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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旧案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更新时间2007-10-29 19:14:00 字数:16407

 平乐县财政局征缴科以政府官员的身份很容易就从还在湾源村忙活的美国人哪里获得了老宅交易的合同复印件,所有的人对一千五百万元的交易额非常震惊,随之是异常兴奋,仿佛挖到一座金山。随着工作的开展,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首先找到溪口乡乡长,要求协助调查张汇城的背景资料,特别主意收集他的不良记录。乡长从来没有碰到过为调查一个小民给搞得如此兴师动众的,很快获知他有涉嫌偷逃国税,而且数目之大让人瞠目结舌。不久,乡长将这项任务转到王部长手上,他同样感到不可思议,反反复复确认是不是搞错了,不相信那样的穷乡僻壤之地怎么会有如此价值大的交易,再联想到总成交额上千万元,远远超过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经过三天多的准备,最主要的是设法使自己平静下来,王部长终于开始寻找张汇城的相关资料,各种消息陆陆续续回拢而来。首先,他获悉张汇城早就在外省打工,做中小型建筑项目的包工头,据信赚钱不少,已经拥有自己的轿车,湾源村的家里平时是没有人的;其次,又有人回忆起当年张汇城淘金时欠下过矿业税,不过,再查找相关证据时却什么也找不到,只好暂时先将这部分的涉嫌违法问题搁置起来;第三,涉嫌近二十年前杀死湾源村李会计的儿子,受害人母亲因为被判报复纵火,目前还服刑;第四,涉嫌非法收养孩子,但后来证明是办理了收养手续的;第五,带头淘金,有证据表明,河水水质恶化是淘金后遗症,不过,现在却很难收集到证据,也只好先行搁置;第六,购置城北路的三幅地基,房子正在施工,接近竣工;第七,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不久前卷入斗殴事件,尽管被判断为受害方,但相信案件存在疑点,有潜力可挖;第八,涉案款项已经通过银行全部转移到外省,平乐县境内的帐户只有区区几万元,证明其心虚,有明知故犯的特点;第九,房子原本已经没收,但是,乡政府最近已经给办理相关手续,不过,建议可以以乡政府越权为由来撤消这宗金额巨大的产权确认行为。王部长自从接到任务到组织力量很快摸到的情况只用了十天,迅速整理成一份长达二十多页的调查报告,并跟乡长事先就年前给张汇城办理房子相关手续一事打过招呼,认定上级领导不会对这种难以预知的事情加以责。报告递交到县财政局,颇得各路领导的赞赏。作为这次调查的副产品,王部长也了解了以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信息,特别是所掌握的张汇城曾经救过落水的儿媳以及在儿媳借住房和人斗殴两件事上,隐隐约约感到孙子如果能够百分百不是王家的种的话,他就是最大的嫌疑。这样一想,王部长更有了一股动力。

财政局感到案情重大,请示县委书记之后,决定与公安局和法院等多个线条一起成立联合调查工作组,局长亲自挂帅,并在成立之日的会议上阐述了鲜明的观点和指导思想,认为,这件案子创造的个人偷逃税的记录,及时侦破不但有教育广大民众遵纪守法、提高老百姓法律意识的政治意义,而且也有部分缓解一直以来捉襟见肘的行政经费不够这一非常棘手问题的现实意义,至少可以解决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影响的拖欠基层教师工资的问题,而且,如果能够全额追缴到位,最佳结果是加征收一倍罚款的话,更可以修缮很多小学教室危房这一多年无法解决且有越积越多的不良趋势,部分解决历史遗留问题、部分偿还历史欠账问题,这方面更具有极其深远的政治意义。局长最后强调一定要抓住这次机遇,要举全平乐县之力把案子办好,要发挥特别能吃苦精神,要排除一切阻力,要借此竖立机关干部清正廉洁、刚正不阿、高效快速的形象。局长还没有点名地批评了有人觉得这起案子可能适用于遗产继承,而中国尚未有这方面明确的缴税规定的说法。他认为,必须本着从最坏处着眼,向最好结局努力的原则来办理这起具有历史深远意义的案件,要统一思想,统一言行,统一领导,统一指挥,从政治的高度办好这起案子,让领导满意,让人们高兴,也是考验工作是否到位,作风是否顽强,是否能打硬仗,是否能吃苦的时机。

会上,对下一步如何开展工作作了部署,并制订了本案定期会议制度。

王部长对能够成为其中的一员感到很高兴,但也想,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的交易自己竟然一点察觉也没有,开始反思,为什么会失去溪口乡经济上的制高点。这起案件对他已经有多重意义,无论投入怎样的精力都是值得的,相反,对日益走上正轨的房地产公司来说,女儿已经足够应付,他用不着在一些具体事务上花时间。现在,他最担心的是儿子和许姑娘的事,不仅体会到她的过人之处,而且也是他最感到恶心的事,仿佛父子之间乱伦一般。他希望通过对儿子趋紧的经济控制能够让王国海迷途知返。

工作组讨论的第一行动方案是争取让张汇城主动投案自首,但又不能引起对方的惊觉,以免造成被动,任务落在王部长身上,由他和工作组另两位一起尝试。

这天上午,在王部长的办公室里,他们用免提电话功能拨通了张汇城的手机。

王部长直接亮明身份:“我是溪口乡政府政法办的,姓王,说起来我们还是有一定的亲戚关系呢,我儿媳和你同村。”

“久仰王部长大名,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找我,我一般都不在湾源村。”

“我知道。让我怎么说呢?我手头上有一封举报信,跟你有关。”

“举报信?跟我有关?怎么可能,我在那边可没有拖欠过任何税费。”

“你先别着急——”

“我着什么急?”

“我的意思是,经过我们初步核对,举报信上说的事情的确和你有关。”

“不可能,我没有业务不说,更没有一官半职的,谁没事举报我干什么?”

“举报信并不像你所想像的那样只举报当官的,偷税漏税的也在其列。当然,你别着急,等我先把情况简单介绍一下。我得先介绍一下我们的政策,那就是主动交代问题的一般都会从轻处理。根据我们初步核对,举报信上说你出售房产,涉嫌偷税漏税,数额很大,这还是有一定依据的。”

“买卖房子的人那么多——”

“现在我们只讨论你的问题,其他人的事情和你无关,我们要就事论事。”

“这么个就事论事?”

“我建议你主动补交应该缴纳的税,那么,处罚方面就可以酌情处理了。”

“多少呢?”

“是这样的,有一种简单的算法,按照所得税百分之三十三计算,也就是以你在这次交易中盈利部分为基数的三分之一不到一点计算。”王部长觉得事情进展得比事先预料的要容易,而且有意外收获。

“你认为我是买卖那幢房子吗?你们不会见钱眼开到这种地步吧?”

“我们是在按照法律规定办事,不是在做生意,你一定要明白。”王部长很不舒服,但没有发火,“当然,刚才说的是一种算法,还有一种算法,税率就要底很多,把收益算作个人偶然所得,按百分之二十计算。我们可以酌情采取后一种方法计税。”

“是不是每个卖房子的人都要按照百分之二十税率去缴纳那个税呢?”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

“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现在在说你自己的事情,希望不要扯到其他人身上,因为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而且也完全和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必要去了解和你无关的事情。再者,如果事情都那么简单,法律怎么写的就怎么做的话,还要我们这些政府工作人员干什么?”王部长听出对方并没有刚才那么底气足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我同意。”

“好啊!”王部长一乐,喜上眉梢,“我们会考虑把你作为今年模范纳税人。”

“我没有说同意交那个什么偶然税,我的意思是同意按法律办事,你们也就用不着那么,怎么说呢,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们是在讨论严肃问题。”

“依法办事应该是严肃问题吧!”

王部长几乎要砸电话,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缓了缓,说道:“我希望你能够认真对待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涉及是否违法的严肃问题。当然,我们会给你一定时间考虑,但也要跟你说清楚,主动和被动缴税,其结果有时候是非常不同的。”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如果要我按照你刚才所谓的逻辑来纳税,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你们能够证明在乡村卖房子的人都已经纳税了。你们不能因为看见我卖了高价就要来抢一份,嘴巴一张就是法律,我不得不听从,而且还要认定是得了便宜。我想,你们大概是古装戏看得太多了吧,被皇帝降旨杀头之后还要感谢隆恩浩荡。”

王部长正待发作时,电话里传来忙音,抬起头,和其他人面面相觑。

此后的三天,王部长一直闷闷不乐,记忆中还不曾遭到如此被耍弄的境况,同时又不甘心问题不能在自己这个层面解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在乡长和其他人面前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无所不能的形象将就此划上句号,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接受的。然而,身在外省的张汇城是他无法直接掌控的人物,使他第一次在面对问题时想到了退却,尽管只是很短的时间。

这天,他单独打电话给张汇城,希望寻找到突破的机会。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张汇城比上一次态度还要强硬,话也专业到他被动接受的地步,只能强压着火气重复上一次那些原则性的到哪里都适用的话。张汇城认定自己只是继承了长辈的遗产,如果缴税的话适应的应该是遗产税,可是,在中国还没有开征此类税收,偶然所得的说法完全站不住脚,更妄谈什么所得税。与此同时,张汇城还追问他那些卖房子的人有没有人缴过税,不容他把那句“现在只讨论你的问题,不要扯到其他人身上。”重复完毕就把电话给挂了。王部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啪——”地把电话给摔了。

又经过两天的反反复复思考,王部长终于决定不再尝试在自己的层面上解决问题,写了份总结报告,核心内容是认定规劝张汇城主动纳税是不可能的,必须走曲线救国的道理,从其他方面入手,最可能的突破口是湾源村李会计儿子被杀一案,最有效的方法是诱捕张汇城,从而掌握主动权,而诱捕的最佳诱饵是城北路已经快竣工的房子。

第一行动方案失败,再次开会的时候就有了不同的声音。有的人认为当初对事情的性质判断失误,在没有认真核实和充分研究的情况下匆忙制定行动方案明显有瑕疵,甚至提出不如就此解散工作组,以免陷入越来越被动的局面。有的人又从张汇城卖房子给外国人并拆走是否合法上做文章,但得到的答案是那些外国人几乎滴水不漏,办理了一切必要的手续。但是,也有极端的,认为可以扣押集装箱,直到张汇城补缴税款才放行,由此促使外国人去和张汇城交涉。不过,绝大多数人认为这个方法如果针对的是本地人,肯定没有问题,但用它来对付外国人风险就大了,搞不好落下违反外事纪律就得不偿失了。由此,大家比较一直的看法是把它列为刑事案件来处理。这样一来,最先提出张汇城一案的财政局宣布退出工作组,认为将来即使张汇城能够交诸如罚款、没收财产等等也都是公安局和法院的事情。最后,公安局决定重新按照刑事案件流程立案侦察,尽管很多人对这起发生在近二十年前的案子采集到证据的希望感到非常渺茫,而且也快接近二十年的期限了。

人们恍然大悟,原本以为是一块鸡腿肉的案子变成了鸡肋,脸上就有些尴尬。

不过,公安局的动作倒很快。警察通过分析,决定设计通过仇仪芬把张汇城给调回平乐县,路上直接将他拘捕。

果然,张汇城获悉城北路的三幢房子不日竣工,立刻独自驾车回乡,让妹妹继续留在工地。促使他急切回乡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和李淑英见面。春节期间他几次向她求婚,都被她以儿子要考大学为由拒绝了,但他相信她是爱着自己的,希望离高考还有近三个月的时间再努力一下,约下一个大致的他们将来结婚的时间表。

午饭时分,越来越兴奋的张汇城在进平乐县城之前停下休息,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给李淑英打了个电话,能够听得出,她并不反感,而且还让王凯旋跟他说了几句话。在获悉他的成绩又有所长进时,张汇城大加夸奖,并且允诺,如果考上大学的话一定会送他礼物,而且随便他挑选。

满面春风的张汇城吃过午饭继续上路,不过,当他轿车刚进县城就被警察拦下。还没等他申辩说自己没有违反交通规则,警察就把他塞进停在一旁的昌河警车内,拉着警笛直奔公安局而去。他转身去看着自己的车,警察告诉说,他那车会有人开的,果然见车内有两名警察,正快速地跟了上来。

张汇城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冷静地思考警察抓他的各种可能的原因,最先想到的是之前偷税漏税的事情。他曾经就此咨询过马水龙,得到的答复是所卖的房子应该是他继承的遗产,根本没有必要缴税,因为中国还没有开征遗产税。

“你们凭什么铐我?”他举着手上的铐子问道,“逮捕的话至少要逮捕证。”

“会有的,别着急。”警察戏谑地回答,注意力更在车外飞逝而过的画面上。

张汇城同样的问题又问了几遍,但警察再也没有回答他。他时不时转身看自己那辆车跟警车开得一样威猛,但马力强劲许多,不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很是心疼。

不久,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警察给了一张逮捕证,让他在上面签字。

“批捕事由为什么空白?”他问。

警察并不答话,写上“故意伤害”之后,“啪——”地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个证上我不能签字,你们在没有证据之前只能算是拘留,按照法律规定,最多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他已经从最初的恐慌中清醒过来,心情平静了许多。

“你知道的还不少,也一定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吧。”两位警察坐下后准备做审讯记录,并不强迫他签字,“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到你吗?”

“我刚才正问你们呢。”

“这是一件老案子,你好好地想想吧,以前都做过什么事情?”

“做过什么事情?我做过的事情可多了,结婚,生儿子,外出打工——”

警察“砰——”地一拍桌子,嚷道:“谁要听你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老实交代,都做过什么犯法的事情,别耽误我们的时间。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犯了事别以为可以蒙混过关。”

“这么说来,平乐县案件破获率肯定是百分之百了。”他不失讥笑地说道。

“少废话,你给我把十几年前杀人的事情经过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李淑英的,刚要接听,被警察一把抢了过去。

“未经许可,不得跟外界联系!”

“杀人?就凭对方一句话我就成了杀人犯了,怪不得你们的破案率是百分之百呢。那不是破案率,该是冤案率吧。不过,据我所知,我们湾源村还有一起杀人案没有了结吧?哦,对了,你们定为淹死。”

“继续说,人家为什么告你杀人。”

“我这辈子只杀过猪,还有鸡。”

“潘冬子说杀人也叫杀猪。”

“我喜欢看那部电影,杀死该杀的人就应该叫杀猪,这没有什么不好,而且,不但要杀,而且要剐。”张汇城有些走神。

“好,继续往下说。”

“你们让我说什么?”

“你杀人啊,接着往下说。”

张汇城定了定神,淡淡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一说杀猪,你们就理解成杀人,真是可笑之极。我觉得你们应该改行当作家,那样的话更能发挥你们的想像力,现在的工作对你们真是屈才了。”

“这么多年来,心里总想着吧?”

他几乎张口就说想着怎么啦,但话到嘴边还是往回咽了,特别小心起来。

“说吧,可以一边想一边说。”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在想那三幢房子的事,不能确定是不是仇书记下了什么套子给自己钻,但觉得那房子也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完工。他一时难以理清思路,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突然会把李会计妻子告自己杀人的案子重新挖出来,想到马水龙肯定能够帮着分析,究竟哪里出了变故。

“怎么不说?”

“还是省省你的纸张吧。”

警察“啪——”地把笔拍在本子上,脸色立变,嚷道:“你给我放老实点!”

张汇城轻轻地“哼”了一声,慢慢地说道:“你们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真的吗?”警察轻蔑地一笑。

他已经感觉到气氛渐渐不对,于是决定在没有想好下一步行动之前不能无故去激怒他们,明白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打定主意之后,他再也没有说什么话,迫不得已时重复“你们如果要我编故事的话,我可以跟你讲,但无法保证前后一致。”。

虽然已经觉察到了情况有些不对,但当得知二十四小时之后仍旧无法获得自由时,张汇城还是暴跳如雷,但很快意识到对方是在有意激怒自己,于是强压着火性,口气缓和地问他们到底还要把他关多久。

这时候,警察到不这么着急了,把他一个人关押在临时场所,只审讯了两次,每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语气也很平和。

第三天,张汇城要求打三个电话。出乎他意料的是,警察很爽快地答应了,还给他手机。他先给妹妹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还要在平乐县处理一些事情,什么时候做完还不知道,让她照顾好孩子们的生活和管理好工程,同时抓紧时间去落实前面说好的事情。他怕被窃听,没有把之前要去上海找马水龙推荐买房子的事情说清楚,之后她总算明白,他最后加了一句:全部。她虽然抱怨他为什么这两天关机,但并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高高兴兴地挂了。他接着给马水龙打了一个电话,尽管很含糊地讲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但马水龙还是明白他被关进公安局了,于是猜测那些人可能是冲着他那笔巨款来的,因为那是他所发生的变化中唯一能够让他们感兴趣的,给了他一个建议就是设法证明自己没有钱,这样一来,他们就很可能会不再有兴趣。不过,马水龙对如何编一个故事让人相信他这么短的时间内把钱花光也是非常难的。马水龙给出了两个主意,一是请律师,二是证明工程承包出现重大意外、导致巨额损失的情况,并且让他特别当心可能会出现的刑讯逼供。最后,他给李淑英打电话,告诉她如果他妹妹打电话问起的话就说他在平乐县办事,千万别说被公安局关押的事,不过,他又想到刚才跟马水龙打电话时说到要帮她一把,心知这一切都是逃不过的,不觉为自己心烦意乱而恼火,意识到内心的自信已经大不如前。交手机之前他又想到要给仇仪芬打电话,并获得允许。仇仪芬对他被关在公安局很惊讶,说会设法让父亲帮他一把。他从口吻中可以判断她不应该是帮助公安局设下陷阱,心里颇感安慰,想到毕竟还没有到四面楚歌的地步。

挂断电话后,他陷于沉思,想起当年把李成功勒死在碾房之后又制造上吊自杀的假象,年前听闻李会计不久人世时又特别提前回家过年,去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杀手,让李会计一命呜呼,可是,没有想到的是李会计妻子竟然拿到了李会计回光返照时所写的字条。他想,自己真的是走得太远了,完全失去控制,也或许是到了报应的时候,让这一切都有个了结,多年来的不安总归有个了断,变得一身轻松,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被公安局歪打正着的方式。他最担心的是妹妹会不会责怪自己当年的行为,但已经无法更改。不过,他能够断定公安局并没有掌握到什么确凿的证据,也相信永远也找不到,而且同意马水龙的分析,驱动他们的只有自己卖老宅的巨额收入。想到这儿,他打消了一度和盘托出那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的想法,认定即使最终无法逃脱,但也不应该是作茧自缚的懦弱方式。

这天下午,他惊喜地发现李淑英前来探望。他几乎手足无措,一直兴奋地笑。

“怎么会这样?”她幽幽地问。

他慢慢回过神来,被她那份忧郁的神情所感染,几乎要说出那个秘密,但还是忍住了,相信现在还不是时候,定了定神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本来我是回来看那三幢房子的,在城北路,我还没有跟你提起过,也想看看你。我知道,王凯旋正在准备高考的关键时间,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你。原本以为会越来越近,可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现在还没什么,不过,谁知道以后呢——以前总觉得住在湾源村不够安全,就想在县城盖房子,没想到一样的不安全。还好听了马水龙的话,我已经决定去上海买房子,把卖老宅的钱全部用了,将来我们,包括你和王凯旋去上海住了。我真的希望王凯旋这次能够考进上海的什么大学,全部逃离这块是非之地。听马水龙说现在买房子的话还可以办理蓝印户口,也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上海人了。这是我以前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曾经想,那么高的地方,只有像马水龙那样的人才有资格去。”

滔滔不绝的他忽然发现她低着头在流泪,这才意识到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他颇受感动,不再言语,默默地看着她。

李淑英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自己怀孕并且准备过些日子去做人流的事情告诉他。她本来是打算等儿子考完再去医院的,但到那时胎儿已经五六个月了,风险很大。话几次溜到嘴边都被她给咽回去了。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来看我。”

“我们都是湾源村人。”

“不仅仅是这个。”他无限深情地看着她,“你知道吗?自从那年我把你从洪水里救起来,我就给自己定了一个终生目标,就是要和你结婚,要娶你,要给你终生的幸福。为了这个目标,连我妹妹都成了其中成员。为了这个目标,我可以去做任何事情,除了改变自己的年龄。说来你不会相信,你还记得当年村里闹鬼的事吗?刘梅英,就是当年那个大媒人,有一段时间总是看见鬼,其实,那个鬼就是我给闹的。不瞒你说,我当时的想法很幼稚,就是希望通过那样的手段让她不敢再为你做媒。很可笑,是吧?”

提起往事,她想到了马水龙,能够理解爱一个人其实会做很多傻傻的事情,甚至是一些癫狂的举动,影响一辈子。

“而且,我还做过至今都让我后悔的事情就是为这事跟马水龙打架。”

她很惊讶地看着他。

“当然不是打架,是我打他,他一个书生,怎么打得过我?我记得好像是放假,他回湾源村,我找到他,并把他骗到碾房,打得他很厉害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希望他离开你,因为我听说你和他之间的特殊关系。这么多年来,我心里一直很内疚,不仅仅是为打架那件事本身,而也包括在我的人生发展过程中真的得到他多次帮助,而且都是关键性的,他的作用超过我的父母亲。我真佩服他能够不计前嫌,那么大度。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读书的关系,但想一定是很有关系的,要不然,像我们村因为打架结一辈子仇的都有,怎么可能还帮你?所以,我就希望我的小孩也能够读书,拿到高学历。可惜的是都没有成功。我知道,那时候你是喜欢马水龙的,村里传闻也很多,当初为了一己之私把他给打跑了,非常对不起你。”

她一时无法回过神来。

“真的是对不起,也许是因为我的粗鲁举动改变了他的决定。”

“都过去了。”她觉得喉咙里有些酸涩,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甚至想不到去擦掉。都说往事如烟,但其实很多事情是刻骨铭心的,如烟只是因为难以琢磨,而不是因为它容易消失。她费了很大劲才回到眼前,想到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相信打架并不会改变马水龙的决定,知道他是一个很坚定的人,如果认准了的事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可是,谁又知道呢?想着马水龙完全城市化的生活方式,现在的结果应该是最好的。她想起刚才他说过的话,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可以做任何事情,她明白他是指做任何事情去争取,但这时候自己对这句话的诠释中还要包括为了对方的幸福而放弃。

“对不起。那是我这辈子所做的最傻的一件事情。”他很真诚地道歉,甚至抽打自己耳光,终于明白马水龙在她心中的位置,就像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一样。

“他不会因为打架而改变决定的,他不是那种人。”她似乎为了安慰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神情显得很幽然,想,对内心的那份坚守也许可以理解为对自己的放纵,尽管并没有守住什么:结了婚,而且还和那个纯真年代不可能设想的人有了亲密接触,生了孩子,甚至又怀孕了。她扭过脸,感觉到泪水在脸上由慢而快地滑动。

“真的吗?”他很高兴,但不很清楚她为什么会哭,“嫁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的,我会出去的,没事。”

她抬头看了看他,忽然反思自己是不是因为身体的需要才来找他,这些日子以来,常常回忆起和他两次水乳交融的情景,而且越来越清晰。她于是决定不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他,等到儿子考完大学再独自去做人流手术。尽管她感到不像来时那样迫切告诉儿子的身世,但还是觉得需要说出这个秘密,毕竟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我们结婚吧。”他深情地说道,又把妹妹给他定下的娶她的标准述说一遍。

“你应该找个年轻的,因为你有这个条件。”她有些迷惘,感觉到儿子的身世或许王家已经知道了,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王家人的一些举动,特别是那天他们专门来看她时谈到她怀孕时的反应。

他有些怅然,幽幽地说道:“说结婚也许还早了点,但我要么不结婚,否则的话只能是和你结婚。我不知道马水龙担心的事情会不会发生,但我必须做好那样的准备,万一他们真的要刑讯逼供,那也不能完全排除我出不去的可能,所以,我就想,我们很快在上海买的房子应该有你们的一份。”

她颇受感动,终于明白自己其实是一个很物质的人,就像当初为了家里决定嫁给本来觉得很恶心的人,内心对马水龙的那份眷恋其实已经打起包裹束之高阁了。她抬起头,仔细地观察着他,有些震惊却又并不完全意外地发现儿子和他长得的确非常相像,终于忍不住说道:“凯旋,你有没有觉得,有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不同?”

他一愣神,猛然想起年前妹妹曾经说过王凯旋长得非常像自己,当时他一直当笑话来听,根本往其他方面去想过。当类似的问题从她的口中出来之后,他感到非常惊讶,仍然无法相信存在那种可能性。

她扭过脸,感觉到依旧在流泪。

“我妹妹,她曾经说过,你儿子他,他长得像我,可是,我无法相信。”

“王国海没有生育能力。”

“怎么可能?”他很吃惊,但从她那幽幽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成分。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没有生育能力,而且——”她忽然打住了,想起刚才才做的决定,不该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他。

他震惊了,完全无法相信,甚至难以接受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理智,随之而来的是兴奋,在心里责怪自己刚才怎么会有放弃生命的愚蠢念头,认定自己的生命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已经丧失决定权。

“我不会增加你的负担的,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有权知道。我儿子他也应该知道,但一切都要等他考完大学。”

他终于缓过神来,一脸的兴奋,高兴地说道:“这是我一生以来所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只可惜我现在给关在这里,要不然我会满大街上去跑,一直跑到找不到自己的双脚为止。还是那句话,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有什么样的结果都能够接受。”

她默然,不经意地擦着泪水。

“我们一定要结婚,我更不能待在这里!”他依旧很兴奋,声音特然变大。

她抬头看了看他,神情惘然。

一个星期后,张金芸从上海带来一位自信满满的中年律师,不但认为装穷完全没有必要,而且保证两天之内让公安局放人。不过,事情并没有像他所想像的那样简单,无论他怎样措词,怎样引经据典,公安局都不肯放人,而且彼此之间闹得越来越僵,以至于连允许见面的时间都大大缩小。

律师深感气恼而又对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境况无奈,使自己的满腹经纶无处施展,案子了结之后一定要整理成一篇文章,阐述离依法治国还有多么远的路要走,并建议大城市的律师们要多参与和支援边远地区的法律事务。他征得同意向平乐县人民法院状告公安局无故抓人,并且久拖不决,不过,法院受理时漠然的态度似乎也从另外的角度印证了公安局那边天不怕地不怕、一手遮天的气魄。更让他意外的是,就连被公安局无故拿去的那辆轿车也没能要回来。

公安局本来只是想杀杀张汇城的威风,并没有真正打算去花很多精力调查那个侦破希望渺茫,甚至有些捕风捉影的陈年老案子,而是计划把他关押一段时间后要么直接放人,要么他能够找关系托到哪路领导,到时候做个顺手人情。但是,那个从上海来的傲慢的律师不但说话尖刻,简直跟外国人似的,而且直接告到县法院,并声称如果得不到公正审判的话就直接告到省法院。这让案件负责人都很是气恼,决定来个彻底调查,并列为重大案件。内部通气会上,案件负责人鼓励大家要敢于碰钉子,如果能够有意外收获,那将大大提高公安系统的威望,并藉以拖延时间,看谁耗得过谁。

专案组的人员着手开展工作。一方面,他们加大了审讯力度,方法也越来越有威慑力,从减少他的睡眠时间,限制饮水,光照,一直到把他和另一个关押的壮汉关在一起,几次被殴打,最终落下内伤,人很快消瘦下来;另一方面,他们来到湾源村,向村民们了解当时发生的情况,终于找到当年的大家议论的疑点:现场没有踮脚物,不符合上吊自杀的常理。另一个疑点是李会计临终前留下的那张纸片,相信一个将死的人按照常理是不太可能没有缘由地栽赃的。还有一个更为有用的线索是,他们了解了他妹妹和死者有相好过,而且生有一子。

掌握了这些疑点之后,专案组的人信心大增,精神为之一振,一改之前只是耗时间的想法,便有了破大案立大功的喜悦,因为平乐县还没有出现过如此陈年的老案子,而且很快就要超过二十年了,这使得案件本身又赋予了另一层特别的意义。于是,他们给他恢复了单间关押,审讯更加认真。他们相信自己像个猎人嗅到了猎物的痕迹。

有了这段时间特殊经历的张汇城想到了死。他心里有些恐惧,也同意妹妹去找仇书记,但一直没有下文。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不过,他想到的却是马水龙对这件事情的预测之准确,于是想到一定要将财产全部转移到妹妹的名义下。

这天上午,他对前来探视的妹妹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去——”

“哥,你别胡思乱想。”看见判若两人的张汇城,张金芸泪流满面。

“你让我把话说完,别打断我,这很重要。”他安慰她,努力笑笑,“今天的结局,包括将来可能的结果,其实马水龙都预测到了。我虽然一直对他看问题的角度很欣赏,但这次却没有很当回事,以为他可能是想得太多,太过了,不过,现在看来他是对的。我说这些话的目的是要你相信他,并且我们要按照他提供的思路来安排我们今后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财产的安排。正如马水龙判断的,这次我被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卖老宅得了一大笔钱。我没法消受,这也是命,改变不了的。不过,我一点也不遗憾。你知道吗?那天淑英来看我的时候告诉我凯旋是我的儿子,证明你是对的。”

“真的?”她破涕为笑,“哥哥,你别太悲观,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关键的呢。你赶紧去上海,找到马水龙,让他帮忙选定买什么样的房子,记住,你要把卖老宅的钱全部拿去买上海的房子,而且要用你的名字,动作也要快。房子买好之后再委托出租。你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了。将来,以我看,王家肯定是会知道王凯旋的身世,而且淑英也会在他高考后告诉他本人。这样一来,她肯定会离婚,会失去经济来源,那些在上海买的房子就是要起弥补作用的。”

“哥,你会没事的。”

“你别打岔。你在上海办完事之后也不要回平乐县,应该去工地,打理那里的很多事情,要照顾项目,要照顾那些孩子,特别是静宜她还很小。你在这边已经太久了。我在这里也就怎么回事了,该找的都找过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放弃,会争取到最好结果,因为我还没有好好跟王凯旋以父子名义相处过呢。”

“哥,你别急,要注意身体。”

“我会的,你放心地去上海吧,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打律师的电话。还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我希望以后无论出什么事情,什么样的结果你都不要责怪我。”

“哥,你会没事的。”她几乎要哭出声来了,声音有些抽噎。

“我会没事。”他笑道,“我当然会没事,因为我还要娶淑英呢!我已经跟她说过了,而且凯旋那孩子也跟我很有缘。”

尽管还在流泪,但她笑了,在他的催促声中离开公安局,直接去了火车站。

张金芸前脚刚离开,张汇城就被带进审讯室,警察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

“今天该说点新的东西了吧。”

“除了的日期不同,我不知道你们要让我说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反他问道,神色明显比以前沉稳许多,眼睛也亮了。

“你什么都已经交代好了,还有什么思想负担呢?该是放松的时候了。”

“我不感到奇怪,但还是很不满意你们的偷听行为,做贼似的。”他一笑。

“那就说吧。”

“说什么?”

“怎么杀的人啊!”

“我没杀人。”

“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

“证据?一个死人的陷害吧。我也可以写,不过,内容不一样,我写的是你们如何刑讯逼供,而且是事实;但他写的,说我是杀死他儿子的凶手,则是个骗局。”

“你放肆!”

“你着什么急啊?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没做的话就不会急,就像我,就不怕你们诬陷,大不了,做个冤死鬼。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跟我妹妹交代后事的道理,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我们办案一看事实,二看逻辑分析,不会冤枉好人,但也不放过坏人。”

“什么样的逻辑分析?”

“那纸片说明你和李家有仇。为什么有仇呢?你妹妹和对方好上了,但你认为不合适,所以就设法阻止他们来往——”

“是他们抛弃我妹妹!”他突然吼道,但很快明白被诱导了,于是戛然而止。

“往下说。”警察觉得很有苗头。

“说什么?”他快速思索着。

“你妹妹被抛弃之后啊。”

“还能怎么样?认命啰。”

“索命吧?”

“我看你们破案根本不需要出门,就像作家那样,坐在桌子前编就行了。”

“你是不觉得只要不承认,我们就拿你没有办法了?错!我跟你打赌吧,如果今天晚上你能够准时睡着,我们就把你给放了,相反,你做不到的话,就赶紧承认。”

“听着都新鲜,破案靠打赌。”

“我们只是给你机会,解脱的机会。你应该好好想想,你把妹夫杀了,怎么和你妹妹交代?又怎么和外甥说明?这还在其次,告诉你,别以为我们不能给你大刑伺候就拿你没有办法了。知道什么叫零口供量刑吗?别以为什么都不说就会定不了罪。而且,为了你这件案子,我们准备采用高科技手段,知道是什么吗?测谎仪!我们能够练就了欺骗测谎仪的功夫,不过,只是希望而已,因为据报道,还从来没有谁能够做到。”

尽管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提醒,对方是在打心理战,是想用屈人之兵把自己打垮,无论如何也不能上当,但他心里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神情不再像以前那样超然了,连警察把门打开之后让他出去的事都没有察觉到,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专案组的人越来越意识到他肯定是有问题的,虽然这么多天来的交锋也明白他并不那么好对付,但这也增加了每个人的兴致和战斗欲望,仿佛艰难的征战之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也很欣赏他内心在挣扎。

“现在就说?”警察语气出奇的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外面疾走而去。

下午,律师前来见他。

本来对律师多日来没有任何作用感到失望的他忽然燃烧起强烈的希望,但让他非常遗憾的是律师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只是说要等一段时间法院立案之后才能使上劲,对平乐县司法和公安系统不按法定程序办事很是气愤,也徒呼奈何。律师告诉他先回上海,到审理的时候再来,相信以现有的证据就足以证明公安局滥用职权,会被判无罪释放,到时候再提起国家赔偿的诉讼,而且官司要打到省一级。最后,律师告诫他一定要沉住气,特别是不要乱说话,沉默是金,在司法界普遍认同的有罪推定的思维模式之下,不说总是最佳选择。

他不太明白什么叫有罪推定,但也没有兴趣去了解太多,唯一清楚的是变得越来越孤立了,仿佛被抛弃一般。现在离自己最近的只有李淑英一个人,每天盼望的人,他又想到王凯旋,那个还没有好好看过的儿子,努力回忆时竟然没有什么具体印象。

几天后,平乐县公安局果然从北京一家测谎仪研究方面知名度很高的研究所请来专家对张汇城进行测谎。局里上上下下对这件事都很重视,不仅仅因为需要花上一笔不小的开支,更主要的是对测谎仪充满好奇,其中还夹杂着疑问,难以相信简单的一台仪器怎么就能知道人是不是在说谎,而且所有的人都希望案件能够有所突破。这段时间以来,他们越来越坚信张汇城是凶手,但常规审讯没有什么进展,就像一只在铁笼外转悠但始终不进去一样,让人不踏实。

专家一边解释,一边让助手把一台跟测试心电图似的感觉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仪器架设好:“这台仪器只是工具而已,就像你们手里的枪一样,会不会用,用得好不好全在使用者。我们在正式开始前可以先在给大家演示一下,如果不准,我们立刻打道回府,连火车票都不用你们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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