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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重逢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更新时间2007-10-29 19:19:00 字数:16383

 在马家吃过早饭之后,程大跃跟着盛枝琴来到蘼金萍家,见张勤富还在吃早饭,双方都没有认出来,经过盛枝琴的介绍才隐隐约约想起有那么回事,但不很确信记得对方。程大跃说明来意,希望见见蘼金萍。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张勤富眼睛里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敌意,显得无所谓,告诉他,人就在房间里,没有在前引路的意思。盛枝琴只好带着程大跃来到蘼金萍的房间。

蘼金萍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瘦小的身躯仿佛一床平铺被的子一样,听到有人推开房门,于是动了动,但只有掀开被子一角的力量,头无法抬起来,眼睛探寻着。也许是因为卧床多日,她的脸色像纸张一样煞白,既没有血色,也不见农村人的黝黑。

程大跃慢慢地走近床前,迟疑地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无法把眼前所看到的蘼金萍和留在记忆中的她联系起来,恍如隔世般令人难以置信。

很久没有见到她的盛枝琴也被眼前的情形给吓住了,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好好的,怎么会就会变成这样了呢?”

已经适应微弱光线的蘼金萍能够看清他们的脸,特别是离自己很近的程大跃,虽然已经和当年有些变化,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脸上立刻放出光来,声音微弱但很清晰:“大跃,是你吗?真的是你?”

他点点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来,仿佛一张口就会哭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脸上不住地有些抽动。

“真的?”说着她试图爬起来,但虚弱的身体只能让她动了动手臂,不一会儿就有些气喘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不过,这些天来我老做梦,梦见你来看望,所以,我就盼啊盼啊。”

盛枝琴看她想坐起来,于是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框上坐下,在她身子周围塞了被子和枕头,感觉她轻得跟只猫似的,小心翼翼的,惟恐把她哪里给弄坏了。

蘼金萍轻轻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在水面坐下,发现他眼眶里含着泪花,感动得流下了泪水,想抬手去摸他的脸,但手举到一半就举不动了,自由落体般重新滑落床上,不过,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充满幸福地说道:“不要这样,我会没事的。”

盛枝琴似乎觉察到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特别的东西,觉得继续待在房间有些不合适了,于是告辞,说,有什么事就去她家,反正她也不出门,肯定找的到人。

程大跃见盛枝琴离开,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发现蘼金萍并不忌讳,正在示意他坐下,于是慢慢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这是真的吗?”她笑问,把手伸到他的身边,碰了碰他,“真的吗?”

他轻轻地拿起她的手,握在手里,冰冷,精瘦得像风干了似的,吃了一惊,问:“你得了什么病?有没有去看过?”

她摇摇头。

“不知道,还是没看过?”

“都差不多的。”

“为什么?”他很诧异。

“我们别说这些好不好?我的力气有限,不想浪费在这样没有意义的话题上。你告诉我这么多年来在上海的生活怎么样?过得好吗?怎么会想到会湾源村的?很多事情我都想知道。”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停下时都急急地在喘气,拉风箱一般。

他想起昨天盛枝琴说过的话,猜想蘼金萍是由于缺钱外加丈夫无所谓的态度,以及对自己失去联系等因素而放弃治疗,于是放下她的手,站起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地说道:“我带你去看病,现在就去。”

她摇摇头。

“为什么?你丈夫不同意?”

她又摇摇头。

“为什么呢?你得让我知道啊。”

她示意他重新坐下,让他握住她的手,甜美地说道:“没有为什么。”

“那就答应我去看病。”

她再次摇摇头。

“你得让我弄个明白吧?不然的话,我一辈子不安心的。”他真诚地说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

“你真的要听?”

“真的要听。”

“答应我,别逼我去看病。”

“这个我做不到,我相信你也不会让我一辈子活在阴影之中。”

“我想要一个完美的结局。”

“可我不明白。”

“你那么聪明,一定会明白的。”她有些累了,不过,保持着微笑。

他冥思苦想,仍然无法理解她说话的含义,细细品味她所隐含的内容。

“我今生今世就为两天而活着,完美的两天,已经满足了,一辈子不冤枉。”

他终于相信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因而更坚定地要带她去看病:“如果我猜对了你就听我的,跟我去看病,好吗?”

她摇摇头。

“为什么?”

“不公平。”

“为什么说不公平?”

“因为你太聪明了。”

“我是个普通人。”

“在我眼里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超出我的视线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关心。”

“如果你再坚持的话,就是在让我下半辈子过得不踏实,你真的想那样吗?”

“很快就会好的。”

看着她每说几句话就气喘,于是他决定不再和她争论,幽幽地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绝对不会撒手不管的。你知道吗?你这样的决定对所有的人都是不公平的,特别是对我,因为这样的结局会让我内疚一辈子,而且连改的机会都没有了。我知道,你想留住的所谓的完美的结局就是把我们今天的见面当成最后的诀别。可是,你想岔了,只要你积极地向前看,能够留住美好记忆的就不只有今天,明天有,以后也会有。我们可不能像个瘾君子,像个酒鬼那样,恨不能把自己泡在酒缸里,醉下去永远不要醒来。那太自私了,不顾其他人的感受,特别是那些关心你的人的情感。”

她已经是热泪盈眶了,他这些温暖的话仿佛清新的空气冲走了一切污浊,世界从此变得单纯,也更加完美无缺了,只是仍然想,这恍如仙境般的美妙感受只有自己马上消失之后才会永久保持,才不用担心是否那天会失去,才能让一切变得永远。

“别任性了,跟我去看病,啊?”他的泪水流过脸颊,有几滴落在她的手上。

她被深深地打动了,这辈子不曾看到一个男人也会哭,会为女人而哭,于是心里一软,点头答应,自己刚刚停歇的泪水又喷涌而出。她试图去为他抹去泪水,但举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暗自想,爱一个人真的是需要力量来支持,就像任何闪光的精神、任何执着的想法都需要肉体来承载一样。

程大跃来到马家,借了辆独轮车,准备先把蘼金萍送到溪口镇之后再搭车去平乐县人民医院。马暖山自荐帮他推独轮车,盛枝琴则和他一起来到蘼金萍的房间。

一阵忙乱之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蘼金萍放到停在房门外的独轮车上,身上裹着被子,半躺的姿势坐在车的一侧,推时必须倾斜着。门外光线充足,他们看得更清楚了,只见蘼金萍几乎瘫痪的干瘪老太一般浑身软软的,唯有眼睛显露一些精神。

“要不要跟你丈夫说一下?”准备停当之后,程大跃俯身问蘼金萍。

蘼金萍摇摇头:“他不会关心的。”

他用眼神征询盛枝琴。

“没事,我们先走吧。我刚才没有看见张勤富,他可能已经去田里了。”

他们终于起程,将独轮车抬过屋内的横档和台阶,来到小巷。这时候,一些村民好奇地围了上来,包括程大跃的原房东。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程大跃为什么会这样做,找不到任何理由,而对外貌已经完全改变的蘼金萍更是惊讶不已,并连带着想起她一直以来所历经的坎坷。很多人流露出同情和叹息,而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谈到当初她以换亲的方式嫁到湾源村,让人颇感新鲜,那是湾源村迄今为止的唯一换亲。

马暖山和程大跃用独轮车把蘼金萍送到溪口镇。尽管有棉被垫底,但一路的颠簸还是几乎将蘼金萍弄散架,累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没有什么肉的身躯直接磕碰到骨头上,酸痛无比,不过,她非常开心。

到了溪口镇卫生所门口,程大跃忽然改变了主意,决定送她到县人们医院治疗,让马暖山先回去,还写下手机号码,把这个决定和号码告诉她的家人,以免担心。

之后,程大跃租了辆三轮车,就着那条被子,小心翼翼地把她安置妥当。

“他,我的老公是不会在意这些的。”蘼金萍有些酸楚地说道,想起这么多年来丈夫对自己的不闻不问,不过,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在乎。眼前的幸福让她忘记之前所有的痛苦,甚至连那些岁月都给抹去,幸福填满了每一个角角落落。

因为周边有噪声,他凑近她的脸才能听见她说的话,安慰她:“也许你丈夫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实际上是很关心你的。”

她笑而不答,此时三轮车已经上了公路,速度越来越快,噪声也越来越大。

他们很快就到了县人民医院,让程大跃放心的是县城有提款机,使他顺利地交了足够的押金,给她办理了住院手续。

六张床位的病房只住了三个人,显得很宽敞,也很安静,在这种环境下仿佛约定好了似的,每个人都尽量避免弄出大的声响,连说话也很轻,和在外面大呼小叫的嘈杂氛围完全不同,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安顿下来之后,他在她的催促下去外面简单地吃了午饭:炒米粉。他想起当年在湾源村吃过的纯传统工艺生产的米粉,口感完全不一样,一问才知道现在哪里还有手工制作的米粉,全是机制的。他便心生一事遗憾,毫无缘由地想到湾源村那些正在快速消失的老房子。回来时他进了一家小超市,给她带了一些蛋糕饼干一类的食品。

她躺在病床上,慢慢吃着他为她打开的蛋糕,深情看着一旁坐在小凳上的他,精神比在家的时候好多了,脸上竟有些红润。

“下午医生就会来给你会诊,不过,我相信你不会有问题,你根本用不着担心。以后啊,但凡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早点看医生,拖的话只有越来越麻烦。”

她笑而不答,蛋糕只吃了一小块。

“你一直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大多数情况下,多多少少都会有迹象——”

“我现在很舒服。”

他一愣神,似乎没有听明白。

她满怀深情地看着他,轻缓地说道:“现在,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点点头,没有回答,发现她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抚摸着自己的手。

“我真舍不得看病。”

“钱是身外之物——我知道,我说这话是不公平的,但是,无论如何,病都是要看的,为了自己,也为家人,为朋友。”

“我是舍不得把病看好。”

“为什么?”他很惊讶。

“如果我没有生病,我就没有希望再次看见你,更不可能这样和你待在一起,像,就像一家人那样,亲密无间。”

他依然惊讶,又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真的是希望这儿就是我的人生终点,有你陪伴的,完美的终点。”

“你别那样想——”

“你知道吗?我一辈子其实只为两个小片段而活,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的全部意义所在。第一个小片段是我十八九岁决定嫁到湾源村的那段时间。说‘嫁’有些奢侈了,应该是给卖到湾源村的,或者说是被交换到了湾源村。不管什么样的说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认识了你。你知道吗?当时你说湾源村好,我立刻就决定了。请你不要内疚,不要难过,其实,我是不能不去湾源村的,只是,在我心里,我是甘心情愿地去湾源村,而如果没有遇见你,虽然结果是一样的,我还是要去湾源村,但是,那就变成完完全全被迫而嫁。第二个片段就是现在,有你在我身边的日子。这一片段是我捡到的,是个惊喜,是老天送给我的珍贵礼物。”

看到异常虚弱的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成句的话越说越短,每说两句就不得不中断,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接不上来,他很想让她停下来休息,但又不忍心打断她,因为她说得非常投入,是在用心血来描绘。

正在这时,一名主任医生在护士的陪同下开始给她做各种检查,同时询问情况,先后量血压、测体温、查看五官、听呼吸、检查淋巴、检查肝脾、指压腹部等等,最后抽了些血。之后,医生离开了,不一会儿,有护士拿了两瓶葡萄糖盐水给她挂上。

程大跃跟着医生,来到住院部医生办公室,希望获得初步后的病因信息。

“明天化验报告出后就知道确切的病因了,不过,经过刚才的检查,我的初步判断是,从器质上来说是她没有什么问题,但身体很虚弱,精神萎靡不振,这些都和厌食症患者的体征很匹配。当然,最终结论要等进一步的化验结果出来以后就会很清楚。有一件事想请你配合我们的就是回答,如实回答我的问题,这样才能得到关于她的重要背景资料。第一,她吃饭是否正常?”

“我不知道。”

医生很惊讶:“她不是你家的?”

“不是。”

“那,你们是?”医生忽然打住了,“算了,这个也不是非常重要,不过,最好是有人了解她的饮食情况,以便判断。”

“要不明天把她的家人叫来。”

“那就不必了。”医生摆摆手,“根据我的初步判断,她患的可能是厌食症。”

“厌食症?”他非常不解。

“从症状上看,像厌食症,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绝食,是那种故意吃得很少,慢慢演变成这样,而不是一绝到底,等待结果的那种绝食,叫过度节食更合适些。实际上,也是厌食症,只不过,一个是故意的,一个是无法控制的,动机不一样,但对身体损害的结果是相同的,虚弱,精瘦,发展到后来很可能会出现浮肿。”

“你是说,她有可能是故意的?”

“不排除。”

程大跃回忆她反反复复说过的那些话,觉得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大,幽幽地问:“像她这种情况,还能恢复,能治吗?”

“应该没有问题,因为她还没有发展到严重的后果,没有浮肿,神志也清楚。另外,我已经给她输葡萄糖液,如果她的精神明显改善的话,那就可以有很大把握说是厌食症或者是节食过度,不用等明天化验结果了。还有一个特别要主意的地方,那就是不要急着给她吃肉,吃很多的肉,否则的话,会中毒的,严重的话还可能有生命危险。”

“吃肉会有生命危险?”

“是啊,而且这个是有过案例的,并不只是理论分析。这是因为消化肉时所产生的胺类物质是有毒的,本来体内有解毒能力,但是如果人体体内长期没有吃肉,这种解毒能力就会削弱,忽然一下子吃了很多肉,就无法解毒,最终导致身体中毒。”

程大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尽管还不是完全明白蘼金萍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目前为止至少可以让人放心的是她并没有太大问题,短时间内康复的可能性也很大,只是对一劳永逸地解决她的问题还没有信心。

他离开医生办公室,来到住院部里的花园,茫然地想着如何化解眼前这个局,虽然公司对考勤要求并不高,即使扣点工资和奖金也能承受得起,但是,毕竟长期滞留在这边的可能性是没有的,而且,最好的结局是在这次黄金周的假期内解决问题。

晚饭之后,蘼金萍的精神果然好很多,可以坐在床上了,中午那块只吃了四分之一的蛋糕也全部吃完,表情丰富了。

“医生说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我知道,高兴嘛,所以就会不由自主地重复,你不会嫌我太啰嗦吧?”

“怎么会呢?我觉得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这话我也说过好多遍,但是,我说得再多也不足以反映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很多人的一生是为几十年的生活,再怎么幸福也会给冲淡的,而我,要把几十年的生命凝结成几天的生活片段,要想不幸福都难,那是沙里淘金,精华所致。”

“我不认同你的这种说法。”

“我不需要你的认同,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你只是偷听到而已。”她莞尔一笑,“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这样说,我就不说了,可是,我有时候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因为我太幸福了,有点忘乎所以。”

“我只是说说而已,如果你喜欢,那就说吧,没有关系,我都听着呢,但事先申明,我看不是偷听,是公开听。”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其他床位上的人,没见他们特别在意他和她之间的谈话,或看书,或聊天。

“你看,你就这么宠着我。”她俏皮地一笑,“让我受用一辈子。”

“你要听话,听我的话。”

她使劲点点头,专注地看着他。

他忽然没词了,看了看她俏皮的样子,想到当年她躺在自己床上的情景。

“嘿,你在想什么呢?你刚才不是说要让我听你的话吗?那,到底是什么话呢?是不是——”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突然放下,把“想家了”三个字给吞了。

“我想说的是,好好生活。”他注意到她的变化,“人生都会有很多坎坎坷坷的,不过,咬咬牙就过去了。”

她沉默不语。

“你要坚强一些。”

“谢谢你。”她的神色黯淡起来。

“别那样说。”

“谢谢你救了我。”

“谁能忍心不救自己最关注的人?那是人之常情,不要谢的。”

她的眼睛里重新露出亮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要把他的话永久记住:“有你这句话,不管将来怎么样都不会遗憾。”

他非常希望她的情绪能够一直稳定,可是又不知道如何有效地去说服她。

她努力一笑,说道:“不说这些东西了,还是说说你在上海的事情吧。那么大的城市,一定很繁花,很好玩的。”

“上海?很难说得清楚,有机会的话你去上海玩玩吧,我陪你走走,你就知道了。好与不好的,全在每个人自己。”

“我真的想去呢。如果能够做几天的上海人,我这辈子也就满足了。”她的眼睛里充满期待,神色却分散了。

“不要想得太复杂了,去上海玩一下并不困难,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去,而且,我刚才说过了,我肯定会陪你。”

“可是,上海对我来说和别人比较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她欲言又止。

“怎么不一样?说来听听。”

她犹豫着是不是该告诉他内心中珍藏许久的秘密,是不是该告诉他大儿子曾经是自己的全部寄托,仿佛一座桥梁,把她带到他的身边,弥补彼此之间的鸿沟。只是,她没能够在儿子身上实现那一梦想,所有的努力都复归平淡,有如一个美丽的梦,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原来的床上。

“我很想听呢,你说吧。”他注意到了她的神色有些变化,但想希望这类话题能够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重新轻松起来。他发现她始终在快乐和忧伤之间摇摆,而且很轻易地就实现在两者之间的转变。

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家里的电话,想,一准是妻子打来的。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她,接听了电话,果然是妻子的,告诉自己还在当年插队的地方,看望老朋友,和老朋友谈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妻子说,他已经跟李卫红和胡小敏她们两个分开了,准备继续留在这边,过完整个黄金周假期,给的解释是自己和她们不一样,在这边待的时间比她们要长得多,感情也更深厚,所以决定利用这样的机会弥补一下多年相处所产生的歉疚之感。

“是家里打来的电话。”挂上电话之后他解释道,想了想,“没事。”

她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他用上海话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但能够肯定的是电话是他妻子打来的,而且谈到这次度假和归期,因为当年他插队的时候他向湾源村人学本地方言,而她则向他学习上海方言,尽管只是学了一些很简单会话。

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依旧不语,暗自决定坚守那个秘密,不想让那段经历成为他的负担,去连累他,始终可以说,自己与他的交往是清凉的水,可以冲淡岁月留下的苦涩,让它变成可口的靓汤,一道只有自己才能享受而且不会改变的汤,不用加盐,不需要别人的赞许和认可。她更觉得自己是他生活之窗前的雨珠,默默地守候他的四周,远远地羡慕那风儿,可以自由地穿行他的房间,围绕着他。大儿子曾经是她的寄托,如同当年曾经期盼的走近他的生活,成为他的一部分,而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已经拥有这种甜美的氛围,虽然短暂,却因此而不会改变,永远享受。她又在回忆当年和他在一起以及和他有关的种种情景,想到那年元宵节,她躺在他的床上甜蜜而紧张地等待;想到当年在他回上海的那天,她来到他的房间送别时拉着大儿子并不是为了避嫌;想到自己曾经不弃不馁、不怕各种压力倾全力让大儿子读书,给儿子一定要靠上上海的大学;想到后来同村攀亲的风气兴起,而她说人家需要避开近亲,儿子并不需要;想到大儿子渐行渐远,曾经以为大儿子会是自己那份情感寄托的延续,却发现只剩下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想到曾经寄希望于马水龙能够按照当年他留下的地址找到他,对结果非常失望,但令她安慰的是那个地址并非假的,嘲笑自己怎么会那么小心眼;想到打那以后对生的心灰意冷,过着半绝食的生活,丈夫的冷漠并不意外,儿子们的冷淡也不重要,她只想在回忆当年幸福而短暂的时光之中满足地走完最后的人生路程;想到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把他守在这里,从前曾经给自己定下的原则是为了他,除了年龄外什么都可以改变,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为了他的幸福而放弃。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投入?”

她一愣神,笑了笑:“我没想什么,我就喜欢这样什么都不想,发呆也不错。”

“有些事情别想那么多,其实,生活能够简简单单的就很好。”他似乎明白有些言不由衷,于是站起身,“好好休息吧,我去找个旅馆过夜,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说吧,都想吃什么?我到时候给你买来。”

她很努力地笑道:“我想吃的东西很多,蒸饺、肉包子、甜馒头等等。”

“我们一点点来。刚才我问医生了,肉方面,你得一点点加,这几天是不能一下子吃得太多的。等你病好了,你到上海去玩,我们一起吃些上海的点心,完全不一样的风味,说不定你会很喜欢,就像我插队不久就喜欢上了这边的蒸肉和辣椒。”

“我就是想吃。”她噘着嘴,故意撒娇,特别为他说“我们”这两个字所感动。

“这不是你的风格,你一直都是很克制的,不会那么任性,对吧?”

“我就是一个任性的人。”她的声音忽然又有些酸涩,思绪有些飘忽,用手指拨弄着嘴唇,在心里继续念道,任由自己的性子去爱一个人,去想一个人,去做一件明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事情。

“那好吧,我每样买一点。”他很是被她那酸楚的声音所感染,透出不安。

“再买支笔和一些纸。”她夸张地咧咧嘴笑了笑,努力平静下来,不希望自己的情绪波动成为他的压力来源。

“你还是很有雅兴的嘛。”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还能写字。”

“肯定会写。”他有些怀疑。

“再买一只信封吧。”

“买信封干什么?”他更怀疑了。

她想了想说道:“我想,想给儿子写封信,告诉他,我的病现在好多了。”

“那我再买邮票。”

“邮票?哦,是要邮票的。”

尽管觉得有些异常,但他不能确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告别她后,他在街上找旅馆的途中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没有丝毫进展,更愿意认为是自己想过头了。

在一家离医院不远的小旅馆里住下,登记的时候服务员问需要住几天,他犹豫了一会儿,告诉说住到六号。洗漱完毕之后,他躺在床上,认真地回顾和蘼金萍有关的点点滴滴。他依稀记得最初的她给自己的印象是漂亮、活拨和聪明,明显有别于一般农村年轻女性在男人面前所表现出来的矜持,想,这也许是为什么会在元宵节那天夜里发生非常离奇的事情,后来她似乎在有意和他保持距离,没有在记忆里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记。他又理了理今天她所说过的话,知道她在隐瞒着什么,但又不知道具体隐瞒了哪些事,似乎有意让他去猜测。

正在这时,李卫红打来电话,告诉他说她们已经到达景点,并且已经玩了半天,觉得风景很不错,最后问他能不能明天就赶过去,和她们会面,游玩剩下的游程。当听他推说等下一次机会时,她真有点生气了,大声说道:“你啊,真是重色轻友,一定是在处理跟女人相关的事情,不然的话,不可能有这样的表现。你说,是不是?”

“真的没你说的那回事——”

“别真的假的了,反正,我还是要说说我们的观点。知青大返城的时候,那些跟当地人结了婚的很多都离了,道理我们都不用说,我们也都是普通人,应该能够认同他们的做法。现在你倒好,本来没什么事,却偏要去惹事上身,往自己身上套。爱情是伟大的,但你知道为什么会伟大吗?我觉得爱情之所以伟大,那是因为当事人太放任自己,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事,不管不顾其他。我们是凡人,就得考虑凡人的事,以凡人的思路去解决问题。别的不说,你会抛弃上海的家庭留在当地吗?如果你能够做得到,我们佩服你,祝福你,也支持你;如果做不到,我们劝你,还是早点收心吧,否则的话,你不但害了自己,害了家人,也害了对方。我觉得,当年你和那个人,靠得比现在近多了吧?结果呢?你还是回上海了,难道真的是距离产生美,让旧梦重温?别傻了,那是文人笔下的故事,离每个人的生活都很遥远。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别把同情错当作爱情,别把遗憾美化成诗意。我说得已经够多的了,知道你比我们懂得还多,只不过是想提醒你,千万别好心做了坏事,既害了自己,也害了对方。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观点,一路上想了又想,忍不住告诉你,听与不听,那全是你的自由,你好自为之吧。”

挂了电话,他神情漠然,相信她们都是好意才打来电话的,也想到之前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不过,让他现在就住手,的确感到很难,想,或许,这一步是走得有些多余了,让自己,拟或还有蘼金萍,陷入不能自拔的困境,只是,后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觉得唯一可以期望的是蘼金萍很快康复,至少能够达到生活自理的程度,这样的话就不会一辈子背上沉重的负疚之感。想到这儿,他信心百倍,因为,下午医生已经给了初步诊断,明天就有正式结论了。

第二天早上,他来到医院,见她精神又好了许多,心里很欣慰,更让他高兴的是蘼金萍不再说那些空灵的话,她的脸上始终灿烂,也很享受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小鸟依人般靠近他,依偎在他的气息之中。

后来,又做了几项检查和化验。

下午,他来到主任医生的办公室。医生告诉他,蘼金萍的病情正像预计的那样,是由于长时间节食、引起营养严重不足所致,需要静心调养,不过,同时也能够判断她患有较为严重的忧郁症,相对而言,这个治疗所花的时间更长,精力更多,而后果也更难预料,因为病人自主意识会起到负面作用,对建立有利于康复的环境要求很高。

对这喜忧参半的消息,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痛苦,暗自希望这几天能够产生奇迹,至少她的忧郁症会朝积极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的几天,蘼金萍的气色越来越好,脸颊上的肉也充实起来,弥补了之前过于清瘦而留下的坑洼和褶皱,显得年轻多了,还要求他新买了一面镜子。

这期间,他两次接到李卫红和胡小敏的电话,她们几乎重复了第一次所说的那些话,不太相信他所说的情况按照预期的方向进展,倒是很期待他所承诺的回上海之后请她们吃饭以弥补没有同行的过错。

六号傍晚,他在蘼金萍催促下来到街上一家冲印社,取了这几天拍的照片,有溪口镇和湾源村一路上所拍的风景以及蘼金萍这两天在医院拍的照片。

七号一早,他办理了退房手续,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分手,真希望时间就此凝固,人生不再需要选择,就像一幅画,一张照片,一段故事。可是,时间不会停步,生活依旧不停地往前走,他必须有个抉择,或许,做出选择是容易的,只不过是,难就难在如何去解释:面对自己,面对他人,面对将来的种种。他非常希望自己根本用不着解释,随身携带的包裹就能让一切明了,让她明白,然而,这种做法似乎又太残忍了,也太不负责任、太懦弱了,而且,自问,这真的是自己所要的结果吗?是之前返回湾源村的必然选择吗?

越靠近她的病房,他的脚步越迟疑,灌了铅一般难以挪动。当他终于进了病房之后却发现病床上没有人,以为她出去了,但是,病床上、床头柜等处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又让他感到疑惑,还以为走错病房了。他退出病房,确认病房号码没有错,看看她的病友,也没错,心下就急了。这时候,他再看床头柜时发现上面有封信,于是冲了过去,急急地打开,果然是一封她写给他的信。

他展开那信,看到一共有两张,首先看到的一张上写了小段字:

【我的离开和程大跃没有任何关系。谢谢他帮我把病给看好了。

【蘼金萍。

【2000年5月6日。

他看到第二张,那是一封长信:

【大跃哥:

【儿女情长,很多人写信是为那份坚持。不过,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请你不要来找我,因为你是找不到我的,我不会回湾源村了。你也千万别再去湾源村以免招惹麻烦,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这事你一定要听我的。你更不要问我去哪里了,因为,那已经没有意义。也许,将来哪天你在上海的大街上,我说不定会看见你,但是,对不起,我是不会叫住你的。

【子夜时分,安静之时,能够听见发自内心的声音和召唤,引领我去做出准确的选择。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你知道,我一向都是没有礼貌的,特别是在你面前。

【是的,我想问,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一生中只有两个小片段,而且只为这两个片段而生活:当初认识你的那些日子和这几天,而其他的所有片段就像垃圾一样,早就被我清除、被我给埋葬掉了,而且相信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生命中的组成部分,就像甘蔗,榨糖之后留住精华,那甜甜蜜蜜的糖。你知道吗?我原来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只有那一个片段呢,可是,你来了,一个天上掉下的珍贵礼物。你看,我有多幸运啊,肯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

【你我都知道,这次在一起是有限的,有时候也难免会贪婪一些,但是,这几天在一起的生活已经是老天给我的意外礼物,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让这次的经历成为完美无瑕的记忆。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的确,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说,记住别人的缺点,就像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积攒绊脚石,路会越来越难走;记住别人的优点,就像在自己前进的路上不断拓宽,路会越来越宽敞。可是,现实生活中,我看到和体会到的怎么就不同呢?你看我,怎么又说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我已经说了,除了那两个精彩片段外,其他的对于我的生命而言都已经不存在了,没有任何意义。

【我会想你的,永远。

【爱哭的我,请你忘记吧,而且,我现在很幸福,是个永远开心的女人。

【你的妹:金萍

他反反复复地读了那信,希望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获得其中所隐含的信息,因为他相信她一定会那么做的,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想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了。尽管字体稚嫩,但信中没有修改,写得也很工整,他相信她是经过誊写而成的,想来她是早有准备的,怪不得会让他给买纸和笔,而且昨天傍晚让他早点回去,说是冲印社关门早。他很懊悔当初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这些异常想像,否则的话或许就可以劝说她。然而,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别做什么傻事,只是,越是这样想,觉得她做傻事的可能性越大,以至于都不敢想下去了。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猛然注意到最后三段文字的首个字组成起来是“我爱你”,再把之上所有的段落首字连在一起竟然是“大儿子是你的”!

他的手有些颤抖了,仔仔细细回顾当年的情景,可是,没有丝毫印象。他又从这几天的交谈中搜寻涉及这事的只言片语,但依旧无法确认自己解读的依据,唯一的疑点是她反复说当年希望儿子能够去上海。

小心地将信收起之后,他默默地站在床边,仿佛她还躺在上面。他渐渐肯定自己对信的解读是对的,知道她想传递给自己的信息,可是,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呢?而且,这几天她曾经反反复复强调过,除了享受和他待在一起的美好感觉,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也许,她是为了证明她是多么的爱他,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乐意坚守。

这时候,感到有些异常的临床告诉他,昨晚蘼金萍在他走后一直泪流满面,一边写东西一边抽噎着,而且越来越厉害,显得极度悲伤,而且,没有说过一句话。病友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想来,她是在大家树睡之后才悄悄走开的。

听到这,他把信重新展开,发现纸上有被水滴打湿过之后留下的皱褶,一种不祥之感向他袭来,然而,又深感束手无措。他忧心忡忡地想,在那深更半夜的时候,她独自一人能够去什么地方?

他把照片摊在病床上,把给她拍的八张照片拢在一起,一张张地看着,背景或在病房,或在下面的院子里,精神很好,虽然还是很瘦,但已经不那么骨感得吓人了,特别是她那清澈的眼神和甜甜的笑容,使他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尤其是那晚在床上俏皮的样子,仿佛时间没有改变。

这时候,他发现从湾源村带来的被子不见了,每张病床上都找了找,还是没有,想,莫不是她真的不想让自己回湾源村?

办理了出院手续,取回扣除开支后剩余的押金,他来到派出所,报告有人失踪,希望警方调查。接待人员对关于人员失踪的案件受理很陌生,似乎从来没有经手过,折腾了好半天才给办理了相关手续。他留下了联系电话,给了警方两张照片,对是否能够获得调查结果并不抱有什么希望。

到了火车站,他刚掏钱买回上海的车票又走开了,来到汽车站,决定再回湾源村一次,觉得无论如何不能留下尾巴。

重新回到湾源村时已经是正午时分,虽然陆陆续续有村民们回家吃饭,但村子仍然很安静,就连那些狗们也似乎已经认识他似的,没有吠叫,只是盯着他看。

他径直来到盛枝琴的家,正赶上他们在吃午饭。尽管他一再表示自己没有胃口,他们还是很热情地招呼他上桌。

盛枝琴向他打听蘼金萍的病情,当获知她不辞而别时感到非常的惊讶,觉得她太不应该了,让程大跃有心做好事却很可能摊上麻烦事,不由得为他担忧起来。

“我就是想回湾源村看看她是不是已经回来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情况。”程大跃沮丧地说道,“再一个,就是想请教你们,看看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盛枝琴想了想:“我估计她是没有回来,湾源村这么小,回来的话应该知道,不过,我待会儿去她家看看。回来了,自然万事大吉,很好,但是,如果真的是别的什么,这事就有点麻烦了。依我看,张勤富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说不定会问你要人,虽然村里人都知道他巴不得蘼金萍死掉。”

“怎么会那样?”他很吃惊。

“他们夫妻关系一直很差,以前经常打架,后来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架是不怎么打了,但张勤富从来不关心她,特别是在张勤富的父母亲都过世以后,他根本没有带她去看过病,听说,她卧床的这段时间,偶尔吃的也都是小孩子给送点。”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你是指他们夫妻关系不好?”

他点点头,很迫切地看着她。

“原因肯定是有的。最早可能是因为换的亲,在张勤富看来跟买来的老婆差不多,打啊骂的理所当然。我记得,他们一开始就闹得很厉害,尽管他们的结婚喜宴办得很红火。后来又闹什么蘼金萍被王队长强奸的事情,我估计张勤富也是有想法的。总之,蘼金萍是个苦命的女人,人长得那么漂亮,又读过书,该说,会有好日子过。唉,也许都是因为家里穷吧,不然的话,是不会想到换亲这样法子,名气不好听不说,还苦了一辈子。不过,换亲也不全都不好,我听说他们那头的夫妻日子就过得还算可以。”

“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曾经闹得也很厉害,好像是为她的大儿子长得不像张勤富,引起他的怀疑。这事,我觉得是张勤富故意找茬,孩子一般应该像父母,这不假,但也有很多长得不像的,孩子完全可能像母亲那边的人啊。还说蘼金萍只疼爱大儿子,说她偏心眼,而且搞得其他几个孩子对她也有意见。她是对大儿子特别好,这个事湾源村几乎人人都知道,但我想,很可能蘼金萍是为了报复丈夫对她的不好。”

程大跃沉默不语,想到他会不会张得像自己?头不自然地低了下来,一口饭含在嘴里也不咀嚼了,愣愣地看着桌面。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够好的了,没有必要再去招惹张勤富,不然的话,很可能被他逮着机会,狠狠地为难你。所以,你还是回去吧,我看有机会的话给他解释一下。”

程大跃犹犹豫豫,但到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会会张勤富,想好了,大不了陪他点钱,这样一来,心理也好受些,毕竟,自己是很想找到蘼金萍,而且也是这样努力的,不想留下终生遗憾。不过,他接受了让盛枝琴和马暖山陪同一起去张家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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