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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解题思路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更新时间2007-10-29 19:18:00 字数:18265

 谭家水库溃坝调查组组长对王家从上海请来律师感到很意外,也很不适应,恨不得把他作为同伙进行处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发作。这天是上一次谈话后的第三天上午,本来他是希望王国菊会顺着思路把一些遗留问题解决掉,以便腾出精力做其他两项调查工作。

一见面,律师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认为法律法规、行政规定以及政府行文,在中国目前的通行做法上都代表着权威,并不存在谁高谁低的问题,特别是在它们之间没有矛盾的时候更加没有主次之分。

“依你的说法,政府行文如果出现差错,有人以权谋私,那也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啰?”组长很不习惯被人挑战,不甘处于下风,认为自己在政府事务上比律师更有发言权,因为本身就代表政府行为。

“当然能够解决,上级给下级纠错,自己纠错,法院判决,等等,都是现行法律框架下所采取的方法。但是,请你记住了,一定是以政府行文方式,既不是口头,也不是猜想,而是要白纸黑字,有红色大印,一起必须是正式文件的形式。关于谭家水库经营权放弃一事上,我的当事人完全按照合理合法的途径办理了相关手续,也得到了政府批文,获得认可。这也就意味着,谭家水库自从溪口乡批复以后,上面有日期,所有发生的事情跟我的当事人没有任何关系。至于是不是进行交接,或者说交接过程是否正式,那都不是问题。接收方有这个权利是一回事,但不是使用这个权利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公民符合婚姻法要求就有权利结婚,但公民不一定非要结婚,不结婚就是非法、犯法。这显然是非常荒谬的。”

王国菊乐了,几乎笑出声来。

组长涨红了脸,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说话声音也大了:“我们现在说的是水库经营权转移是否成立这件事,这跟婚姻法毫不相干。我们必须就事论事,说王家的问题就只涉及王家,其他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关系,也没有必要让你们参与。”

“对于意组长的说法,我既同意,又不同意。这怎么说呢?同意的是,就事论事,办理一个案子,就说一个案子,没有必要把没有关联的事情给牵扯进来;不同意的是,以组长的说法,老百姓,当事人就没有了知情权。我知道,这是你们做事的惯常思路和方法,但我认为是不合理的,甚至是不合法的。什么叫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如果说张三的案子时,即使蓄意谋杀也可以网开一面,而轮到李四的时候,哪怕只是断了根肋骨也要判死刑。你说这样的做法合理合法吗?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自由裁量权,而且权利很大,经常用,但是,我要提醒的是,真理多走一步就是谬误,自由裁量权用过头了,就意味着过失,甚至犯罪。”

“你别在这里扯淡了,把书本上的东西拿来蒙人,来说事。真理多走一步就是谬误?真是笑话!你怎么知道我们多走了一步,而不是半步,不是两步三步?世界都像你说得那么简单,还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就是要搞清楚每个人的底线,就是要弄明白每个人的想法、态度以及立场,不是在做算术题,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你说的那是在玩弄权术,超出我们现在所讨论的范围。你们不能把什么东西都政治化,什么问题都以官本位的思路来考虑。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倒是很愿意就这方面跟你探讨一下,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愿意和我交谈,而且手头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去调查,比如,谁破坏并且烧毁了闸门房子、谁炸鱼时把水坝给振动了,等等。我呢,也一样,不愿意把时间花在没有意义的争论上。我的当事人就更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因为她还有很多的事要做。所以,我在这里郑重其事地跟你们说清楚,以后如果你们没有什么证据、没有什么合法手续的话,就不要来找我的当事人,否则的话,我的当事人不仅有权拒绝,而且还可以上法院告你们滥用职权,要索赔。”

组长觉得胸口堵得慌,本想说点极端的话刺激对方,让心理平衡一下,但还是放弃了,恨不得律师立刻在面前消失。

王国菊很高兴律师给自己出了一口恶气,更加相信他能够在父亲那件事情上有所作为,甚至也能为哥哥的案子做点什么。她很认真地建议律师在平乐县开设分支机构,生意肯定红火。不过,她也很清楚,不是人人有能力支付高昂的律师费的。

律师被水库溃坝后的景象给震惊了,让她带着去几个主要点查看,一边拍照片,一边告诉她,像造成这么严重后果的时间,完全可以告政府部门不作为,但是,坦言即使在上海,打这类官司也是没有什么太大意义的,不过,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记者没有参与此事,相信时下,如果有记者的介入,这件事情恐怕就不是自然灾害所能够搪塞得过去的,有人应该为此事负责。

王国菊对这样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不过,还是告诉他说,上级调查组的人还在,只是他们是为另外的事情而来,而父亲还在他们的调查之中呢,这也是为什么要请律师出马,希望尽快有个公正了结。

律师并不认为这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情,相反,利用好了,对王部长的案子很可能有一定帮助。之后,他仔细了解王部长被关押的前后经过,很有信心地告诉她,结局并不会太糟糕,因为,按照中国的法律实践来看,对行贿者的处罚一直都是很轻的。至于王国海杀人一案,他坦言不抱太多希望,因为这个案子已经引起社会关注,会对法官造成一定压力,也就是所谓平民愤的情绪。他还认为,王国海的告发行贿行为根本不可能起到检举立功的作用,因为王国海是行贿者,而且,没有当官的会希望告发者的,这很可能是求生欲望强烈,当作救命稻草来抓了。不过,他答应一定会全力争取减刑。

下午,他们前去探视王部长。

律师作了自我介绍,简单回顾了替张汇城辩护的经过,又对中国就行贿者获罪有关的法律进行了简短什么,最后告诉他道:“不管你实际做了多少,说出来的总是数目越小越好、涉及的人越少越好,这样的话就能够为以后的活动留下空间。实际情况,很多人想差了,正好反过来。我是律师,讲法律,但更多的是要为我的当事人考虑。”

王部长虽然已经决定去上海请律师,但心里一直没底,但律师的这番话让他立刻打消了顾虑,满脸笑容,精神百倍,仿佛对方已经不仅仅是律师,而是一个知己,一个可以谈谈人生感悟的知心朋友了。

律师表示,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是敦促尽快立案,尽快审结,把事情早点了结,这样一来,王部长就能够早些日子回家了。后来又谈到王国海的案子,他的初步设想是争取朝防卫过当方向努力,并且解释了什么叫防卫过当以及辩护时如何进行操作。

王部长感到律师没有白请,但也为儿子把自己多年来建立起来的社会关系网络给抖了出来,既得罪了当事人,也让尚未暴露甚至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感到王家做人有问题,这样一来,王家想在平乐县像过去那样游刃有余就不可能了,最理想的结果是皆大欢喜。不过,眼下考虑这种问题还显得有些奢侈,自己先出去才是最关键的。

律师给他的建议是尽量向集资方面靠拢,哪怕是一种尝试也是值得的,但是,绝对不能弄巧成拙,特别是不能把窟窿越搞越大,拉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同时做好破财消灾的思想准备,也就是很可能被判没收非法所得,甚至罚款等等。律师还具体建议,为了将损失减少到最小,可以将非法集资以成立公司的名义,有具体的业务,而且这样一来,还能够增加法院采信度。

王部长恍然大悟,甚至都乐出声来了,后悔这些天来竟然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只是一味地死扛,好在至少还没有亲口说出受贿对象,一切都还有挽救的余地。他同时表示,损失点钱完全能够承受得起。

这时候,王国菊进来了,取了快速冲印出来的照片,交给律师,同时和父亲轻声交流,回家之后准备私自集资资料,一定是按份计算,不能出现任何人的名字。

王部长看了看面目全非的谭家水库和那些稻田,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但是,对律师为什么需要这些照片更感兴趣,与此同时,他也暗自高兴和自豪,高兴的是王家退出之后没有人再会那么轻松地利用那个资源了,自豪的是退得相当及时。

律师笑而不作详答,只是说会有用的,仔细地挑选了三张视角效果最好的:溃坝的水库、冲毁淤塞的农田、倒塌的农舍。

公安局里有的人已经认出了律师,对张汇城一案记忆犹新,纳闷溪口乡的人怎么突然之间都如此前卫,学会请律师,而且从上海去请,怪不得外出打工都喜欢扎堆。

律师请求见调查组,说有事情需要回报。相对县公安局的人来说,调查组组长显然见识要广很多,区区一个律师根本不足为惧,对公安局的人流露出的担心很是不屑,爽快地答应立刻见面的要求,尽管对律师是从遥远的上海过来的倒是颇感新鲜。

双方见过面之后落座,律师并不急着说当事人的事情,而是把那三张照片放在桌子上,然后轻轻推到调查组的人面前。

“这是什么照片?”组长问。

“先不忙。”律师又收回了照片,摞在一起放在自己面前,“我想先说说我的当事人的事情,如果你同意的话。”

“没事,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不清楚你们都从我的当事人那里获得了怎样的信息,但是,根据我和他交流的情况可以初步判定,他的确和一些领导人有程度不一的关系,有的是工作关系,而有的是纯私人关系,也就是说,关系比较紧密的那种。我的当事人在溪口乡有一些产业,当初起步的时候资金方面有些紧张,于是就向亲朋好友借贷一些,也可以说是投资入股,或者灰色一些说法的就是非法集资,属于民间贷款和投资的行为,是有些违法的嫌疑,但和什么行贿是完全合不上的。”

组长一乐,说道:“到底是律师啊,说话就是不一样,思路也很特别,这个案子上,我倒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不知道你的当事人有没有给你集资人员名单啊?”

“谈名单还为时过早,做事情嘛,总是先定性,再定量,不能犯路线错误。而且,即使谈名单也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太严肃了,毕竟,那最多也只是非法集资而已。如果这样的事也抓的话你们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而且即使那样也不够。”

“那,依你的意见呢?”

“非法集资啊,可以移交平乐县一级的司法单位进行处理,真的是足够了,而且我相信平乐县境内,溪口乡境内,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你们调查组去工作。”

“可能你会失望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有的受贿人已经交代了接受贿赂的事实。”

律师相信那些人肯定是王部长儿子所招供出来的人,于是笑道:“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那就是,人越紧张,他的判断就越失真。我相信我的当事人的儿子就是这样一种情况,人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为了求生,那是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的,所说的和所做的就很难断定是事情的本来面目了。我认为他是受到生的诱惑而作出失真的判断,就像一个人面对恐惧是连亲人都不认识。你有没有听说发生地震的时候很多人穿着短裤就跑出来,有的甚至是光着的。”

“我不想听你说故事。”

“是啊,这是有点扯远了,那好,我们就说点近的吧。”律师说着又把照片推给他,“你刚才问这些照片是从哪里拍的,告诉你吧,希望你不要感到太意外。这些照片是溪口乡拍的,就今天,刚刚拍的。”

组长很惊讶,仔细地看了看照片,嗫嚅地说道:“怎么会呢?我们一直在这儿,但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大的灾情。”

“所以说,调查组非常忙,能理解,大家在忙着调查上级指派的任务,至于其他的,中国自古就有民不告官不究的文化传统,既然领导没有安排,不受理也是合情合理的,更何况大家都在忙着,谁也没闲下来。不过,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着也是非同小可,万一有平头百姓上访,闹大了什么的,可能就会有人背上渎职的黑锅。”

“这么说,你对这件事很了解?”

“很了解?这么可能,我才来这里,但是,那么大的灾情放在那里,让任何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拍照片,要传出去。我所知道的是谭家水库溃坝了,大片稻田被毁,很多房子倒塌,连溪口中学的食堂都给卷走了,死了十几个人,更让人不安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政府部门的人前去慰问,在他们眼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当然知道,溪口乡,还有平乐县,因为我的当事人的事情,很多人都受到牵连,已经没有人在认真办公了。我并没有说你们调查组的工作做得不对,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而且,铲除腐败是造福老百姓的好事,只是,我觉得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眼下,如果我是溪口乡的普通百姓,最关心的是灾后重建工作,那是生计问题,民以食为天嘛,更何况这种灾情要想恢复难度非常大。我是一个外行,但我凭感觉,这事可不容易。你们也可能会说,我是来打官司的,为我的当事人服务的,怎么会对灾情感兴趣?其实,我刚才都已经讲过,任何人看到这种情况都会受到强烈震撼的,绝对不会让它从眼皮底下溜走,什么也看不见,绝对是不可能的。”

组长很觉丢面子,冷冷地说道:“这件事我们会关心的,你也别,怎么说呢,别幸灾乐祸,好像逮住什么便宜似的。”

“幸灾乐祸?我哪里敢啊!你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我只是觉得,我的当事人的案子显然不是时候,给你们添乱了。”

组长摆摆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缓了缓说道:“谢谢你提供这样的信息,不过,事情也一件件做,我们会安排的。”

“应该谢谢你。”律师觉得有戏了。

组长问能不能把照片送给他,律师爽快地答应了,并且还另外给了几张。

次日,律师和王国菊一起去市公安局探视王国海。为了避免串供的嫌疑,而且王国海是重案嫌疑犯,他们颇费了一番周折,最后终于获准十五分钟的见面时间。

王国海对于能够见到王国菊和律师,显得很激动,对生的渴望明白无误地写在脸上,但又非常的盲目,仿佛一个孩子般,恨不得躺在母亲那安全温暖的怀里,让一切周折自动消失,让所有难题自行解决。

“希望总是有的。”律师安慰他。

王国菊说得更直接:“他是从上海来的大律师,湾源村那个姓张的杀人案就是委托他作辩护人,结果什么事也没有。”

“真的?”王国海非常惊喜。

“你得听律师的。”

“我会,我一定会。”王国海似乎意识到她并不怎么信任自己,于是加重语气,“国菊,你听我说,我肯定会听律师的,你一定要相信我。经过这件事,我也学到不少东西,我现在就是希望爸爸没事,他年纪那么大,都是我连累了他。”

王国菊神情漠然,本想说学得太晚了,但是,话到嘴边还是给咽了回去。

“我们事情一步步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律师慢慢解释,对他所流露出来的稚嫩承受力很惊讶,很难相信他能够经受得住诱惑而守口如瓶,想了想继续说道,“你要记住,说得越多,出现纰漏的可能性就越大,另外,审讯就像钓鱼,诱饵是非常诱人的,但你要明白的是那只是诱饵而已,是不能当饭吃的。我希望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不想待在这里。”说着,王国海痛哭起来,“我真的是受不了了。爸爸他怎么就不来看我,不想办法把我救出去呢?你转告爸爸,我出去以后一定听他的话,什么都听他的。我不能待在这里,真的不能!你一定要告诉他,说我知道我错了。”

说到父亲,王国菊鼻子一酸,但,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像个任性的孩子:“你不要这样闹了,律师已经说过了,你要守口如瓶。爸爸都因为你说的那些事给抓了起来,你还让他怎么来救你?”

王国海一脸的愕然,嗫嚅地说道:“怎么会呢?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王国菊有些生气了:“这种时候谁还有兴趣跟你废话!你呢,如果想出去,就好好地记住律师的话。我们做得再多,你一句话很可能就让大家前功尽弃。现在的结局已经证明了,你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千万不要再经不住诱惑,否则的话,做了傻事,害的就不只是自己,而是全家了。你知道吗?因为你,乡长、平乐县很多领导都进去了,爸爸一辈子的努力都泡汤了!”

“是的,我是太放纵自己了。”王国海似有感触,“但无论如何你们要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按照律师所说的去做的。”

一直在一旁观察的律师说道:“下次和审讯人员见面的时候,你要推翻之前关于参与行贿的说法,说,那只是集资发展王家在溪口乡的产业,谭家水库一类的,给人送去的是他们应得的利润,是利润。另外,你自己这块,设法向防卫过当靠拢,也就是说,当时你是被逼无奈才杀死对方的。只有这样,你才能有减轻罪名的机会。”

王国海猛然醒悟,想起当时的情景,的确是被逼才冲动杀人的,只是自从那天以后一直受主宰他人性命而自豪的情绪影响,连自己都相信是主动把张辉发给杀了,于是急急地说道:“是的是的,我是被逼无奈才杀人的,他比我高大,差点被他给淹死,光凭力气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才用枪杀死他,我是正当防卫。”

“你还要强调那只枪是你无意中带在身边,和对方也根本没有什么仇,是第一次发生冲突。这很重要,否则的话,就是蓄意,很难说成是正当防卫了。”

“我是被逼无奈才动手的!”

“你要跟审讯的人说。”

“我真的是打不过他——”

王国菊有些着急了:“你记住律师的话了吗?光跟我们说是没有用的。”

王国海终于冷静了些,使劲点点头,看了看她和律师:“我会的。”

探视时间结束了,王国海给带了回去,眼睛里充满紧张、恐惧和无奈。

回平乐县的途中,律师很是怀疑王国海能不能按照所设计的方向走。

王国菊想了想,回忆自己在王家所扮演的角色变化,轻轻拍了拍方向盘,说道:“我哥哥是折腾得太厉害了,否则的话,按照我爸爸的思路,绝对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就拿这辆车来说吧,本来是用来照顾我们家的生意,可是他却拿去方便和女人好。我爸爸实在是对他失望了,要不然,按照我们这边的传统,不可能让我这个做女儿的来接手我们家的事业,我出来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到现在都不习惯,只是不想让我父亲伤心。我哥哥的事也只好顺其自然,就算能免一死,等他出来了,我爸爸还不知是否在世,到那时候他也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了,对我们家的事来说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你这次来最主要的目标是帮助我爸爸,只要我爸爸恢复自由了,我们家的事情就好办了。”

“你父亲的情况应该说还是很乐观的,因为按照中国的法律,行贿着一般给的处罚都是很轻的。从我的角度来看,我们的努力方向是使你父亲的行贿指控不成立,这样的话,将来你们在这边的生活和工作影响就可以降低,毕竟,以我的理解,像生活在这样的小城镇,人脉是非常重要的。”

“能够这样当然最好不过了。不过,我父亲说了,即使没什么事出来,也希望到上海去买房子,到那边生活。到时候少不了要请你帮忙,当然,我们会付费。”

“没问题,我们的业务很广泛。以我在这边的接触来看,和上海的差距还是很大的。我真正关心的不是表面上的东西,像繁花程度,更在意的是人为环境,特别是司法方面是否透明,按照法律规定来办事的程度。结论是不理想,几乎没有那种概念,所以,去上海的设想并无不妥。我听说,我这这边的第一个当事人已经在上海那边买了房子了,很开心呢。上海这几年因为房市不景气,有买房送蓝印户口的政策。”

“你想想看,我们这边还怎么发展?有点钱的人都想到大城市发展了。”

“多数人看到的是硬件环境决定是不是吸引人,但是,软环境更重要。谁都愿意生活在一个政府官员大嘴一张就是法律,就是规定,就是制度的环境里。”

“但,有的人是喜欢的。”

“当然是有人喜欢,其实就是那些大嘴们,不过,最后的结果并不总是像他们所想的那样容易控制。现在的大环境跟以前又有点不一样了,我倒是有个建议,你们以后别去想,怎么说呢,还是去上海吧。”

王国菊并没有太明白他的意思,暗想,去上海的决心父亲或许更大一些。

半个多月之后,王家的两起案件中王部长行贿一案几乎完全按照律师所设想的方向走,法院采信了王家所主张的送给有关领导的钱是非法集资,而且涉案人员也只限定在王国海所交代的范围内,没有进一步扩大。法院判决结果是没收所有非法所得和集资款,共计五十多万元,撤消非法集资所成立而且没有按规定正式注册的企业,谭家水库渔业资源管理责任有限公司。涉案人员中超过一半的人给于了判一缓一到三年有期徒刑不等的判决,剩下的或免于起诉,或交由单位给予行政记大过等纪律处分。王部长获刑判一缓一,回到了溪口镇。公诉方虽然对量刑结果过轻表示异议,但是,并没有继续上诉的打算,接受了法院的解释,那就是涉案已经定性为非法集资,收入也就不能等同于受贿,适用法律内容是不同的。

王部长回到家里后的这近半个月来几乎没有出过大门,院子里的铁门是活动的最远的地方,而且几乎不见客人,托词是要等待儿子杀人一案的判决结果。这些日子里,王部长在认真思考着,如果儿子最终被判死罪的话,他会不会把受贿一事重新当作救命稻草来抓。果真如此的话,之前所做的一切很可能前功尽弃。深知儿子为人的王部长认为这种可能性相当大,除了祈祷判决能够像律师所设想的那样给他留条生路,同时也在思索如果出现不利情况该如何应对,只是,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对策,为此还专门约见了律师,暗示事成之后律师费加倍。

律师很坦率地告诉王部长,自己只能从法律角度设计最佳方案,做最好努力,但是,就王国海会不会坚持咬出行贿一事上,是无能为力的,因为,那是掌握在他的手上,决定权完全在他本人,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让王国海无论如何也要从王家整体利益出发,作出牺牲,而且要给他足够的提示,即使他把行贿的事情说出来也救不了他。

犹豫再三,王部长决定亲自出马,跟律师和女儿一起去探视儿子。

王国海看到父亲的出现很高兴,尽管泪水一直流个不停,而且也很惊讶于他忽然变得如此苍老:“我就知道爸爸会来救我的,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唯一的儿子,而且,在我心目中,爸爸是无所不能的。”

王部长摆摆手,精神萎靡,痛楚明晰地写在脸上,这些天来终于决定来看儿子并且让他就行贿一事保持沉默,可是,看见儿子那强烈的求生欲望时,心又软了。他在想,这也许就是老天给自己安排的结局吧,以这种方式去偿还所欠的一切,也许,这就是所说的报应,仿佛是要自己亲手杀了儿子才能换回王家的将来,可是,王家还有将来吗?就连孙子都不是王家的种,女儿又能给王家带来什么?早知如此,还不如招个上门女婿呢,拟或还有其他方法,就像曾经尝试过的那样。然而,一切都晚了,已经给逼到死角,老天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即使有,也是像眼前这种易子相食的死结。

“爸,你说话啊,你会救我的,对吧?我知道我以前一直不好,一直让你生气,但是,请你相信我,这次事情过去之后,我一定会好好做人,绝不会让你生气。我会听你的话,把王家的事业做好做大,成为溪口乡无人能比的家族,人人敬仰的家族。”

王部长不忍心去看泪流满面的儿子,幽幽地说道:“我已经老了,哪里还有什么一手遮天的本事,把王家做大?我啊,能够苟延残喘地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

“爸,你可千万别放弃啊。”

“这已经不是我所能做的事了。”

“那,还能有谁呢?我们有律师,从上海来的高水平律师,那个姓张的,死罪给判成无罪了。我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只要能活命就行。爸爸,我真的不想死,我很害怕,我还没有好好生活过呢。以前我一直稀里糊涂地混日子,将来我一定会重新做人,好好做人。爸爸,你要给我这个机会啊。”

“我们会努力的,正因为这样,才请了好律师来,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够听律师的话,按照律师说的去做,不要自作主张,因为他最理解法律,专门吃这碗饭。”

“爸,你放心,我一定听他的。”

律师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先对王部长父女俩说想和王国海单独谈谈。

王部长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律师,但相信他是有原因的,于是和王国菊出去了。

王国海有些紧张地看着律师,仿佛自己的生杀大权就掌握在他的手里。

“让我们理性地分析一下吧。”律师看着他,语气不急不躁,“实际上,俗话说‘人生一辈子,选择在自己’,我是非常赞同这样的观点的,因为你选择在先,那就必须接受它的后果,不管好的还是坏的。就像我现在被你们选择来打官司一样,就像张汇城让我去做他的辩护律师一样。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明白的是,在结果没有明确之前,谁都无法百分之一百肯定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而且,我们没有回头路可走,也就是没有后悔药可吃,唯一能做的就是充分考虑我们迈出的下一步会有什么结果。”

王国海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来做几道题目,它们会帮助我们理清思路。”看着他一脸茫然,律师笑了笑,力图是气氛轻松些,“题目不难,很简单。第一题,你希望的最好结果是什么?”

王国海愣了愣神,没回答。

“很简单,大家都没事,对吧?”

王国海点点头,微笑了一下。

“第二题,差一点的结果是什么?”

王国海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很简单,就是大家都有点事,说它大又不大,说它小又不小。”

王国海点点头。

“第三题,最差的结果是什么?”

王国海没有回答。

“很简单,大家都有事,对吧?”

王国海点点头,脸色严峻。

律师接着说道:“对于这第三种情况,没有人愿意它出现,我作为律师,肯定不愿意,你和你家里人呢,那更是毫无疑问,不愿意它出现。不过,不愿意是一回事,会不会出现又是另外一回事。怎么说呢?我刚才说过了,关键在自己的选择,而且这种选择是不可能重头再来的,一旦选了,就没有那样的机会了。所以,人们常说,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努力。我是你们请的律师,愿意以第三方的角度帮助你们王家判断一下,对下一步怎么走来做个分析。记住了,没有回头路可走。最坏的打算是什么呢?很简单,就是你这个案子赢不了。”

“不会吧?”王国海几乎哀求。

“只是假设,你先别着急。”律师一边安慰他,一边趁热打铁,“请记住,那还不是最差的结果。那么,最差的结果是什么呢?很简单,最差的结果就是,你的案子输了,同时你父亲的案子又重新来过。”

“可是,我爸爸已经出来了。”王国海有些晕头转向,但对死亡的气息还是很敏感,“我的案子就真的没救了?”

律师摆摆手:“先解决刚才的问题。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你父亲是出来了,但是,随时随地可能回去,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有人告他行贿的话,他还是会再次进去。我想,不管这种可能性来自何方,但,至少不可以来自我们内部。你说呢?”

王国海终于明白律师的意图是希望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把父亲的事说出去,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沉默良久。

“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吗?你如果把你父亲的事说出来,那对你的案子一点帮助也没有,而你父亲就会重新进去,也就是我们刚才分析的最差结果。”

王国海神色苍然,流着泪,嗫嚅地说道:“你放心吧,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不会再去告发我爸。这些天来,我也想通了,就算我不死,在牢里待上二十年,出去之后也是一个废人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力帮我,让我能够有姓张的那个福分。”

“这个当然,我做律师的是这样想,你父亲、母亲、妹妹等等,你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希望有这样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律师完成任务似的一脸轻松,但王国海没有丝毫的表情,无神地张着眼睛。

不久之后的一天上午,王国海杀人一案在平乐县法院公开审理,由于王部长的名气,吸引了很多参加旁听的人们,其中有干部家属。仇书记也在旁听之列,只不过保持低调,不露声色地坐在一个角落,暗自想,王部长只是一介草猛,守住那一亩三分地还可以,但要想有更高的境界就难了,其实,在官场上人人自危的大环境下,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时时自省,处处小心。

律师竭尽全力为王国海辩护,力图向防卫过当上靠拢,一直强调事发地点就在谭家水库,他的私人承包地域,张辉发意图偷鱼,不良企图在先,而且双方的力量对比相差悬殊,打斗时险些他在被对方溺死之后,这才导致他情绪失控,用枪吓唬对方,最终因走火而误杀张辉发。尽管如此,法院还是没有采信律师的主张,也未给进一步的辩护任何机会,认为无论如何用枪射杀对方都不可能属于正当防卫的范畴,因为中国实行严格的枪支管制,王国海持有枪械本身已经是一种严重的违法行为。最后,法官宣判王国海故意杀人和非法持枪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与此同时,受害者家属有申请民事赔偿的权利,法院将在接到正式起诉书后另案受理。

法官宣判之后,王国海立刻浑身瘫软,要不是法警夹持,肯定跌倒在地。

王部长深知儿子贪生怕死,放纵而脆弱,很担心他会不会立刻寻求立功机会,重提行贿一事,同样担心的还有王国菊和律师。不过,律师很有信心,一方面相信那次谈话会有成效,另一方面也认为,即使行贿一事重提,就犯罪量刑本身而言,依照现行法规,所受到的惩罚不会很高。

现场情绪最激烈的是王国海母亲,当初就大哭起来,向儿子冲过去,被王部长和王国菊两个人死死拉住,衣扣都扯绷了。

张春林一家人的情绪也很激动,妻子和女儿当庭破口大骂,后被法官制止,之后退庭时又是一路痛哭,述说张辉发的不幸,本来可以过得红红火火的生活因他被杀便戛然而止,留下未成年的孩子。

王家一行为了避免和张家的正面冲突,趁现场混乱之机离开了法院。

几天后,王部长带了女儿和妻子前去监狱探视王国海。当他戴着重铐出现时,王部长能够从他的眼神中看到强烈的求生欲望,而王国菊和妻子早已经泣不成声。

“爸爸,妈妈,我真的不想死啊。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想,都快四十的人了,可是没有一点成就感,就连唯一的儿子都不是自己的,我死不瞑目啊。爸,你一定要想办法。我知道爸爸一定行的,我相信。”

王部长的妻子很惊讶地看看儿子,有瞧瞧丈夫,不知道儿子是因为糊涂了,还是真有那么回事,很难想通,那么大的孙子怎么可能不是王家的种呢?她想问,但看见丈夫金额女儿一点反应也没有,颇为费解。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儿子离死神真的越来越近时,王部长心头又是别样一番滋味,过去所有的恩恩怨怨似乎一下子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亲情,老年丧子的伤痛。儿子的脆弱使他想到生命并不像平时所忽视的那样坚强,那样永远屹立不倒,进而想到就连伟人也会死去。王家的事业已经走到尽头,仿佛即将全面溃败的将军,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乘隙收拾收拾金银细软了。

“爸爸的能力是有限的,非常有限。我曾经也认为自己什么都能摆平,至少在溪口乡、在平乐县是这样,但是,我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错到连改正的机会都没有了,渺小得只要人家说句话就能给吹跑。”

“不是那样的,你可别不管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还是不能原谅我?”

“你是我儿子,还能说什么呢?但凡有丝毫办法,我都会去想的,都会去努力、去争取的,可是,你也明白,律师已经尽力了,再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的。”

“可是,湾源村姓张的不是没事了吗?他也是杀人犯,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不奢望那样的结果,只要活着就行。”

“不一样啊,儿子。”王部长长叹一声,“他的案子没有引起这么大的注意,他的案子属于陈年旧案,没有任何证据。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命吧,天意不可违。”

王国海彻底绝望了,浑身颤抖,只有眼睛依然放着光,对生的渴望。

此后,王家又探视过一次。

尽管一样的恐惧,不过,王国海比先前平静许多,提出要见许姑娘。王部长一愣,但死人的要求总是设法满足,便答应给她打电话,但不记得号码。王国海倒背如流地说出了号码,让王部长颇感惊讶。

王部长单独来到室外,犹犹豫豫地拨通电话,刚刚说明自己的身份,电话那头许姑娘把王部长和王国海大骂了一顿,极尽龌龊之语,说他们父子禽兽不如,提了裤子不认人,马上向公安局公布录像带等等,不容他插话的余地。等她慢慢消了一些气之后,王部长得了机会说明意图,并简要地说明王家现在的处境。许姑娘又是破口大骂,说他们既然没有钱,为什么还要来骚扰她?既然王国海已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花心不改,动物一般受性欲驱使?说完后立即挂了电话。他再打时已经关机了。

回到探视窗口,王部长把许姑娘不愿意见他的话转告儿子。王国海难以置信,但是,父亲的表情又分明没有说假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提出和李春燕通电话的要求。王部长劝说,现今世界,别说是她们那种人,就是一般的朋友之间,谁会真心相待?一旦一方落难了,另一方很少会施援手的,唯一可靠只有亲人,建议他不妨考虑见见李淑英母子。尽管王凯旋不是王家的种,但是,王部长相信,李淑英还是一个厚道之人,见她比见任何其他的女人都有意义。

王国海犹豫再三,终于同意见见李淑英母子,此时,探视时间已经结束。

王部长决定去看望李淑英,仿佛为儿子在这种时候竟然想到的不是妻子而感到内疚,需要设法弥补一下。

路上,王部长的妻子强忍即将失去儿子的痛苦,打起精神,询问孙子怎么可能不是王家的种,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不愿意看到就不会发生的。有谁愿意死啊?可是,谁又能不死呢!”王部长心情不好,很少在妻子面前失态,但这会儿有些失控了。

她明显感到丈夫的变化,不过,孙子身世事关重大,而且远远超出自己的想像,甚至连儿子被判死刑都没有像这个消息给自己所带来的冲击大。她又看看王国菊,从表情上看,女儿已经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是王家最后一个知情者。她嗫嚅地说道:“如果淑英她不亲口说给我听,我还是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我这辈子最担心不是国海他没有孩子,而是相反,担心他在外面女人太多,会生孩子,打乱家里的正常生活。”

“如果那样的话倒好了。”王部长叹着气,“待会儿你别去正面问淑英。”

“为什么?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不问她,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国海他没有生育能力,这下你该相信了吧?”王部长表情很痛苦。

“这怎么可能?!”

他们已经到了李淑英借住房的楼下,王国菊停稳轿车,很平静地说道:“妈,你别不相信了,这种事情哪有假的?当然,当初我也是不相信的,但如果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来,哥哥在外面的女人不少,可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孩子而产生的纠纷。而且,哥哥去了几家医院核实过,不会错的。你先冷静一点,我们听听爸爸对这件事上有什么打算,别再节外生枝把事情给搅乱了。”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王部长问女儿,“我已经老了,将来无论有什么样的结果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你是王家的唯一希望,唯一未来,由你做主吧。”

“我怕我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没有把这事告诉我老公。我担心的是他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和我们想不到一块,而且,我那两个孩子也没有什么大的出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让我悟出一个道理,人有多少能力才能守得住多大的财富,不够聪明的人还不如穷一些,至少不能太有钱,不然的话,反而害了他。哥哥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如果没有钱,没有王家的产业,他现在肯定过得好好的,怎么会给判死刑呢?我不是不喜欢哥哥而说这样的话,相反,我恨不得代他去死。”

“爸爸是认真的,将来这个家靠的只能是你而不是其他人。这个决定有点晚,但我一定是真的这么想,你别生气。”

“爸,我怎么会生气呢?我绝对不会那样想。我只是想,爸爸好容易打下的天下不能毁在我手里。我也是认真的,因为我的确不知道我的老公会怎样想,但我知道他并不一定比哥哥好到哪里去。”

“那,我还能托付谁呢?”王部长不觉有些苍然,王家也许真的要消亡了。

“给淑英吧。”

“不行。别的不说,她根本就不属于那种能够做生意的人。”

“没事。我可以继续按照现在的方式为家里做事,拿我的工资。交给淑英的事我们可以暂时别明说,看她如何。如果她不改嫁,那就证明她还是认可王家的,如果她改嫁了,当然也就没有这回事。其实,我的本意是要设法把王家的产业最终交给凯旋。他不是王家的血脉又能怎样?就当是领养的义子义孙吧,我看中的是他能够考上大学。不管怎么样,爸爸,你还没有老到不能做事的程度,还是能够掌握王家的产业,一切都按照一贯的做法往下走就是。至于凯旋是不是胜任,淑英是不是可靠,这些都是可以在以后的观察中确认的。所以我想,我们别急着做决定,慢慢来,目前只能这样。”

王部长觉得女儿成熟多了。

他们上了楼。

李淑英和儿子刚吃完饭,看到他们感到非常意外,忙招呼着落座,很歉意地说饭烧得不多,只能下点面吃了。她说着,进了厨房,王国菊和母亲也跟了进去,三个女人一同忙碌起来,厨房立刻显得狭小,但却其乐融融,怎么劝也没有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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