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9 19:17:00 字数:16546
仲春的雨如常般下着,连连绵绵的,仿佛成了空气的一部分,连接着天和地,使空旷的田野变得充实起来,模糊了界限,使视线中的景象成了一体。太阳已经远远地躲了起来,弥漫的光线没有层次之感。
农民们陆陆续续翻耕稻田,开始了又一年的春耕。近十年来,留守在家里的老年人成了耕作的主力,原本热闹的场面显得异常冷清,偶有顽皮的小男孩在田间或嬉闹,或捉泥鳅黄鳝,或摸螺蛳,只是没有老年人记忆中那么容易收获和成就感了,往往忙乎一个上午也成不了一碗菜。这样的故事很让孩子们羡慕不已,有如发生在异域般不可汽机,而对老年人来说又仿佛发生在眼前的事一样伸手可及。因为不再有人种植用作绿肥的红花草,田野里显得很荒凉,只有平整之后如镜的水面让老年人很熟悉。越来越多的人放弃耕种使代人种田由前些年贴补两三百斤不等的谷子演变成每年收取几十元的代耕费。虽然冷静下来思考这种交易有合理存在的意义,但对老年人来说似乎一直都很难接受,往往不顾年轻人的劝阻仍然坚持自己耕种,除非真的是无法胜任,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从来都是将土地视为最大财富,无论是解放前从父辈那里学到的,还是解放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领悟到的。老年人常常聚在一起,感叹世界变化之快速,几千年沉积下来的认识仅仅十年时间就给改变得面目全非,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好在绿油油的山和湿漉漉的空气没有什么变化,就像肚子一样会饿,有些风俗依然坚持。
满山遍野的杜鹃花,鲜艳无比。
这几天来的雨变大了,沟沟壑壑都有了水流,就连山丘顶部那些沟槽也有涓涓细流,仿佛要证明其存在的合理性一般。
溪口中学的建筑物布局、道路和操场一如二十年前一样,但是学校周边不知不觉中长了许多樟树,其中很多已经比那些人工栽种的梧桐还要高大粗壮,除了东面与小山连接的一侧依旧为灌木之外几乎将学校围了个严严实实,学校的环境因此而宁静很多,更由于没有了高中部,学生和老师数量有所减少,使学校的气氛沉闷许多。不过,顽皮的男孩子们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依旧玩得不亦乐乎,使学校充满生机。上了年龄的老师常常感慨如今学生不如以前那么好管束,但也因为不再有那时普遍可见的面露菜色的同学和一些穿着破旧甚至无法御寒的衣服而少了许多担忧,而且,尽管教室还是以前的,不过,经过几年前一次粉刷,显得整洁多了,更为重要的是冬天不用再动员学生回家收集塑料薄膜,因为窗户都已经安上了玻璃。年轻教师中有的是当年高中毕业留下了的,也有从其他地方分配过来并且经过正规师范中专学习的,亦农亦师的比例在逐年下降。一直让老老师不习惯的是这些年轻人尽管也同样会为那些优秀的学生而骄傲,但明显的少了一些责任感,真正蜕化成一种纯粹的工作,原有的光环已经悄然退去。
这天上午第二节课后休息时间雨忽然停了,连日来被关在教室和堵在走廊上的学生们兴高采烈地在操场上玩耍。有几个顽皮的男生被东面小山上雨后绿油油的灌木所吸引,一路相互追逐嬉闹,兴奋地穿越被湿漉漉的树枝合围的小山路,不知不觉来到谭家水库边。有个男生被奇特的水流声吸引,抬头一看,忽然发现情况异常,赶紧招呼同学们一同观看。原来,水库里的水已经蓄满,正漫过堤坝,“哗哗”地往下流,在堤坝的背波面形成颇为壮观的由白色水花组成的水带,流动中受阻形成白花花的一片,在光线并不充足的周围环境中特别醒目。水库面积忽然扩大了许多,让人颇感意外,尽管水面平静,微风中泛起柔和的阵阵涟漪。
他们正想上堤坝嬉水的时候,学校方向传来上课钟声,依旧是那只汽车钢圈。他们赶紧跑了回去,回到各自的教室,结果还是迟到。那些幸运的碰到温和的老师,躲过了责备,而有一位年长的老师特别严厉,非要迟到的学生交代为什么会迟到。当得知水库漫过堤坝的消息后,那位老师显得很紧张,让同学们先自习,赶紧将情况向校长回报。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纷纷打听究竟看到了什么会让老师如此紧张,甚至有一些学生跃跃欲试,鼓动大家跑过去观看。
校长接到那位老师的报告后也很紧张,于是又叫上两个没有课的老师前去查看,被眼前的情景吓住了,因为坡面有的地方水流已经开始卷起石块,滚下堤坝,背波面有几处明显凹陷,激起高高的水花。
校长一边吩咐一位老师赶紧骑车去溪口乡机关大院,找乡领导汇报情况,建议紧急组织力量抢救,并强调学校需要应对可能的大水方面的支援,一边和另外一位老师沿路察看地势,做最坏打算,那就是如果发生溃坝,对学校的可能影响。他们沿着山麓一路仔细观察,重点察看小山和稻田交界之处,最终判断即使发生溃坝意外,对座落在自然山体上的学校应该没有影响,除非整个山体给大水卷走,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水坝前方有比较开阔的地势更加低洼的稻田,大水应该会严重那个方向下泄。他们唯一感到担心的是沿山麓布置、遭遇迎水面的稻田中有一些是校田,如果给冲毁的话肯定影响今年的收成,而恢复所投入的人力物力也是非常巨大的,以眼下的风气,再想像过去那样组织学生从事重体力活必定很难。不过,当他们来到学校西侧,地势已经接近稻田的食堂,脸上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因为一旦水库溃坝,这里虽然不是大水正面冲击的路径,但极速上涨的水位很可能会将其淹没,尽管时间可能不长,但如果刚好在中午吃饭时间,后果同样是不堪设想。
校长立刻召集无课的老师和其他职工,紧急讨论对策,同时派人去通知每个班级,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出马,每一个正在上课的老师和班主任说明谭家水库随时有溃坝的可能,严令禁止任何人靠近水库以及其他可能遭水淹的地方,活动范围限定在教室以及操场等地势高的地方,也不得去食堂,同时规定中午回家吃饭的同学如果需要走的是大水可能途径的路时就不要回家,可能的话跟不受影响的同学回家吃饭。食堂已经熄火,不再供应午饭,现在正在讨论解决方案。和老师们紧张不同的是,同学们个个脸上写着兴奋,像是等待看精彩演出。
回到会议室,校长很想知道讨论的结果,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茫然。
教务组长汇报说:“解决今天的问题是可行的,我们很快就可以将教学区与食堂之间的斜坡上设立警戒线,拉绳子、放桌子,再派人把守;食堂停止供应午饭,我们可以派人去附近的小店买些方便面,喝的水也可以挑些井水备着。但是,如果大坝今天不倒,或者根本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倒,时间一长就很难保证了。在这种情况下把同学们留在学校里对我们来说风险很大,现在的家长不像以前,很少会站在老师和学校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一旦出什么问题很可能要我们负责的。所以,大家达成的共识和建议是,先放几天假,这对大家的影响最小。”
校长有些犹豫,斟酌着说道:“我当然理解大家的心思,不过,如果这样做的话,一方面,学校有推卸责任的嫌疑,招惹是非,另一方面,看水坝现在的情势,今天溃坝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学生们正好在回家的路上,那样一来,后果就非常可怕了。”
“但是,学校总是要放学的,同学们总归要回家,这种危险始终存在。”
正在这时,那位去乡政府的老师急匆匆地回来了,简短地跟大家汇报。原来,乡长被抓之后,乡机关大院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根本没有管事的人,各部门都在等着新的领导到任,所有的人都悠哉游哉的,对其他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后来,他找到溪口镇大队书记,又一起去找了几个不是大队在册干部、但颇有影响的年长者。相信这时候水坝上已经有人在想对策了。
教务组长大发牢骚:“都是一些光吃饭不干活的人,乡长不在就不做事了?好像他们都是乡长的私人雇员似的。其实就是个借口,平时不也是一个德性,只对吃喝感兴趣!对学校的事情从来不闻不问,要点经费跟讨饭似的。这次险情但愿没事,如果真有什么事情的话,少不了要拿他们问罪。”
校长冲他摆摆手,说道:“现在说这些都是没有用的,都说水火无情,我们等不起,必须赶紧想办法,拿出最好的办法,至少我们认为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来。大家如果都认为学校放假是最好的方案,那我也没意见,只是要快速通知到每个班级,要确保每个学生都回家,要避免学生走水坝正面的路。所有这一切都必须等我和你们中的代表再去水坝看过,确认不会马上溃坝之后再实施。与此同时,我们既然无法得到乡政府的答复,那就应该想县里汇报,至少要向教育局领导汇报,得到他们的首肯。”
大家都表示同意。
校长当即拨通了教育局领导的电话,得到许可,接着又通过报警电话向公安局报告谭家水库险情。之后,他迅速布置任务,一路人员设立警戒,一路人员把讨论结果通知到还在上课的老师,最后一路由他亲自带领前往水库,查看水坝情况以作决定。
他们急匆匆赶到时,谭家水库水坝两岸已经有了一些从溪口镇赶来的人,在忙乱地商量对策。此时,雨又密密致致地下了起来,视野里白花花一片。翻越水坝的水流量不见减小,而被卷起的石块越来越多,让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上。校长当即决定回去通知放假,组织人员疏导学生有序离开,特别安排了老师引导那些平时穿行水坝前方小路的学生,绕道避开。为了防止好奇的学生到库区看热闹,他们极力隐瞒放假的真实原因,只是以大雨这个勉强的理由搪塞,好在绝大多数学生很高兴有意外的假期,并不在意什么理由。看着行动缓慢的队伍,校长心急如焚,恨不得吹口气让所有学生立刻回到家里。想到有些学生回到家里后,如果房子正好处在大水行进的路线,安全依旧难保,校长感到无能为力,决定似乎应该提醒,但更害怕引起学校现场的混乱。他想,也许最好的方法是将那些学生安排在学校度过危机,但是,一学校目前的资源,如果出现大水连烧饭的地方都没有,难以承担如此任务。终于,所有的学生都离开了学校,沿着大大小小的路越走越远,学校立刻安静下来,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校长以前很喜欢坐在走廊上细细品味这种雨声,如同清冷的口气,让人感到悠远而回味无穷,但此时此刻让他联想到的是漫过堤坝的洪水。
校长感慨地说道“我们今天幸免于难的一切成果都是建立在偶然发现之上,可是,我们并不是总能如此幸运。”
教务组长正在组织老师把食堂里养的五只半大的猪赶往高处的空置教室,同时搬运存放在食堂里的粮食。忙碌的场面让校长打消了去水坝查看的念头,不过,还是安排了一位年轻老师爬上一棵大樟树,让他观察水坝那边的动静,出现意外立刻通知所有的人立刻食堂,转移到地势高的教室。
正当学校忙于清运物资之时,乱糟糟的水坝附近也终于有了比较一致的观点,那就是要派人去设法打开泄洪闸,以降低水库水位,阻止洪水漫堤继续侵蚀堤坝。不过,谭家水库已经淡出人们的视线多年,变得很陌生了,即使前几天闹得纷纷扬扬,也只是为水费一事,很少有人会把水库联系在一起,而这当口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回忆起四十多年前修建时的情景,脸上颇有自豪感,但不知道是为当时的年轻还是为水库建成的成就。不知谁提到前些日子有人在水库里用大号炸药炸鱼一事,一些人开始担心水坝是不是能够经受得住如此高水位的压力,不多,更多的人认定,如果任凭漫过堤坝的洪水继续冲刷,水坝肯定会给冲毁。
大队书记在溪口镇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的支持下,终于选定了四位前去打开泄洪闸。他们虽然都已经年逾五十,但身体都很健硕,只是因为担心水坝随时有可能被冲毁,便多了一份迟疑,好在泄洪闸设在坝的南侧靠岸处,根据经验,即使溃坝,也不至于整座坝全部给冲走,最有可能留下来的是靠近岸边的那部分,那里更加坚实。
泄洪闸和灌溉渠是一体化设计,只是前者要大许多,它们共享一幢房子。很多人想起那天那幢房子被烧毁的情形,于是担心绞盘是不是受到影响,会不会变形。随着他们渐渐靠近,心也越吊越高,紧张地看着,完全没有了之前看热闹的心情。此时,水坝被波面被卷走的石头越来越多,白花花的水面中凹陷也更加明显,而且在增多。
他们小心翼翼地趟着漫过堤坝的洪水,摸索着来到被烧毁的房子,找到提升泄洪闸的绞盘房,只见绞盘架已经变形,锈迹斑斑的钢丝绳松松垮垮地挂在滑轮上。他们心里一颤,每人握着一只绞把,试着转动,紧张地看着那些钢丝绳。当钢丝绳一点点收紧之后,绞盘专递到把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最后纹丝不动,仔细查看之后发现提升闸门的龙门架已经变形,闸门被死死地卡在其中。他们紧张地相互看看,连洪水漫过堤坝时的“哗哗”声也听不到了,更听不见岸边上的人们在喊什么。他们力图冷静下来,决定继续试着推动绞盘,依然没有丝毫进展。回到岸边,他们向大队书记他们描述了绞盘无法提升的原因。众人慢慢围了过来,一种不安的情绪立刻传遍了所有在场的人,现场安静了许多,很多人开始担心溃坝之后大水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前行,会不会经过自己家的农田,有的甚至担心家里的房子。
大队书记决定再试一次,并且拍双倍的人前往。这一次比之前人员组织容易许多,很快就凑齐了八个人,其中有三个人是之前的那批人。他们很快来到绞盘房,每两个人一只绞把,试图转动,而且力量越来越大,但除了钢丝绳更紧一些之外,闸门依旧纹丝不动。他们紧张地看了看巨大的闸门,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候有人建议通过喊口号的方式同时用力,这样就能增加力量,说不定就能提动闸门。于是,他们齐喊“一二三”,使劲一推,出乎意料的是大家手上所着的力忽然一空,身体立刻失去平衡,全部重重地摔倒在地,身上酸痛,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是钢丝绳断裂,松垮垮地悬在龙门架上,绞盘上的那截几乎找不到了。
他们沮丧地回到岸边,根本用不着什么解释,所有人都已经明白,提升泄洪闸门方案最终失败。短暂的冷场之后,人们又议论纷纷,讨论应该使用什么方法破解困局,有的提出挖开泄洪渠对应的堤坝,引导水坝从希望的位置决口,更有乐观的人认为这水坝应该足够强大,能够再支撑一段时间,到时候雨停下之后水位降低,没有洪水漫过堤坝之后就会安全。人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天空,丝毫看不出雨会在短时间内停止。
正当人们热烈地讨论之时,忽然有人尖叫起来。大家齐刷刷地朝水坝看去,屏住呼吸,个个神色紧张。堤坝中段位置半腰之处喷涌而出几小股水柱,而且越来越大,慢慢合拢,很快就在水坝下方冲出大坑,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不久中间的大坝开始下沉,才几秒钟的功夫,整个大坝便有三分之二被洪水卷走,库内的水面迅速下降,形成一股强大的水流,势不可挡地朝前涌去,排山倒海般一路卷走一切,声音奇迹般消失了,但明显能够感觉得到水流卷起的气流。
大水像一张厚地毯,一路抬升水位,横扫而去,库区的水源源不断地补充。
大水首先遭遇的建筑物是溪口中学的食堂,负责在樟树上瞭望的人被来势汹汹的大水给吓呆,好容易才说出“水,水,水!”。好在一直关注他的校长很快明白他的意思,赶紧招呼老师们放下手中抢救的物资,迅速向高处撤离。几个跑得慢的水没过膝盖,差点被大水给卷走。等惊魂未定的众人回头看时,食堂已经被淹没过半,几乎触及屋檐了。尽管事先有心理准备,但面对这几乎是从天而降的大水,还是给结结实实地吓着了,一些人甚至一直在抖个不停。
水位在触及食堂屋檐之后稳定了几分钟,随后慢慢下降,这时,一半的屋顶忽然不见了,大家情不自禁地大声尖叫起来,下意识地向后撤了撤。之后,另一半也很快消失在水中,就连食堂周边的那些梧桐树也倒下,有的给卷走,有的甚至不见了。
校长下意识地看了看远方,估计有的学生可能还在路上,却又无可奈何,只有干着急的份,有些后悔之前所做的让学生回家的决定,如果坚持到现在,大家都在学校的话安全许多。教务组长安慰他说,谁都不知道大坝什么时候决口,相信绝大多数同学已经到家里了,而且这次撤离是得到上级领导认可的,学校能够做的都做了。
大水进入田野之后快速铺展开来,依旧浩浩荡荡地向前涌去,似乎根本不存在“水往低处流”的规律,只要是有空间就能够冲过去,不过,冲击力比最初减弱许多,田野之中偶有的小树只是被大水拉扯倒向一边,并没有给卷走,那些在田间劳作和走在路上的人被卷倒时,很多人还能摸索着站起来,尽管有些人又被后续的水浪给推倒。
当大水前锋到达溪口镇的时候忽然止步不前,较高的地势阻挡了强弩之末的水势,开始形成回头浪,与依旧前行的水流对撞之后卷起一排排壮观的浪花,仿佛大海一般一片泽国。回头浪继续移动,最后在接近中心的位置与最后从水库涌出来的水对撞,形成一排激浪,溅起高高低低的浪花,之后慢慢平静下来,但水流依旧涌动,不断地改变方向,拖曳水中的大大小小的树木。
溪口镇一些已经准备撤离的人们判断大水到此为止,于是停止行动,纷纷站在高处观看从未见过的能够横扫一切的宏大水势,仿佛突然之间把家搬到了海边,景色全改,脸上的惊恐渐渐被兴奋取代。
趋于平静的大水向南侧地势较低的方向流动,速度越来越快,卷走了田野中避雨用的凉棚,之后跨过公路,朝河边直冲而去,坠入高高的河岸,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连续不断地溅起水花,形成一团雾一般的水汽,直达半空中。岸边的一个小村庄绝大多数村民都在之前较小的洪水进村时逃亡附近的小山上,紧张地看着村里迅速升高的水位。许多房子很快给淹没了半截墙,有的房子甚至只剩下屋顶,陆陆续续有房子倒塌,被洪流卷走,不留丝毫痕迹。
河里的水位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水而快速上升,使原本因为连续下雨已经很高的水位更是陡然增高,引起沿河居住的几个村庄的村民们高度紧张。不过,由于水位升高后近河的稻田也成了河道的一部分,河面成倍扩大,所以并没有形成强大的水势。
天空中云层不知不觉中变薄,雨渐渐变小,光线越来越充足,人的视野变得清晰许多,仿佛是为了让人看清大水似的。
这时候,谭家水库已经见底,只有一股汇集从山上流下的雨水而形成的溪流。库区内原本没入水底的区域寸草不生,尽是黄色的土壤和岩石,与周边翠绿的植被和山林形成强烈对比,很难让人适应,仿佛置身异域。决口的水坝只剩下连接两岸的一小段,似乎是仅仅为了做个标记,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任何坝的痕迹。靠近水坝葫芦口的位置原来是一些稻田,此时已经变成深沟,露出黄色的底泥,与库区成一体。这种情景让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回忆起谭家水库没有建成之前的景象,只不过,没有了当年这个季节本应该是郁郁葱葱的颜色,仿佛一下子给剃了个光头似的,露出了本色。再朝远处看去,依旧一片汪洋,只是能够感觉到水域面积在慢慢缩小,而且有些晃眼了。
雨终于停了,天空中的云已经成团,缓缓地飘动。库区的人们开始离开,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一边看看晃眼的大水,没有人说话,现场显得出奇地安静。
人们不约而同地走过溪口中学,一些有孩子在学校读书的人们忽然担心起来,不知道学校为什么会一个学生都没有。特别是那些居住在大水水头流经的村庄的人更是惊讶不已,原本以为孩子会很安全地待在学校里,家里房子即使给冲走了,也不会有危险,于是怒气冲冲地相约去找学校领导。
校长和几位老师们正在察看大水退去之后的食堂,只见食堂一半已经完全看不到建筑物的影子,另一半只剩下墙的痕迹,稍远处散落了一些诸如椽子和梁柱的建筑材料。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食堂周围堆积了大量的呈现水流状的泥土,显然是大水夹带而来,在这拐弯之处因水流降低而沉积下来。周边的校田里同样沉积了厚薄不一的泥土,很多稻田已经看不出原有的样子。正当大家商议着如何腾出闲置的教室恢复食堂的时候,教务组长跑了过来,向校长回报说有十几个人责问学校为什么放假。
他们面面相觑,显得很紧张,一起来到一间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位家长,而教室外面也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们。看见老师们进来之后,家长们个个情绪激昂,纷纷指责学校这种愚蠢的做法。但是,乱哄哄的现场让人无法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校长摆摆手,提高嗓子说道:“请大家安静一下,有话大家一个个说,否则的话,谁都无法交流,问题更无法解决。”
又是一阵混乱之后终于有一个人代表家长气愤地质问道:“你们明明知道水库要出问题,为什么还要让学生回家?”
“学校处在水库下方,正是因为考虑到学生的安全,所以我们才决定放假,让同学们回家,照顾的力量也就学校大。你们也都看见了,我们的食堂全给冲走了,让学生们留在学校实在不安全,更何况孩子们都还年小,总想靠近洪水,非常危险。”
“我们不同意你的说法,学校的地势很高,再大的洪水也不可能把教室给淹了,这个,谁都能够判断。你们把小孩子赶回家,很明显是为了推卸责任,根本没有考虑他们回家的路上所遇到的危险。别说一个孩子,就是大人走在路上遇到这么大的水,能够逃脱吗?你们这是完全不负责的行为。”
校长耐心地解释道:“我们根本无法知道水库会在什么时候溃坝,我们不能以结果来判断当初的决定是不是妥当,否则的话,这对决策者来说是不公平的。大家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水库到现在还没有决口,就像一把利剑悬挂在大家的头上,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你们觉得该怎么做才最好呢?”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因为水库决口根本就不会影响到学校,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小孩待在最安全的地方,学校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们倒好,把他们全赶回家,好像出了校门就跟你们没有关系。我可告诉你,如果我家的孩子没事的话也就算了,但凡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肯定找你们算帐!”
校长和老师们对这种斯文扫地的局面一是很难适应,难以接受家长如此尖锐地挑战,仿佛几年的精心准备一朝给考砸了,前功尽弃一般。校长想了想说道:“水库的事情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也可以说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只有朝前看。”
“历史遗留问题?我们都听腻了,出了问题不想解决,或者解决不了就是历史遗留问题,收钱交钱的时候怎么从来不说历史遗留问题,把它给改了?俗话还说父债还子还呢,你们换一个领导就一种说法,好像改朝换代一样,什么都不认了!你们让普通老百姓找谁去啊?找谁解决啊?”
有位老师实在听不惯,打抱不平道:“这位家长还是就事论事吧,别扯到毫不相干的事情上,这不利于问题的解决。我觉得,大家对孩子很不放心,应该先赶快回家核实才对。而且,我们校长这次做出放假的决定也是通报过上级领导,得到许可的。”
那人急急地说道:“我们可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什么领导,都是一些为人民币服务的家伙,都是一些人民币的公仆,要不然的话,调查组来我们乡干嘛?我们之所以把孩子放在学校里,相信的只是老师,可谁知道,现在的老师也这么不负责任。”
校长朝众人一抱拳,诚恳地说道:“谢谢大家对学校和老师的信任。我承认,学校肯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老师也是凡人,难免受到时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影响,可能还是其中的引领人,但是,单纯就这件事上来说,学校的决定绝对没有推卸责任的本意,不然的话,发个通知,让家长来学校把孩子接走就完事了。退一步说,这样的事情大家也都是第一次经历,本事再大的人也不可能在这种人命关天的紧急时刻想到推卸责任的好方法。反正,我觉得,学校是走不了的,我也不会离开学校,大家不妨先回家,真有什么问题,以后再来找我们也不迟。我们还得组织力量做些准备工作,尽量及早复课。学生们的学习总是最重要的,我相信在这一点上大家的认识是相同的。”
有些人对校长的解释依旧不满意,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也就几乎到头了,而且教室里已经开始有人走了出去。
人们出了学校,站长地势较高的地方查看,发现大水淹没的面积已经比最盛时减少了一半,有的地方露出了田埂,远处大水涌入河里所激起的雾霾之气也比先前矮了一大半。大家更多地被水库原堤坝前后区域过水后所形成的巨大不毛之地所吸引,仿佛一块巨大的伤疤,而露出的红色土石层似乎让人还能看见殷红的血迹,异常醒目。
第二天,校长忐忑不安地等待消息,到了下午最终确认没有学生在这次水库决口意外事件中遇难,和所有的老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开心心地决定次日复课。
发生溃坝意外一个星期后,尽管县乡两级政府机关因为调查组的事情已经变得空虚,但在市级领导的督促和直接派员参与的情况下,还是成立了事故处理小组,一方面调查事故成因,准确统计人员和财产损失情况,另一方面追究有关人员可能的责任。小组还有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研究如何组织力量,恢复受灾区人们的生产和生活。
事故处理小组决定在溪口中心驻扎,除了因为它离事故现场最近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如果当时学校没有引起警觉,没有提前放假,照常上课,食堂准时开饭的话,溃坝时间正好是午饭时间,后果虽然难以想像,但肯定会是一起轰动全国的重大事件,很多人会因此丢官,甚至坐牢。上级领导们希望溪口中校能够总结出有份量的经验,做好推广准备工作。
校长面对这样的赞誉自然高兴不已,使他根本用不着花时间向那些质问的家长们做过多解释,洗清了身上的污点。特别让他感到脸上有光的是县教育局的领导专程来到学校,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校长组织全校师生热烈欢迎,给领导留下深刻的印象,认定学校平时的各项工作一定做得非常到位,取得这样的成绩应该不是全部靠幸运两个字,并坦言,来基层是少了些。很多老师祝贺校长说,这回他有希望升职了,听闻教育局经过调查组的折腾已经空出不少的位置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同仁们。
不过,在如何总结这件事上校长发现并不轻松,很难完全按照组长的要求,主要是在师生们如何躲过这一劫难的理解上有很大出入,组长说他挖得不够深。
“不会就是幸运二字那么简单吧。”组长已经是第二次单独和他谈话了,“你也知道,县教育局领导也和我们的观点一致。你啊,不要太保守,像个手艺人似的怕传授技艺,被徒弟超过,丢掉饭碗。单纯从私底下说句交心的话,你应该充分利用这样的大好机会,展示一下你的才华。我不说你也明白,事情做好了,还得会总结,这是管理工作和管理才能的重要体现啊,否则的话,人和人之间还有什么区别?不都和民工一样了!退一步说,你如果感到文字组织上有些吃力,我们可以帮助你。你一定要明白的是,总结是对很多人有用的,甚至可以挽救生命,就像你这次所表现的那样,意义非凡。”
校长心动了,决定按照组长的思路进行总结,并谦虚地向他请教。组长告诉他要从三个主要方面去总结:一是不等靠要,各项工作都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按照上级部署展开;二是主人翁精神,有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真正做到把学校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为国家排忧解难;三是当机立断,临危不乱,把损失减少到最小,竖立正面形象,体现主流意识。尽管觉得要揉合这么大内容进去难度很大,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毕竟组长是很支持的,如果有什么问题肯定能够得到帮助。
解决校长问题之后,组长全身心地投入到事故调查等相关工作上。
首先要搞清楚的是水坝冲毁的根本原因,包括洪水为什么会漫过堤坝、堤坝为什么出现管涌、闸门为什么无法开启;其次是这次灾情,虽然有了一个初步损失,但还是需要核实;最后是对重建制定一个大致计划,初步估算所需要的资金和时间。
王国菊第一个被请到溪口中学,第一次独自面对这样的局面很是让她充满恐惧,不过,前几天特别为谭家水库的事去探视父亲的时候询问如何处理。她告诉父亲,谭家水库溃坝之后,溪口镇一带广大的稻田被淹,许多农田或被移位,或被泥沙堆积,好些房子被毁,死亡和失踪的有十几人之多,要想恢复需要花费许多努力。当时,王部长听后难以抑制兴奋和高兴,为自己及早摆脱谭家水库的决定感到欣慰和自豪,告诉她,无论如何要保管好当初打给乡政府关于放弃谭家水库经营权的报告,特别是收到的回复,一旦调查,很可能被控疏于水库管理,酿成如此大患,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反反复复申明王家已经和水库没有如何关系,除此之外,不要说任何话,就当自己没有听见,即使是听懂了,也知道实情,这是唯一避免掉入对方设计的陷阱最好的方法,而且,养成想一想再回答的习惯,最好的办法是反问对方说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要么干脆想其他完全无关的事情。他还特别要她提防被人栽赃,把这次大祸转嫁到王家头上,让王家的人去当替死鬼,因为这是他们惯常使用的伎俩,不希望王家成为溪口乡的和珅。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组长一边观察,一边问道,目光犀利。
王国菊极力控制自己,不时地提醒父亲交代多的方法,使劲摇摇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使这种掩饰变得毫无意义。
“你在有意回避。”
“你在说什么?”她问道。
“一般来说,有意回避意味着想隐瞒什么,这是规律,也很正常。既然这样,那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那,你总该知道谭家水库的事情吧?”
“我家和谭家水库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就在调查组,另外的调查组还在溪口乡的时候我就把谭家水库的经营权归还给乡政府,我这里有乡政府的正式答复文件的复印件,正式批文。”她说着从包里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向前推了推。
组长接过之后随手翻了翻,放在一旁,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从批文到正式移交,这期间还是有一段真空期的,那么谁负责这个阶段呢?很显然,应该是由前任,也就是交出方。作为交出方来说,在接手方没有正式接手之前应该是要继续负责的,不可以一撂了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根据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谭家水库这些日子来是疏于管理的。”组长顿了顿,紧盯着她,直看得她移开目光,“甚至不排除有人故意让谭家水库存在隐患,以至于溃坝发生。”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谭家水库闸门房子被人烧毁,后来又是有人在水库里炸鱼?最近一段时间来又是连续大雨,等等等等,没有任何人过问,没有任何人负责。所有这些漠视都是导致溃坝的直接或间接的原因。我相信你不可能不知道,否则的话就只能说明要么你在说谎,要么故意回避。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是非常不合适的。”
王国菊有些被激怒了,本想发作,但想到父亲嘱托再三,于是强压怒火,默不做声,想着不知道父亲和哥哥何时有定论。
“逃避不是办法,而且对这次事件中受到损失的人来说更不公平,特别是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尤其如此。而这些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只要当初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把该做的都做了,把能想到的都想了,完全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后果。出了错之后,不承认并不等于没有,也不等于法律就制裁不了,否则的话,杀人犯还怎么对付呢?”组长越来越感觉到对方在有意隐瞒真相,拿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而这正好说明她的弱点,相信一定能够突破她的心理防线的,只要设法让她开口。
“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你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其实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会有用,干嘛自欺欺人呢?”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大声说道:“找个替罪羊难道就不是自欺欺人?胡乱栽赃就是你们的工作?我都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我们跟谭家水库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你们不会白痴到连这话都听不懂吧!那也行,白纸黑字的,你们拿回去跟你们的领导看吧,希望他们有点智商。”
“怎么会没有联系呢?”组长并不生气,保持微笑,很认真的样子问道。
“那又怎么有联系呢?”
“说说看啊,比如你们经营水库是不是按照正规途径,合法地做事。”
“我们当然是合法经营,是谭家水库的承包人,但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有合同的吧?”
“当然有。”
“我如果没有理解错,没有听错的话,你刚才出示的是乡政府的批文。”他按了按桌子上的文件,意味深长地说道。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够清楚,从法律层面上来说,合同要比批文更具有约束力,也就是说,之前你们和乡政府之间签订的是合同,如果要解除合同的话就必须以合同的形式来实现,光这份批文是不具有完全的法律效果的,换一句话说,你们和乡政府之前所签订的合同还是有效的。”
她有些紧张,面露恐慌。
“收益和风险是相辅相成的,这就是合同存在的意义,规定了权利和义务。你们在经营谭家水库中获利丰厚,自然风险也会很大,很可能是你们没有意识到而已,这或许就是酿成这次意外的原因。我们调查的目的就是要还事实本来面目,给大家一个公正的结论。当然,如果你我之间配合得好,国家还是有坦白从宽的政策的。更何况,过失和主管故意之间也是有很大区别的,这就是所谓的态度问题,很重要。”组长很满意她的反应,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嗫嚅地说道:“好像我犯了什么法似的。”
“现在没有人说你犯法,不然的话,我们就不是在这种地方见面了。”他很满意地看到她的神色因此而舒缓了些,“我们现在只是调查,也许我刚才说得太严肃了,可能给你产生错觉,有误导,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讲究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拿溃坝来说,造成的原因有很多,我相信你也已经听说过。比如,闸门房被人烧毁,导致闸门无法提起;有很多人曾经在水库里炸鱼,水坝也可能因此而受损;连续的大雨,导致洪水漫过水坝,对其产生不利影响,等等。这些事情我们都会去做调查,都会弄个水落石出,该谁负责就谁负责,谁都逃不掉,谁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为后果负责。”
她终于清醒过来,说道:“我们和谭家水库已经没有任何联系,没有。”
组长有些不悦,好容易取得的进展似乎又要泡汤了,冷峻地说道:“看来,我还得把刚才的话讲得再清楚一些。第一,关于谭家水库经营权,当初获得的时候,你和乡政府之间是有合同的,那么,解除的话同样需要以合同的方式,而现在你是没有这方面的合同的,只有批文,只是在你的申请报告上的批示,这是不能算作正式合同解除。第二,退一步说,即使你和乡政府之间以这种方式解除合同,那么,按照常理,你必须确保水库是以原来接受时的样子移交给乡政府的,也就是说,你要保持水库完好的状态之后才可以移交,不然的话,即使有书面解除合同,那也不能算是已经移交了。事实上,当初乡政府并没有拍任何人来到水库和你们办理移交,没有人过来看。试着好好想一下,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有悖常理?”
她保持沉默,原本强迫自己去想其他事,但一定效果也没有,组长的话句句让她担惊受怕,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是父亲一辈子少见的几次考虑不周的情况之一。
“我看这样吧,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我们下次再谈。”组长示意一旁做记录的人拿来笔录,大致翻了翻,递给她,“这是我们刚才谈话的记录,记录而已,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你看一下,如果认为记录有误,指出来;如果没有,那就请签个字。”
她有些晕乎乎的,看了看笔录,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严肃的场景,很有些犹豫。组长再三说明这只是类似回忆记录的东西,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跟现场录音一样。她将信将疑地签了字,交给他之后,这才特别注意到最后一句话,“以上所述属实”,本想问问是什么意思,但组长已经站起身。
离开中学,王国菊搭车进县城,前去探视父亲,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王部长强压怒火,长叹一声,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大骂起来:“他们是在放屁!是想栽赃!是在找替死鬼!”
“爸,对不起,我没把事情做好。”
“算了,事情既已如此,多想也是没有用的,更何况现在也没有什么定论,即使将来逃脱不了被栽赃的命运,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不过,你以后千万要记住我跟你说过的对付他们的办法,更不用签什么字。你又不是嫌疑犯,要签的话也是我签。记住了,这件事无论有什么样的结果,都和你没有关系,以后他们再找你的话,你就直接告诉他们,让他们来找我。现在,你是王家唯一的希望了,不能再出什么事,银行那里更是如此。你哥哥那边已经是回天乏术了,我呢,年纪已经一大把,也无所谓了。”
“可是,我还是想不通,乡政府的批文怎么就不如协议合同有力量?”
“哼。”他一声冷笑,很是不屑,“这些人好像是天外来客,外国人似的,狗屁!我不懂法律,但知道在中国,从来都是批文大于一切,别说什么合同了!下次他们要敢问我,我就反问他们,他们什么时候读过法律条文?他们什么时候敢不按照文件指示去做事?算了,中国历来多产莫须有罪名,从古到今。要想栽赃,这太容易了,谁能够保证百分百不犯错,永远不会疏漏?要想成功,你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建立强大的社会关系网,只能靠它来保护自己。”
“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做。”
“你不要去那样想,不要强迫自己去做不擅长的事,将来不管发生事情,你哥哥和我,你是王家的唯一依靠,保全现在的实力是唯一的选择。可能的话,将来等事情慢慢平息下来,到县城盘家店面,做个生意,也好让家里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爸爸!”她泪流满面。
“我倒并不是那么悲观,他们要让我去扛溃坝的责任,还没那么容易呢!至于现在说我行贿,即使都成立,也判不了几年。我是想,即使我什么事情也没有,也想收山不干了,安享晚年生活,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在这里的生活让我有机会好好思考,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着什么?所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信了,不再想做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