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9 19:03:00 字数:19078
这几天来,仇书记一直在思考着如果张家找上门来自己应该这么做,也在想那天王部长来的时候自己表现得是不是过于小心,如果将来张辉发的案子出现逆转,会不会作为人大主任因为监督不力而遭牵连,尽管这个案子一直是由公安和检察院系统在处理。从王部长能够登门,而且张家似乎决心也很大这些情况来看,案子二审出现另外的结果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隐隐约约觉得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大,如果那样的话,说不定蚂蚱般牵扯出一长串县机关隐藏着一批与王部长有关联的干部,到时候会出现很大的真空,也许对儿子和女儿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天中午,仇书记回家吃完饭,正准备稍作休息的时候,张辉发父亲拎着两斤刀肉来了。他对来自湾源村的人一向都很客气,习惯性地迎了上去,一时没有认出对方是谁,直到对方自我介绍才知道是张辉发的父亲。记忆中的张春林应该是一个颇为自信而且感觉良好的人,可眼前的他满脸皱纹,没有丝毫光泽,人像脱了水似的干瘦,背也驼了,眉宇间布满了阴云。他责怪张春林不应该带礼物上门,能够来他家本身就是件最好的事情了,说明乡亲们还记得自己。
“湾源村没有人不惦记仇书记的,你为村子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大家都很感激,也都想来看你,可是又怕打扰你工作。我,真的是——”张春林没说上几句就有些哽咽了,用衣袖擦擦眼睛,丧子之痛让他几乎崩溃,“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儿子死得好惨啊,这么多年来,到处奔波,一次又一次,耗尽了家里的财产,也耗尽了全家人的精力,可是找不到任何伸冤的地方。”
“事情得一步步来,着急是没有用的,而且还会伤自己的身体,到头来又怎么能有精力去做好事情呢?当然,这毕竟是条人命的大事,谁摊上了谁都不会轻松。”
“是啊,老话说,人命关天,天底下还能有什么事情比人们更大?”张春林对仇书记善解人意很感激,“可是,他们王家就是把人家的性命当作儿戏,为了那么点小事就能把人给杀了,还上下串通,好像杀只猫杀头牛似的,什么事情也没有,让我们家上告无门,眼泪都哭干了。要不是上次去北京上访,连二审的机会都没有。你不知道,我去北京上访,几乎连命都丢了。火车还没到北京,我身上的不多的几个钱就让人给摸走了,当时我是一路乞讨才找到信访办的。要不是在北京遇见几个好心人,看见我可怜,不仅给我指路,还给了我一些钱,否则的话,我别说是上告,就是饿也早就给饿死给冻死了,家里连收尸都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晚上只能住在马路边上,桥下面,垃圾站。北京遇到好人的经历告诉我,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好在老天爷也可怜我,没有什么大病,所以我一路坚持下来,扒火车,讨吃的,下定决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要告到底,大不了求个死,反正,对我来说,现在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别心灰意冷,既然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往后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以前我能够坚持下来,连饭都去讨,那是因为我当时觉得天理还在,但是,我现在怀疑天底下还有没有天理。”
“我也听说你儿子的案子马上要重新审理了,结论还会跟一审时的一样吗?应该,怎么说呢,重审就意味着还是会出现不同结论的。”仇书记斟酌地说道。
“我也希望如此,这也是我上访的目的,可是,一圈折腾下来,重审地点还是安排在县法院,方方面面的人也还是那些人,会改变吗?能改变吗?”他在怀疑自己的判断,渴望地看着仇书记,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到的信息说,自己判断有误。
“你有没有什么新的证据?”
“新的证据?我哪里去找啊。”
“有时候,即使没有新的证据也没有关系,把老的证据重新审核一下之后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你不要灰心。你上次说当时有人听到枪声,而且什么东西上有你儿子的血迹。不好意思,我没记得很清楚。”
“是我儿子的电鱼器和蛇皮袋上有血迹,肯定是他的。电鱼器就是把蓄电池的电压升高后,再拿去电鱼的东西。”
仇书记点点头。
“都是那些东西给害的,以前抓鱼也就下个竹笼什么的,自从出去打工学来那玩意,原本越来越少的鱼就更难见到了。那天我还告诉他,想吃鱼的话去镇上买点,可他说镇上的鱼市很少有活鱼卖,在外地,特别是大城市,死鱼半价都没人买,吃过之后才发现是有很大不同,所以死活要去弄点鱼。他是我最喜欢的孩子,我也认为他将来最有出息,早几年他去广东,先是打工,后来做包工头,挣了一些钱,家里的二层楼房都盖好了,信心十足地说,再过一年就能把房子装修好了,比那些大城市里那些人的房子一点也不差。可是——人死了连尸体都没有看到,只给了骨灰。王家把我儿子当作无名男尸送县火葬场处理的,说是溺水而死。湾源村还从来没有过像我这么惨的人,下葬时棺材里面是空的,只有那小小的盒子。想想,那是一个人啊,这么就剩那么点。”张春林断断续续地叙述,老泪纵横。
“真的有人听到枪声?会不会搞错?因为枪这种东西很少有人有,除非私自制作,但也非常不容易,容易出纰漏。不管怎么样,真有人开枪的话倒是个不错的线索。你找到当时听到枪声的人了吗?”
张春林摇摇头,欲哭无泪:“现在的人啊,人心都给狗吃了,哪里还有什么正义感?谁会出来证明?当时是有个自己说是溪口中学的老师的人说听到过枪声,但我再去学校找的时候就没有人承认了,只可惜当时急急忙忙的没有记住那个人的脸。我估计是王家去学校做过手脚,因为,我把枪声的事告诉了派出所的人。后来我又走遍了附近所有的村子,挨家挨户打听,没有人说听到过枪声,怕是自己当时听错了,可是也没有结果。也难怪人家,王家在溪口镇的势力是人人都知道的,不要说普通百姓,就是那些官,乡长,不也是被他控制着的?谁敢动他家?溪口镇已经变成了王家镇。”
仇书记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不瞒你说,自从上次去北京上访之后,我外出的话会有人跟踪的。”
仇书记听了一愣,这已经完全超出自己对这起案子迄今为止所能想像的情况。
“不过,仇书记,你不用担心。”张春林少见地一笑,“王家只在溪口镇看见我要坐车时才跟踪,我这次,也包括上次,到你这里来,先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再搭车进城,所以,王家不会知道我的行踪。”
“我倒不是怕他。”仇书记想了想,“我是觉得人这么可以做到这样霸道,都把自己变成土皇帝了。旧社会再怎么着,老百姓还有击鼓鸣冤的途径,难道新社会倒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死路一条?我不相信。”
“王家在溪口镇的势力是非常大的,仇书记很长时间不在那里,可能不了解,但你只要通过我儿子的案子就能够知道了。我现在真是走投无路啊,有时候就想,干脆和王家拼了,打死他家一个,扯平;打死他家两个就赚了。再不就放火烧掉他家。可是,我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家,他家时时刻刻都有看护的,更没有办法在外面接近他们。有时候我就想,还不如找个显眼的地方自焚,乡政府,县政府,火车站,汽车站。”
“你千万别那样,否则的话就更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仇书记赶紧劝阻他。
“我现在也一样啊。”
“事情往往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也是出现转机的机会,退一步说,就算二审你什么也赢不了,但你也没有损失更多啊。你今天能够找到我,说明我多少还是有点帮助的。我别的不感说,但,如果我做一个预测的话,我相信会有不同的,毕竟,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你上访的作用肯定是有的。再一个,我在县人大工作,多少也能说上些话,有机会的话,我会把你的情况,这个案子的情况跟那些代表们沟通一下。”
“有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也瞑目了。”张春林万分感激,几乎要离座下跪了。
“你别客气,我们都是湾源村人。现在,我觉得,一方面你要有耐心,有信心,做到即使二审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也不气馁,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另一方面,要积极、多方位、继续地寻找证据、证人、证物。功夫不负有心人,付出了总会有收获,而如果放弃,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张春林非常感谢仇书记答应为儿子的案子做点努力,离开了他家,手里拎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的那刀肉。
回家路上,张春林一直在想仇书记为什么不肯收下手中的刀肉,可是,直到进了湾源村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值得信服的理由,而那刀肉已经干巴巴的不成形。
妻子看见他手中没有送出去的礼物,心里立刻凉了半截,幽幽地说道:“也难怪,平时来往少,又是摊上这样的大事情,仇书记不愿意帮忙也是很正常的。”
“还是留着自己吃吧。”张春林长叹了一声,“唉,我们现在过的日子怎么跟当年马暖山过的日子似的,甚至比他那时候还不如,更不用说他家现在过的生活。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我们现在的生活再怎么差也比他家那时候要强。如果不是我们家辉发出了这件事情,湾源村能有几家超过我们?”妻子有些不服气,“他家住的还是那幢早年前盖的房子,我们辉发好坏盖上了楼房,比当年仇书记家的都要宽敞而且,辉发当初在外面做包工头的时候赚的钱比他儿子在上海的工资高多了。不过,他儿子名气倒是响,当年差不多全乡的人都知道了。”
“钱多有什么用?不还是跳不出这个圈子,被人欺负,连命都丢了,还没有讨到说法。如果我们有人在外面,见多识广的,肯定想得出法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罩住似的没有办法可想,就像牛栏里的牛,再怎么厉害也是被圈养起来的,有用的时候被人牵着鼻子走,没有用杀了吃肉。仇书记官在我们看来算做得大了吧,可是,他对王家也很顾忌。”张春林叹了叹气,“我以前也认为马暖山的儿子享受到的名气有些过头了,好像考中状元一样,那时候就想,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特别是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钱不少挣,人不少自由,更不用说像我们家辉发那样做得那么好,都超过马水龙了。可是,儿子出事之后我经常想,想了很久,渐渐明白,我们就是那牛,再怎么强大也都是被人控制着的。他们是父母官,所以就能到处管,随时随地管。我们每年交公粮,那是应该的,可是,左一个提留,又一个统筹,前一个集资,后一个义工,他们只要缺钱用了,就可以随便增加名目,谁躲得掉?早些年,你还记得吧?辉发往家里寄的钱都在邮局给截住了。一次是张勤富家和其他几家欠乡提留款,好几百块钱,结果从辉发寄来的钱中扣除他们的欠款,让辉发去他们要。”
“辉发当时很生气,还跟大队书记拉扯起来。这孩子,就是脾气暴躁,要不,就不会出后来的事情了,唉。”
“当年就应该动手才解气!我啊,就那么贱骨头,被大队书记一说什么生产队老干部了,竟然就劝说儿子!想想这事就让人后悔。家里出了事,你再找他,理都不理你,客套话都没有。真卑鄙啊,这种连坐方法也只有现在那些不要脸,不怕雷劈的人想得出来!那些钱,要不是辉发出了这件事,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收回来。”
“银行也盯着那钱。”
“是啊,跟邮局串通好了,早就转到银行里去了,而且说是定期,一存就是一年,拿不出来的,我们能做的就是签字。说是存银行能拿利息,可是,农村人出去打工绝大多数都是指望那点钱回家过年开销的。后来,大家都知道不管存多久,还是想拿就能拿出来的,他们就是为了自己招揽存款乱编排。过后,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再也没有人敢通过邮局寄钱回家,宁愿带在身上,哪怕冒着被人偷走的危险,但那也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多加小心就是了,总比提防他们这种强盗似的要来得安全。你看看,县里那火车站小偷那么多,甚至有明抢的,有人管吗?没有!我不知道新社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说早年饿死人,就说现在,只有收钱的时候才能看得见当官的,只有在吃喝的时候才能见得着当官的。你有什么事,没人理你,以前还有击鼓鸣冤,而且,大家不管穷的富的都守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现在呢,只认钱,只关心钱,变着法子捞钱,才不管老百姓呢,老百姓要有什么事情,求告都无门。就是一般的人吧,但凡有机会就会捞上一笔,过手就拔毛。没有机会的,挖上一点集体的东西也开心,村前村后的树都给盗伐得差不多了。再不行的,就整天盼望着天灾人祸,最好是哪年又发大水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冲光,所有的人都死光,只有这样才够公平合理。你看看现在的湾源村,除了村里盖了些新房子外,到处都是破败相。山上大一点的树全没了,拿去卖钱,说是为村里通电花的钱,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是被人贪污掉的,这些树原本是分给大家做柴火的,可是他们一句话,想砍就砍,想卖就卖。再看看稻田,肥力一年不如一年,全靠化肥,就连河里的鱼都几乎看不到了。谁知道这个世界还能不能长久,最好都死光!”
“你别说那样的丧气话。我们也是有子孙的,又不是断子绝孙,干嘛那么想?我们应该想,这社会总有一天要变的。就算社会不变,也不见得我们家就不能改变。想当年,我们家在湾源村也是有说话的地方的,而且,辉发在的时候,经常请那些干部们吃饭,又给他们送礼,我们的日子很好过。辉发的第三个孩子是超生,本来是要强制去引产的,但到后来不还是生出来了!”
“都是一个‘钱’字在作怪。他们处罚超生的也就是因为这事能够来钱,能够分到奖金,所以才会那么卖力:进屋扒粮、抄家毁房、抓人坐牢,就差掘人祖坟了。你看其他的事,他们会不会去做?不会!那些人林势盛的,他们敢动吗?不敢!”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当初辉发他如果也能混个一官半职的,也就好了,可是他看不中挣那点小钱;即使做不了官,如果他还活着,有钱打发他们,我们的日子也好过。辉发这孩子太倔强了,总觉得不公平,硬要逞强。现今这只认钱的世界不怕你有多坚强,我都怀疑我们这样坚持下去还有没有意义。我还担心,辉发留下的那些钱会不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老年丧子,有比这更让人痛苦的事情吗?我就是赔了老命也要斗一斗!我要求遍世界上所有的人也要坚持下去!”
看见丈夫那么坚决,她不再言语,想了好一会儿,幽幽地说道:“我们已经求过几乎所有能够想到的人,可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真正能够帮上忙的。要不,我们去找找马暖山,看他儿子能不能帮忙?不知道他家还记不记仇,是不是因果报应,当年我们对他并不好,特别是辉发和他儿子的关系一直不好,老欺负人家,现在又去求。如果他们不计较的话,说不定——”
张春林摆摆手,示意她别大声:“如果真的要去找他们,那也只能是悄悄地去。王家的势力我们已经领教过了,绝对不可以让愿意帮忙的人受到拖累。以前辉发和他家儿子关系不好,总归是小孩子之间的事,应该不会太当真,而且,当年我还是为他们家做过好事的,把被债主抱走的棉被给拦了下来,我记得,当时那是他们家唯一的棉被。但是,就算答应,不知道他人在上海,能够给我们帮上什么样的忙。”
“试试吧,只要有一丝希望。”她泪眼婆娑,想起儿子死后留下的三个孩子,最大的也只有十岁,“要不,我们就认命吧?我们是很难和王家耗下去的。”
“有时候我也想放弃,甚至想到了死,一了百了,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无法向辉发交代,而且,我千辛万苦从北京回来,命都差点没了,我要他们赔偿!”
她很担心丈夫会像儿子那样走极端,缓缓地说道:“我们就看这一回吧?如果这次二审还跟上次一样的话,我们就算了,毕竟辉发还留下三个孩子,老婆都改嫁了,就只能靠我们了,我们绝对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你看你,人都瘦成这样了,很让人担心。我们真该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将来。有时候我也在想,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会不会是辉发以前得罪的人太多、有些事情做得过分,所以来个报应?如果是的话,我们就收手吧,而且,我相信王家也会得到报应,迟早有一天要为所做的恶付出代价。”
张春林很反感妻子说这样的话,但似乎又有些道理,只是不愿意跟自己的儿子联系在一起。他心想,要不是当年儿子赚到钱之后经常寻花问柳,儿媳妇也不至于去年就改嫁,把孩子全留下,可是,相对有些人在外面沾花惹草、把结婚离婚当饭吃的人而言,儿子又是不错的,家人的生活开支都有保证,也存了钱,唯一不该的就是那年儿媳妇寻到浙江他做包工头的地方,逮住包养的野女人,却招致他痛打一顿。想到那三个未成年的孙子,他心里酸酸的,也很迷茫。
正在这时,梅溪大队书记和湾源村村长马富民,带领的交叉执法队一行十几人来到张家,原本空荡荡的屋子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有的只好站在院子里。
由于交叉执法队成员来自全乡各个大队,而且经常更换,所有张春林出来书记不认识其中任何人。因为和王家有官司在身,他每次都按规定上缴各种费用,修路等义工也从来不耽误,还把儿子当年有意拖欠的一百多块乡提留款补交了,惟恐节外生枝,执法队从来没有进过家门,所以,对庞大的执法队的出现感到很意外,心里有些怯怯的,不知道又生出了什么意外。
“书记,我们没有拖欠什么款啊。”
“老张,我们来并不都是为了欠款的事情。”书记显得很高深莫测,“你是老领导,我们过来看看,不知道你欢不欢迎?”
“我哪里是什么领导?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张春林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里里外外站着的执法队队员,猜测他们的目的。
“你太谦虚了,集体的时候你是响当当的湾源村生产队干部,挑大梁的,在村里说一不二,因为你是领导,是你的一亩三分地啊。现在的情况是有些不同,可最根本的道理是一样的。”书记语调和语速都有些怪异,表情也有些夸张,“我本来是先来看望你的,再催缴欠款,可当时你家没人。”
“我出去办了点事。”
“忙好啊。有句话叫‘八动’,就是说,生命在于运动、亲戚在于走动、工作在于主动、成绩在于互动、资金在于流动、安全在于少动、危险在于乱动、失败在于被动。老张是老干部,对这些东西都是很容易理解的,就像以前集体的时候,所有大事小事哪里瞒得你?值得我们学习。”
“人都老了,土都没到脖子,还能忙出什么大事?连小事都不知道了。”
“那好吧,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话,请别客气,欢迎随时随地来找我。有很多事情其实是可以通过交流来解决的,有的时候光一个人想,千头万绪的,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也可能有想过头的地方。如果说出来,也许就容易解决,人多力量大嘛!很多事情,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很可能会有不同的结论;很多问题其实已经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改变观点。比如我现在,就很理解你,如果你儿子还在的话,很多事情都会是另外一种结局。”
“我儿子已经死了,你很高兴,是吧。”张春林听得很糊涂,也很生气,知道对方是在报复儿子因邮局汇款的事情跟他吵架,不过,有一点更加清楚,那就是,书记这么多的废话肯定和儿子的案子有关,不然,没有什么事情会让书记在这里闲扯的。
“哪里的话?不管怎么样,我在梅溪大队这么多年,跟每一个人都很熟悉,为工作上的事有时候会产生矛盾也很正常。湾源村我还是很有感情的,仇书记当年提拔我,我一直很感激呢,希望你看见他的时候代我向他问个好。当然,我也会去看他。”
他紧张地看了看对方,但又不相信对方真的这么快就知道自己去仇书记的事情,很可能是自己说话不小心时流露出来蛛丝马迹,想到这儿,他决定不再说话。
书记最后带领执法队成员走了,不过,让张春林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从宽敞的大门出去,而是穿过客堂和后堂,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张家,从后门走了,来到村东打谷场,那里停了辆汽车,上面装着执法队从累次催讨不还的欠款户家清出的谷子。交叉执法队爬上车,汽车很拥挤,缓缓驶离。周围是也看热闹的小孩、女人和年长者,交换这是哪家的谷子被取走了。当汽车驶出了村子,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嗓子比刚才大了许多,多数对交叉执法队的做法表示不认同,对被取走谷子的人家心生同情。
执法队走后,张春林更加确信书记是为儿子一案二审而来探底的,心里很是不安,觉得二审获胜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想起死去的儿子,他感到怆然,一言不发。
那是近五年前冬天的事情了。
这天,张辉发是从外地打工回来的第二天,还带来一样全新的东西:电鱼器,一种在他打工的地方新出现的捕鱼设备,由一组蓄电池、升压器、高压线圈组成,接通电源之后将绑在竹竿上的高压线圈伸进水里,形成高压场,附近的鱼大大小小都会被电晕甚至电死,纷纷浮上水面。他满怀信心地在村边那条小河开始实验新式设备,准备收获一个盆满钵满,将鱼篓装满,然而,任凭他怎样努力,几乎走遍小河在湾源村地域两岸的每一段,甚至进到水里差点被电击,一天下来,只收获一斤多的小毛鱼,其中最大的一条鲫鱼也只有半斤多重,期望中的成就感荡然无存,恨不得把点鱼器给砸掉。他忽然发现原本熟悉的小河变得陌生了,河床上那些淘金后留下的坑坑洼洼和石堆都从未有过的难看,使原本舒展的河床变得支离破碎,水面也已经被刀割破似的不再成完整水面,只有深水区还保留原有的地貌。
面对儿子的困惑,张春林告诉说,这几年来小河里的鱼虾像集体逃亡似的,很少现身,而以前码头出经常可以看见鱼在游动,夏天洗澡时也有鱼啄食身上因发炎而将脱落的烂皮,现在春天已经没有人下鱼笼,夏天也没有人下鱼药,一向喜欢用网缯捕鱼的马暖山把原来视如珍宝的网缯都烧了,就连小河里的水草也突然之间减少了许多。所有这一切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淘金热潮所带来的后果。但,似乎又不是,因为同样有明显不同的还有稻田里原本丰富的青蛙也少了,鳝鱼和泥鳅几乎捕获不到了,田螺也几乎消失了,等等,唯一反过来变得昌盛的是稻田里的虫害越来越严重,以前集体的时候只需要对秋季稻喷洒农药,现在一年四季都要了,而且虫害越来越厉害,必须用越来越大的药量才能控制得住。
“那,葫芦塘里的鱼呢?”
“那就不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每年年底不都是分鱼的吗?”张辉发不解地问。
“你啊,差不多不是湾源村的人了!”他想起这些年来儿子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打工赚钱上,每年除了过年半个月的时间在家外都在外面,连他那新近盖的二层洋房也都是委托自己监工的,今年年前提前七天到家算是很少见了,“马富民前几年刑满释放回家,好像是提前了几年出来的。他给我的感觉就像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恨不得要整个湾源村的人给他补偿。出来不久,他就看中了葫芦塘,说是要承包。”
“既然是承包,大家都可以有机会的,而且前面就没有人承包吗?”
“那之前都是沿用生产队时的做法,就像柴山那样,没有承包,反正也没有人对葫芦塘太怎么感兴趣,没有注意到。更主要的是马富民家在湾源村来说是一个大家族,上下兄弟有八个,全村第一。现在分田到户了,哪家人多哪家喉咙高,别说村里人,就是那些书记干部有什么事的话,见到他家的人不也得思量三分,考虑周全再说话,因为原先是他哥哥当村长,后来又转到他自己当村长,这就更没有人敢说话了。”
“这个我知道,最初当了几年村长的王队长,为了这事不是还跟大队书记闹得很不开心嘛。你们这些生产队的老干部们算是全军覆没了。”他笑道。
“以前讲究的是阶级成份,现在讲究的是谁家的势力大,也就是以前所说的人林势盛。也难怪,现在的人心都散了,一盘散沙似的,没有谁真正在乎集体的事,也没有人听集体的事。所以,上面要做点什么事情很难贯彻下来。当初几年,王队长做村长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听他的,甚至跟他打架。所以,一切回到老路,谁有势力谁当领导。”
“‘有钱能使鬼推磨’,下一轮改选的时候我给大队书记送一份厚礼,也让你当当队长。人多有什么用?我做的那些工地,老板们从来不需要自己亲自动什么粗的,手里有钱,呼云唤雨的,谁敢不听?你给拖欠的工程款要不要啊?工钱要不要啊?要就得继续做。要造反?明里他可以让公安局的人来压场面,暗里他出钱找人来收拾你。一个字就解决了,‘钱’!打工的为钱,包工头为钱,当官的为钱,做老板的更是为钱!”
“农村还是不一样的。就算大队书记支持你,让你当村长,可是,村民们不听你的,你有钱有什么用?替他交提留?替他交罚款?替他交积累?如果能够做到那样的话,你当村长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你真那么有钱,你还要当那赔钱的村长干什么?说来说去,当个官,不管大小,不都还是为了能捞点利益,拿点钱,赔钱的买卖没有人做的。以前村民们可以很容易地用工分来控制,四两拨千斤,所以人丁不多的王队长才轻轻松松做了那么多年,而现在,没有什么简单而可行的手段让大家服贴。但是,人多势众的话还是有用的,谁都让三分。所以,他这一提,就顺水推舟地拿到了葫芦塘,一年才交一百块钱。没有任何人敢反对。以前生产队的时候不怎么管理,葫芦塘一年也要出六七百斤鱼呢!现在如果下点功夫,那么大的水面,肯定三四千斤鱼是有的,这总比出去打工强吧?而且是不用出远门。”
“不就五千块钱嘛。”
“对你做包工头的当然算不得什么,可是,工地上打工的一天挣多少?”
“十块上下,看大工还是小工。”
“就是啊,除去开支,那么辛苦,一年下来,我听说最多的也就能两千块带回家过年,一般的也就一千多块。当然,这一千多就已经比光在家种田要高很多。”
“但是,工资一直在涨。”
“不管怎么样,这说明一个问题:谁有最有势力谁就是霸王,不管钱捞得是多是少,至少是威风鼎鼎的,说一不二。农村和城市是不一样的,就拿溪口镇来说吧,也不一样,王家控制那么多部门,还有谭家水库,靠的肯定不是家里人多,具体靠什么我就说不上。上次你为邮局取汇款的事跟那些人斗起来,当时不知道,可后来从大队书记口中漏出来,说明跟王家有关系。”
一想到以前从邮局汇的款被扣或者被挪的事情,张辉发气就不打一处来,脸色立刻变得微红,忿忿不平地说道:“他王家手也伸得太长了,简直都成了溪口镇这一片的土皇帝,好像没有什么他家不能的,哪天我把王家所有男人都给阉割啰!”
“你说话小声点,别惹是生非,王家媳妇李淑英是湾源村的人呢。”
“这事跟李淑英没什么关系。”他依旧很生气,“王家横行霸道不算,还有那些学样的,最后那笔款子转到欠款户之后到现在都没有收回来,好几百块呢。”
“他们这些干部,恨不得你再借点钱给他们吃吃喝喝,再分一部分回家。”
“我就觉得我们这里太落后,太闭塞,所以才会有土皇帝的思想,一辈子不变,哪有我们打工的那些地方,一切由钱说了算,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多少来衡量,多好啊。今天你有钱,你就是大款,呼云唤鱼;每天变成穷光蛋了,去喝稀粥,没人理你。那些有钱的项目总包,走一路、赚一路、吃一路、玩一路,女人和孩子心里都无数。你想想,一瓶洋酒,成百上千块,一喝就是好几瓶,还有比赛把洋酒倒掉、把烧钱的呢,看谁能够坚持到最后。那才叫过瘾啊!”
听到这里,张春林不觉有些担心,一块打工的湾源村人透露儿子在外面经常找女人,有时候也包养一段时间的情人。张春林想通过儿子亲口证实,更希望规劝他回头,但又怕惹出新的风波。之前儿媳妇曾经去找过他,也抓住了那情人,可问题没有得到丝毫解决,徒增是非。张春林又退一步想,好在他还算顾家的,房子也盖了,给老婆孩子用的钱也不少。而且,张春林除了张辉发生有三个儿子外,大儿子也生了两男一女,大的也已经出去打工了,算得上子孙绕膝,其乐融融,应该感到满足才是。
第二天一早,张辉发吃过早饭之后背着电鱼器又出门了。张春林满脸疑惑,听他说再去碰碰运气,想是跟昨天一样去小河电鱼,不同的是把工具卷在一只蛇皮袋内,连准备装鱼的工具也改成了网线兜。
出了湾源村,张辉发直奔谭家水库而去,心里除了想像那些大鱼之外还时不时呈现那年为邮局取汇款而跟王家手下人冲突的情形,几乎惊动平乐县公安局,觉得现今社会,谁能鼓动人谁就能赢,生活中充满着变数和机会,不再一成不变。
半个多小时,按照记忆,张辉发进了小山,谭家水库离溪口镇中学五里路,记得早年在中学读书的时候曾经去看过。
常年水位时,近千亩水域面积的谭家水库嵌在三面环山的山坳之中,西南方向是大坝,面向总共近万亩的大片农田,一直延伸到溪口镇,居高临下,通过延高地和人工筑成的水渠把稻田揽在水系之中。谭家水库是五十年代兴建的中型水库,虽然规模远小于其后规模更大和参与人群更多的共产主义水库,但对溪口乡来说却是第一大的人工水库,也是水面面积超多百亩的唯一一座水库,耗时五年多。兴建时动员境内所有大队社员们的参与,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因为,自从谭家水库建成之后这片稻田不再为水而担心。联产承包制刚在溪口乡推行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只在那些稻田,没有人想到那座水库的事情,因为,多年的灌溉让人们习惯性地认为那已经是像自然水系一样,充沛的水源让用水变成很随意和理所当然的习惯。唯一例外的是王部长,早在联产承包推行之前半年就看中了这座水库,又在人们忽视它的四五年时间先把谭家水库变成一个公司,谭家水库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由儿子王国海担任总经理,后又以总承包的形式跟溪口乡签订了为期五十年的合同,正式与乡政府脱离,每年固定向乡政府缴纳三万元的管理费,当年就圆了乡长购买吉普车的梦想。最初两年,王国海重点把水库培育成渔业养殖基地,成了平乐县最主要的鱼类供应商,完全左右着鱼市价格。后来,王国海把日常管理交给了妻弟李征,重新回到乡机关,担任财贸办部长,随着时间的推移,部门的人手慢慢增多,负责征收渐渐增加的车辆营运管理费、进县城的客运权费、集市摊位管理、煤矿开采管理等事务。
张辉发在松树丛中慢慢前行,很快就来到了自己所熟悉的水库边。当年在离水库不远的溪口镇中学上学时曾经来过几次,初二开学那年还在里面游过泳。水库跟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改变:水线上方是一圈洗去泥巴后留下的没有植物的石块,再往上是柴山,普通的松树和灌木丛,土质水坝靠近南岸的闸门房,迎波面还是那些大石块。但是,仔细一看,又有许多不同,增加了一些新东西:通向闸门房的电线、闸门房上的空调和卫星电视接受器、只有两道压痕的简易公路等等,最明显不同的是水面上均匀散布的用塑料泡沫板制作的网箱浮球。
太阳暖暖地照射在水库上,正在化开笼罩在水面上的一层薄雾,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波纹慢慢散开,更让周围显得安静异常,仿佛世外桃源般。
张辉发看了看水坝方向,没有发现有人,于是从袋子里拿出电鱼器,重新装好,来到水库岸边,找到深浅合适之处将高压端探进水里,不一会儿,几条大小不一的鱼就浮出水面,张着大嘴急促地呼吸着。他很兴奋,想要把鱼捞上来的时候发现没有带捞网,于是回到山上,找到一跟细长合适的松树树枝,“叭”地掰断,声音在水面上传播开来,隐隐约约有了回音。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情况的变化,仿佛在湾源村小河里电鱼一样,赶紧回到原处,用树枝将慢慢恢复元气的鱼拨过来,再徒手抓住,放进蛇皮袋内,回过劲的鱼立刻蹦跳起来。
正当张辉发准备再抓几条就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给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发现是王国海,马上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装着没看见,盘算着如果动起手来,一对一的,自己绝对不会吃亏,而在这地方他不可能很快搬到救兵。
“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王国海语气中带着讥讽,“不认识了?”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应付道:“王老板,溪口乡谁不认识?更何况还是湾源村的女婿,说起来还是老师呢。”
“幸亏你还记得我是你的老师,湾源村的女婿,这很好,当今世界缺少的就是这种亲情。如果你缺少鱼吃,你说一声,我立刻派人送到府上,用不着你这么辛苦。”
“这是养鱼塘吗?我以为这是野塘,就像我们村的小河一样没有主的。”他面带浅浅的微笑,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我记得谭家水库一向是公家的财产。”
“哦,是吗?哎呀,让我怎么说呢?”王国海轻轻晃了晃身子,“我最讨厌的是那些目中无人、自以为是而又不识时务的人了,做错了事非但不认错,反而有理似的,典型的农民作风,特别是一心找茬,喜欢爱找事的农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农民靠力气靠苦力干活吃饭,正大光明,没什么不好,总比明抢的要好。”
“农民也有明抢的,远的不说,就看眼前吧。你说,你这行为算什么呢?明抢还是偷?你是读过书的农民,应该知道两者之间的区别。”王国海讥笑味越来越浓了。
“我不承认这是养鱼塘。”
“你不承认?你是谁啊?大不了是个聚众闹事的小丑。要你承认什么?”
“反正我认为这谭家水库是所有溪口镇人的财产,因为当年是所有溪口镇人一框框土挑起来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属于个人。至于某些人硬说成是自己的那是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只认可我的判断。”
“还真能说,死的都给说成活的了,没看见水面上漂着的是什么?怪不得那次邮局闹事,有那么多人起哄,是个当小包工头的材料。看来,我们当时说是你带头聚众闹事并没有错,只不过,当时应该把你抓起来才对。其实,我根本用不着跟你啰嗦,在溪口镇这片地界上,只有别人对我们王家做解释的,哪有我们王家对别人做解释的事!”王国海似乎有些后悔解释了那么多。
“邮局取汇款,到哪里都自由,凭什么在溪口镇就不行?我们没有去告发你就已经不错了。”他喉咙也大了起来。
“哟,看来你还是很在乎那件事的。告发?没人阻拦啊,为什么不去?”
“恶有恶报,用不着我动手。”他说完拎起蛇皮袋就要走,想利用自己强健的身躯顶开挡在面前的王国海,不想绕弯。
“偷了东西就想走?天底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吧!那就不是偷,而是抢了!”王国海知道硬顶是绝对没有赢的机会,但明显被激怒之后用尽全部力量站住不动。
“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让道吧,俗话都说‘好狗不当道’。”他一使劲,轻而易举地把王国海顶得后退了一步。
“我可警告你,你再走一步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被激怒的王国海脖子都粗了,拼劲全力不肯让道,右手伸进裤袋。
“你警告我?”他轻蔑地一笑,又朝前顶了一步,力量明显加大了,“你们王家做的那些好事,见不得人的事,都还敢这样说话?你还真以为是什么土皇帝啊?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做什么就是什么?”
“你可别后悔!”
“我后悔?我后悔没告发——”
就在张辉发准备硬闯过去的时候,王国海掏出手枪对准他的腹部“砰——”地就是一枪,扭曲的脸涨得绯红,双目圆睁。
张辉发不敢相信对方竟然有枪,而且直接开枪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枪,小时候只玩过自己动手制作的木制玩具手枪,带领湾源村相似年龄的孩子们模仿电影里的场景厮杀。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险些站不稳,蛇皮袋从手中滑落脚下,空气死亡一般沉寂,血液滴落在蛇皮袋上发出的“卟卟卟”声异常清晰。他低头一看,用手摸了一下疼痛处,放到眼前,满是血污,颤抖地说道:“你竟敢私藏枪支,还敢对着人开枪?”
“你还想说什么就说吧。”越过最初的紧张之后,王国海轻松了许多。
张辉发感觉到死神的临近,晃了一下,几乎跌倒,但还是硬撑着。
“你怎么不说话?刚才不还是滔滔不绝的嘛!”王国海冷笑着。
“你想把我怎么样?”他眼神中透出胆怯,身上的疼痛让他直冒冷汗。
“把你怎样?本来我是想看在师生的情分上,考虑放你一条生路,但是,那次邮局闹事的时候你说过,你从来就不认我这个老师,那也就怪不得我了。”
张辉发“咚——”一声跪在地上,不知道是因为体力不支还是对死亡的恐惧。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王国海顿了顿,“如果想说服我的理由足够充分,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张辉发的声音变得微弱了,求生欲望浮在脸上:“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王国海很满意对方的反应,笑得更自然了:“我这个人从来都喜欢控制权,什么都要掌握主动,喜欢识时务的人。反过来说,也就是最恨顽固不化、自以为是的人。我从来都奉行对人的判断三个标准:自家人、敌人和规矩人。规矩人嘛,就是那些老老实实接受规则的人,不惹是生非,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自家人和敌人嘛,就不用多解释了。不要嫉妒我们王家的现在,人各有志,发财也个有办法。不要把自己赚不到钱的方法就贬低为非法。法是什么?你是读过书的,应该知道它的定义。”
张辉发吃力地朝周围看了看。
“不要看,周围没有人,即使有人的话也是我们王家的人。我希望你不要太倔强,要认清现实。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现在的生死大权掌握在谁的手里?”
“你要我怎么做?”
“啊,这就对了。”王国海很高兴他的臣服,“这样吧,你往回爬,爬到你刚才偷鱼的地方,带上你偷,记住,你偷的鱼,把它们放生。我希望你还记得。”
腹部的疼痛让张辉发难忍,好在血流得并不太多,思路还能保持清醒。他不明白王国海让自己爬回水库岸边是为什么,也许是为了戏弄,也许是为了报复那次在邮局闹事时说过的话,可自己已经记不得到底都说过什么,但肯定是王家人不愿听的。他真恨不得死死抱住王国海,把对方掐死,但一现在的力气,他很明白成功的可能性极小。他慢慢地往回爬,拖着网线兜,苏醒后的鱼在挣扎着。约莫十分钟,他到了岸边,将鱼一条条放进水里,大部分鱼消失了,只有一条浮在水面上,嘴巴急促地开合。岸上留下他的血迹,一些溶进水里,很快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