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旋像以往一样轮流喊了每一个人,没有观察到有什么不同。
王部长很高兴,拉着他在一旁坐下:“怎么样,考大学有把握吗?”
“当然!”王凯旋很肯定地答道,“爷爷,你根本不用去争取那个内招名额了。”
王部长一愣,差点就问出口。
“就是市农林学院大专班,爷爷,你难道忘了吗?”王凯旋笑道。
王部长忽然有种内疚感,这些日子来不曾关心过这事,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会忘呢?不过,你刚才说过了,不用那个内招名额了,是真的吗?”
“是啊,我肯定不用那个名额,那么差的学校,农林?听着都让人不好意思。”
“考大学很有把握了?”
“爷爷,这么说吧。我现在在班级里的排名已经到了前二十位,而且还在上升,按照我们学校的往年的高考成绩,考个差点的省内本科没有问题,大专的话,完全可以挑选一个好的专业和好的学校。”
王部长颇受感动,多年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笑问:“你喜欢什么专业呢?”
“还没想好。前些日子我还问过妈妈呢,马上就要报志愿了,该填什么专业好,这事应该问问爷爷。”
“你妈妈怎么说?”
“妈妈说你可能很忙,不一定有空关心这事,不过,到填报的时候再打电话问你也不迟。我也想问问爸爸,但妈妈说,爸爸对这事不感兴趣的,问你就行了。”
王部长感动得几乎要流泪了,不住地点点头,抱了抱他的肩膀,没有言语,惟恐一张口声音有异,想到刚才楼下时女儿所说过的那些话,不禁有些同感了。
王凯旋说要去学校了,和每个人打招呼,而王部长坚持要送他到楼下。看了看停在一旁的轿车,王部长本想向王凯旋炫耀一下,但还是控制住了,不想冒然破坏李淑英所营造的气氛,惟恐有什么闪失。
回到房间,女人们已经收拾桌子,准备吃面了。之后,李淑英去了厨房。
王国菊刚才观察到父亲和王凯旋谈得很投机,而且明显感觉到父亲脸上比先前明朗许多,高兴地说:“爸爸,你和凯旋刚才都说什么呢?说来听听吧。”
王部长笑道:“他学习上的事,说,不用去争取什么内招名额,完全可以凭实力考上喜欢的大学,真了不起啊!我今天才发现,我以前对考大学一类的东西不屑一顾,那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没有那样的福分,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读书好啊。”
不过,一直闷闷不乐的王部长妻子渐渐影响到了他们,情绪都低落下来。
面吃到一半,王部长把李淑英叫了过来,迟疑地问:“今后,你怎么打算?”
“一切还是等凯旋考大学之后再说吧,我希望你们再给我一两个月的时间。”
“我知道,不过,我问的意思是——”他顿了顿,神色黯然,声音微颤,“国海的案子今天已经判决了,死罪。”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传来室外的声音。他们时不时相互看看,没有人说话。
之后王国菊和母亲开始抽噎。
李淑英对这样的结局感到很意外,神情黯然,思绪则飘忽不定。她试图回顾和王国海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却发现能够想得起来的非常有限。她想到了在湾源村的生活情景,上小学时的豆蔻年华,第一次对马水龙的好感,中学的苦苦思念和高中时期的无望等待。她想到了那次跌进洪水被张汇城救起的情形,以及此后他时不时的存在。她想到了早年死去的父亲,以及后来的生活艰辛。她想到了嫁到王家,以为一辈子就像很多女人那样在日常的忙忙碌碌中老去。她想到了在粮管所工作的那段开心日子,一生中最有成就感的段落。她想到了和张汇城在粮管所发生的一切,由此想到了儿子,想到了腹中的胎儿,准备等儿子考完大学之后去做人流手术。渐渐地,她发现只有和儿子有关的那些东西才能让自己安静之中又充满期待,生活因此而立体和多彩。
“你有什么打算?”王部长终于打破平静,试探着问李淑英。
“没有办法可想了?”李淑英回过神,“我记得湾源村的张汇城也是什么要判很重的刑,后来从上海请了律师,结果什么事情也没有。我听说律师是通过马水龙介绍的,我和马水龙认识,同村的,我可以去找找他,相信他一定肯帮忙。你们看,家里都出这么大的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一直关在这里,真的不好意思。我想,这个案子还是有上诉的机会,争取二审。”
王部长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有你这些话,国海他也算有福了。什么时候有空的话去看看他吧。凯旋就别带去了,我的意思是避免影响他高考。我想,凯旋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如果这样的话,看到国海那个样子肯定会受到影响的。律师我们已经请了,是通过湾源村那个大学生联系的,律师也很努力,但是,没有办法改变。”
“说到今后打算,只要等凯旋考完,无论怎样的结局我都能够接受。”李淑英平静地说道,“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吧。”
“无论怎样的结局?”王部长问。
“对。”
“那就是说,如果我们希望你和凯旋继续留在王家,你也会同意,会接受?”
李淑英很惊讶地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
李淑英保持沉默。
“我想,这样的结局对凯旋来说是最有利的,让他有一个完整的家的感觉,我们一起来为他保守那个秘密。当然,我并不是要你以后不嫁人,但,我们可以考虑另外的方式,比如王家招一个上门女婿。”
“我这辈子不再会嫁人的。”
“我们先别说这个,我只想你和凯旋继续留在王家,你能现在就答应我吗?”
李淑英依旧保持沉默。
“嫂嫂,我求你答应吧。”
李淑英努力回忆在王家的生活,发现印记很模糊。王家今天提出的方案是她一直以来所没有设想过的,原本等儿子考完大学之后和丈夫离婚,跟儿子一起相依为命。
“嫂嫂,你就答应吧。”说完,王国菊忽然“咚——”地一声对着李淑英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声音异样。
李淑英给吓了一跳,赶紧搀扶她,想拉她起来:“国菊,你别这样。”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李淑英迟疑着,继续拉她。
“你就答应吧,啊?”
李淑英无奈地点点头,扶起挂着泪花的王国菊,不觉也流下了眼泪。
“谢谢你。”王国菊站了起来,依旧泪流不止,紧紧地抱住李淑英,“我知道我哥哥对不起你,我们也不够关心你,我愿意替我们全家给你赔礼道歉。我相信,今后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是一家人,比以前更好,不管哥哥的最终结果如何。我们也不管凯旋的身世如何,他还是王家的孙子,姓王,从上到下都会宠他,爱他。凯旋考上大学后,我们要好好操办一下,让所有的人都羡慕我们有一个非常出息的孩子,王家的孩子!”
王部长也被这种场面感动了。
一直紧锁眉头的王部长的妻子依旧解不开心头的那个谜团,王凯旋的身世,几次想问李淑英,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王部长这才看出妻子的心思,赶紧示意她别乱说话,最后干脆把她带到楼下,很明确地告诉她,关于王凯旋的身世一切到此为止,今后无论出现怎样的情况都不许问,一定要和以前一样,王凯旋是王家的孙子。
她很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王部长和妻子回到房间,宣布今天晚饭一起吃,而且去平云国际大酒店吃。
王部长妻子感到非常不妥,似乎全家人都在为儿子被判死刑而庆贺似的,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但没有吭声。
李淑英没有同意去平云国际大酒店,觉得来回要花很多时间,建议还是在家里吃,反正人手也多,而且更有家的味道。
王部长爽快地答应了,王国菊同样非常高兴,感觉到李淑英已经由被迫接受继续留在王家,慢慢地转变成自愿了。她乐颠颠地和李淑英一起去买菜,坚持开车专门跑到城西的菜市场,挑最贵的买。
利用单独在一起的机会,王部长又和妻子谈了为什么不要去追究王凯旋的身世,而对她就李淑英这么多年来为什么能够像没事似的,完完全全破坏她在心目中的形象,他给出猜想的答案让她感到很奇特:以前李淑英根本不知道王凯旋的身世!
这天晚饭,最高兴的是王凯旋,频频给大家敬酒,特别是王部长。虽然菜并不如过年时那么丰富,人数也少了,但是,他感到这是全家人第一次如此亲热,明显感到母亲不再像过去那样游离于家人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