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9 19:18:00 字数:16526
时隔二十余年,他们重新踏上溪口镇的土地,一脸兴奋,使他们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第一次来到这片陌生的地方,一个做梦都不会想到的地方,一样的兴奋,但心境却是大不相同。为了这次重游插队旧地,他们已经在上海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以至于每次集会回忆插队时的种种变成一种习惯。不过,细想起来插队生活给自己心中留下的东西并不多,仿佛一锅清汤寡水的汤,看似量大,但任凭怎样捞,都很难抓到实在的东西,就连经受的那些苦也变得模糊。相对而言,程大跃所经历的事情更多,能够分享的也就多些,而李卫红和胡小敏还清楚地记得曾经笑他会成为湾源村的上门女婿。让他们意外是在火车上碰到一同从上海返回平乐县的三个知青,一路诉苦,一路忿忿不平。当年他们都是知青中的精英,被推荐到与平乐县相邻的一家大型铜厂工作,恢复了城市户口,但却因此无法跟随知青大返城的浪潮回上海,此后开始了漫长的按照相关规定理论上可行的以调动方式会上海的艰苦努力过程,拼尽所有资源,或金钱,或肉体,或关系网,小部分人成功地直接回到上海,一部分人调到临近上海的一些工厂,还有一部分留下来。当他们终于意识到了快退休的年龄时才发现这辈子就是为了那个户口而活着,为了那个指标而生存,而这些已经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他们在前些年解决孩子会上海的问题之后准备解决自身的问题,攒钱在上海远郊买套房子,作为退休会上海的落脚点,最终实现会上海的目标,尽管将来名义上还是铜厂的人,拿着铜厂的退休工资。为了早日回归上海,很多人在争取早退休。他们对程大跃一行把这边称为第二故乡的做法有些反感,很难理解竟然会用心思来故地重游,这本来应该是惟恐避之不及的地方,没有丝毫值得留恋的地方,连清新的空气也理解成是一种因为落后才有的标志。与留守者的交谈由最初的热烈,慢慢变成了索然无味,程大跃一行在平乐县下火车时只是礼节性地道了声“再见”,双方都很默契似的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身材依旧保持良好的胡小敏化了淡妆,穿着偏素的衣服。她坚持在春耕时期故地重游,因为在她的记忆中,满山遍野的杜鹃花是印象最为深刻的,不过,李卫红坚持利用“五一”黄金周的长假时间顺道去附近一些著名的景点去玩,如黄山和三清山等,不认为大家在湾源村会待上两天。她只好妥协,心里有些遗憾,杜鹃花盛期已经过去,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些痕迹,残花败柳总是比没有还不如,想,这好容易才终于成行的故地重游大打折扣,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她当年返回上海时进了座落在内环线内的一家生产表油的小工厂,一直到现在,工作稳定,但同样稳定的还有工资。她从一线工人做起,先后做了组长、班长、车间主任,一直到现在的办公室主任。不过,因为厂小,使得她的这些光环暗淡了许多。三十岁那年,她经人介绍,和同样插过队经历的年龄相仿、工作和收入都普通的男子谈恋爱,一年后顺理成章地结了婚,之后是孩子的出生。婚后她一直住在丈夫家里,一间三层楼的顶层,又隔成里外两间,一小半住着公公和婆婆。房间里床占了几乎一半的空间,倾斜的屋顶使房间最低处只有半人高,面积仿佛又给打了折。最难捱的是夏天,整个房间只有一扇小小的被称为“老虎窗”的透气窗,烘热无比,手摸到哪里都是热的。每到这个季节,丈夫和公公和其他邻居一样拿躺椅去马路边过夜。她没有一些女邻居那样勇敢,晚上从来不在外面的躺椅上超过十点。进房间必须经过昏暗、狭窄而陡峭的楼梯,而公用厨房又在底楼,烧好的菜必须放进竹篮子里才能安稳地拿进房间里,仿佛练杂技一般。前几年风传这片地区要动迁,她便梦想着能分到成套的新公房,不用出门就能解决吃喝拉撒和洗澡等所有问题,只是,除了调查之外一直没有看到实质性的进展。尽管条件有限,她还是很期待这次出游,这是她第一次自掏腰包的旅游,以前只是偶尔参加厂里工会组织的江浙一带的短途旅游,有时候也会创造和利用开会的机会走像北京和海口等远一些的地方,但最近几年因为厂里经济效益不好,这种安排几乎绝迹了。
李卫红同样化了妆,但略浓些,衣服的色彩也比胡小敏的鲜亮许多,就像她发胖的身躯一样更引人注目一些。当年回上海之后,她进了一家大型国有企业,与同在一个厂的男青年相识、结婚、生孩子,而且幸运地分到了一套五十几平方米的房子。尽管双方都是普通职工,但是,三口之家的生活稳定,收入够得上平均值。
程大跃并没有想湾源村人当年猜测的那样跟她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结婚,大返城之后与她们的联系很少,城市生活的琐碎和劳心使每一个人都长久地疲劳,精力只能够得着周边的环境。当年回上海时去的是一家无线电厂,后来被大厂合并,搭上了之后整整十年的电视机普及的顺风车。他最初是个办公室普通职员,一路升迁,做到厂长助理。尽管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层干部,但前途无量,而且收入可观,还分了两次房子:先是结婚的一室户新房,后来有了小孩之后又分到了八十多平方米的小三室一厅。妻子工作单位情况比他的要差,收入也低,因而对他很是不放心,时时有危机感,笑言当成嫁给他就是因为他送给父母亲一张彩电票,属于不公平竞争。他也因此而鲜见地成为家庭掌握财政的人,较之上海大多数男人拿生活费、藏私房钱而言,自信许多。后来,上海彩电行业在大家不知不觉之中快速下滑,就连上海本土的商店里原本国产彩电中上海产品牌占绝对主力,很快被其他省市的产品所取代。随之而来的是上海彩电行业大调整和大合并,纷纷撤离市中心位置,搬迁到近郊,以土地差价维持运转。程大跃的工资收入和职位也在这期间的振荡中节节下降,最后沦为一名普通办公室职员。不过,之前的积累使他有勇气投身股票,从购买第一批认购券开始,一路顺畅,手头上的资金也由最初入市时的几千元发展到几十万元。虽然资金规模还比不上那些炒股成百万富翁的人,但他却足以据此自豪,在家里的地位更加稳固,想打破它都不成,同时也打消了离开现有工厂的念头,一心等到退休。摈弃生活的琐碎之后,三年前,他渐渐有了兴致去回忆起过去的时光,特别是那段插队落户的经历,一度想写成一本书,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觉得最好的方式还是回湾源村看看,也看到过报道说一些知青回被称作第二故乡的当年插队时的农村、农场和建设兵团所在地。当他把这种想法告诉李卫红和胡小敏时,得到了热烈响应,但具体何时成行却久拖不决,他甚至想独自一人回湾源村,不过,都被她们劝住了,申明一定会抽出时间和他一起行动。他暗下决心,如果今年不能成行,明年无论如何也要回湾源村,哪怕独自一人也成,后来甚至想,早就应该单独起程。好在终于动身,也都按照约定的没有带任何家属,仿佛重演一遍当年的情景。
他们对溪口镇很陌生了,不过,广场东头的那棵大樟树、南侧的粮管所、北侧的卫生所和商店等房子依旧,能够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只不过,当时的焦点,广场西侧的露天舞台已经破旧不堪,几近消失。广场上已经被临时摊点和固定商店抢占,失去了过去的那种宏大气势,正在扩建的公路在他们的记忆中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因为当年土石公路南侧除了粮管所之外同样是没有什么建筑物的。放眼望去,原有的凌乱布置的民居依旧拥挤,与记忆中不同的是新房子几乎都一律的二到三层的楼房,而不管是老房子还是新建筑,一只只卫星天线很是醒目地安装在显眼的位置,使得早期架设的普通电视信号接受天线显得渺小而陈旧。
各种商店里货物琳琅满目,但都是一些廉价的冒牌货,他们相信店主和买主肯定不会知道那些名牌标志的意义,猜测,时下流行什么,能够买到的就是什么,仿佛当年同一的灰色和蓝色衣服和几乎一致的式样,现在看来那也是一种流行服侍,影响力远远高出现在的任何品牌的号召力。
他们在几个小店前转悠,店主虽然之前也曾经见过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但像他们这种城市打扮的人还是不多见,于是热情地接待他们,尽管知道他们买的可能性很小。程大跃试着用方言跟店主交流,虽然有些生疏,但店主仍然能够听懂,一脸的惊讶,便问他怎么会本地话。他笑而不答,李卫红和胡小敏则几乎笑出眼泪来。
程大跃惦记着湾源村,于是催促闲逛起来没有时间概念的李卫红和胡小敏离开溪口镇。来到空旷的田野间,他们一路议论当年踏实这条通往湾源村的马路时的情景,满目的水稻,掀起一阵阵绿色波浪,但是,此时尚在春耕之际,田野里稀稀拉拉地有些年长者和小孩在插秧,三三两两的,完全没有记忆中生产队扎堆时的壮观场面,而让他们不解的是有些田竟然抛荒,在大多数如镜子一般翻耕过的稻田里很是惹眼。才出溪口镇不久,让他们感到更加惊讶的是谭家水库溃坝的惊人景象:远处小山之间溃坝后的谭家水库库区变成黄红色的不毛之地,像块巨大的伤疤镶嵌在绿油油的山色之间;水坝前方是被大水冲垮的大片农田,或成沟壑,或被淤塞,已经看不出原样,死寂一般,没有人在耕作,只有在边缘地带一些未受大水冲击的稻田里,零星地有人在插秧。
程大跃向一位正在插秧的老汉询问,得知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谭家水库溃坝的杰作,老汉承包的稻田多半也在其内,正等待乡政府制定修复稻田的最终方案。让他惊讶的是,老汉并没有表现得疼惜,相反,一脸轻松,强调自己是出不起使用大型机械平整稻田的费用的,而且为有机会减免那部分稻田所分摊的“三留五统”感动很高兴,而且今年的耕作要比往年轻松多了。
看着他比老汉还要投入,李卫红和胡小敏想起了当年让他做湾源村上门女婿一事,于是笑言他真的应该留在湾源村,扎根到底,成为那极少数留守知青的一份子,就像火车上碰到的那几个上海知青一样。
“我可不会像他们那样大半辈子都憎恨自己生活的地方,累不累啊。”程大跃一边说,一边继续往湾源村方向走。
“看来,我们程大哥还真是一个性情中人,在哪里生活就会喜欢哪里,永远都不会觉得寂寞。”李卫红笑道。
“我呢,属于随遇而安的那种人,没有远大志向,如果让我想火车上的那几个人一辈子都为回上海而奔波,真的不会去那样做事,不值得。不是我现在说什么风凉话,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当初我的确是有打算扎根湾源村的想法的,只不过当时并没有想过要娶当地姑娘为妻。当然,我的这种随遇而安的性格也被他们误解了,当成态度积极,被调去当了几年的老师,算是鼓励。”他慢慢想起了当年赵老师对自己的好感,但是,这次没有去寻访她的计划。
“说起来还挺不好意思的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胡小敏说道,“不知道你们还记得不,那时候,为了这事我们还有过一段时间不开心,想起来那时候真傻。”
“是啊,我想起来了,是够傻的。说来也怪,一到了这地方,有些事情很容易就想起来了。你们还记得吗?当初小敏上厕所,不对,上茅厕受伤了,给吓得,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一样。”李卫红说道。
“不瞒你们说,我当时是很担心,也很害怕的。”程大跃有些感触地说道,“我记得我当时就想,村民们怎么活啊,生起病来一点保障也没有,自己也会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后来,我还看见那些赤脚医生就拿铝饭盒装针筒和针头放进锅里煮十几分钟就算消毒了,打针消毒用的棉签就只舍得拿指甲盖那么大,反反复复擦,颜色都发黑了。这种情况到我离开的时候还是那样。”
“所以,你还是没有做好扎根的准备,换做谁都是无法接受的,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说好了似的,全国那么多的知青,绝大多数都没有结婚的道理。”李卫红很自信找到了真理,只是这样的真理到了现场才能总结出来,而且是事后才行,自从回上海之日起就再也没有如此认真地思考过。
“再讨论下去你们都要变成思想家了。”胡小敏笑道,“我们推荐老程为我们的知青生活写点回忆录,让我们的孩子们也知道当年父母亲是多么的不容易。”
“还是自己看吧。”李卫红不以为然,“我不知道你们的孩子怎么样,反正我的孩子和我之间已经不是代沟,而是鸿沟了。说来也奇怪,现在岁数大了,还就喜欢过去那些歌,样板戏也听得有滋有味,好像自己根本就没有受过那份苦,遭那份罪。我是经常被孩子说是老古董,中毒太深。”
“怎么说都行。”程大跃说道,“其实,那就是历史,改变不了的东西。我的孩子也跟我难以沟通,我就跟孩子说,要尊重我的历史,不管是喜欢也好,讨厌也罢,总之,那是客观存在的,是精华,能够记住的都是精华。我倒是怕他们这一代,这几代,什么都记不住,什么都留不下,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今天追这个星,明天捧那个场,等到了我们这个年龄,他们还能想得起来那些明星们,还记得明星们的模样,还能够哼唱明星们的歌曲?我真的很怀疑。”
李卫红拍手道:“深刻,深刻,老程,你真的应该去写书,写我们知青的书,不管多贵我都愿意掏钱买,真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没有受到谭家水库溃坝任何影响的湾源村的地界。平时锻炼不多的他们,此时也有些累了,于是在公路上站定,远远地看着几百米外的村庄、田野和更远处的小山丘。他们觉得整体轮廓没有什么改变,不同是是田野里劳作的人显得稀稀拉拉,不成气候;村庄比以前大了一倍以上,而且有很多二层楼的新房子;印象中一些低矮的小山丘已经给开垦成旱地了,露出黄红色的土壤,上面长了些农作物,细小而翠绿,仿佛翡翠一般镶嵌着。
“我们应该先去哪里?”程大跃忽然问道,“原则上说,哪些东西对你们印象最为深刻,就应该是首先要去的地方。”
“住的地方。”李卫红说道,“我先要去我们曾经住过的那幢房子,现在想起来,它还很古色古香的,而且很大,可是当初就只有一个字:土。不过,我怎么找不到那房子呢?从这里应该能够看到它的。”
程大跃在帮她找,可怎么也找不到,喃喃地说道:“莫非倒了?要那样的话就太可惜了。我记得那房子建得很考究的,有木雕、砖雕,斗拱也很精细,还有彩绘呢。”
“我们要不顺便收点古玩吧?”李卫红忽然为自己的主意而惊呼,“这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主意,那些村民们不太可能知道手上的文物都值多少钱。这样一来,我们的路费都有了,说不定还能发点小财。”
程大跃一乐:“你啊,还是趁早死了那条心吧,别好不容易来一趟,结果被湾源村人当成文物贩子,被当初鬼子进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逛过文物市场,反正我是觉得农村文物都给文物贩子搜刮光了,就算村民们不识货,也早就被他们洗劫一空。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按计划故地重游吧。”
“我第一个要看的是村里的那个广场,那是我们进村后着陆点,当时从车上下来踩的第一脚。”胡小敏冷不丁地说道。
“感觉怎么想结婚似的。”李卫红笑道,“不过,这个主意倒不错,我们当初可不就是跟嫁出去的一样,没有回头路。”
他们重新出发,不久就进了湾源村,发现村子变化之大超出在远处观察时所得的印象,以至于辨认不出方位了。最后还是程大跃回想起进村的这条新路就是当年进村时的那条公路,只不过两旁的农田已经完全被房子取代,还建了新的门楼。让他们印象深刻的是公路上很深的轮胎痕迹,他们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新房子,慢慢前行,不时遭到狗们不友好地迎接,结结实实地吓着李卫红和胡小敏,让她们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真的只是过客而已,根本用不着刻意去显露出来。不过,每只狗都例行公事似的只叫了几声便作罢,懒得跟踪。一路走着。给他们印象深刻的是村子显得空荡荡的,除了几个怀孕在家的年轻女子,没有看到任何青壮年,这才感受到打工潮的普及程度。
那些留守湾源村的老年人这半年来见识不可谓不广,有县文物工作者现场工作多时,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有大城市来的女翻译,还有那些集装箱和大卡车。村民们都似乎已经习惯了生活中那种新鲜的内容,等到那些人拆除村西老、全部撤走之后,心里竟然空落落的,一下子适用不过来。对于程大跃一行的到来,村民们认真地看了看这些外乡客,猜测不知道村里又有哪家要卖古旧的东西了,没有一个人认出他们。几个未到上学年龄的小孩或近或远地跟着他们,有的甚至跟他们打招呼,很惊讶他们中竟然有人会说方言,尽管不那么纯正。
他们终于找到湾源村当年广场的位置,只不过,广场上已经给占据得只剩下狭窄而不规整的巷道,已经无法辨认当年第一脚踩踏的确切地点了,也许就在其中一幢房子里。他们都感到有些遗憾,特别是胡小敏,几乎有种纯洁被人无情地亵渎了一般,一时难以接受,定定地站在那里。
这时候,放学回家吃午饭的孩子们经过他们身边时好奇地看着他们,其中有人用普通话问他们找谁。程大跃一乐,回答说探亲,而且说的是方言,很让对方吃惊。不过,学生们并没有多问,也没停留,走了。
程大跃在原地小范围转了几圈,努力回忆当年的情景,慢慢有了方向感,因为他发现了西侧不远处当年自己借住的房子还在,外表没有什么变化,再收回目光朝东侧看时发现了马水龙家的房子,尽管墙壁已经由半截变成封顶,但式样没有改变,特别是那明显高垒的台阶,使他回想起当年发大水时的情景,搜寻着那些新盖的房子,果然台阶设置得都比那些老房子高了许多。
正在这时,盛枝琴迈着有些蹒跚的脚步来到大门口,往竖杈上横架一根竹竿,再在上面晾晒受潮的衣物,身边的狗儿转悠着。衣物晾晒到一半,她被不远处的三个特别装束的人吸引了,仔细打亮起来。
尽管她比印象中的苍老许多,依旧清瘦的身躯少了过去力量之感和精神之气,不过,程大跃还是从她那双眼睛看到了昔日的干练,认出了她,于是笑着走了过去。
就在他走到跟前时,她也认出了他,二十多年的岁月已经在他的脸上布下不少粗细不一的皱纹,人也胖了许多,但神情依旧留下当年浓厚的影子,于是赶紧要把他请进家门。见他朝李卫红和胡小敏方向看看,未等他说什么,她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笑盈盈地和他一起来到她们跟前。
程大跃为听不懂普通话的盛枝琴和不会说本地方言的李卫红胡小敏与当起了临时翻译,发现她衰弱的躯体所包裹的依旧是一颗敏锐的心,善于观察的目光。
经过他提醒之后,她们隐隐约约想起当年和她打过交道,尽管不是很熟,好像记得她还有个女儿,只是不记得都叫名字了,于是,赶紧叫她:“大妈,你好。”
“好好好。哎呀,难得你们还会回来,先去家里坐坐,在我家吃午饭。”她一边说,一边把他们往家里引,“你们以前都管我叫‘桃春姆妈’的,很亲切呢。”
他们终于想起她的女儿叫马桃春,于是说道:“那是我们上海人的一般叫法,那我们还是叫你‘桃春姆妈’吧。”
“好啊,好啊。我刚才看着就觉得眼熟,小程走到我面前,我仔细一看,可不是,就是他,他再这么朝你们一看,我就知道准是你们三个人,印象太深了。”
他们听得暖暖的,跟着她。
说话间已经进了家门,这时候收工回家的马暖山也高兴地和他们打招呼。
他们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裹,从里面拿出大白兔奶糖、德芙巧克力、瓜子等作为见面礼物,放在八仙桌上。
盛枝琴很客气地谦让着,之后,一边继续和他们说话,一边按照乡俗在厨房给贵客每人做一碗最快速的点心垫饥:四只酱油葱花水泡蛋。马暖山已经坐在大灶前生火。此时捞饭已经蒸熟,一并蒸熟的是一陶钵的肉,就等就锅炒疏菜了。
程大跃看了看房子,发现没有太大变化,仿佛那年发大水就在昨天,一幕幕清晰地展现,兴奋地给她们介绍。不过,渐渐地他发现了最大的不同,房子冷清无比,每当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几乎就没有了声音。
“你们都是我们的恩人呐,一直以来,我都不知感谢你们呢。”盛枝琴说道。
“没那么夸张吧?”程大跃笑问。
“我一点也不夸张。想当年,我小儿子生病的时候是她们给吃的药,烧一下子就退了下来,灵验得很,后来我让牛给撞上了,又是你坚持让我去卫生所,还给垫钱。不然的话,谁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呢。”
她们相互看看,根本不记得那回事,心里很是内疚,好在是施恩的。
这时候,点心已经端上八仙桌,盛枝琴招呼着他们上桌,并让丈夫陪客。
他们似乎想起了湾源村的风俗,迟疑地坐了下来,看着自己面前的四只白嫩嫰的蛋,香味四溢。李卫红和胡小敏喃喃地用上海话交流,怎么会有这么多蛋。程大跃笑言,这可是最正宗的草鸡蛋,在上海很难吃得到的,别假客气了。果然,一口下去,金黄色的蛋黄流了出来,满嘴香鲜,不再觉得量太多了,很难相信这么简单的做法就能有如此的美味,而当年插队是并没有如此深的印象。程大跃的观点是这么多年来在上海的生活吃的都是饲料喂养大的东西,忽然吃上这种放养的品种,自然怎么吃怎么做都是香鲜的,并打趣地说她们应该主意吃相。
“你们如果能够在过年的时候来就好了。”盛枝琴说道,“那时候人多,热闹,而且吃的东西也丰富,农村嘛,还是老传统,什么好吃的都是放到过年。”
“你们什么时候有机会去上海的话,一定要去我家玩啊。”程大跃礼节性地发出邀请,知道对方去上海的可能性很小。
盛枝琴笑道:“好几年前去过了。上海真是繁花的地方呢,到处是人,到出是高房子,看都看不够,东西那个丰盛啊,好像都是从空气里直接变出来似的,而且人都很有钱,不然的话,东西都卖给谁呢?别说买东西,一出门就要钱,乘车,连上个厕所也要钱,后来我就不愿意去了。”
程大跃有些不解,看看李卫红和胡小敏,见她们更是茫然,嗫嚅地应和着:“那,你这么不找到我,上家里玩玩啊?”
“我倒真是准备去的,还特别准备了几只阉鸡呢,因为听我小儿子说上海人特别喜欢吃放养的鸡,可是,他说如果没有地址的话,是找不到你们的,不像在这边,知道什么村子,一打听就知道了。”
“你儿子他——”
“哦,我都忘记告诉你了,我儿子考上大学之后去了上海,都二十年了,在那边娶了当地人,成了家,也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唉,我那儿子啊,跟卖了似的,回来很少,而且看得出来,都不适应这边的生活了。我那儿媳和孙女更是来得少。”
他们恍然大悟,很是惊叹。程大跃问道:“你儿子从小就能看出来与众不同,二十年前考上大学太不容易了,我想,他在上海生活和工作肯定都是很不错的吧。”
“小时候都是苦出来的。”她的脸上充满自豪,“不过,在上海也做得不好,一官半职都没有混到,还去了什么资企业,好像说是跟外国人干活,多不牢靠啊。”
“外资企业吧?”
“对对对,说是替外国人打工。”
“是好事啊,有本事的人才能够被外国人看中呢,工资也一定很高的。”
“工资多少我是不知道的,不过,外国人有钱我可真是见识过。今年过年我儿子回家的时候,给外国人才干半个月,拿了差不多两万多块,好像不是钱,是纸张。哎呀,我儿子的很多事情我是搞不懂的,我就省了那份心思,只要他自己开心就好。”
程大跃有些糊涂了。这时候,饭菜都已经置好,他们边吃边聊,终于获知村西那幢老宅已经整体被外国人买走,一块石头都没留。李卫红和胡小敏便心生遗憾。
“我给你儿子留个地址,让他有空的时候上我家去坐坐,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我,都二十年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那好啊,不过,你不会再搬家吧?上次我儿子拿了你的地址,可是,怎么也找不到,说是搬家了,那些人又不肯说。”
“地址,我的?”他有些不相信。
“是啊,是从蘼金萍那里拿到的。说起来还很巧,那年我儿子回家过年,一些人在我家闲聊,说到上海,也说到你们,我就跟我儿子说,他既然在上海,就应该去找你们,一方面感谢你们的帮助,另一方面也好有个熟人有什么事情能够照应,可是没有地址。第二天,蘼金萍就把你的地址给了我儿子,大家都很关心你们呢。后来,我儿子去找你了,可是,你已经搬了几次家,找不到了。大家都很失望,一定办法也没有。”
程大跃一下子愣住了,连双手都有些僵持,咀嚼也停止了。如果说见面时还能认识湾源村少数几个人外,而能够记住全名的就只有蘼金萍一人了,想见她也是他这次来湾源村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此时,他已经能够清晰地记得当初交给她地址时的情景,就在他借住的房间里,恨不得马上就去看看,希望那幢房子还保留当年的模样。
李卫红和胡小敏对他把地址留给蘼金萍一事感到有些意外,回想当初返回上海时就跟逃跑似的,惟恐大返城政策有变,对湾源村没有丝毫的留恋,根本没有想到会和湾源村的人继续交往。不过,对于蘼金萍这个名字,她们很陌生,只是,他的面部表情说明她对于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上海什么都好,但是,也有很多让人不习惯的地方。”盛枝琴没有留意到他的变化,继续说道,“你想,你搬家了,新住进去的人怎么连问个地址也不肯说呢?我儿子住的那些邻居,根本就不怎么来往。上回我们去的时候,他和他爸爸忍不住划拳,才几下就有人敲门,说吵着他们了。”
“儿媳妇是上海人吗?好相处吗?”李卫红饶有兴趣地问。
盛枝琴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愿意地说道:“是上海人。好相处?怎么说呢?反正不像你们这么容易亲近,让我们总觉得是个外人,跟她没有关系。所以,我一直跟人说,我小儿子是给卖了的,连女儿都不如了。他啊,只有单独一个人回家过年的时候才让我们觉得是自己的儿子。那次在上海待了一个多月之后就再也不想去了。”
“是不是因为是孙女不是孙子,所以你就不想去啊?”李卫红打趣地问道。
盛枝琴笑了笑,不置可否。
程大跃慢慢从迷惘的神情之中缓了过来,忽然问:“蘼金萍现在还好吧?”
盛枝琴闻言表情严峻起来,叹了叹气,幽幽地说道:“这个女人也是命苦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换亲,反正他老公一直以来对她都不好,早年经常打啊骂的。以前,她希望她的大儿子能够有出息,一直让他读书,经常跟我说要想我的儿子一样,希望他能够考上大学,特别是上海的大学,到时候她就能去上海了。不过,她儿子没有考上,很是让她失望。当年又闹出被王队长强奸的事情来,她丈夫对她就更不好了。几个孩子中,她最喜欢的是大儿子,一心想让他考上大学,没有成功。大儿子结婚之后外出打工,也没见着他对她好。其他几个孩子在她老公的影响下说她偏心眼,不跟她亲。反正,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这样说起来,我发现她对上海很感兴趣,每次我儿子回家的时候她总是过来听他说说上海的事情,比其他人都认真。可惜啊,年纪不大,现在病了,都卧床快两个月了,也没见去过医院。”
程大跃的心“咯噔”一下,眼睛失神地看着大门,好半天才回过头来,慢慢吃着,一直到午饭结束,都没有缓过神来。
李卫红和胡小敏注意到了他的情绪真实的变化,但无法理解其中的奥秘,不过,并没有打听,而是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特别是要决定是否在湾源村过夜。李卫红除了想去借住的房子看看之外似乎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而胡小敏则想去田野看看,特别是想上村北稻田后面的山上去走走,想,虽然杜鹃花已经谢了,但应该能找到当年的那种感觉。她们都很一致地想到下一步的计划,离开湾源村后顺道去著名景点游玩,如此推断下来就不用在湾源村过夜了。让她们感到奇怪的是程大跃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一直没说话,甚至直接逼问时也没怎么开口,仿佛灵魂出窍一般。
程大跃默默地跟着她们离开马家,忘了给盛枝琴留下地址。这让她颇为费解,但也没有追问,想必他不愿意给肯定是道理的,只是心里就有了些疙瘩,甚至由此想到一直不愿意来湾源村的儿媳妇。
他们先去村西记忆中的老宅。李卫红领头走着,可怎么也找不到,问程大跃时又不理不睬,直到发了火之后,他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认真地带着她们找到老宅。眼前只剩下一块空地,几个孩子利用这难得的空间嬉戏,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们一时难以相信,特别是想起盛枝琴说的被外国人给买走了,心里空落落的。他们凭着依稀的记忆,找到当初所借住的两间房间的大致位置,站在上面,试图回忆一些细节,却发现如同所看到的一样,空空荡荡的,几乎只剩下想像,失真得只有概念了,甚至怀疑准备了那么久的故地重游计划是不是物有所值。
正在这时,获悉当年插队的上海知青回湾源村寻访的一些上了年纪的村民陆陆续续来到空地,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
尽管回应他们的招呼,但李卫红和胡小敏并不记得他们,不过,在当年的房东李福海出现时,她们还是认了出来,就连他那满脸笑容的儿子也依稀记得当初的面容,虽然和当时十三四岁相比改变很多。
现场渐渐热闹起来。
程大跃能够认出的人显然比她们两个要多许多,特别是还能勉强用湾源村方言和村民们交谈,让大家都感到非常亲切,很快就成了人群的中心。站在一群老年人之中,程大跃忽然觉得自己很年轻,仿佛时光仍然停留在当年插队。李卫红和胡小敏和他有同感,脸上渐渐开朗起来,更加投入到议论之中,只不过他不时地要做翻译。
他们和村民们一起回忆当年的情景,仿佛一切就发生在眼前,感叹时间流失和生命的脆弱,因为,很多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就连当年核心人物的王队长也已经过世。更让村民们感叹的是世事变迁之快,又不容选择,几乎改朝换代一般,湾源村已经变成一个空壳,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儿孙绕膝成为一种奢望,仿佛孤老一般。最让村民们感到不安的是,尽管湾源村人丁兴旺,但村子里房前屋后已经长出很多芒草,是人们想到久远的过去湾源村人丁稀落时也是这般凋零,更留恋集体时到处是人的氛围。慢慢地,话题又回到老宅上,村民们也是一番感慨,说,湾源村原来的三幢大宅子现在只剩下村南的原马家一栋了,同时因为周围挤满了新盖的房子,也失去了原有的气势。不过,大家对张汇城将这幢老宅卖了天价还是非常羡慕,话题又扯到认为拆毁的青石板桥上,生出许多叹息和对仇书记的些许不满。
他们给空地拍了几张照片,又和村民们合了影,之后去参观湾源村仅存的原马家老宅。外围果然被新式楼房围得严严实实,而让程大跃感到更加意外的是老宅已经年久失修,正梁上的浮雕也已经不见了,就连瓦当也给换成新瓦,一打听才知道这些逃过破四旧命运的古旧物被现在的主人分批取下卖给几年前兴起的一批批来湾源村收购的文物贩子们。房子主人非常遗憾地说,漫说跟张汇城卖老宅得天价收益无法比,就是和时下的文物价格一比,当年就不是卖而是送了,可惜的是,当醒悟过来的时候湾源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卖了,除了那些超大的文物贩子无法处理的东西之外,比如碾房。只是,碾房也在一点点损毁,村西的那幢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屋顶坍塌了。
程大跃抓紧时间给老宅拍照,仿佛一转眼就会消失似的,将来连结构都记不得了,周边的新房子如同群狼般虎视眈眈。他们又来到被烧毁的张家老宅,残垣断壁已经看不出是被大火烧毁的,唯有一片废墟是真实可辨的,仿佛死去的动物只剩下骨胳。
之后,他们来到记忆中的青石板桥,果然,现场已经看不到当年的任何痕迹了,除了新拱桥上使用的大石块,让人感叹世事无常,变化神速,就连为新桥而立的碑也已经被彻底损毁,只留下一处残根。村民们又是很惋惜地提到当时外国人出价五百万买老桥一事,心疼之余也表达了对仇书记当年决定的不满,但也有表示不认同的。
程大跃没有参与村民们之间的争论,对没能拍到青石板桥的照片很遗憾,对新桥本身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站在桥上上下游方向各拍了几张小河的照片,只是,坑坑洼洼的河床和记忆中又不一样,一打听才知道那是淘金热潮所留下的痕迹。
他们过了桥,继续往前走,村民们没有继续陪同,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就陆陆续续回家了。胡小敏走在前头,渐渐变得兴奋起来,虽然眼前并没有出现记忆中的满山遍野的杜鹃花和田间人们翻耕稻田的景象,但视野里却是改变最小的部分,而且相信只是来得晚了一些而已,如果以后有机会再来的话,一定还能看到记忆中的情景。她很高兴给自己留下深刻记忆的那部分没怎么改变,因而不必像程大跃那样伤感,不过,这种美好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们上了小山丘,发现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连那些沟沟坎坎都很陈旧,再看几百米之外的湾源村时竟然也觉得改变不多,不过,还是看见一些新砌的高大的坟墓很醒目地侵入满山遍野的翠绿,而记忆中那些坟墓都很矮小,在这春季叶繁茂盛的季节很难看到,往往到了近前才会意识到。再向西侧观看时看到山麓部分已经被开垦而露出的红色土壤,使原本满目的翠绿失去完整性。他们终于发现,想找回完整的记忆已经不可能了,有如回到失去的青春一样无法实现,觉得还不如就把它留在记忆里,始终那么完美无缺,否则的话,故地重温就像出土文物一样,很快失去光泽。
太阳已经偏西。
程大跃和胡小敏默默无言,只有李卫红时不时说些上海的事,忽然醒悟似的,大声说道:“我们在这里想看的都看到了,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今天就会县城,在那里住上一晚,再去后面的景点玩吧。”
程大跃和胡小敏依旧没吭声,跟着她下了山,慢慢地往回走。
李卫红笑了:“你们配合得这么好,怪不得当年村里人都以为你们会结婚呢。发点声音吧,究竟怎么个打算?”
胡小敏拍打了她一下:“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正经?不过,我同意你的观点,早点回去,在这里连住的都成问题。”
李卫红很严肃:“我知道你们都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是,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湾源村的一部分,过去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来过就算过,了了自己的心愿就成。”
过桥的时候,她们想起程大跃没怎么说话,几乎同时问他有什么打算。
“说不清楚。”他幽幽地说道。
她们很惊讶,相互看看,都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本想站定了问他,却发现他在继续往前走,于是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马家,要和盛枝琴告别。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丈夫干活去了。她热情地告诉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其他两家,安排他们今晚住在这里,吃饭则就在她家。
他们说不必麻烦了,准备回去。
盛枝琴感到很意外,依旧热情地挽留他们,但见他们去意已决,也就不再坚持,只是许诺如果马水龙回家过年的话,一定会特别预留,让他给他们一人送一只羽毛漂亮而肉质鲜美的阉鸡。程大跃这才想到还没有给她留地址,于是在她拿出一只马水龙从上海的来信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同时也抄下了马水龙的邮寄地址。
告别湾源村,他们一路很少说话,到了溪口镇,准备包乘三轮车去县城。就在三轮车发动后,刚走了几米,一直默默无言的程大跃突然喊停,下车,提前付了车资,告诉李卫红和胡小敏,他要回湾源村。
她们也下了车,对这样意外的变故很惊讶,彼此看看,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们走吧。”他幽幽地说道,“对不起,我有点事情要回湾源村,你们不用等我。好在我们都在上海,回去以后随时随地都可以联系,想出来聚聚也比较容易。”
“你回去干嘛呢?”李卫红一脸的不解,“我一点也不明白,真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神情有些飘忽,“没有骗你,我真的不知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没来的时候,我以为事情很简单,可是,我,我得回去。”
“你没事吧?”李卫红甚至要在他的额头上试试温度,被他让开了。
“你们放心吧,我会没事的,肯定没事,我就是想去看看,回去再看看。”
“那,我们陪你一起回去。”
“不用,没有必要的,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努力笑笑,“你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往下走吧,好在后面都是正规的旅游景点,不会有什么问题。说好了,回到上海后我们再联系,至少先吃顿饭,我请客。时间上,不会晚于国庆节吧。”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李卫红依旧不解,可又试图了解。
“你就让他去吧。”一直没说话只在一旁观察的胡小敏说道,隐隐约约感到一定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应该是他的临时决定,可又想不出来在湾源村的时候究竟哪里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让他会有这样的决定。她能够肯定的是和女人有关,于是想到了在马家吃饭的时候盛枝琴提起过病重的蘼金萍,也正是从那时开始,他的神色就有了很大不同,一直飘忽不定,像风一般游走,“代我们问个好,祝她早日康复。”
他惊讶地看了看胡小敏,但是,她避开了他的目光,看着李卫红。
“是谁啊?”李卫红觉得程大跃和胡小敏很默契,唯独自己还在云里雾里。
这时,车主再次催促说,如果再不上车的话他就走人了,不想耗着耽误生意。
程大跃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伸出手跟李卫红和胡小敏握了握,又推了推她们,让她们上了车,并告诉车主把车开走。
三轮车重新发动,一溜烟开走,不久一拐弯就消失了。站在原地没动的程大跃被发动机的青烟围绕着,一点点散尽。
程大跃急匆匆地往湾源村赶,可是想起手上的现金不多,还没出溪口镇又折返了。他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又向人打听,仍然没有找到提款机,后来进了农业银行才看到一台放在营业窗口一旁的提款机。他插进银行卡,可是马上就给退了出来,几次试下来都是如此,就问营业员,才知道这里不接受异地和跨行取款业务,很是沮丧。
当他回到湾源村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只露出一小块,但红红的,映红了大半个天空,使云彩变得错落有致而色彩丰富,就连田野也似乎披了一层薄薄的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