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9 19:04:00 字数:17463
湾源村原本古老的青石板桥已经在近十年前给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可以单向通过一辆汽车的双孔石拱桥,显得敦实浑厚,是用仇书记从县农业局争取来的五千元水利建设费修建的。桥头上立了一块醒目的大理石纪念碑,叙述了被拆除旧桥的简单历史,修建新桥的大致过程和仇书记争取资金的数目。新桥建成之后第一个春季就让湾源村人对其修建意义产生怀疑,尽管没有人公开说过,但似乎都关注到了新桥洪水通过流量明显不如以前,原本没有阻力的洪水被束缚成两只涵洞样的拱顶,很容易造成因洪水下泄不畅而上涨,使洪水漫过桥面的机会大大增加。而新桥唯一亮点,加宽的桥面却因从来没有汽车通过而显得毫无意义,因为新桥西面是稻田,没有任何可以通过汽车的道路相连;东面是村里,原本汽车可以自村东马路穿过广场一直到达碾房的村里道路也因广场自仇书记那幢新楼房建成之后,陆陆续续有人在广场上建新房,最后只剩下一条勉强可以过独轮车的弯曲小弄堂。好在湾源村终于达成共识,村东头自打谷场开始的原有的马路绝对不允许占用,沿路新建的房子一律让出汽车能够通行的宽度,再在村北空地留出一条通道,勉强与新桥联通。不过,对大多数湾源村人来说,汽车能够开到离家最近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不得不采取短拨解决。不过,仇书记做的另一件事却是让湾源村人感激的,那就是在小河离村子一里路的上游架设水泥制、截面为半圆形的渡槽,投资三千元,内直径近两尺,承接的水可以覆盖大部分的稻田,从此,湾源村不再需要人工用水车灌溉,这种优势在绝大部分青壮年男女外出打工之风形成之后更加明显。让湾源村人因此而收益的还有便宜的水费,稻田不在谭家水库的灌溉范围,承接的是更远更大但更低价位的共产主义水库,每亩每年只有四块五,而谭家水库是八块五。如今的湾源村年轻人不再像以前的人那样经常说起过去的历史,但偶尔说到之时,风水好这一条是大家公认,也乐意交流,有的还把打工时外地的风水观念拿来对比。一些人猛然想起村里那几幢老宅很多地方的设置是有风水作为依据的,很是不解:这眼皮底下的东西以前怎么一点概念都没有。
桥下游原本平展的沙州,经过新桥兴建之后两年内的淘金热潮洗礼,变得坑坑洼洼,鹅卵石堆积着。再远处的下洲地上的那棵巨大的栎树已经有三分之一的树冠变得稀疏,可以想见秋叶未落前的情形,而且因为先后有两根主枝坠落,显得严重变形,也低矮了许多,仿佛被遗弃一般。
阳光之下,秋收之后的稻田一片荒芜,除了灰暗的稻茬间杂草的些许绿色之外,没有丝毫生机之色。人们再也不种用作绿肥的成片的红花草了,田野里零星有些年长的人们在菜园里劳作,看不到任何年轻人。刚实行联产承包的最初几年,各户的稻田里延续集体时种植红花草做绿肥的耕作传统,而那些勤快之人更是将捡拾的猪粪弄到田里,但实行平均每三年重新抓阄分配田地的惯例让所有人立刻放弃了那种仅仅对稻田长远有利而短期收益不多的耕作方式。后来,随着年轻人大量外出打工的热潮兴起,湾源村就几乎成了小孩村、老人村和女人村。就连双抢时最紧张的稻田里劳作因很多人不愿承担路费,女人和老年人也渐渐变成主体,放弃双季稻的家庭慢慢增多,有的甚至顾不上自家的菜园的年轻人,只好买菜,于是有骑车上门卖菜的菜贩子走村串户。
马富民参加其他几个大队组建的交叉执法活动之后,安心在家,准备利用在这以后一直到过年的比较轻松的时间段,重点照顾一下葫芦塘的鱼。当初承包葫芦塘的时候曾经有过进行人工喂养、加大养殖密度的设想,但一次失败之后再也没有尝试过,维持着生产队时的运作方式:几乎没有投入,收获不高但很稳定,足以抵得上一个人外出打工的收入。促使他放弃增加鱼产量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王家经营的谭家水库产鱼垄断了溪口镇鱼市,还占据平乐县鱼市的半壁江山,如果不是越来越多的外埠购买量,几乎可以垄断整个县城的鱼市。为了避免冲突,更何况作为村长的他应该有更高层面上的认识,所以,他把自己的客户群定位在两种,即,自行来买鱼的和去小村子的上门推销,村子分布以湾源村和溪口镇之间以外的地域为准。他也只做冬季的鱼生意,因为兼有蓄水灌溉功能的葫芦塘只有这季节才能放水取鱼。驾驭全局,不能触犯众怒,就像用牛耕作又不要惹恼水牛一样,这是他从几年的监狱生活和参加交叉执法队的经历中所悟出的道理。他不只一次地跟湾源村人讲述第二次进牢房的经历,让村民们刮目相看的同时心生畏惧,尽管有人怀疑其真实性。进去的第一天,六人一间的号子里面已经有五个人,当马富民还未落定时就有一个看上去就是这间号子的老大,挑衅地要叫他大爷并且只能住在最里的角落位置。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的马富民立刻火冒三丈,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把抓住了他的私处,直到他连声求饶几分钟才松手。马富民原本以为疼痛得脸色煞白而扭曲的对方会告发自己,等着处罚,但意外的是,他不但没有告发,而且称马富民为大哥,并联络其他号子里的头目一起拜为总头头。马富民并不推辞,凭借一招制服和人高马大的气势很快稳定了根基,吃着不知经过什么途径获得的蛋糕一类自己从来没有吃过的好东西。有一段时间马富民曾经担心是不是对方有什么陷阱,处处小心着,但发现是自己想得太过了。后来,渐渐积攒人气和名气的马富民过着优越的生活,就连那些刚进监狱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声并在第一时间向他示好,而乐得轻松的监狱管理人员对有些难以说得清道得明的事情也默认他的处理方式和结果。很多村民们听过之后都露出羡慕的目光,心里也因此多了一份敬畏。前些年,一些外出打工的湾源村年轻人在外乡跟人打群架,亏多赢少,于是拼命游说他一起外出打工,说不定可以打开超越纯粹打工的另一番田地。不过,马富民拿定主意,说自己年龄大了,不合适再去过那种游荡拼杀的日子,而且一直在家等着他的妻子坚决反对。他很感激在自己前后十多年的时间里妻子一直没有提出过离婚,也没有惹出什么风流韵事,决心只在湾源村生活,做自己能够预计和控制的事情。后来,那几个湾源村年轻人在外组织团伙,控制集市,向摊贩收取保护费,最后被警察摧毁,被判年数不等的徒刑,关押在外乡。马富民暗自庆幸当初自己所做的决定,不然的话,肯定第三次进牢房了。这样一来,他更加坚定了守住湾源村生活的意愿。
最近,陆陆续续有人来打听什么时候有鱼卖。尽管年轻人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乡打工,但像结婚一类的大事还是按照习惯回家举行,年前的一个月都是这类宴席的高峰,也是鱼最好卖的时间。这天,马富民准备将葫芦塘里的鱼取出一部分,养在村东头新建洋房院子里的水池和稻田里灌满水的垄沟内,那是他为养鱼专门固定下来的一亩责任田,和院子一起砌有围墙,从来不参与湾源村三年一次的责任田重新分配。随着村民们新建房子越来越多,也因为马家出了大学生,都认为村东是块风水宝地,稻田一块块消失,渐渐地把马富民的房子围了起来,直逼山脚,那块稻田也成了村里独特的风景。不过,村里已经开始有人悄悄议论,说马富民那块稻田应该让出来给人建新房子。马富民听了不以为然,猛然想到,既然这块稻田如此吃香,将来肯定有人愿意出高价转让,那样的话,倒真成了无心插柳。
葫芦塘的水位已经下降一半,水面收缩为原来的三分之一,限制在狭长的水沟内,但水依旧很深,这样一来,既能够提高拉网收鱼的效率,又可以通过打开上游闸门快速补充水,使水面迅速扩大,控制偷鱼行为。马富民希望取出的鱼尽可能不会死亡,所以非常仔细地做了安排,不再像以前生产队取鱼时那样粗放,专门选了大眼网。
在马富民的指挥下,四个雇来的年龄五六十岁的人开始拉网,两人一组,从两端开始。刚放走水的塘底很泥泞,又的当心长着尖刺的野棱,拖网速度很慢,不过,当两张坠着铁块的鱼网在人的拖曳下慢慢靠拢,在距离只有一丈多远的时候固定住,沟内的鱼越来越拥挤,纷纷撞击鱼网、跃出水面,“哗哗哗”地溅起大小水花,一些成功逃出的鱼儿离弦之箭般逃之夭夭。所有的人都很兴奋,成就感写在脸上。在岸上的那些小孩子们非常羡慕地看这难得一见的场面,有的还跃跃欲试地想靠近围网区,但被马富民的妻子等家人喝住了。马富民喜上眉梢,估计今年的渔获会比去年多上两成。
正当人们注意力都集中在两张网之间胡乱飞出水面的鱼的时候,泥地上突然有人摔倒并在地扭打起来。等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时,躺在地上的人浑身沾满了泥水,站着的也溅着不少,仔细一看是王队长和马暖山。比对方高出近十岁,年近六旬的马暖山一开始就处于下风,被王队长按在地上,四肢缓慢而徒劳地舞动着。
马富民摇摇头,不经意地笑笑,一边叫喊着让他们住手,一边走上前去,拉开王队长。王队长立刻顺坡下驴,显示很给他面子,甩开马暖山走开了,嘴里嘟囔着。马富民又将马暖山扶起,让他赶紧回家换衣服,以免着凉生病,有什么事回村再说。
欲哭无泪的马暖山,满心的愤恨而又显得无奈,身子感觉到冷气通过皮肤传入,令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回家了。
现场短暂的宁静又恢复热闹,人们似乎对那些依旧在跳跃的鱼更感兴趣。
马富民安排人往外捞鱼,又把王队长拉到一边,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王队长讨好地对马富民笑笑,但口气中充满愤怒:“村长,我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不然的话我打死他!”
“到底是为什么事情呢?”
王队长沉默不语。
“总有原有吧!”马富民因感觉到对方的不信任,声音也就高了些。
“他把泥水踢到我身上,故意的。”
“不会吧?是不是你看错了?”
“当时在那一边拖网的就我跟他,没有别人,怎么会看错呢?绝对不会。”
“我的意思是指他故意溅你泥水。”
“我当时好好地站着,忽然就有泥水飞到身上,他要不是故意还能是什么?”
“说不定是他不小心踩到水坑,或者是脚底滑了一下,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把泥水溅起来。你,应该先问问清楚。”
“问他?我有空!他那种人就是欠揍,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呢。我知道他一直对我有意见,以前说是我没收了他家的樟树,后来又是说我扣了他家的口粮,反正,在他眼里我没有一样是好的。其实,我知道为什么,不就是他儿子考上大学嘛,恨不得把以前所有绝对不公平的事都拿来重新评个理,典型的算变天帐的思路。好像他祖上曾经富有,以后肯定也会富有;我家祖宗穷,以后一定永远穷。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显摆什么!”
马富民笑笑,摆摆手,说道:“依我看,他平时好像很低姿态的,就算当年儿子考上大学那么轰动的事,据我所知,他也没怎么炫耀。我觉得,你是不是想多了。”
“不可能。”
“算了,我也不想参与你们之间的事情,不过,以后还是和为贵吧。”
正当他们准备散开的时候,盛枝琴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身体比十几年前更精瘦,但嗓音依旧洪亮。她下到塘底,顾不得泥泞的地面,找到王队长后劈头盖脸地就骂开了,跺着脚,双手不停地相击,指着他的鼻子:“你这个死不要脸的狗东西,有气没地方撒,找到我们头上?你憋的难受怎么不去找婊子啊?出不起钱就去强奸啊!你又不是没做过,不要脸的东西!狗眼看人低的货色!跟你祖上一样的畜牲!怪不得,你父亲一丝不挂地死在巷子里,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好事,那么个死法,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天底下也只有你王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解放前,没有钱还债就把自己的老婆送上门去抵,你们家祖祖辈辈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欺负老年人算什么本事?你也会老的,我看你将来老了连狗都不如。”
王队长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试图绕开,似乎透着某种不自信,被逼到墙脚似的,最后大声说道:“我不跟你女人一般见识,有本事的话让你男人来。”
“你凭什么打人?不就溅了点水到你身上吗?你就那么爱干净?真要干净的话怎么去做强奸犯?你也配干净!”
“你再来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王队长每次绕开,可都甩不掉她。
“你来啊,老娘怕你?你这狗东西,势利小人,就知道欺负我们家人单势薄。当年我家的樟树是你抢去的,还说是归公,你家装修的板哪里来的?你就等着天火烧吧,天打雷劈吧,让天来报应你这作恶多端的人,迟早要断子绝孙的人家。”
王队长被骂得脸红脖子粗,几乎难以控制住要揍她的冲动。这时候,马富民和其他几个人走了过来,站在他们中间,把他们两个人隔开。有人拉着他走开了,有人劝盛枝琴回岸,别摔跤,说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更何况儿子也都生活工作得很好,没有必要再提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他就长了双狗眼!”盛枝琴在人的劝说和轻轻推搡之下慢慢朝岸边走,时不时回头指着王队长方向骂,“知道我们家的人都在外面,就欺负上了。我家不怕人家欺负,从小到大,从过去到现在,受别人的气养身体,受别人的话养风水。可是我们现在比你活得有滋味,有骨气!我儿子是在外面,工作,在上海,你嫉妒了?那你也弄一个大学生出来啊!我料你也没那个本事。要不是解放,你们王家还不是一样拿老婆去抵债!到时候是谁家的种都不知道呢!你家还真不如留下别人的种,免得总是生狗眼。我是相信老天会主持公道的,相信‘恶有恶报’,你王家已经遭报应了,哈,老天有眼,连口水井都不给你,以后还会有更多!直到你们王家断子绝孙,一个个不得好死!”
盛枝琴的骂声渐渐远去,葫芦塘安静了许多,人们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取鱼的事上了:把一条条活鱼放进岸边的独轮车上的腰形木桶里,再推回马富民家。
马富民相信盛枝琴骂王队长时不会影射自己,但还是想起当年打过年幼的马水龙的事情。马水龙能够考上大学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包括马富民。马富民一度很紧张,即使在牢房那会儿,心里也总是在想他将来做官了,会不会利用手中的权势来报仇,就像湾源村其他那些曾经有事没事总想找他家茬的人一样惶惶不安,特别是王队长,几乎寝食难安。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在上海工作的马水龙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仕途潜力,而且是去了外国人的公司,连编制都没有了,每次回家停留很短而且来去匆匆,不仅对这边的官场没有丝毫影响力,就算湾源村也只是停留在刚考上大学时的水平,而且渐渐淡化。只是,对于马富民来说,承包葫芦塘之后,但凡需要用帮手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想到马暖山,隐隐约约之间对当年的事情感到歉意,想以此进行弥补。对于现场其他帮手,马富民本着每天谁先到家里报到谁被雇用的原则。
王队长被骂得没了脾气,暗自后悔刚才不应该因为马暖山脚底打滑时把泥水溅到自己身上就火冒三丈地打架,使自家的那些往事又一次暴露在人们面前,不断强化。家里的院子里那口水井打出来的水跟以前生产队打的井一样水质恶劣,而此时湾源村人都采用新方法挖井:预制几只水泥圆形筒体,往选好的地方一放,站到筒体内不停地挖出泥巴,让圆筒一点点往下沉,不用多久,一眼水井就成了。这样一来几乎家家院子里都有口水井,有的甚至打在厨房里,水质外观清澈,口感甘冽,唯独王队长家和附近的几家水质极差,根本无法使用,其中又以王家为最甚,甚至成为水质不会的那几家人的影射对象,说是因为王家一家风水不好而影响了多家邻居。王队长已经慢慢认命了,只是,长久以来他胸中难以消解的那些怨恨总是蠢蠢欲动,稍有松懈就会爆发出来,就像当年稀里糊涂地强奸了蘼金萍,不仅为此坐了两年牢,而且儿子也乘机和自己断绝关系,不再有任何来往,连孙子辈都轻易不让看见了,不敢想像将来如何养老。
马富民组织那些人把鱼弄上岸,重新打开上游的闸门,淹没了大部分的塘底。进村之后,他来到马暖山家,安慰还想骂人的盛枝琴,劝说,既然都已经骂了,而且看在王家已经落魄的现实,还不如大方一些,放他一码,更何况,强奸的事如果一再提起的话,对蘼金萍更不是一件好事,会让她本人和其他人想起那件不痛苦的事,说不定还会招惹人们说闲话,就像当年一样讥笑她,那样的话就怕惹出节外生枝的事情来。盛枝琴决定到此为止,但申明,这是看在村长的面子上,而且如果丈夫着凉的话,还是要对方负责的。马富民满口答应,一定担保。
王队长强奸蘼金萍一案是自从责任田落户开始算起,湾源村第三次抽签分田之后,修建新桥期间的事情了。他不但因为那事被判两年徒刑,王家名誉再度扫地,很长时间成为人们饭后谈资,而且还挨了打,从此一蹶不振,刑满释放回湾源村后公共场合很少再有人听到他的声音。所以,今天与马暖山的冲突很有些让人感到意外,经过盛枝琴的一阵谩骂,人们又很容易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嬉笑之中又多了一份意味,仿佛是那件事情多年之后的延伸。
经过多年的等待、失望、再等待和再失望之后,王队长早已不再对田地重新收归生产队抱任何希望,尽管仇书记当年对这项新制度的寿命预期是五年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就连都是双方的表情都记得一清二楚。前几年,他顺理成章地当上村长,但三年之后就落选了。顺应“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大潮流,湾源村一位高中毕业生接任,但是,未满三年就给解职了,因为工作推动不力,没有很好地完成上级下达的各项统筹和提留款、计划生育等硬指标,而是更多地关注农业技术,特别是村帐目管理上。村民们对不能立竿见影的新技术很难接受,整理村帐目时无法追查前任的细节,很快失去领导的信任,自己也慢慢地没有了信心。此后,村长的人选也有几次起伏,直到马富民哥哥接任才是各方面都能接受。
这年秋季,全部资金从仇书记那里落实之后,湾源村修建新桥的过程包给了一个外乡人,村里按每个人头一个工的比例循环轮流安排义务工给施工队做下手。一部分人一块块地拆除那座老桥上的大小石块,包括那些长长的青石条;另一部分人则从桥墩上游的小河河床开始,围绕桥墩位置筑建挡水围堰,将河水分隔成两半,一半用水车排干,准备砌桥墩,另一半让小河流过。工程计划赶在年前的枯水期全部完工。
立体辅助施工的热闹场面在马村长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使人想起近四十年前连续多年湾源村大规模开荒地、筑塘口、修水渠时的宏大场景,但就单项工程而言远不如现在的这个工程来得复杂。
围堰的施工进展很顺利,水车也很快架设到位,经过几天连续的排水,围堰内的水位慢慢降低,石砌台阶一级级显露,又将一些漏点弥补之后,人们见到了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河床,仿佛看见了几百年前湾源村人修建青石板桥的情景,大小不一但四面平整砌起的花岗岩材质的石块,尽管被一层青苔状粘性物质覆盖着,但可以看出它们保持着原有的风貌,有人冲刷之后发现它们几乎没有侵蚀,不像桥面那样留有一道道独轮车碾压出来的凹痕。石砌桥墩以及那段阶梯似的护墙一起和稍远处的岸壁,显得异常陡峭,渗水滴淌,让人担心会不会塌方,但,那丛原本只能看见树干的樟树露出了复杂庞大的根系,牢牢地抓进泥土,仿佛是一个有生命的不断增长的墙体,更让人们意识到它的功劳,也更加珍视,又让人心生敬畏。
水位进一步下降之后,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水坑处有一些鱼在跳跃。这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声“鱼,很多大鲤鱼!”,现场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反应最快的几个人首先冲了进去,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人拥了过去。人们试图徒手抓那些大鲤鱼,一时间水花四溅,可往往只能触摸到鱼鳞,有的人即使勉强抓住也会被旁人有意无意地一碰,鱼立刻逃脱。不过,张勤富还是凭借熟练的技巧和运气,将一条近两尺长的大鲤鱼紧紧地按在地底,摸索着用右手去抓住鲤鱼的鱼鳃,左手抓紧尾巴,使劲收缩,用身体挡住杂乱的人群,面向外侧,将鲤鱼顶成弓状后慢慢提起。正当他满以为可以稳操胜券之时,近处的王队长乘机抢了过来,故意打开他的手臂,鲤鱼随即坠落而下,立刻消失在已经混浊不堪的水坑里了。
回过神来的张勤富显得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吼道:“你赔!”
王队长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出手,连呼吸都困难了。实际上,自从解放后不久,他当上队长之后就从来没有跟人打过架,之前也从来没有碰到过敢对自己动手的。猝不及防的他很久都没缓过神来,只在挣扎。
张勤富见他没有出声,右手“啪——”地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只见他后退不及,摔倒在水里,浑身立刻湿透。
他艰难地从水里站起来,一阵寒颤,脑子却清醒了许多,摸了把脸上的水,全然不知嘴角上只在流血,但也不敢上前,不时张望,指着张勤富的鼻子:“你他妈的,凭什么打人?老子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他那似乎习惯性的盛气凌人的口吻和等待旁人插手的表情,张勤富不屑一顾,轻蔑地看着他,打掉他伸出来的手:“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是生产队长吗?狗屁!你这只拔了毛的孔雀还以为自己是只鸡啊?在我眼里连麻雀都不如!告诉你,你那只臭手胆敢再伸过来的话,我就把它给剁了喂狗,不信的话你就试试看。”
王队长缓缓放下手,终于意识到已经没有任何旁人会站出来帮自己,但是,难以咽下把手放下所带来的耻辱,不过,面对凶神恶煞般完全陌生的张勤富,也渐渐明白他会毫不留情。他觉得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十分的陌生,虽然自己一直在思考着这多变的世界,但思索的结果没有带来丝毫帮助,局面依旧难以认清,也更加难以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仿佛任何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的变化。最后,他壮胆似的喊道:“你,凭什么打人?谁惹着你了!”
“打你?你活该!”张勤富冷笑道,“就你那样,早八百年就应该挨揍。”
“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你们王家作恶多端,集体那会儿,明里暗里欺负人,欺负我们这种解放前对你们家有过恩的人。我老婆得了妇科病也是因为当年你带人强行把她拉去做结扎手术落下的,花了我们多少钱!这些老账就不去管,就拿刚才的事来说吧,明明我已经抓到手了,你为什么还要使坏,把鱼给弄丢了?你这种人,骨子里就是一个字,坏;两个字,极坏;三个字,坏透了!你去问问吧,湾源村有多少人连做梦都想揍你,就等着机会呢,还别说这种送上门的。”
“你给我等着,欺负年龄大的,算什么本事,迟早要遭到报应的,天打雷劈!”王队长依旧难以按捺愤恨。
“那也要等我收拾你以后!”张勤富说着就要冲上去,被人拦住了。
“你别他妈的那样神气!”王队长似乎找到了自信,声音也大了,“你老婆得病也怪我?你儿子不像你怎么不怪我?谁知道是谁的野种,还宝贝似的!”
张勤富“嗷——”地一声大叫,挣脱阻拦,朝王队长扑了过去。
心生恐惧的王队长赶紧后退。
正在这时,不知谁一边逃,一边异常恐惧地大声喊道:“水进来了!”
人们跟着往上逃去,有的还紧张地朝围堰看去。围堰经过刚才混乱的人群踩踏之后,水顺着缺口流进水坑,越来越大。很多人这才意识到水已经淹没到自己的大腿了,赶紧拥上台阶,相互推搡中有的人跌倒,有的人重新回到水里,顿时乱作一团。
当所有的人都上了岸,取笑对方衣服湿透,赶紧回家换衣服,才想起,刚才那声音实在太恐怖,围堰进水只是件小事,大不了洗个澡而已,于是都嚷着要去骂那个大声喊叫的人,但是,谁也不承认。
那些打湿大片衣服的人禁不住寒冷,牙齿打颤,嘴唇发紫,一路小跑回家。
这时,人们发现水里还有人,仔细一看,是王队长和张勤富。只见张勤富抓住王队长的衣服往水里按,间隔一段时间后再提出水面,全然不顾王队长拼命挣扎。
王队长让水给呛红了脸,后又发紫,也喝足了水,精疲力竭,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任凭张勤富还在不停地折腾。
马富民怕闹出人命,赶紧招呼几个人下去,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几近疯狂的张勤富住手,把王队长抬了上岸。只见他口里流着脏水,脸色黑紫,眼睛无力地半睁着,但胸口起伏,让在场的人松了口气。不久之后,他喉咙里“咕隆隆”地一阵异响,身体剧烈地抖动,最后“呃——”地一长声,吐出几大口水,终于缓过神来,清醒了许多,浑身开始发抖。人们这才想到寒冷刺骨的水,赶紧张罗着把他抬回家,有的拉手和脚,有的托住身体,一路小跑。
下午,除了两个感冒和王队长躺在家里外,所有的人都如常般回到工地,继续施工,重复先前的工作:筑围堰排水。
第二天晚饭后,已经恢复大半的王队长一言不发地坐在八仙桌旁。他奇迹般没有生病,而其他那些人先后有三个感冒发烧,只好在家休息。自从责任田到户之后,王队长家很少来人,家里很是冷清,要不是后来通了电,用上亮堂的白炽灯,一家人简直难以适用。他在脑子里将当时所发生的情形反反复复整理了几遍,越想越觉得难咽下那口气,这不仅仅是因为在众人面前挨揍和呛水,更主要的是张勤富那颠覆性的轻蔑口吻和眼神。他忽然觉得对马富民的这种感觉很熟悉,细细一想才明白,刚解放时父亲也曾和自己谈到过这种穷人翻身当家作主时的感受,仿佛天上掉下的馅饼,金子般的馅饼,能够尽情让自己那些或有或无的愤怒全部发挥到极致到酣畅淋漓。可是,让他想不通的是马富民哪里来这样的理由?
马富民来到王队长家,劝说他,既然没有生病,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如果再闹下去,再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王队长沉默不语。
尽管责任田制度已经实行多年,同样难以接收这种剧烈改变的王队长妻子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责骂张勤富一家,说到激动之时恨不得立刻上门闹他个鸡犬不宁。
王队长依旧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马富民又问他对张勤富家有什么要求。愿意当个中间人。
王队长妻子又是把张勤富胡乱骂了一顿,但没有提出任何具体要求。
王队长似乎在想心事,没有说话。
马富民觉得自己已经尽了义务,也很难说服他一下子接收自己的建议,于是闲聊了几句就离开了王家。回家的路上,马富民本来想去张勤富家,想询问一下如果赔偿的话他能够接受的上限。依照湾源村的传统,如果双方能够通过中间人达成调解,不必直接面对面,一般是能够缓解双方紧张的关系,不过,王队长这边什么条件也没提,空手过去没有意义,于是直接回家了。
当村民们再次把围堰筑起来,将水排干之后,新桥施工进入第一个紧张的高潮:一方面派人继续给渗漏水的排走,巡视围堰以防再次出现进水的情况,另一方面加速清理老桥基础的那些石块,同时为搭建第一只拱桥托架而准备着。而移走沉重的青石板桥面条石更是让人动足了脑筋,因为除了一只手拉葫芦外没有任何机械和动力设备可以使用,村民们也早已经不知道当年老桥是如何架设的,一切由承包人和马富民统一指挥,全村的男丁几乎都到了现场。四根粗壮的木柱子交叉架在老桥墩之间,中间吊上手拉葫芦,当大块条石撬开缝隙之后两端绑上铁链,收拢在葫芦钩子上。随着一根小铁链一圈圈循环拉动,木柱吃着的份量越来越重,发出“嘎吱吱”的声响,条石缓缓提升。湾源村人很惊讶地看着那个拉动铁链的人很轻松地就能将如此重的条石拉起来,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条石吊离桥面之后,下方架起粗大的木头,再横向铺些圆形短棍,最后将条石徐徐落下,放在短棍之上。十几个人通过麻绳将短棍上的条石一点点外湾源村方向拉,不时将后端露出来的短棍加到前端,最终挪到碾房处的一旁空地上。
移走老桥桥面上的全部条石用去整整三天时间。失去桥面的老桥显得很突兀,特别是河中央的桥墩,像个孤零零的弃儿默默地站着,接受训斥。桥墩上长了几棵小灌木,落叶后也显得无精打采。桥墩同样是用花岗岩石块筑成,但明显精细许多:迎水面呈现子弹头形状,后面几乎是正方形的常年被那些大条石压着的部分,每层几乎等高而且层与层之间没有交叉,内部也没有空隙,外表面更没有凸起的石块,使整个墩子显得很圆润。让人称奇的是每个桥墩上在靠近迎水面的位置打有一根五指粗的长铁栓,除了表面有些锈迹外几乎没有锈蚀。这种不腐的奇特铁栓让见多识广的承包人也赞叹不已,探询马富民等工程结束后是否可以作为纪念物带走,但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就在湾源村的男人大们在现场施工,小孩和老年人看热闹的这些天,王队长借病没有去工地,一直在设想和寻找报复张勤富。算算人丁,他觉得正面冲突自己肯定处于下风,最后决定伺机强奸蘼金萍,而新桥这几天的紧张施工使白天的湾源村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机会肯定很多。他被这个决定搅和得非常兴奋,甚至连最初的动因都给忘了,因为这使他想起了一直有所耳闻她的美貌,努力回忆印象中的她。
这天中午吃过晚饭之后,王队长悄悄地溜进张勤富家,躲在他们光线幽暗的卧室房间,当蘼金萍进来坐在尿桶上尿完尿刚起身准备穿裤子时,一把将她抱住,往床上一扔,扑了上去,使劲捂住她的嘴巴。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给吓懵了,等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并且开始拼命挣扎的时候,只听见他威胁说,如果她胆敢出声就掐死她。她紧张地看着气喘吁吁的他,任凭他在自己身上折腾,直到筋疲力尽地滚落下来。他心满意足地穿上裤子,看了看除了流泪没有别的动静的她,尽管已经年近四十,但仍然风韵犹存,清晰的曲线勾人魂魄,就连脸上也未见湾源村通常这种年龄的女人所具有的皱纹密布和黝黑,不禁对自己老婆产生厌恶之感。走之前,他轻声地告诉她,最好是大家都别伸张,否则的话,都别想过太平日子,而她的情况肯定会更糟糕,因为她的丈夫绝对接受不了,甚至说,多跟一个男人睡觉对女人来说应该也是件高兴的事。
王队长走后,蘼金萍赶紧整理了自己的头发和床上的被子,看过一遍之后才放下心来。她失神地在床上坐着,一时想不起来这之前自己在喂猪还是在做什么事情,茫然之间竟然想到程大跃。他离开湾源村之前的夜晚,她特别带着大儿子去见他,一向聪明的程大跃怎么就没有明白自己的用意?拟或他在装糊涂。从此她说服自己不再去想他,安安分分地做人妻,为人母,原本以为已经把那段往事遗忘,没想到正面轻易地就回忆起来,而且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多年来的日子就像泥土一般,轻易给冲走,剩下的是金子的日子,数量极少,却异常珍贵,经久不灭。现在大儿子已经快二十岁了,在她的重点照顾之下明显比其他孩子长得高大,却不是块读书的料。尽管她曾经对他抱有无限的期待,希望他能够考上大学,甚至像马水龙一样定居上海,那时候她就坦然地把他的身世说出来,告诉他的亲生父亲不是张勤富,而是程大跃,并且给儿子地址让他自己去找他,或许,她和他也还有重逢的机会。想到这儿,任凭两行泪水滑过脸颊,她翻出衣箱底下压着的当时程大跃给的纸片,虽然已经发黄,但当时他说去上海时一定要去找他这句话仍然萦绕耳边,仿佛才是昨天说过的。她曾经认为他就像一座大山,既可以包容自己奔放的秉性,又能够提供庇护,他走了之后也把那个永远年轻的蘼金萍给带走了,只留下现在的躯壳,有如酿酒,酒香已经远行,酒糟原地处置。上海那边的他情况会是什么样子呢?几年前,她在丈夫的陪同下为看病去过一次上海,匆忙而又焦虑,走之前也曾翻出过这张纸片,但想见他的想法只是在脑中闪了一下。她茫然地想着,也许,下一次马水龙回家的时候应该去打听一下,相信他在上海已经见过程大跃和其他两个在湾源村插队的上海知青。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放回箱底。她忽然感觉到脖子刺痛,一照镜子,看见被王队长掐过后留下的紫红色痕迹,赶紧拉了衣领。
蘼金萍原本以为事情会到此结束,但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午后王队长又来了,而且显得明目张胆,直接到了明亮的厨房,情色迷蒙地看着她,威胁说,要和她保持定期的幽会,让她现在就去她那间光线朦胧的卧室,如果不依从的话就把昨天所发生的事情说出去,让她名誉扫地。面对猥亵肮脏的王队长,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厌恶的情绪,后悔昨天怎么就顺从了他。她严厉地训斥他,让他赶紧走人,不然的话要喊人。
“我们都做过了,你还怕什么?”王队长依旧一脸淫笑,逼近她,几乎要伸手了,“我懂了,这里光线太强烈,气氛不好,勾不起欲望,所以啊,我才建议去你的房间,就是我们昨天玩的地方啊!”
“你再走一步,我就喊人了。”
“别那样,昨天我们不是玩得很开心吗?为什么要闹呢?闹出去对大家都不好,特别是对你不好,非常的不好。”
“你死不要脸!谁跟你好?!”
“不要提了裤子就忘事嘛!”他向她又逼近了一步,“难道我昨天认错了屋子、进错了房门、认错了人?不会的!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谁会认错?除非他是猪。依我看,张勤富就是只猪!我知道他对你不好,因为他怀疑大儿子不是他的,可我会对你好啊,我会疼你,体贴你,你怎么舒服我就怎么做,一定比昨天要好,你要相信我。”
“你这只猪,下流的公猪!还不快滚!”她嗓子立刻大了起来,试图逃开。
急了眼的王队长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同时顺手抓住灶台上的抹布,试图塞进她的嘴里。纤弱的她拼命挣扎,不停地喊叫,嘴巴却最终让他塞进了那块肮脏的抹布,但使劲抱住一根立柱不放。已经气喘吁吁的王队长再也控制不住,挥起一拳打在她的头上,她立刻昏了过去。他心中窃喜,一时性起,就把她拖在灶台后扒掉她的裤子。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行就好事之时,蘼金萍醒了过来,对着他又抓又打,拔掉嘴里的抹布,拼命喊叫。他不管不顾,一面继续紧紧地压着她,一面试图去掐她脖子。
就在此时,她的大儿子从工地上回家喝水,被眼前的情形给惊呆了,急匆匆地顺手拿起一根扁担,抡起来朝王队长就是一下。尽管扁担下落的过程中碰到上方的横梁,但还是结结实实地打在王队长的腰上,只听到杀猪般“嗷——”的一声,他瘫软在蘼金萍的身上。眼看儿子还要再给他一扁担,惟恐儿子惹上人命官司的她顾不得多想,赶紧推开身上的王队长,大声制止。
儿子扔下扁担,站到门口。蘼金萍忙乱地穿上裤子,让儿子赶紧去村长那里报案。儿子有些不情愿,想起那天看见父亲几乎把王队长淹死,暗自希望此时此刻父亲能够回来,把王队长就地给打死。
“儿子啊,你不能坐牢,你还年轻,连婚都还没有结,才刚刚开始生活,千万不要去做犯法的事情。”她急切地跟儿子解释,“你爸爸,他也不能坐牢,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还没成年。你要同时叫上村长。”
儿子不情愿地走后,蘼金萍一屁股坐在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不一会儿,得到消息并且变得怒不可遏的张勤富风风火火地赶来,手上紧紧地攥着工地上用的铁锹,进屋之后,凶神恶煞般一边到处找王队长,一边大声逼问人在何处,口气中带着责问。就在他找到王队长之后准备动手时,马富民也赶到了,赶紧拦住他,但被他一把推开了,这时候,又有一些人来了,和马富民一起把暴怒的嗷嗷乱叫的张勤富死死控制住。陆陆续续有更多的看热闹的人进来,屋子慢慢变得拥挤。看见王队长光着的下身,一些年龄大些的想起多年前他父亲死在巷子里,下身也是光着的。
马富民捡起王队长身边的裤子,扔在他身上,遮住了他的私处,接着探身看了看,发现他的腹部在动,于是松了口气。
正当有些人以为王队长已经死亡、王家应该准备收尸的时候,只见他动了动,发出一阵奇怪的呻吟声,渐渐变成痛苦的喊叫。人群就有人开始嬉笑,议论声突起。
蘼金萍的哭声依旧不断。
马富民找人围成一道挡板,又派人帮王队长穿上裤子,之后,让人搀扶他回家。围观的人都离开,马富民建议他们直接去溪口乡派出所报案,特别关照张勤富不要直接去王家,以免双方失控,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看着怒气未消的张勤富,马富民把他拉到屋外,耐心地开导:“对你这样的遭遇,我感到很同情,我们都是男人,这样的心情我理解,可是,如果真的为这事闹出人命来也就不值得了。打架从来都没有赢家,打输了,自然是输,打赢了呢?痛快是痛快了,但不还得给人治病,赔偿人家损失,说不定还要坐牢,甚至枪毙。我是坐过牢的。知道里面有多黑,如果没有两下子,有些人根本就等不到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我真的想杀人,杀了他那个不要脸的人。我知道他是为那天呛水的事在报复,可是,他完全可以冲我来,明的暗的都无所谓,那才叫男人做的事。真要有个什么意外,痛痛快快的,也没什么,总比这样要强很多,自己的女人被人玩了,一辈子都让人耻笑,洗都洗不掉,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即使你把他杀了,那又能怎么样?就像你刚才说过的那样,那也是于事无补的。所以,还不如由乡里派出所去处理。”
“我没有想到他会来这一手,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损着,跟他祖宗一样的下流胚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样的人真该千刀万剐,阉割了,让他断子绝孙,免得继续祸害他人,祸害后人。”
张勤富的声音渐渐平和,情绪似有稳定,不过,让他不高兴的是自己又想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大儿子到底像谁?经过最初的痛苦之后,他曾经想通了:大不了就当自己娶了个二婚,捡个现成的儿子,便宜啊,尤其是一直以来没有发现什么证据说明大儿子不是自己的,慢慢的,这事似乎给遗忘了。谁知道,今天的意外让深藏那么久的隐痛轻易地就重新展现在自己面前,仿佛就发生在眼前,挥之不去。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现在他连再来提这样问题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儿子已经长大成人。
不久,溪口乡派出所了两个民警来调查,吩咐大家离开现场,同时准备随时接受询问。所有的人听后都没有返回工地而是直接回了家,似乎把新桥的事给忘了。
民警先询问蘼金萍,希望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由于她不断哭泣,叙述断断续续,颇费了时间和精力。他们又去调查马富民和其他看见过现场的人,很快就做完笔录。他们觉得事情已经清楚,初步调查很快就会结束,只要最后跟王队长核实一下情况,就可以直接把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