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采摘没多久,她就觉得很累了,于是手支撑着一根支撑藤蔓的小树枝,倾听周围发出的细细软软的虫鸣和蛙声,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但并没有遁声去寻找,只在脑子想像着它们可能藏身的地方,或许此时正在观察着自己,随时准备逃跑。
休息之后,她又弯下僵硬的腰摘了些辣椒和青菜,雨鞋上的泥越来越厚,试了试想把它甩掉,却发现很困难,于是吃力地走出菜园,在田埂的硬质地上轻轻地想将泥蹭去,感觉到额头上都有些细汗了。
回到家门口,她看见马暖山坐在客堂里正迷糊着眼睛打瞌睡,手里捧着烟斗几乎随时都有可能掉落。她吃力地上了台阶,低头一看,忽然发现客堂的地上长了一薄薄的绿色青苔,在光线下泛着绿光,很是醒目。她心里一动,想起以前人们常说哪家人丁稀落时总是说“他家客堂都长青苔了”,客堂长青苔也成了不吉利的征兆,让人看着就不舒服,所以,每年春天容易长青苔的季节她总是撒些土,一点点将其清除,没想到客堂在这个本不会长青苔的季节长了青苔,想,一定是这几天连续下雨所致。于是,她放下菜篮子,从灶前费劲地掏了些土,轻轻地撒在长有青苔的地面之上,脚下几乎摔倒。
马暖山这时候也醒了,说她多事,过几天天转好了,青苔自然就会消失,否则的话,一旦摔倒了,谁能有空来照顾?
盛枝琴反唇相讥,说,即使摔跤也不想看到那些不吉利的青苔,摔倒算什么,大不了不吃不喝等死,不连累任何人。
马暖山不言语,慢悠悠地抽着烟。
正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明显感到地面的振动,屋顶上的积尘也纷纷落下。他们一下子惊呆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好一会儿还以为是发生地震了。这时候,屋外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马暖山先于盛枝琴出了大门,朝着热闹的地方走过去,没有多会儿就明白了,原来是马家祖屋倒塌了,那是湾源村三幢有规模的老宅中最后一幢。他虽然和马家老宅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但看到面前倒塌后形成一片的瓦砾还是很伤感,眼睛湿润,回想起小时候在里面度过的那段美好时光,仿佛就在眼前,也想起了之后的那段艰辛岁月。
盛枝琴也来到现场,马家老宅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苦难:生活的艰难和失去亲生骨肉的痛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亲手盖起来的新房子。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曾经流传甚广的传说,马家祖上未曾露面的金子。
这时候,陆陆续续有人走进废墟,开始还有些迟疑,但很快就无所顾忌地疯狂扒开残砖断瓦烂木头,拼命找寻什么。
盛枝琴很快明白他们是在找传说中的金子,忽然有种遭遇抢劫的感觉,本想大喊一声让他们停止,但最终发出来的却是咳嗽声,愣愣地看着越来越疯狂的人们。
人们猜测金子可能藏的地方,房顶、木柱内、瓦间、天井里、地下、墙内等等,自然地分散开来。这时候,老宅的现主人赶来,明白了大家的企图之后,想阻止,但毫无效果,最后只得放弃,转而参与找金子。
有几个人钻进杂乱架空的木头之中,全然不顾随时进一步倒塌的危险,果然,混乱的翻找松动了原有的平衡,“咔嚓”一声,架空的木头给压实了。那几个钻进去的人给吓得半死,好在只是伤着皮毛,硬是被人从外面拉了出来。有人便传言,这老宅似乎不吉利,但丝毫没有阻挡人们找金子的热情,蚂蚁般占满了每一个角落。
雨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停了。
找金子的热潮持续了好几天,后来甚至放火把倒塌的乱木头给烧了,火势一度失控,险些引着紧邻的房子,但最后只是烧着了两棵枣树和附近的一垛干柴。
十天之后,马家老宅现场渐渐平静下来,残存的瓦砾和张家老宅一样已经让人想不起来原有的模样,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是整个地基,特别是墙基都给翻了个遍,已经看不到任何超过一尺的建材了。
传说中的金子并没有露脸。
人们开始猜测各种可能。第一种是,当初马家的金子本来就是个假情报,但那些上了年纪的人给了肯定的答复,因为马暖山祖上有金子是确切可信的;第二种是,有人其实已经找到,趁乱之机带回家,使金子重新陷入迷团;第三种是,金子没有找到,还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马家老宅的现主人更愿意相信是第三种情况,于是决定在原有的地界上盖一幢新房子,因为地域过大,只好建成院子,将老宅原有的范围全部圈了进去,回绝了几家正愁没地建房的人的求购。
那些可怜的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被圈起的地界,又想到张汇城那三块闲置至今的地块:村西老宅卖给美国人并拆走之后留下的空地、村北被纵火烧毁的张家老宅之地以及从仇书记家购得又被烧毁的所在。只是,张汇城早就放出过话来,任何人也别想打那几块地,包括摇摇欲坠的解放后张家居住的房子。他们几度寄希望于马富民,请他以村长的名义去和张汇城商量,以充分利用这些湾源村仅存的空地,而且愿意以高出常规两三倍的价格购买。马富民曾经几次心怀诚意地和张汇城联系,不仅仅想以此树立为民服务的良好形象,而且也为能否坚守自己曾经定下的规矩:湾源村的规模不得超出门楼。只是,这种局面已经越来越难以控制了,有些村民已经在说,如果他不能解决宅基地问题,他所定的那个规矩就在再会有人去遵守,更有极端的,声称非但要跨过门楼位置,而且越过村西那座桥在桥头畈那片肥沃的稻田里盖房子。马富民为此曾经请教过大队书记,得到一个建议:制定新的村规,凡是房屋倒塌而两年内没有盖新房子的一律划归集体所有,统一调配,出售收益归集体所有。这样一来,不但可以部分缓解越来越吃紧的村一级财政困境,而且也可以有效遏制建房眼睛只盯着新地,而不利用老房子遗弃所腾出的空地的趋势。马富民觉得是个很好的建议,但是,面对财大气粗的张汇城,觉得自己一点勇气也没有,因为,这政策明显就是冲着他而制定的。他觉得相对容易控制的还是那些想盖新房子的,毕竟属于个体行为,容易掌握,同时也暗自希望这些外出打工的人所赚的钱增长得别那么快,或者能够在其他地方多花些钱,不过,对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持乐观态度,也不知道将来有什么趋势,不过,唯一清楚的是这些人越来越难以控制了,有时候也会联想到自己所承包的葫芦塘会不会进入村民们的视线。
不久之后,原本摇摇欲坠的湾源村祠堂也在一次大风暴雨之中彻底倒塌。人们一度以为可以捡到一些能够卖个好价钱的或木或砖的雕刻,但发现那些含雕刻的疏松结构件在倒塌后全部化为碎片,最大的只有手掌大小,认定没有任何价值。从此,除了那些计划盖新房子的以外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大部分湾源村人因为青壮年人外出,都用上了液化气,所以,对倒塌后的废料取来做柴火的动力都很不足,只是由一些小孩偶尔光顾,捡拾回家。
几个想盖新房子的人或明或暗地找过马富民,有人一度接近成功,但最后都无功而返,因为,那些年长者认为,既然湾源村连族谱都重新修好了,这祠堂就没有让它湮灭的道理,而且附近一些原本连祠堂遗迹都找不到的也在大兴土木重建。马富民由起初不解,渐渐变得坚决,一定要在自己是湾源村村长期间重修祠堂,使命和荣耀感让他决定年底就要有关明确计划。
马暖山自从老宅倒塌那天起,几乎每天都要去老宅看看,直到老宅的痕迹一点点地消失,最后完全被房主的用一道围墙圈起来,等待建一幢新的房子。而当祠堂倒塌时他又重复着同样的过程,勾起年幼时父亲每当重要节日总是带自己前来凭吊先人,仿佛一切都在眼前,但仔细一想却又发现,那些画面其实仅仅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之中,现在所能看的只是一片天空。他经常蹒跚地在村子里转悠,在拥挤的新式楼房间穿行,发现已经找不到记忆中的那些老宅了,就连村东的碾房也给拆了,变成了一幢新房子,巨大的碾轮被弃置一旁,而体积小的碾槽已经不见了踪影,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村西那幢碾房还在。他有时候也会想到被弃小河的糖榨,相信它们还在水里,只是,湾源村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用那样的方式制糖了,都交由流动专业户处理:机械榨糖机。
渐渐地,马暖山更愿意在湾源村外围走走,那里似乎变化最小:几乎没有改变的地势、一样的乱石坝、河床虽然被破坏但走势没有太大改变的河道等等,除了那做桥;上下洲地的样子没有怎么改变,甚至连树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不过,当朝村子看时,他还是很遗憾地发现原本分布在村子里的高大的樟树、甚至枣树都已经消失了,被一幢幢房子取代,记忆中房子是完全遮掩在树冠下的,但让他感到高兴的是村子周边已经在人们不知不觉中长出许多大大小小的樟树,有的直径已经超过一尺。
已经快到年关了,这些天,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静悄悄降临湾源村,一片片雪片坚定地盖在各处,不分厚此薄彼,渐渐地变成一种颜色。这天上午,马暖山习惯性地在村子外围转悠,发现大雪覆盖下的村子的轮廓很接近自己的记忆,脸上露出了笑容,不过,当他转过身看下洲地时,忽然觉得视野特别开阔,还以为是雪的关系,仔细看了很久,使劲回忆,终于发现原来是那棵早就不见了老鹰筑巢的大栎树已经倒下,巨大的身躯横卧在地,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他心里一怔,想,这么大的树倒了,竟然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他颤颤巍巍地慢慢近大栎树,用粗糙干瘪的手扒开一小片雪,再轻轻地抚摸树干,之后长时间地看着,全然不顾雪花掉落在同样雪白的头发上,思绪空荡荡的,有如眼前只有一种颜色。
雪依旧静静地下着,执着地将湾源村染成一种颜色,只剩下小河流淌的水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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