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9 19:16:00 字数:16011
谭家水库闹事的第二天上午,李征前去察看。水库周围一片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宁静的水面上被一层薄雾笼罩,有几只野鸭子在缓缓游弋,划出悠长的水痕。时不时有鱼探出水面,更有一些小鱼跃出水面,溅起小水花之后形成一圈圈波纹四处扩散。平缓的山坡上披着嫩绿的鲜亮外衣,十几只白鹭异常醒目地分散在水岸边,或站在树上清理羽毛,或涉水觅食。
他没有心情欣赏美景,来到平时居住的泄洪阀房间,发现房子外墙已经给烧得不成样子,那个不规则的大窟窿仿佛随时随地能够将房子吞食,原本用红漆写的“谭家水库”也被熏黑,房间内部更是辨认不出之前的痕迹,被熏得漆黑一片,那只液化气罐已经给撕裂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原形,牵扯着扭曲的厚铁皮,损毁的灶具飞到角落。
他感到空落落的,仿佛脚底下突然失去支撑物,悬在半空中,没抓没落,难以理解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由此想到王国海杀死张辉发一事,自己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虽然可以十分肯定的是那天就住在这房子里。他不知到王家还有多少秘密,对此也很少去关心,平常只会考虑到如何把分摊到自己头上的事情给做掉,过上相对其他人富裕而稳定的生活。他想到了还在县城陪读的姐姐,不知道这些事情对她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印象中她总是局外人似的,尽管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唯一能够想得起来的是当年听闻她很想嫁给马水龙。他难以理解那种早就不存在的东西怎么会对她有如此大的影响,以至于似乎要贯穿她的一生,仿佛与生俱来一般难以割舍。他更愿意,也更理解王国海的生活方式,一度也很是被吸引,只是无法比拟的经济条件和被妻子严格失控零花钱都只能使那种想法停留在脑子里,从来没有尝试过,哪怕是进县城有时被暗娼煽情地勾引。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定神一看,五六个人上了大坝,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捕鱼工具,有网、叉、笊等,有人手里甚至拿了炸药。看见他们在坝中心位置的迎波面停下,有人拉起缆绳,让停在近处水面上的小划子慢慢靠岸,其他人则做下水前的准备工作。他很快明白对方的用意,赶紧上前,试图阻止他们。
“你们要干什么?”
“捕鱼啊。怎么,不可以吗?”其中一个明显是领头的人用挑衅的眼神和语气回答道,一旁的人立刻围了过来。
李征看着这阵势就有些心虚了,不过,还是试图阻止他们:“这是私人水库,你们不可以想捕鱼就捕鱼,否则的话——”
“怎么样?”
“就是偷。”
“是抢又怎么样?”
“你们别仗着人多就可以胡来!”
“胡来的是王家,莫名其妙地就把集体的水库给变成自己的。要说抢,这才是真正的抢劫,真正的强盗,甚至还杀人了呢!你啊,我们都懒得跟你说,识相的话,老老实实待着,不然的话,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你别以为还是以前?别做梦了!”
那人不再理会他,安排两个人拿着装填好炸药的腕口粗细的竹筒,上了小划子,划离水坝近白米的水面之后,点燃导火索,扔进水里,迅速划到岸边,上了岸。
不久,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水底传来,岸边稍有震动,水面齐刷刷地一抖,惊走了远近的鸟儿。之后,投放炸药的位置一股水流卷起底泥翻腾而上,露出水面,激起尺许高桌面大小的浪花。同时被水流带上来的是大大小小的鱼,有的已经给炸死,浮在水面上不再动弹,更多的鱼从近处水底慢慢浮上水面,拼命挣扎着要返回水中,却只剩下不停张合嘴巴的力量,无法自主移动。
他们显得非常兴奋,迅速地跳上了小划子,结果把它给弄翻了,两个人同时落水。留在水坝上的另外几个人已经赶到,把他们从水中拉了起来,又吃力地将小划子扶正,排走里面的水。此时,他们发现一些恢复体力的鱼已经消失了,于是赶紧上了两个人向漂浮着鱼的水面急急地划去,一路操起手中的渔具把水面上的鱼捞进小划子内,因为动作太猛,好几次几乎将其再次弄翻。岸上的人不时大声提醒,而刚才落水的两个人索性脱去从别人身上匀来衣服,纵身跳进水里,向小划子游去,试图扶住小划子。
当他们把水面上的浮鱼全部捞进小划子里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身上的寒冷,不过,二十多斤的鱼获一直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满脸兴奋,直到那两个下水的人打起了几个洪亮的喷嚏,赶紧重新匀了衣服穿上。
一直关注事态发展的李征这时候走了过来,想阻止他们,几乎是重复刚才的争执,只不过他们已经没了耐心,其中领头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警告他,如果再不知趣的话就把他扔进水库里,并且很明确地告诉他,一会儿还要来捕鱼。
李征一看事态不妙,已经完全超出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于是急忙来到王家。
自从调查组进驻溪口镇之日起,王部长就一直显得心事重重,对这次事情的未来忧心忡忡。多年来,他只将自己的主意精力放在平乐县境内,未曾想到出现这样的局面,连县乡两级领导都插不上手。他一次次鼓励自己,相信多年打下的社会基础能够让王家度过这一难关,而当王国海的口子被突破之后,他一下子感到事态似乎已经超出自己的掌控能力,一度设想,也许儿子问题的解决可能会给王家腾出一定的生存空间,希望之前所做的安排能够发挥作用,没有什么污点的女儿能够继承王家的衣钵。他在思考着,如何利用探视儿子的时间把这种想法告诉给他听,并且让他能够接受,只是,现在市公安局还不让探视。他忽然想到儿子曾经有几次陪同自己向领导干部送礼金的事,当初本来是希望让儿子混个脸熟。一下子变得坐立不安的他祈祷儿子千万不要把那些和枪杀案无关的事情也给抖落出来。
王国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坏了,仿佛天塌下来一般。本来对之前父亲很严肃地安排她接手所有王家产业一事就心存顾虑,她一直以为肯定是父亲为了考验哥哥,或者为了给他一个警告,来一个缓兵之计,没想到已经被逼到没有选择的地步。本来业务量就不多的公司,所有的活动都已经几乎停止,除了在父亲的授意下她把另外未被调查组发现的账上三百多万元全部转出,用王凯旋的名字秘密地存到县农业银行。
感受变化最大的是王部长的妻子。多年来,她从来不去插手王家的事业,对经营和社会关系上的事所知很少,从来没有为王家前途担心过,稍微有些担心的是丈夫和儿子之间的关系,不过,相信丈夫一定能够解决好这种小问题,因为自信满满的他历来对处理任何事情都很有手段,没有失过手,仿佛一座大山般稳稳地支撑着张家,支撑着自己的生活。但是,这一次的变故让她有种担心,因为丈夫不那么自信了,饭量和酒量大为减少,甚至没有兴致喝酒,心头的结似乎无法解开,短短的几天时间里神色苍老了许多,仿佛一下子从壮年跨入老年。有时候,她安慰自己,丈夫毕竟已经快六十的人了,呈现老态也是很正常的,但这种几乎没有心理准备和急剧的变化还是让她感到不安。
李征来到王家大院的时候接近中午,厨房里飘来阵阵菜香,他咽咽口水。
王部长对他的出现感到有些意外,仿佛陌生人,这才想起他一直待在水库上,尽心尽力地照看,于是努力放松情绪,招呼他在身边坐下,同时又想到了还在城里读书和陪读的李淑英和王凯旋,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忽然想到,王家的命运或许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注定了,只是一直没有察觉或者不愿意去承认而已,等到发现时已经木已成舟。他不相信李淑英会是导演了王家被掏空的另外一面,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王家气数已尽。他想到了转移的那三百多万,似乎预示着一切即将结束,那些钱如同逃难时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能够守住它,那就已经是最大的数额了。不过,他还是难以接受那样的结局,不相信自己经营几十年所积攒起来的家业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化为乌有。
李征把水库上所发生的事情跟王部长说了一遍,并说自己无法阻挡那些人,情况会越来越糟糕,故意还会有人去,怕局面会失控,希望他能够出面,尽管水库里因为过年时集中捕捞过,所剩的已经不多。
王部长沉思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小李,结束了,都结束了,房子烧就烧了吧,鱼他们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炸鱼怕什么?水坝垮了又怎么样?这些都跟王家没有关系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倒是希望水库大坝给他们炸塌了,一了百了。他们不是嫌水费贵嘛?那就给他们来次免费的水,一次喝个够!”
李征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话都说不成句了,仿佛天塌下来一般,比昨天在水库上所看到的还有震惊:“可是,不是,他们怎么可以那样?那是私人的东西。”
王部长摆摆手,显得有些无奈:“小李,你还年轻,很多事情还没有经历过,觉得奇怪也是正常的。私人的东西?江山都可以易主,可以改朝换代,我们这么一点东西算什么?而且,解放前几千年,换的只是皇帝而已,有钱人还是有钱人,规矩还是老规矩,现在就不同了,但凡有利益的东西大家都认为是集体财产,都要来分一杯羹,革命嘛,谁能够抓住机会谁重要。说到底,并不是你这个人有多重要,而是你的位置重要,怎么说都有理,并不代表你真的有理,怎么解释都成立。其实连说和解释都根本没有必要。人家能够捧场,是只有因为这样做才能获得利益。这个,你慢慢会明白的。你回家休息去吧,有机会也出去打工,年轻嘛,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你放心吧,这么多年了,你也很努力,水库那里管得也很好,该结算给你的会很快结给你,而且结到年底。”
一旁的王国菊似乎也觉得父亲过于悲观了,疑惑地看着他,但没有说话。
“王大伯,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的话,你就尽管说,我会改的。你就让我继续留在水库为你工作吧,我不想像其他人那样到处跑,非常辛苦,没有安全感。”
“不是说你没有做好才让你回家,相反,我刚才说了,你做得很好。这么说吧,如果水库还能够在王家名下,我保证还是由你去管理,不过,我,怎么说呢,反正,你先回家,而且,那幢房子也给烧掉了,水库上没有住的。如果你觉得对水库有感情的话,有空去看看,但绝对不要为了水库的事和人去争吵,千万要记住。人啊,就像牛一样,平时很听话,但一旦失控了,就完全是另外的样子,非常危险的。我相信你已经经历过了,不要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李征虽然能够肯定王部长所说的是真心话,但还是很难相信会是这样的结局,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在水库上度过。可是,他又不知道如何给王部长鼓劲,只有牢牢地记住王部长刚才说过的话。
王部长轻轻地拍了拍李征的肩膀,极力轻松地说道:“小李啊,有空的时候去县城看看你姐姐和外甥吧,水库的事情就别去考虑了,至少暂时把它给忘了。我刚才都已经说过了,我巴不得它给毁了呢。”
之后,王部长吩咐女儿下午准备好一份申请报告给乡政府,申明放弃谭家水库三十年的经营权,并且今天一定要拿到乡政府批准的红色大印,以后水库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跟王家没有关系,王家既然放弃了经营权,也就不承担任何责任,同时说明,水库泄洪闸门房被毁属于不可抗力因素,王家没有将其恢复原状的能力和义务。
王国菊对父亲的决定有些犹豫,想,他也许是过于忧虑了,不应该如此轻易地放弃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成果,那是王家之前一直非常稳定的主要收入来源。
尽管李征也没有听出王部长的话里含有玩笑成分,但还是同样不敢相信事情会变得如此迥异,仿佛做梦一般,刚才还从他承诺将来仍旧会让自己回谭家水库工作,心存希望,可现在真的就要结束了。
“你们都不要留恋这些东西了。要放弃是很难的,我也一样,可是不放弃会更痛苦,情况会更加糟糕。财富是人人都想拥有,但是,要把它看成一把双刃剑,当它给你带来的危险比快乐大时就一定要放弃。”
王国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父亲严肃的表情使她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容耽误。
李征对王部长的决定仍然很难接受,也无法理解,但是知道真的是大势已去。不过,他能够肯定的是王部长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工作不力而故意下逐客令,心里稍感安慰。他幽幽地离开王家,本想去县城看望姐姐,但走到候车点之后还是折返,在溪口镇一家茶馆里吃了一碗面之后,心里空落落的,最后还是绝对去谭家水库看看。
午后的谭家水库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李征很难认可王部长的那些话,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就会到了要放弃的程度,上午所发生的只不过是盗鱼事件而已,而且相信,只要王部长愿意,这么点事肯定能够摆平。他感到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人突然之间胆子出奇地变大,而以前几乎没有人敢轻易靠近,即使有需要靠近的也是早早地申明没有抓鱼的任何企图,惟恐惹上麻烦似的。他渐渐回想起来,那也许是因为王国海枪杀张辉发之后所起到的威慑作用,只是一直以来自己没有察觉而已。以他理解的溪口乡一带的风俗,对集体财物的偷盗和损毁并不稀奇,常有树被盗伐,以至于留不下什么碗口大的树木,很是让一些老年人感叹如今的社会真是与解放前有着天壤之别,但是,对私人财物的嫉妒和觊觎也只停留在田野间毁些菜,偷捕鱼而已,绝对很少听说入室偷盗的案子,而像上午光天化日之下抢鱼的不曾设想过,暗想,也许真的如王部长所言,谭家水库已经被人理解成集体的财产了。
正当他混思乱想之际,一阵嘈杂声由远而近,定睛一看,十几个人抗着各种渔具朝水坝这边走来,其中还有两个人扛着一只大木桶。他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尽管有王部长的事先关照,还是有上前阻止的冲动,不过,向前冲出几步之后又停下,转眼看见水面上停着的小划子,于是,跳了上去,把它划出离岸边两米的地方,看着已经集聚在水坝上的人群,发现其中有上午来炸鱼的那几个人,手里拿着更多更粗的填充好的炸药,于是又把它划远了些,很轻蔑地看着他们,不时地挑逗,又骂他们跟强盗没有什么两样,迟早要给关押起来,蹲牢房。
来人气势汹汹地命令他把小划子交出来,争吵无过后甚至扬言把他杀了,同时放下木桶,上了两个人,手持粗糙的木板代替桨拼命划水,意图追上小划子,但发现小划子在他手中很轻松地就能够保持足够距离。于是,有两个人脱去衣服,纵然跳进水里,快速地朝小划子游了过去,坝上和木桶里的人不时地给他们鼓劲,同时发出威胁,命令他老老实实地交出小划子。
李征眼见两位游泳的人就要追上小划子,使出浑身力气将它绕了弧形,向水中心划去,直到将他们甩出五米远才缓了缓劲,紧张地看着水面,发现只剩下一个人继续朝钱游,断定另一个人在深水区受冷之后抽筋了,本想大声提醒他们去救人,但想了想,还是作罢,赶紧朝岸边划去。
水坝上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沉入水中,全神贯注地看着小划子,当明白他的意图之后纷纷沿着水坝和近岸,朝他上岸的地方跑去,不时有人大声喊叫打死他。
李征上了岸,利用自己熟悉周边环境的优势很快消失在绿油油的灌木和松树之中,彻底放弃提醒他们有人很可能溺水的打算,跑了十几分钟之后绕道回家了,这才想起王部长所关照过的,一想,果然不假。
那些人很高兴他逃得无影无踪,收拾着小划子,准备派人上去,到中心水面投放炸药炸鱼。这时候,游泳的那个人也上了岸,穿上旁人递来的衣服,猛然想起还有另外一个人没有上岸,想到自己在水里也有好几次抽筋的经历,赶紧招呼大家救人。
当人们意识到有人溺水时都惊呆了,齐刷刷地朝水面看去。水面平静如初,忽然有人发现一串气泡露出水面,激起微弱的波纹,于是,有两个胆子大水性好的人迅速脱去衣服,下了水,朝气泡的方位游去,小划子也紧紧地跟在后面。不过,水面被搅和之后,已经辨认不清原来气泡的位置。
恐怖的气氛弥漫水库周围,有的人开始议论这里曾经死过人,昨天还兴师动众地勘察过,一定是激动了亡魂,前来索命的。于是,另外几个打算下水的人最终放弃了。众人束手无策地看着水面上几个人在紧张地搜寻蛛丝马迹,希望找到溺水的位置。
水里的两个人手搭小划子边缘,借力休息,随着惯性慢慢移动,同时观察水面,越来越明显地感到水的寒冷,心情也开始紧张起来,全然没有刚才入水时那么勇敢。正当恐怖的气氛蔓延到水面上的几个人身上,准备撤退之时,水中的一个人突然发出“啊——”的一声叫喊,沉入水里。
整个现场的人都给吓坏了,水中的那个人拼命让小划子上的人给拉上来,抓住船沿不肯松手,却几乎将它弄翻,而岸边上的人更是夸张地往后倒退几步,惟恐水鬼突然从水中伸出手把自己给拖进水里。
过了一会儿,刚才沉入水中的人突然冒出水面,拼命拍打水,口喊“救命!”,但随即又沉入水中。吓得还在水中的那个人几乎晕厥过去,但因为有了声音,小划子上的人度过最初的惊吓之后倒冷静下来,赶紧往水花溅起的地方将船划过去。这时候,沉入水中的那个人重新露出头来,一股劲地喊救命,所幸的是当再次沉下去之后很快又露出水面了,三个人一同稳稳地拉住他,摇摇晃晃的小划子几次几乎翻沉。
沉入水中的那个人情绪稳定之后赶紧告诉他们自己的一只脚被水面东西给缠住了,等大家七手八脚地试图把他脚拉出水面以摆脱缠绕物时却发现是人的手,有的人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几乎要将刚被救起的人推开,最终意识到拉着他脚的就是之前溺水的那个人,于是摸索着找到那只一直死死拉住那人脚的手,协力拉出水面。
当人们乱哄哄地把溺水者拉上水坝,只见他脸色铁青,死人般没有丝毫动静,有人吃力地给他穿上衣服,发现他的腹部隆起。众人不知道如何下一步处理,最后还是那个领头的招呼帮手将他的头放低,轻轻压了压腹部,试图将肚子里的水倒出来。果然,折腾几次失败后溺水者最终伴随“喔啊”之声,将水喷涌而出,地上湿了一大片。
这时候,有人发现溺水者胸口有人起伏,赶紧察看,发现他已经有微弱的呼吸,于是,所有的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十几分钟后,溺水者终于恢复意识,尽管对水里所发生的事情已经一无所知。唯一对水中情况有所了解的是那个被拉住脚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活着,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浑身一直抖个不停,断断续续地讲述水中经历。原来,当他和另外一个人手扶船沿在溺水区域观察水面的时候,突然一只脚被不明物紧紧地抓住,卷入水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被水鬼缠上的恐惧感几乎让他失去理智,好在求生的欲望让他一直拼命挣扎,试图摆脱,当意识到无法摆脱时拼命向上游动,最终到达水面,但因为筋疲力尽而重新沉入水中,不过,因为得以呼吸而积攒了足够的力量,这让他有机会再次浮出水面,最终获救。这时候,大家才想起人们常说的,水中救人是绝对要避免被对方抓住,否则的话会被紧紧抓住不放,结果是双双溺毙,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借用木棍一类的工具让被救着抓握。面对死里逃生的结局,那人誓言,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下水救人,哪怕是亲生儿子和父母亲。
众人“哈哈”一乐,问他唯独老婆还是会救的,也不管会不会被骂不孝。
温暖的太阳光下,热烈的议论气氛,现场非常活跃,人们不再担心有什么水鬼,而且,那个溺水着也已经恢复神志,来到施救者面前,向他表示真诚谢意,并且很抱歉自己在水中失去理智的行为,答应改天一定要摆酒设宴,以谢救命之恩。最终双方握手言和,身上也已经暖和如初。
领头的抬头一看,救人的事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于是决定将原本分三次炸鱼的炸药合在一起,来一次大爆炸。有人担心水坝会不会出问题,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领头的决定一试,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惊喜。正在这时,有人从远处朝水坝这边走来,领头的认定对方一定也是前来炸鱼的,于是赶紧组织人上了小划子,同时派人去坝头以炸药即将爆炸的名义阻止对方过来。
因为担心阻止不了对方太久,领头的吩咐那两个投掷炸药的人不要让划子走得太远,于是就在离水坝三十几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点燃导火索之后快速撤离。
随着一声闷雷般巨响,之后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足有十几米高,所有的人都感到脚底下剧烈的震动,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水坝,现场非常安静。那些被挡住的人幸灾乐祸地嚷嚷,他们把水坝给炸了,小心承担一切后果。不过,水坝并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异常现象,背波面依旧纹丝不动。
这时候,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声“水里全是鱼!”,人们转过身来,迅速被漂浮在水面上的鱼所吸引,齐刷刷地朝水边跑去,拿起各种渔具开始捞就近水面上的鱼,领头的安排四个人分别上了大木桶和小划子,划到更远的水面捞鱼。被挡住的那些人也乘机涌到水坝上,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人们从来没有看见过水面上漂浮如此密集的鱼,阳光下,鱼鳞闪烁,白花花一片。短暂的兴奋趋于平稳,人们开始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王家这么多年来从这水库中不知道捞起了多少银子,早就应该让王家把水库归还给集体,而之前大家只看到了昂贵的水费,并且也想不起来大家都是怎么一点点接受的,尽管每个人都感到不合理。
领头的让大家专心致志地捞鱼,不要闲聊分心,言明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
很快,水面上的鱼给捞得一干二净,水面很快恢复平静。面对收集在一起的鱼几乎将大木桶装满,人们笑逐颜开,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带足炸药。不过,得知领头的已经派人回去取了炸药,人们这才放下心来,一心一意等着实施第二次炸鱼,同时摆出架势,防止后来者靠近水面,看见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合适工具,更是不让接近小划子。
先前被挡住的那些人也被如此丰富的渔获所折服,于是再也顾不得许多,冲破阻力,立刻组织人员准备下水。后来绕道岸边,来到离水坝较远处,在岸上将点燃的炸药扔进水里,巨大的威力所带来的效果一样明显,人们纷纷沿岸边捞鱼,有的甚至脱了衣服,游到水面中间捞鱼,一时乱作一团,速度和效率远远不及前一批炸鱼的。
就这样接连两天,谭家水库都挤满了来自附近村子的人,虽然场面混乱,出现过几次打架,但倒没有出现人被炸伤和溺毙的情况。之后,水库重新恢复平静,因为所炸到的鱼已经不够买炸药的本钱了。人们用药量越来越大,震感也越来越强烈,水库已经没有幸免的水域,使人想起当年淘金热时的情形。对于水坝是否会被损坏,现在连去想的人都没有了,仿佛被遗弃一般。早就被爆炸声和喧闹的人群驱散的鸟儿已经不知归期,偶有凭记忆光顾的水鸟也因找不到任何鱼而离去,连片羽毛都没有留下。
水费一事闹成功之后给那些动迁户很大的信心,认定王家在动迁补偿上肯定赚不少的钱,特别是作为牵头人的丁老汉一户,更是希望借助这股力量给自己出口恶气,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对当初动迁时房子遭受车祸被毁、妻子被烧至死一事感到疑点越来越大。本来动迁户中大多数人都认为自己在这次动迁中收益大于损失,而且很可能是所有动迁户中获益最多的,根本没有互通信息。可是,当他们最后遮遮掩掩、一点点地透露相关内容之后才发现每个人的补偿数额都大同小异。这让大家心理平衡许多,至少自己并不是那个拿到最少数额的人,而只是其中之一。后来,少数几户多拿了动迁补偿费的人本来想守口如瓶,但禁不住炫耀的诱惑,于是透露出来,给那些只拿到公布标准补偿费的人很大刺激,决定效仿水费一事的做法为自己争取应得的补偿。
水费一事之后第三天上午,动迁户中的十八户各派了一到两个人来到乡机关大院。丁老汉很不满意那些临阵脱逃的动迁户,很多人的信心也因此大受影响,而昨天晚上几乎所有的人都答应前来助阵的。他们纷纷责怪那些不守信用的人,似乎以此壮胆。只是,天又开始下雨了,而且越来越大,这让他们感到很失望,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连老天都不肯支持。雨水打击斗笠和雨伞所发出的声音又影响了人的注意力。
这些人的规模虽然无法和那天的气势相提并论,但也吸引了一些旁观者,都站在大院铁门外好奇地朝里观看。
丁老汉仔细一看,发现又有几个人溜走了,于是招呼大家不要害怕,反反复复强调错不在自己而是对方,完全没有理由担心什么。他觉得事不宜迟,领头进了办公楼,示意大家在走廊和门厅处集聚等候。
这时候乡长秘书发现办公室外面突然闹哄哄的,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出来一看是二十几个人杂乱地挤在一起,很不高兴地问道:“你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乱糟糟怎么回事?这可是政府办公楼,不是你们闲聊的场所,也不是你们避雨的地方。”
丁老汉尽管有些心虚,但还是壮胆走上前去,尽力显得平静,说道:“我们要找乡长,麻烦你通知他一下。”
“找乡长?”秘书露出轻蔑的神色,“你以为你是谁啊,乡长随随便便可以见的?懂不懂规矩啊!你们有什么事就快说吧,不然的话,我走了,谁有空在这里站着。”
“找乡长怎么就不可以啊?”
“哦,我明白了,你们是不是觉得前几天事情一闹大乡长就得露面?都这样想,都这么乱来,乡长还怎么工作?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有什么事情就快说。”
“我们的问题你能解决吗?”
“哼。”他轻蔑地一笑,“既然你们都认为我解决不了问题,那我走了。”
丁老汉忽然声音大了:“你给我听着,如果乡长不来见我们,我们就去找调查组,去找上级政府,甚至去北京上访。”
秘书强压怒火,硬是把“刁民”二字给咽了回去,暗想这些人平时一个个胆小如鼠,这会儿人一多怎么就突然变得肆无忌惮,不由得想起乡长这两天经常发牢骚说的话,调查组的存在给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壮了胆,不管动因如何,从后果上看明显助长了不良风气,希望早点结束这种随时失控的局面。他想了想,仍旧不失威严地说道:“至少你们得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问题,这样我才好去跟乡长通报吧!这里是政府办公大楼,你们也不是来闲聊家长里短的。”
“那好,我们是为动迁补偿的事。”
“动迁补偿?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而且,那都是你们和房地产公司之间谈妥的事情,为什么也要来找乡长?”秘书很不高兴,“你们是不是后悔了?可是这个世界上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唯独没有卖后悔药的。我可告诉你们,别以为调查组驻扎在这里就什么问题都会帮你解决。再说了,你们字也签了,钱也拿了,后悔还来得及嘛!”
丁老汉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涨得脸色通红,指着他的鼻子喊道:“不让我们靠调查组?要靠你们,那水费的事都多少年了,解决了吗?哪年没有假稻种,你们有人去解决吗?你们不就是因为拿了人家的好处才拼命帮人说话。我是没有钱,也没有权,不然的话,你早就马屁拍得比谁都起劲,赶都赶不走呢!跟狗似的摇头摆尾。”
轮到秘书涨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
走廊上一阵哄笑。这时候,乡长出现了,人们立刻安静下来,有的还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甚至有人乘机溜走的。
丁老汉鼓足勇气代表众人把要求说了一遍:按照上级部门制定的拆迁补偿标准原样执行,不希望房地产公司操作。
乡长一听,乐了,说道:“我们中国人现在缺的就是契约意识,把聚众闹事和上告上访当成后悔药来吃。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因为革命电影看得太多了,也想再来一次打土豪、分田地、烧契约?可是,现在是和平建设时期,是号召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年代,怎么还有那种平均主义思想呢?就连古话都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就是契约啊。你们当初是和房地产公司签订了动迁协议的,补偿拿了,新房子也都在盖了,怎么可以后悔呢?我们既然有规则,那就得遵守,就得执行,既不要去见富起仇,也不要幸灾乐祸,要靠自己的努力,相应‘勤劳致富’的号召。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们不能因为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就说不合理,高考成绩不算,要重新来过吧!”
丁老汉虽然并不完全认同乡长的观点,但也找不到他的话中什么把柄。
“大家要找调查组,没关系啊。”乡长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家不要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去找他们,耽误他们的时间。要知道,他们是为重要的任务来我们乡的,我们应该体现我们应该有的素质,不去胡搅蛮缠。当然,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我对这件事很开明,不会阻止你们。”
现场的人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很多人不敢再去看乡长的脸了,纷纷散去。
丁老汉是最后一个走的,而且走之前对乡长表明自己一定要为动迁的事讨个说法,特别是当时房子被人莫名其妙地开车撞毁,里面肯定掩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有了乡长的话颠地,原本颇有信心的丁老汉找到调查组时有些迟疑了,不过,还是把自己的要求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调查组的人告诉他,王家名下的房地产公司也是他们这次调查的内容之一,如果涉嫌违法,肯定会一并处理,但也明确表示,如果是合法经营的话也应该得到保护,现在提倡的是依法治国、以德治国;至于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驾车撞毁他的动迁房一事,则建议他去报警,让警察介入是最好选择,调查组无法开展这类刑事调查工作。
丁老汉很是失望,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有反反复复申明所有动迁户中自己是唯一非自愿签订拆迁协议的,而且对房地产公司承包动迁这一做法感到困惑,政府部门为什么不可以直接和动迁户沟通。他还对房地产公司获得那片街面房子的地块的合法性表示怀疑,并告诉说,王家上上下下打点方方面面当官的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而且乡机关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从动迁中以投资的名义获取了不正当的利益。当调查组的人说贪污腐败问题是他们的调查重点时,丁老汉才觉得这次折腾多少有些收获。
调查组工作人员送走了丁老汉,心情也颇为复杂。自从王国海被转到公安局做立案侦查之后,他们就把精力投放在迹象越来越明显的王部长通过行贿组织一张特殊的社会关系网络一事上,但是,进展相当缓慢,所收集到的几乎都是传言,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人证物,甚至连薄弱的环节都还没有找到,那张网仿佛天网一般没有疏漏。他们甚至想到了最后一招,那就是给主动交代问题的干部以机会,设定最后期限,但是讨论下来认为这种方法已经使用多次,人们耳熟能详,不一定适合于这种专项调查。
正当调查组陷入困境的时候,从市公安局审讯王国海的小组传来意外收获:他在交代了枪杀张辉发之后不久又在立功可以减刑的强烈诱惑之下很快交代了几次陪同父亲向领导干部行贿的一些事实。
调查组很兴奋,根据提供的审讯笔录,确定了六个突破口:王部长本人、溪口乡乡长、平乐县分管组织人事、公安、司法和财税等关键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于是,他们迅速转移到平乐县,借用一位置偏僻的派出所,对其逐一进行审讯。
审讯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平均每个人身上用时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能够审结完毕,同时又顺藤摸瓜地挖出了县常委里面的三个涉案人,贿赂总额将近一百万元。
不过,在摸清王部长大肆行贿背后所掩盖的收益上却遇到了阻力,尽管以调查组的经验判断收益应该在五百万左右。这里既有王部长良好的心理素质,让他们无法套出关键信息,更有乡长对乡一级日常管理的漠然无知,因为,这么多年来,溪口乡的主要税费渠道都被王部长把持,包括土地使用、各种提留、商铺营业、矿业管理、交通工具、拆迁等等,乡长对其知之甚少,连个估计值都没有概念,几乎傀儡政权一般,根本不知道王部长究竟截留了溪口乡多年来应该上缴的诸多税款。当调查组估算金额可能高达到两三百万时,乡长惊讶得可以,很是后悔,暗想,自己那辆普桑坐骑实在是太寒酸,也太没有反映出溪口乡的经济实力了,一直听王部长所灌输的,溪口乡财政收入很有限,养辆普桑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颇感受骗上当的乡长再也没了情面,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王部长非法牟利的全部事实讲了出来,特别交代了去年年底公路拓宽时动迁工作中王家从中渔利的内幕资料,但具体王家到底盈利多少却没有值得参考的信息。
于是,调查组最后集中力量审讯王部长,意图彻底攻破他的心理纺线,追缴王家所有非法所得,给这次大规模的调查工作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王部长对于儿子招出和枪击案完全无关的情节非常遗憾,对自己虽然想到但没有能力去控制一事也很不适应,似乎一辈子从来没有发生这种事情,而且这次一出现就几乎注定没有补救的机会。但是,他对儿子招供并不感到特别意外,相信一向放纵的儿子是无法抵抗审讯人员设下的诱饵的。
“我们不知道你还在犹豫什么?早说早解脱,晚说多受罪,何必呢?其实,你工作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们国家对行贿的处罚还是很轻的,只要你彻底交代了,事情也就没有了,更何况,我们已经跟你说过多次,你儿子交代了,你行贿的对象多数都已经招供,你再坚持也就没有了意义,否则的话,我们也不会想现在这样见面。退一步说,即使你不承认,将来法院也是可以判的,没收非法所得对你来说结果是一样的。”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王家所经营的产业全是合法的,全是纯粹的商业行为,而且公司帐户早就让你们给冻结了,哪里还有什么资金?我又怎么藏得住?我知道你们为了讨好别人,不惜牺牲像王家这样守法的家庭。以这种方式来取悦是不长久的,跟饮鸩止渴没有什么两样。而且,我申明,既然你们是给上访引来的,我也同样可以去上访,告你们侵害公民的合法权益,把我们合法经营、合法拆迁所得没收。”
调查组的审讯员一愣,没想到他会有上访的计划,一时没有了方向。
“人啊,不能太贪心了,我不知道你们还想要什么?平乐县机关差不多空了一半的位置吧,溪口乡也已经变得群龙无首,总得有人去做事。我倒是为你们担心,别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闯祸了都不知道。”
其中一人很觉丢面子,于是用力一拍桌子,喊道:“你少在这里跟我们倚老卖老,政府机关的事根本用不着你多嘴,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你自己的问题吧!”
“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命题作文啊?要不我就编点故事给你听。”
“你给我住嘴!你这么猖狂,怪不得那么多人起来造反,全都是因为你多年来作恶多端,引起社会稳定问题,早就应该把你的问题给清算了,不至于留下祸患。”
王部长冷冷地一笑。
“笑什么笑?赶紧交代吧。”
“都让闭嘴了,还说什么。”
“现在让你说了。”
“都说朝令夕改让人无所适从,你们这才几分钟就完全不一样的说法。”
“你哪来这么多的废话?谁有时间陪你耍嘴皮子?也没人跟你讨论,你现在是受审,知道吗?受审,老实交代问题!”
“人民公仆当然应该是忙的。”
“你说话老实点,别阴阳怪气的!”
于是,王部长不再吭声。
调查组重新评估了一些形势,达成一致意见,没有必要再花时间让铁了心的王部长交代问题,建议将来提起公诉的时候一定要追缴他所藏匿的财产,哪怕无法执行。
王部长给押回临时看守所里。
中午,王国菊和母亲一起前来探视,看见明显苍老的父亲,不禁泪流满面。
王部长安慰她们:“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情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好好想办法应对,没有什么好哭的,哭也没有用。我这一辈子事情都坏在你哥哥身上,也是我一时心软,硬把他留下,没想到却落得这样的结果。当初他要和那个女人私奔,要敲家里一笔钱,我应该答应他,也许就没有现在的事情了,现在后悔也没有用。”
王国菊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更是云里雾里。
于是,王部长把许姑娘联手王国海讨要五十万块钱的事讲了一遍,只是没有说自己卷入其中。由此,他忽然想到没有捞到什么好处的许姑娘会不会趁火打劫,但又一想,现在都这份上了,多一事其实也无妨。
她们对这样的故事闻所未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很难接受,也不愿意相信,但在这种场面却又很明白是谁都没有心思编故事的。她们嘤嘤地哭了起来,想到家里已经没了主心骨,对未来更是茫然。
看着她们几乎难以承受这样的现实,王部长犹豫再三,幽幽地说道:“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不清楚是说别想得那么好,但也没有必要想得那么糟糕。”
“国海的事还有救?”王部长的妻子急急地问,脸上露出了亮光。
王部长摇摇头:“不是他,他哪里还有救,即使出来了,也——不说了,他犯的可是杀人之罪,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他。我说我自己,也想说说我们王家。我对我自己倒不怎么担心,担心是王家未来。我们好不容易支撑起来的产业就这么付诸东流了,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一直不以为然,总觉得人之所以害怕是没有本事享那福,就像身体查的人进不了补一样。我一向很自信,相信王家就像一个身体足够好的人,怎么补都不会有问题,可是现在——但我还是不相信就这么完了!国菊啊,有件事你得抓紧去做。现在,王家就只剩下你能够作为了。”
“爸爸,什么事你就尽管吩咐吧,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做好它的。”
“你有没有听说过湾源村杀人案?好像是姓张的,就是那个把老宅卖给外国人发了大财的人。我听说他从上海请了好律师,帮他打赢的那场官司,一定事情也没有,而当初案子几乎是下了定论的。”
“国海还有救了?”王部长妻子问,一脸的惊喜,“真的吗?”
“爸爸,你说吧,我该怎么做。”
“你哥哥的事情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能够救自然好,尽力而为吧,但是王家的产业一定要保住,不能就这么灰飞烟灭,那可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啊。”
“国海的事也别放弃啊。”王部长哽咽起来,乞求地看着丈夫,仿佛儿子的性命就掌握在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