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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最后的老宅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2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更新时间2007-10-29 19:20:00 字数:18783

 尽管王部长做了很多工作,但王国海终究没能逃过对生的渴求,重新向公诉方检举自己参与父亲向乡县两级的行贿事实,希望藉此获得死刑减免,不过,这种做法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丝毫转机,连二审的机会都没有争取到,相反还招致王部长对他的彻底失望,也完全放弃了任何努力。此后不久,王国海的死刑判决就被核准执行,王部长收尸后直接送到火葬场,带回骨灰盒之后简单地安葬,没有理会妻子要求完全土葬。李淑英按照乡俗,出殡那天回到溪口镇,以妻子的身份戴了大半日的孝,而处在高考关键时刻的王凯旋对此事一无所知。

作为行贿者的王部长在案子重新梳理之后并没有受到什么刑事处罚,唯一让他觉得失误的是没能最终说服儿子放弃检举,好在儿子所掌握的东西并不多,只涉及到法院院长和溪口乡乡长两位重要人物,而像公安系统、县常委、组织系统等都没有触及,使得他不至于抬不起头。但是,经过这次的变故之后,他决定退出政坛,一心稳住王家的事业,希望能够平稳过渡到女儿手上。为此,当上级决定让他放弃王家名下所有公司时,他又聘请了那位上海律师,为王家争取利益,最终没有诉讼而是协商解决:王家保留了新市场那三十几亩的继续经营权、负责拆迁所得和已经出让的地块的收益,而尚未出让的地块划归溪口乡政府所有,主要用于恢复被谭家水库溃坝所损毁的稻田,包括机械化平整和此后五六年的减产损失,对于库区不毛之地的整治尚无方案,因为谭家水库如果重建,所需投资将会很大,同时被冲毁的大片稻田本来就在上游更大的共库的灌溉范围之内,这使重建谭家水库一事变得几乎没有必要。律师认为这不是最好结果,但王部长表示能够接受,不希望把自己和家人在溪口乡今后生活的后路给断了。

有了这样的结局,王家不再需要将那笔资金隐藏起来,不过,也没有将其转移到溪口镇上的农业银行,依旧放在平乐县一家银行里,因为眼下并没有急需那笔巨额存款。王家的生活逐步走向正轨,而且因为不用再去考虑房地产的事情,新市场的生意也很冷清,大家一下子轻松起来,尽管王部长的妻子时不时暗自流泪,思念儿子。

这期间,王凯旋考完大学,和母亲一起回到溪口镇,这才知道父亲被枪毙了,显得非常震惊,但似乎并没有特别的悲伤,也许是因为平日里父子之间本来交流就很少,感情太淡薄。对此,王家除了王部长的妻子感到有些不适之外,其他人都能接受。不过,李淑英还是决定让他去湾源村的外婆家,避开尴尬,好好休养,等待考试成绩。她原本也想和儿子一样去娘家休息一段时间,但王部长和王国菊说有要事和她协商,她只好把儿子送去之后第二天就回到婆家。

真正让王部长和王国菊担心的是李淑英对她自己和王凯旋今后生活的安排。在她回来后的几天里,彼此都没有触及这个敏感的话题,全家人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的日子,显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融洽。

“淑英,你对你和凯旋今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和安排?”这天吃过晚饭之后,王部长特意让王国菊留下陪着,问道。

李淑英看着手心,没有言语。

“爸爸,你别问了,多此一举,淑英嫂子肯定还是和我们一块过的。”王国菊转向李淑英,“淑英嫂子,你说是吧?”

“我很简单,不管什么安排,只要对凯旋好,我就好,其他的都无所谓。”李淑英想起几个月前他们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当然,你们也有你们选择的权利。”

“当然是让凯旋继续留在王家对他最有利了,毕竟,他还是王家的孙子。”王国菊明白父亲的意图,于是极力说服李淑英,“将来,王家还要靠他才行。这次他高考感觉不错,那成绩就一定会好,为王家争光,这也是我们大家的希望。我哥哥是走了,但是,以我看,即使他还在,他也不是能够支撑王家事业的那块料。就算我求你了,把凯旋留下来。关于你呢,我记得爸爸也表过态,你要是愿意再嫁人,绝对没有问题,当然,我们希望最好是招个上门女婿。”

“我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什么嫁不嫁的,再说了,那也对凯旋不好。”

“我们可以先放下那个问题,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先谈谈凯旋的事。”

“你们真的不会嫌弃他?”

“怎么会嫌弃他呢?否则的话,我们也不至于几次三番说这个事了。退一万步说,很多人把领养的孩子都当成是自己的,凯旋无论如何比总那强吧!凯旋他还小,父亲死了已经是很大的打击了,我们不要急着告诉他的身世,当然,这些都由你决定,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做。我们不知道你对他身世问题怎么处理,你能说说吗?”

“我是希望身世的事他最好是永远也不知道,不想让这件事给他带来不良影响,不管将来作为家长的我有什么样的结果。我希望他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家庭和他自己都正常,大人之间的错误不应该跟他有关,不要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阴影。”

“所以,继续留在王家是最好的选择,对所有的人。”王国菊趁热打铁,“爸爸,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吧,淑英嫂子已经同意了,以后就没有必要再提这件事了。”

“好啊。一旦凯旋他成绩下来,不管考上什么样的学校,我们都得好好庆祝一下,借此机会冲冲那些晦气。”王部长显得很高兴,只是神色和语气中不再能够像过去那样张扬和自信,尽管他很努力地想恢复过去的气势,只是这种努力很明显地写在眉宇之间,透露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份缺憾。

“嫂子,我们多次提这样的问题也是因为我们非常想留下你和凯旋,是有点啰嗦,但这充分表明了我们的诚意,希望你不要见怪。”王国菊解释道,“现在好了,大家达成一致,今后就用不着再提它了,我们一家人还像过去一样,完完整整的。”

李淑英对王家的诚意还是有些怀疑,但同时也觉得现在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对自己而言,眼下最大的期待就是儿子的高考成绩了,于是点头表示同意。

王部长认可这样的结局,同时强调全家人要一致地为王凯旋守住秘密,而且也要小心外界可能对此事带来意外影响。

第二天吃过早饭,思儿心切的李淑英就回娘家,去湾源村的路上看到那些被谭家水库溃坝所冲毁的大片稻田里已经有两台冒着黑烟的推土机在做平整工作,而远处的库区留下的不毛之地异常醒目。

彻底放松的王凯旋很享受在外婆家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湾源村相近年龄的人都已经外出打工,找不到什么玩伴,最惬意的莫过于中午去小河里游泳了。不过,这让李淑英和母亲非常担心,特别关照他一定不能独自一人游泳,告诉他和小孩子们在一起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有时候他外出时间长了,李淑英就会急急地到河边去找,引来河里游泳的小男孩子们的抗议,甚至往她身上泼水,而她则以那些毛孩子尚不知男女之事就如此忌讳,纯粹是瞎起劲,引来双方水战,一时间水花四溅,都笑开了花。在这初夏时节微凉的水溅到身上,她感到很惬意。通过这样的水仗,李淑英觉得回到的少女时代,熟悉的山山水水和少不更事的轻松,就连儿子也说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开心。

这天,吃过午饭,李淑英和王凯旋一起带上她从溪口镇买的礼物登门感谢马水龙过年的时候对他在学习上的点拨,使他取得非常大的进步,而且说,如果他真的考上大学,娘家这边也一定会办宴席,到时候特别邀请马暖山和盛枝琴作为贵宾参加。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还以为是儿子高考的事,一接听却听到张汇城的声音,一时愣住了,问他有什么事,当得知他是为儿子的事后显得更加紧张,于是来到马家大门外,身后是他们不解的眼神。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可就挂了。”她边走动边说,尽量简短和不开口,而且不时看着周围,似乎被人偷听了。

“我现在是在回湾源村的路上,已经到了平乐县境内。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谈,跟你面谈。为了这,我等了很久,终于下决心。我曾经打算再也不回湾源村,不回平乐县,除非一件事,那就是为了你,我要娶你,把家安在上海,房子都已经买好。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而且现在你老公也,已经死了,我们可以开始好好考虑我们的未来,我说的开始考虑,没有说马上就结婚什么的。你需要时间,这个我能理解,我也有耐心。这一次我还想跟你谈谈王凯旋,他那么有出息,我亲自带的孩子就没他那么好。”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她对张汇城消息如此灵通感到很意外,也很惊讶。

“不会吧?告诉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对吧?”他显然很着急,也很意外。

“我是认真的。”

“请你别这样,为了我们的事,我都等了一辈子了,到了成功的关口却没有希望,这太让人难以接受。我真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如果有的话,那就请你告诉我,我会改的,会为你和我们的儿子改的,哪怕是不抽烟,不喝酒,甚至连不吃饭都成。”

“我儿子跟你更加没有关系,他姓王,不姓张。我要挂电话了,但说最后一句话,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过去、现在和将来,以后别来找我。”她一口气说完,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之后挂了电话。

当刚跨进回马家大门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看了看,还是张汇城的号码,于是掐断之后索性把手机关了,之后,带着儿子匆匆离开马家,搞得众人一头雾水。

回到家里,李淑英显得有些心神不定,想起张汇城刚才说过的已经在回湾源村的路上,非常担心他会直接找上门,犹豫良久,重新打开手机,许久没有反应,于是拨通了他的手机。电话里,张汇城对她能够主动打电话给自己感到很高兴,告诉说已经过了溪口镇,过不了一刻钟就能够到湾源村了。她本想直接在电话里拒绝见面,但想了想,还是跟他约定在村东口的门楼下见面。

当独自一人来到门楼下时,她看见不远处一辆轿车卷起长长的尘土尾巴朝这边驶来,不一会儿就停在自己的面前。

张汇城从轿车上下来,满脸春风,不过,尽管站在树荫之下,但热烘烘的空气较之车内舒适的空调显得很热,让他一下子不太适应,本想请她进轿车享受空调,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不是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他明白她选择这个地方见面的用意,他们之间只是偶然相遇,停下来聊个天而已,而他自己更希望只是一次特别的会面,就像内心期待多日后所积攒起来的那种迫切心情。此时此刻,他感到只要这样跟她站在一起,什么话都不说,这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她冷不丁地说道,淡淡地看了看他,发现他比当初被判无罪释放时胖了许多,但黑了,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他越来越难以掩饰的霸气。

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你应该知道我的想法,我们全家都希望我们两个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也是我这一辈子的愿望。我们之间最终走到一起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不会有任何问题,我妹妹那边没有问题,我的孩子不会有问题,我的外甥也不会有问题,你的儿子,他也不应该有问题,因为,他本来就是——”

“他跟你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这个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希望你能够尊重我们。”她打断他。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我可以等,可以等的,我能等,因为我爱你!”

“如果我以前给了你什么错误的信息,那,我给说声对不起,请允许我把它收回。我们之间如果以前有什么关系的话,也请你允许我把它收回。我希望我们之间回归最原始的状态,也就是说,大家只是同一村子里的人,仅此而已。请你给我和我的儿子足够的空间,让我们自己决定将来做什么和不做什么。如果这点做不到的话,那我只好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这个人,我们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极力显得诚恳,恨不得把自己的意思直接塞进他的脑子里。

“可是——”

“你想说的我都明白,没有必要重复,也想请你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我真的不明白。”

“算了,你根本就不想听我在说什么,既然这样,我只好说,以后请你别再打扰我们,因为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刚才说过了,只有十分钟,现在时间已经到了。”说完,她就转身往村里走。

张汇城跟在后面,快速思考着究竟出现了什么情况让她有如此大的变化,想起之前给关在公安局的时候她还特地去看望过自己好几次,并且成为他度过那个难关的关键人物之一。难道是因为她老公死了?他否定了这种可能。因为自己变得没有耐心了?他想,也许有这个可能,但是,他记得已经跟她明确表示过并不急着要把她娶进门。最后,他想到,唯一大的变化是王凯旋考大学,不过,很难说服自己这件事会让她有那么大的变化,毕竟,他是王凯旋的亲生父亲。想到这儿,他期待着跟她一起去看看王凯旋,证实一下妹妹多次强调的王凯旋长得非常像自己的事实,脸上因而很变得兴奋。

李淑英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忽然停了下来,严肃地说道:“我希望你不要跟着我,我儿子凯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他还姓王,即使将来不姓王,他也姓李。”

“我不明白——”

“你是不是要我跪在你面前?!”她忽然大声喊道,眼里充满愤怒。

张汇城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于是不再说话,双目无神地看着她走开,拐弯之后消失在视野里。

这时候,得到张汇城回村的消息,有几个想盖新房子的村民找到他,询问他能不能把老宅拆走和张家祖屋烧毁之后留下的空地转让给他们。他显得很不耐烦,大声回绝,口气相当不友好,像打发乞丐似的。

村民们对他的这种态度很气愤,其中有人甚至明说他是因为有钱才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不留情面地说起他从前寒酸样。

他闻言之后毫无顾忌地吼叫:“我有钱怎么了?有本事的话你们也去挣啊!”

碰了一鼻子灰的村民们悻悻地走开了,留下张汇城独自一人站在马路上。

他感到这辈子从未经历过今天这样的失落感,哪怕是当年穷困潦倒时也比这时候的心情愉快,因为,他找不到让自己不开心的理由。最后,他解气似的大叫一声:“你们谁也别想买走我的那些宅基地,休想!我愿意留多久就留多久,就是要把它们留在那里馋你们,馋死你们!”

这时候,马富民来到他的身边,劝他别去发无名之火,最后把话题依旧转到他是不是能够考虑把空出来的宅基地卖给那些急于盖新房子的村民们,因为,现在门楼以内已经没有可供建房的地块了。

尽管语气不再那么激烈,但他表示那些宅基地是绝对不会卖的,勉强找了理由说自己将来还有打算回湾源村养老的计划。

马富民认定他是在借故推脱,因为已经答应几个村民帮这个忙,于是硬着头皮再次试探他肯不肯卖,他可以不在乎卖宅基地的钱,可是村民们真的是没有地方盖房子,如果没有出路,就压制不住村民们越过门楼盖房子,破坏了湾源村的规矩,以后很难再建立威信,甚至说他不至于连自己这个村长的面子也不给吧。然而,他始终没有松口,马富民这才真正意识到以前他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尊重都是假装的,心里很是不爽,仿佛被打了耳光一样,觉得他实在太过分了,不说别的,这些年来给他及时传递那么多的信息竟然一定回报也没有。

张汇城也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为了缓和气氛,特地塞给他整包的中华香烟,邀请他去溪口镇喝酒,并说,如果是他本人盖新房子的话,一定会转让。

马富民的表情这才轻松些,拿着那烟左闻闻,又看看,终于笑了,跟他一起来到门楼处,上了他的轿车,去溪口镇。

他们来到镇上最好的饭馆,点了四道好菜,要了一瓶谷酿精醇,对饮起来。

酒喝到半酣,程大跃的兴致越喝越高,又要了一瓶谷酿精醇,渐渐有了醉意,脸色透红,表情丰富而兴奋,但语速则越来越慢,甚至舌头有时候都不听使唤了。

马富民也体会到喝酒的好处,至少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基本恢复如初,尽管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以后再也不像村民们许诺可以说服他卖宅基地,至于门楼外不能盖房子的规矩能够支撑多久就支撑多久。

“你,知道我,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为了什么事情吗?”张汇城笑问道,显得非常的兴奋,又手挥了挥,碰到桌面,把筷子打飞掉,服务员赶紧为他换了一双。

“卖宅基地的事,电话里说的。”马富民也有几分醉意,“可是,你又不卖了,你说,你还留着那些宅基地干什么呢?”

“不,不对。”

“那,还能是什么?”

“卖宅基地,这点事就,就要我跑回来一次?我还没,没那么有空呢!”

“还会是什么事情呢?”

“猜吧。”

“我猜不出来,你就直说算了。”

“真笨,电话里你还说过什么?”

“李淑英,还有她儿子,考大学,说是成绩不错,湾源村又要出大学生了,不对,她儿子是溪口镇的人,不是我们湾源村的。不过,这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没有什么关系?关系可大了!告诉你吧,你可坐稳了,别给吓趴下,伤着哪儿了,我可不负责。你,先看看我的脸,把它记住了。”一直都很兴奋的张汇城此时更加激动,手摇摇晃晃地指了只自己的脸。

“你的脸,怎么了?”

“说你笨,你真笨,想想看,我这张脸和谁的脸很像?好好想想。”

“谁知道和谁像。”

张汇城很失望,对他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依旧很兴奋,口齿有些不清:“让我告诉你这个笨蛋吧,李淑英的儿子,她的儿子,是我的,我的,听懂了吗?”

马富民“卟——”的一声将嘴里的菜喷了出来,好在不多,顺手将桌子擦了擦,又抹了抹嘴,“哈哈哈”一乐,没有说话。

“你什么意思?不相信?”

“你已经有两个儿子了,还想要啊?但也不能瞎要,硬抢人家的啊。”

“谁跟你瞎说!”张汇城像人格受到侮辱似的,拍了一下桌子,几乎打翻面前的盘子,一脸严肃,“我,我就是王凯旋的父亲,你要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淑英,再去看看王凯旋长得,长得是不是像我!”

尽管已有醉态,但马富民闻言还是显得很震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本想再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不过,张汇城已经趴在桌子上不动弹了,嘴里含混地发出声音。

李淑英觉察到湾源村村民异样的目光已经是那天见过张汇城五六天之后的事了,隐隐约约觉得出了什么问题。这天中午,自从谭家水库溃坝之后一直闲赋在家的弟弟李征突然把她叫到房间,问她王凯旋身世一事,说村子里都在传王凯旋是张汇城的种,为了这事他甚至还差点和人打架。她猛然意识到是张汇城透露了儿子的身世之谜。这使她非常震惊,几乎晕厥过去。

李征赶忙要叫母亲来帮忙。

李淑英连连摆手,制止了他,过了很久才渐渐恢复过来,轻轻地说道:“不管外面说什么,你都不要去过问,也不要去跟他们理论,随便他们去说吧,但是,千万不要让凯旋给牵扯进来,虽然他已经考完了,但我希望他没有任何顾虑地去上大学,跟所有其他人一样,不要被这种,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搅和了。他是我的命根子,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过得好好的。”

他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答复,但她的语气中感觉她并非完全没那么回事,只是,果然如此的话王家那头怎么交代?他想,这实在让人太费思量,不过,很同意她的观点,唯一能够做而且简单的就是不过问,尽管真正要做到也并非那么容易。

她当即决定回溪口镇,连午饭也不吃了,希望他能够劝说母亲。

正如所预料的那样,她母亲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在这临近吃饭的时候放他们回溪口镇,王凯旋也觉得母亲的觉得不可思议。面对这样的场面,李征早就没了主意,而李淑英只有干着急的份,最后被逼无奈只好同意吃完饭再走。于是,全家人像打仗一样迅速准备好了午饭,李淑英几乎没有怎么吃,在一旁催促儿子快点吃,对于为什么要如此突然地决定回去,则一概不予回答。

中午时分,火辣辣的太阳让人睁不开眼睛。李淑英意识到这种时候人们多都待在家里,鲜有在外走路的,于是坚决让他们待在家里,不要送,独自带着儿子仿佛贼一般穿过村舍,离开湾源村,惟恐被人撞见,此时就连旱枣树上的知了声也显得那么烦人,直到来到静谧的田野才放下心来。

一路上,王凯旋惦记着在小河里洗澡的事,很不喜欢在家里洗澡的滋味。她没好气地教训他,连放弃洗澡都不愿意,将来还怎么抵挡各种各样的诱惑,抵挡不了诱惑又怎么能够成就事业。他于是不语。

李淑英本想克制,但是忍不住去想,恨不得把张汇城给撕碎,好几次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张汇城,质询为什么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但每每都在按键之后迅速挂上,转念之间放弃了,只是在内心深处彻底地和他划清了界限,就连一想到他的名字都觉得恶心,极其懊悔当初怎么和他扯上关系,而且还不止一次,以至于让他留下想像空间,最终导致如此局面。她现在最为担心的是如果儿子知道了以后,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和后果。她忽然发现连在娘家也都不那么安全了,而之前曾经设想过如果和王家决裂,湾源村是她母子俩的最后避风港,没想到这么轻易地就化为乌有,立刻让她陷于孤立无援的地步。退回王家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的方案,而现在那几乎是自己唯一的选择,好在王家已经跟自己谈过儿子的事情,相信他们是真诚的,在为儿子营造纯粹的氛围上能够一致。与此同时,她不得不做最坏打算,那就是只剩下他们母子俩,可真到了那种地步,一时又没了主意。

王家对他们母子在这样的时间回来感到有些惊讶,但都显得很高兴,特别欣慰地听到李淑英说是王凯旋想家了。

王家大院很大,离喧嚣的街市和马路很远,与邻居之间间隔也很大,而且四周有些大大小小的树,虽然偶尔声音相闻,但感觉上很是独立,所以李淑英有种躲进城堡的感觉,对儿子的看护越来越严格了,规定他只能在院子里活动。对于这样的要求,王家人也都觉得有些过了,但她很坚持,而且理由很充分,一方面希望他不要把功课完全丢了,应该留出时间学习,另一方面也怕少不更事的他难以抵挡外界的诱惑,不希望他像王国海那样放纵自己。王家对于这样的观点自然很赞同,更主要的是王凯旋本人并不怎么抵触,显示出与王国海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让王家人欣慰的同时偶尔也心生些许遗憾,仿佛时时在提醒他不是王家的血脉,想来做觉得容易,但真正从内心接受还是需要时间的,不管如何,已经没有选择。

这天上午,她的手机又响了,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听后是张金芸的,尽管如此,还是很生气,几乎要将电话挂了,但张金芸苦苦哀求她别挂,让说上几句话。她无奈地听着,决定尽可能不说话。

张金芸首先代替张汇城给李淑英赔礼道歉,愿意接受如何形式的惩罚,之后,介绍了张汇城那天自从这边回去以后一直魂不守舍,在她追问之下终于将酒后向马富民透露了王凯旋身世的事告诉她,她感到事情非同小可,逼着他给马富民打电话,让他一定要保守秘密,可惜的是马富民已经将这事透露出去了,为此他们还大吵了一顿。她希望这次意外没有给李淑英,特别是王凯旋造成什么太大的负面影响,并且他们表明愿意随时登门谢罪,只要她同意。

李淑英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淡淡地说道:“你,你们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更不要来我家。算我求你们,你们行行好,饶了我们吧。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有钱,但希望你们能够发发慈悲,给我们这样穷苦的人一条生路,不要赶尽杀绝,为了这个,我给你们下跪磕头都成。”

说完之后李淑英就把电话给挂了,本想把手机号码给换了,但这是儿子高考报考时留下的唯一联系方式。百般无奈的她只有希望对方不要再打她的手机。不久之后她收到一条短信,一看是张金芸向她道歉的内容,于是,没看完就直接给删除了。

就这样,李淑英整日处在惶恐之中,精神萎靡不振又很敏感,有时候半夜里也会惊醒过来,觉得祸患随时随地可能降临。终于,她等到了王凯旋的高考成绩,一如所预测的那样很不错。为此,她和儿子一起去了平乐县中学,和很多学生及家长一样向老师们咨询。班主任老师对王凯旋最后一个学期所取得的快速进步表示赞赏,并且预测他考上本省好的本科没有问题,当初的志愿填报得也很合适,既不太保守,又不会浪费。

李淑英听了很高兴,一改这些天来的忧郁,显得特别开心,谢过老师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了一家小茶馆,要和儿子单独吃午饭。这时候,她想到了马水龙,神色欣慰之中也有些飘忽,想起自己和儿子这般年龄的时候所经历的种种,忽然发现当年的直觉非常正确,如果一切都能够按照当年的直觉走的话,相信这一生一定会很成功。

“妈妈,你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她回过神来,笑道,“当然是想到我儿子的成功啊!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成就,但也已经够了。当然,儿子啊,以后的路还很长,千万记住妈妈的话,每一步都要走好,很多时候,如果走错了,你是没有办法弥补的。做什么事情之前,特别是一些重大的决定,一定要考虑清楚,不要轻率,也不要被人诱惑,不要被人误导,要有主见。总之,你啊,要向马水龙大伯学习,将来也能去给外国人打工,平平安安的,收入很不错,人活一辈子还能求什么?都说人心是不会满足的,我希望你要好好向他讨教。我还有一个希望,就是将来你能够去上海工作。虽然你现在只能在省内的大学读书,但是,刚才老师也说了,现在不像过去卡得死死的,开放多了,只要努力,去上海找工作也不是没有可能,将来请马水龙大伯帮忙的话希望就更大了。过去想去上海工作比登天还难,怪不得老师对马水龙能够去上海很佩服,还记得呢,都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哎呀,人能够做到这一点真的满足了,人情长久最重要,这是钱买不到的。”

“妈妈说话的口气都变了呢。马水龙大伯当然是不同了,一直是老师挂在嘴边上的典范。这,我可比不了。”他笑了。

“我没要你和他去比,只是要你先好好读书,将来毕业了,考虑去上海找工作,让马水龙大伯帮你一把。到时候我就可以去上海了,我真的很想去呢!”她不知不觉也被自己所渲染的气氛所感染了,显得很兴奋,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心境。

“妈妈,我觉得你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这么放松过,也特别漂亮。”

“尽那妈妈开心,像我这把年纪的人,不说老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有什么漂亮可言?”话虽如此,但她的脸上竟然有些羞涩,甚至红了,“妈妈当然高兴了,我儿子终于有出息,可以了却我的心愿,一辈子的心愿,无论拿什么来都比不了的。”

母子俩轻轻松松地交谈,慢慢地吃完午饭,出了小茶馆,准备回家。路过一家百货商店时,李淑英又为儿子买了他想了很久的遥控玩具汽车,他立马就要沿着马路一路开往汽车站。看着他稚气未脱的秉性,她欣慰地笑了,真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

两周后,王凯旋不出意外地收到了省内一所大学的本科录取通知书。王家所有人都非常高兴,一方面着手准备他上大学的各种所需,另一方面忙于设宴庆贺。

李淑英一直悬着的心也落下一半,想,今后即使儿子知道并非王家的血脉,甚至知道他张汇城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也已经无关轻重了,甚至设想去省城陪读。王部长很支持她的设想,但王凯旋本人不同意,似乎不想把高中有母亲陪读的生活方式复制到大学生活。这让她有些遗憾,但也能够接受,最终明白是自己过于焦虑了。

让王家稍感意外的是李淑英取消了原本计划在湾源村娘家也办酒席宴请亲朋好友以祝贺王凯旋考取大学,并再次表示王家愿意出这部分费用。李淑英解释说,王凯旋既然是王家的孙子,回湾源村办宴席就有点多余了,只要把母亲和弟弟弟媳请过来就可以,娘家那边不会不高兴的。

这时候,王部长才想起李征自从谭家水库脱离王家之后一直没合适的工作,于是建议她把他夫妻俩安排到王国菊负责的新市场去工作,并且希望王家的事业新起点就应该在那里。李淑英点头同意,不过,同时建议他考虑到县城买房子,以应对今后可能出现的变数,而且新市场上不应该投入过多,以免受人牵制,因为,毕竟他已经在溪口乡式微,是需要考虑退路的时候了。

王部长觉得很有道理,也对平时很少关心业务的她刮目相看了,于是安排女儿动用部分银行里那笔资金到县城找合适的房子。不几日,王国菊就从仇书记那里打听到城北路有人急售三幢刚建好的洋房,价格很便宜,总共七十万块,很快就谈妥了。

李淑英本不想在买房子的事上参与,但这天上午还是被王国菊拉着去看那房子,说马上就签合同了,希望全家人都去。

他们来到作为中间人的仇书记家。

仇书记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他发现王家并没有这之前的振荡中衰落,甚至看上去连失去王国海都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痛苦。对此,他感到颇为意外,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充满变数的时代,出现任何情况都是可能的,难以再以之前的规律去判断了,正如自己现在为张汇城找买家一样,而半年多前还是重建那三幢房子的承包人呢。

李淑英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久未见面的仇仪芬,于是亲密地来到她在楼上的房间交谈,对于世事变迁都感慨万分,特别因谈到王凯旋考上大学的事而说道马水龙。李淑英告诉她,多亏他对儿子在学习上的指导,使儿子能够在短短的半年里取得飞速进步,还兴奋地说到将来希望儿子能够去上海发展,到时候少不了要马水龙提携。

仇仪芬也很感叹,一起回忆起当年读书时候的情景,说,她和马水龙其实真是那种有缘的人,虽然没能走到一起,但世事变迁终究弥补了期间许许多多的缺憾。

回想过去,李淑英眼眶里不禁有些泪花在闪动,神色也凝重起来,仿佛时光已经倒流,一切还都停留在二十多年前。

仇仪芬劝她道:“你啊,还是别太多愁善感,凡事要朝积极的方向去考虑,而且,我觉得你和马水龙之间的未来还是充满期待的。我真的这么想,有这种感觉。”

李淑英收住飘忽的神色,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如果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我都比你说我和他在一起更让我相信一些。算了,算了,我们还是说点别的吧。”

仇仪芬不再坚持,又说到承建那三幢房子的时候看见过李慧珍,她也在城北路买了地基,盖了房子,至今还是单身,估计年底会入住。最后,她说,她们三个人还真是有缘,最后都住得很近,成为邻居了,虽然她自己并不算是这幢房子的主人。

她们很默契,对于李慧珍为什么那么有钱等一些事情都没有太多想谈论的,但对将来有根多见面的机会倒都很期待。

这时候,仇仪芬忽然想起似的问她知不知道王家要买的三套房子是谁的。

李淑英摇摇头。

“是张汇城的,那个暴发户。”

李淑英一惊,手上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不住地颤抖,赶紧放在桌子上。

“你怎么啦?”

李淑英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说道:“我要回家了,我们以后再聊。”

“为什么?你今天不是特地来看房子的吗?在还没看呢,这么就要走了?我们难得在一起的,中午一块在我家吃饭。”

李淑英依旧摇摇头。

“你是怎么啦?”

李淑英犹豫好半天才说道:“我不想见到他,真的不想再看见他,而且,麻烦你们也别告诉他我们是买主。”

“可是他已经知道你们是买主了。你为什么不愿意见到他呢?”

“请你别再问为什么,我不想见到他就是了。”李淑英猛然想到儿子,于是急匆匆地要下楼去找,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是有人来了,估计是张汇城,连忙打住,拉着仇仪芬,“请你一定要帮个忙,去把我儿子叫上来,要快!而且,别让他知道我和我儿子在楼上。”

虽然很疑惑,但看见一脸严肃的她并非玩笑,仇仪芬点点头,下了楼,看见张汇城已经在父亲的引见下和王部长他们接上了,赶忙乘混乱之机把王凯旋领到楼上。

看到儿子后,一直坐立不安的李淑英终于松了一口气,让他在一旁坐下别走动,拉着仇仪芬出来房门,悄悄地重复一定不能让张汇城知道她和儿子在楼上。

满面春风的张汇城和王部长握了握手,不由得想起当年淘金热时被他的儿子追缴矿业税时的情景,脸上始终笑着。

王部长谈到大家都有缘分,因为他的儿媳妇和张汇城都是湾源村人。

“当然,当然。”张汇城连连点头,“对于王部长我也是久仰大名啊。仇书记就更不用说了,是我们村的杰出人物,几百年来第一个能够上县志的人,不简单啊。”

仇书记很高兴,摆摆手,笑道:“纸上的东西,不值钱的。现在是全民经商的时代,讲究实力,谁有实力谁厉害,谁说话就算数,就像我现在这样,为你打工呢。”

“仇书记又谦虚了,纸上的东西我不知道还要过几百年才有机会上。钱这东西,今天是你的,明天就不一定了,生意场上就像玩游戏一样,钱是没什么意义的。”

仇书记兴致很高,似乎忘了买卖房子的事情,准备和他探讨一番。

仇仪芬赶紧打断他们,要大家去看房子,没有问题的话直接移交,不希望这么热的天气下让大家汗流浃背。

大家表示同意,王部长和王国菊正要找李淑英母子,被仇仪芬拉到一边,告诉他们说李淑英母子有点急事,待会儿再去。

送走众人之后,仇仪芬又返回家里,此时李淑英母子已经下了楼,正准备离开。任凭一头雾水的她无论如何挽留,李淑英都不肯留下来吃午饭,带着儿子走了。

王部长最终和张汇城达成买卖协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并对房子作了初步安排,女儿、儿媳和自己每人一套。

这些天来,王家的人都在兴奋地谈论新买的房子,几乎隔天就要去看上一次,唯独李淑英不为所动,也没有做什么解释,只是推脱说,过些日子会去看的。

几天后,王家大摆酒席庆贺王凯旋考上大学。尽管王部长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有势力,但惯性一般,很多人还是前去祝贺,随了不算丰厚的礼金。王部长很高兴有那么多人捧场,礼金的事已经不在他的视野里了,而且开怀痛饮,多年来第一次醉了。

参加宴席的李淑英母亲也已经听到外甥和张汇城之间的血脉关系,猜想这也许是原计划在湾源村的宴请给取消的原因,吃惊之余依旧不太相信,但又不能不为女儿在王家的将来担心,几次试着问女儿,但都没有得到明确答复,成了唯一不高兴的人,更让她感到忧虑和伤心的是女儿或许不再会回湾源村了,至少是近阶段。

李淑英对城北路从张汇城手中买来的房子始终难以接受,尽管各个方面的信息都说明他根本没有住过那些房子。后来,她坚持要将分给自己的那幢房子的内部装修重新来过,不过,王部长觉得有些过头了,反反复复给她做工作。最后,她也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了,但是,给出了一个底线:将房子内部装修全部粉刷和油漆一遍,而且一定是不同的颜色。于是,又花了半个月时间,依旧请仇仪芬代为操作。仇仪芬很高兴有机会为老朋友服务,把它视作全新生活的开始,只是,心理的落差已经由二十多年前的优势变成劣势了。好在李淑英并没有表露出任何这种对比优势,相反,还很自然地表现出亲近,就像当年她所表现的一样。后来,当王家举家搬进新居之后,李淑英更是和她经常见面,每逢周末仇仪芬回娘家时总是设法聚一聚,或者在仇书记家,或者在自己家。让她们感到高兴的是,她们和李慧珍的联络也慢慢多了起来,特别高兴地看见她在同一住宅区所盖的房子也一点点完工。

湾源村因王凯旋的身世而所引起的热烈议论随着新学期的开始也渐渐恢复平静,原本冷清的村子更加显得凋零。此时,大片稻田已经被浓密的水稻所充实。

入秋之后,原本少雨的季节这些天来连续下起大雨,密密致致的,小河里的水也涨了起来,淹没了低处的稻田,仿佛春末的景象,湾源村许多人感到异常,人们开始担心秋粮会受到影响,却又无能为力。

这天上午,盛枝琴利用雨变小的机会,撑了把伞,穿上雨鞋,迈着蹒跚的步子涉过被上涨的河水淹没尺许的新桥引桥,来到泥泞的菜园,采收挂在稀落泛黄的藤蔓上奇形怪状而细小的黄瓜、豇豆和丝瓜。几根末端稍为有点绿色的藤蔓上开了一些小花,有的还接着非常细小的幼果,经过这几天雨水的冲刷,挂上晶莹的水珠,显得很有精神。她轻轻地抚摸着,粗糙的手感觉很迟钝,一如手上的动作,不过,眼神却很明亮,思路也依旧清晰,想到之前整个夏天这片藤蔓茂盛的情景,要想拆摘果实必须掀开密实的藤蔓才能找到,想,想要看到那样的情景必须等到明年了,有如人在一辈子,没有回头路可走。她幽幽地想起在上海的儿子,嘴角笑笑。这些年来,她对儿子的思念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有时候甚至想,当初还不如就把他留在身边,不过,后来也慢慢想通了,因为那些没有考上大学的年轻人现在也和儿子一样,一年四季在家的时间也是少得可怜,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人还会把孩子留下来,热热闹闹的场景,很是让人羡慕。她又想到大儿子,几年前当女儿邀她一起兴冲冲地去看望许久未见面的他时,说道他现在所取得的成就时谈到当年自己如何清苦,艰难地把他拉扯大,但儿媳并不认可她的贡献,认为今天他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为此她们一言不和,最后竟然吵了起来,被儿媳痛骂一顿。马桃春本来想劝她早点回家,别在这里受气,但她坚持认为自己来的是儿子家,吃顿饭理所当然,儿媳妇根本没有资格说三道四,要在解放前,这种人早就给休了。不愉快的午饭之后,儿媳并没有罢休,一直将她们骂出院子的大门口。一直没有出声的马发名后来特别回到湾源村,劝说母亲别跟妻子一般见识。盛枝琴许久没说话,内心充满伤感和凄凉,最后很悲怅地告诉儿子自己没事,并让他早点回去。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大儿子家,而马桃春非常自责,悔不该吵着去哥哥家,白白地送上门给人骂,也和母亲一样没有再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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