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9 19:05:00 字数:17049
张汇城开着去年买的那辆普桑,副驾驶位置上坐着十八九岁的外甥,后面坐着妹妹张金芸和他的两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儿子,一路上吵闹不停,使原本单调的路程多了色彩。张金芸很高兴哥哥今年决定提早一个月回家过年,而往年一般要到腊月二十以后才动身的,不过,他没有回答为什么要提早。中午时分,张汇城把车开进一服务区停下,很有成就感地看了看那车。普桑在高速公路上就像农村看见的手扶拖拉机那样寒酸,但在湾源村来说还是很稀奇的,而且这是他第一辆轿车,有如自己孩子般情感。去年他开着这辆轿车回家时引起不小的轰动,成为人们过年都在讨论的热门话题,引来那些到湾源村走亲戚的都特地到他家门口观看。一下子,湾源村出来富翁的消息不胫而走,影响力堪比当年马水龙考上大学,更何况现在上大学即使在农村也不那么新奇了。人们甚至扯上了现在上大学要交不少的学费,更为重要的是国家不再负责分配工作,还不如直接去打工的议论。不过,人们还没有听说过有人因为学费或其他原因而放弃上大学的情况,依旧向往那种成就,只是明白,这种成就感已经远远不如当年马家的盛况。南下或东移的打工热潮兴起已经有许多年了,湾源村人也见识了许许多多新奇的世界,但是,有私车,而且只是用来消费的轿车,在村里来说还是第一次,并且相信第二家有轿车的话应该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在湾源村人的记忆中,轿车和吉普车始终是跟当官联系在一起的,不管是最熟悉的仇书记,还是其他像乡长级别的官员,就连司机也都或多或少会流露出一种优越感。
给他们点了丰盛的午餐,张汇城自己却吃得很少,更多地在观察周围的人,那些成功的城市人,在想,为什么家里人在城市生活多年,也比普通城里人有钱,舍得花钱,却很容易就被人看出是从农村来的,哪怕是在平乐县县城。去年,他就这个问题还跟回家过年的马水龙,得到的答案是,即使像他那样几乎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已经城市化的人也会被人看出来自农村:城市固定工作、上海人做妻子、社保在城市、就连身份证号码都是上海的。马水龙给他的建议是举家前往城市,让小孩从小跟城里人接触、生活在一起,只有这样才能融入那里的社会。就像当年知青,哪怕晒得比农村人更黑,也很容易被人看出来。马水龙还给他举例子说,即使是城里人,小城市和大城市人也是不同的。他很感谢马水龙的建议,觉得很有道理,就像当年他一句话让他走出去,成就了现在的家业,不过,当他想考虑在哪里安家的时候发现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多年来,他先后去过广州、福建、江苏、北京、一直到现在的浙江,却发现自己能够在那些地方找到做生意的机会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可以让他定居下来的理由。唯一让他觉得可行的也只在平乐县县城了,那里有像仇书记成功定居的例子。所以,当他从马富民那里得到有人在县城买地盖房子的消息,立刻决定实施了。每年简单的几样礼物,让他很容易就和马富民达成默契:家乡这边有什么重要信息及时通过电话沟通。让他决定提早回家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听马富民说李会计快要死了:喉癌晚期。
饭后,故意装老成的外甥领着他的儿子们转悠了一会儿,张汇城很享受其乐融融的场面,招呼家人上车,继续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一个多小时后他们下了高速公路,上了国道,又转向省道,进了平乐县境内。进县城之前,张汇城让外甥坐到驾驶位,早已按捺不住的他乐颠颠地跟舅舅换了位置,几乎没有听见舅舅在说什么,但想,无非是注意安全,控制速度一类的话。张汇城坐在副驾驶位置后,随着轿车的行驶,眼前掠过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尽管已经说不清楚多少次经过了,但他每次都觉得很兴奋,只是脸上的表情很宁静。轿车过了县城,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让外甥把车开回去,说要去城北路看看。来到城北路,他们下了车,紧贴干部住宅区北面原有的零星老式房子正在拆除。张金芸好像明白了哥哥为什么提早回家,因为也听说县城这片土地规划后准备出售给个人自建住房。不过,面对妹妹的猜测,他并没有明确答复,只是说,回家之前再去看看仇书记。他们来到一家大商场,买了体积不是很大但价值近千元的礼物。张金芸心里就很肯定哥哥是要在这里买地盖房子了。张汇城让外甥把车停在离仇书记家还有一段距离的街上,而不是直接开到他家门口,外甥很是不解,但他没做解释,只吩咐他们在这里等着,自己一人去仇书记家。刚好在家的仇书记对张汇城的拜访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几乎每年都会上门,去年开着轿车更是让人他印象深刻,不过,今年这么早就来了,还是有点奇怪,而且礼物特别贵重,于是想到会不会是为城北路买地的事。
寒暄之后,张汇城惯例似的简要介绍了一下今年自己在外打工的情况。
“汇城啊,你就别太谦虚了。现在,你哪里是什么打工,你已经是大老板了!名气响得很呢!”仇书记很爽朗地跟他说笑,不过,还是时不时地有些走神,感叹这如今世界变化的神速和无法预测,或者说,没有规则可循。张汇城的发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他曾经预测马水龙是湾源村乃至溪口镇唯一可以超过自己名气的人,在仕途上会有一番作为,然而,这么多年下来,马水龙并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潜力,还听说他已经放弃铁饭碗,去跟外国人打工,完全脱离了仕途轨迹。对张汇城这种生意人,仇书记还是心存距离,始终觉得尽管钱多,但还是不入流的人群。不过,随着这些年来的交往,他渐渐接受了张汇城,尽管内心深处还保持着一定距离。
“全凭仇书记帮忙,那就听书记的,不说打工,说生意。这几年的生意都还算平稳,我的公司也就那么点力量,大项目那不到,就算拿到了也做不了,转包出去又怕失去控制。还是那句话,我就这点能耐,小本经营,离不开湾源村的框框。而且,现在我年龄也不小了,再做个几年就得放手了,让他们年轻人去闯闯。所以,我就想,在平乐县安个家。我这么多年在外面,也落下不少病根,图个看病方便,另外,也想离仇书记近点,有什么不懂的能够及时讨教。”
“汇城,我以后应该向你讨教才对。我马上要退休了,没事做,而我又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不过,像我这种人,一无所长,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仇书记果然猜到,对自己很满意,“哈哈哈”一笑,成就感油然而生,感觉和他的距离也近了。
“仇书记是干大事情的人,要去做像怎么算材料、怎么算工时一类的小事情是不合适的。如果仇书记将来不嫌弃的话,欢迎来我们公司,关键的时候给把把关,就是公司小了些,条件很艰苦,也土里土气的,因为总跟建筑施工打交道。”
“开个玩笑而已。”仇书记摆摆手,已经笑个不停,“如果我真去了,就我这种老脑筋,那还不把你的生意给搞砸了!”
“肯定不会。”
仇书记继续摆摆手:“汇城啊,我真的很高兴,想想我们小小的一个湾源村,远近闻名啊,总能在时代的风尖浪口的关键时候出人才。我就勉为其难说是毛主席时代下的湾源村代表吧,马水龙是推崇知识年代的代表,你就是奔小康的代表。所有这些影响力足以让全溪口乡对我们村刮目相看,而且是经久不衰的那种。你同意不?”
“我当然同意。不过,我是浪得虚名的,做生意嘛,今天有并不等于每天也有,很多都是昙花一现的,根本不长久。马水龙也算是成功的,毕竟不容易。我觉得他之所以出门除了第一个考上大学外,家庭条件极差也是另一个因素。但是,我认为,真正能够代表湾源村成功的还只能是仇书记。简单点说吧,大学现在考上的人越来越多,不稀奇了;生意,现在人人都能做,成功的机会和实例都很多,而且,我刚才说了,这个行当不稳定;像仇书记这样能够载入县志的没有其他人,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说的都是实话,仇书记你没有办法反驳的。”
仇书记非常开心,发现,每次刚见到他时自己或多或少都有种轻视、隔阂、戒备或者抵触的心理,但一旦聊起来总是很融洽,几乎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整幢房子都充满着笑声:“你们留下来吃晚饭吧,我们真该好好喝几杯。关于城北路地基的事,你就放心吧。这是卖地,又不是免费送,而将近十万块一幅地基也很贵,想买的人不会很多,所以说,绝对不会有问题。你留下联系方式,到时候我通知你就行了,说不定还能帮你挑块位置好点的地基呢。”
“仇书记,如果方便的话,我想买三幅,最好是连着。”张汇城给他递上烟。
尽管知道张汇城赚了不少钱,但一张口就要三幅地基,仇书记还是大吃一惊,接烟的动作都有点不自然了,隐隐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满口答应。他倒不担心拿不下三幅地基,只是觉得张汇城也财大气粗了点吧。他想到同样做生意的女儿,尽管有那么好的基础条件,可到最后也只有比糊口略强的水平。他又想到近十年前卖给他的那幢房子,现在在湾源村光那块地基都不止五千块了,莫非城北路那块住宅地有无限上升空间被精明的张汇城看中了?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应该也买一副,只是手头上没有那么多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笑笑,思考着那块地应该有的使用规则,缓缓地说道:“这地是不可以转让的,一定是自己盖房子自己住。”
“我是拿来盖房子,也肯定是自己住,一定不会违背仇书记定的规矩。”张汇城表现得并不急于要拿到那块地,但又希望通过仇书记的手拿地,因为已经打听过了,那些地并不紧张,“我还有一个想法,说出来想听听仇书记的见解。我在浙江那边比较忙,城北路如果仇书记真的能够帮我忙买到,就想把盖房子的事包出去。”
“包出去?”仇书记很意外,“你本来就是做这一行的,轻车熟路,为什么又要包出去?那要多花很多钱的。”
“我长年在外,对平乐县这边的建材等市场都很不了解,所以觉得包出去更好,也可以为我节约时间。包的方法很多种,有包工包料的,有只包工不包料的,有只包料不包工的,也有只收管理费的。我知道你女儿,仪芬她是做建材生意的,就想请她来包,不知道她肯不肯做这种小事。我当然不能让她吃亏,所以,我的初步设想是,按照总工程款的百分之十五给付项目管理费。”
仇书记尽管数学并不好,但这项工程所隐含的利润是粗略算得出来的,以每幢十五万元计算,三幢下来就是六万多,这已经十分可观了,而且还不包括材料可能带来的收益,说不定一块地基的钱都赚到了。不过,他又很怀疑张汇城的动机,因为,据他所知,那片地基并不十分难买,他完全用不着花这样大的代价。只是,让他十分困惑的是,很难想起究竟还能够有什么隐情。
“我知道,建筑工程管理起来是很辛苦的,仪芬一个女人,很可能吃不消。”
“没事,她又不是皇亲国戚,那点事情算得了什么。”仇书记觉得自己再沉默下去未免就显得小家子气了,与自己的身份很不相称,更何况,张汇城是盖私房,生意也在外省,不会有什么风险。
“那我就谢谢仇书记啦。”
“我回头问问她再给你答复。”仇书记想了想,“她都是会直接跟你联系的。”
张汇城再次感谢他,并给他留下联系方法,尽管记得之前已经给过。
仇书记把他送出家门,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觉得有些奇怪,记忆中他应该是有车的,想起去年他也没有开车过来,心想,是爬自己看不惯?仇书记更加觉得他很有城府,但也承认,这样比看见他在自家面前钻进他的私家车里更容易接受些。仇书记再次思考他这次到访的真正目的,终于想到传闻中他正在为收回祖上从李家购买的那幢老宅而忙碌,便有了戒备心理,‘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是有一定局限性的,不过又想,他的条件似乎让人难以拒绝。
告别仇书记,出了县城,他们继续往湾源村方向行驶,身后的太阳已经变成红色,淡淡地染红了公路旁的景致。
每年,张汇城在湾源村居住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影响力已经慢慢扩展到其他村子,同时在他名下的房子比以前多了。最早按政策归还他的是村北那幢八间式大老宅,他祖屋,解放后被收归集体,早先分给住茅草房的穷人,后来在那些人陆陆续续盖了自己的房子搬走之后,又被当成仓库,直到推行联产承包责任田制度。因为是张家老宅,归还时没有任何异议。后来他又从仇书记手里买下湾源村第一幢二层楼的洋房。现在留在他心中的唯一缺憾就是村西那幢十间式的老宅,因为解放前它属于逃亡台湾的李家大宅,当时买卖做得很匆忙,张家甚至从来没有搬进去住过,再加上解放初期他爷爷把契约和地契给烧毁了,手上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在现在居住的两家以及王队长的坚决认定那房子是逃亡台湾的李家住宅,跟张家没有任何关系,应该属于集体财产。他多次到溪口乡和县民政局都因无法提供有力证明而搁置。他也曾经想过要去问仇书记,当初把他爷爷划为恶霸地主时会不会留下那幢老宅归属于张家的证据,但觉得这个筹码是不能轻易使用的,而且如果要使用就必须做充足的铺垫工作之后才行。他也找过其他熟人,得到的建议是去县档案局查实,可是,让他失望的是县档案局里没有查到这份材料,甚至连关于张家解放前其他财产的资料也没有,原本想复印出来,好好珍藏,时刻让自己和后代记住张家当年的辉煌。有鉴于此,张汇城优先把希望寄托在李家,相信当初买卖那幢大宅时他也肯定会持有另一份契约,希望他没有把它损毁,更希望他能够回湾源村看看。他开始关注早几年前开始的台湾老兵返回大陆的信息,知道溪口乡甚至有回乡定居的,曾经去打听过,但没有获得任何关于李世通的消息。他想,李世通跟普通大兵是不同的,应该是个商人,只是,在大陆的台商实在太多,让人无从下手,只能是等待李世通回湾源村。张金芸曾经劝他放弃这种执着,因为家里并不缺少房子,相反,要回的老宅和原先住的简陋房子都空着,一家人有那幢二层楼住就可以了,而且,村里已经有人在说他这样做逼得太紧了,更何况,按照他的计划全家人今后都不可能在湾源村住。张汇城很不同意,说他从来不怕人说闲话,而且爷爷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那幢大宅而丧命的,无论如何也要把它争取回来,实在不行哪怕把买下来,不过,现在更想把它收回,这并不是由于他在乎那点钱,而是为了赌那口气。
轿车进了溪口镇,张汇城一再让满脸狐疑的外甥放慢车速,几乎跟走路一般,经过粮管所的时候盯着看那幢一直没变的房子。四十五岁的张汇城像各级干部那样红光满面,早已经摆脱现在农村人还很普遍的精瘦和黝黑的外表,头发也不再那么短,已经变长了,这在湾源村年轻人中也并不多见的式样。这些改变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连他自己也不很清楚,而他曾经着意要改,经过多年努力,发现很难改变的有两样东西:首饰用品和饮食习惯。他曾经给自己买过几只宽厚不一的戒子和粗重各异的项链,但无论怎么戴都觉得不舒服,最后都放弃了,把它们像那些一时兴起买的金条放在一起。菜,他依旧是选择辣的,偏爱常见的素食,对外观没有什么需求,只注重口感,而且是纯辣椒那种,而不是川菜的麻辣,很难接受粤菜和浙菜的口感。生意方面的应酬宴席上,他遵循的原则是让对方点菜,自己点是就以价格来衡量好坏。他很怀念当年简单的小毛鱼烩上辣椒就很鲜美,曾经试着让妹妹参照以前的做法炒,却怎么也难以和记忆中的感觉相比拟。张金芸给的解释是当年生活拮据,不管吃什么都是香的。他不同意这种说法,坚持认为,记忆中的鲜美口感并不完全是因为当时饥饿而产生的放大效果,一定是其他什么东西改变了,于是想到耕种菜园时已经普遍使用的化肥、选用高产蔬菜品种、过多喷洒的农药,而野生鱼几乎绝迹,甚至连小河里的水草都变得稀稀拉拉了。他发现生活中很多东西都是无法复制的,如果经历中有缺憾,那就像历史一样永远改变不了,无论怎样去努力也只是弥补而已,终究留有痕迹,似乎享受生活中的每一天乐趣才是最重要的生存之不二法则。但是,他还是很怀疑这种法则,认定生活需要积淀,需要高瞻远瞩,需要各种规划。他希望生活中的每一样都能用钱的数额来衡量,那样的话就更容易掌握,遗憾也会得到弥补。只是发现生活远比那复杂,就像李淑英在自己心中留下的遗憾。当年他很认同妹妹的观点,一定要等到自己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时才可以去考虑迎娶李淑英,可是,后来她似乎已经把当年的事全给遗忘,不管自己如何努力都保持着距离。他时时刻刻在后悔,相信当初如果能够再多跨出一步,她是会离开王家跟自己过的,无论当初自己是如何的贫寒。不过,他不愿意放弃,设想着,也许应该建造一幢跟粮管所一模一样的房子,可以唤醒她对那段美好时光的回忆,只是,现在的冬天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经常下雪了。不过,他一点也不怪妹妹,相反,始终把她带在自己身边,和她一起把外甥养大。他一直没有考虑过结婚,直到淘金热潮那两年,家里经济条件快速改善才在妹妹的强力劝说下才娶了妻子,但坚决反对妹妹另灶过日子。也正是因为这种安排,先后生了两个儿子的妻子以为自己的份量足够重,变本加厉地跟他闹过无数次,最后以离婚告终。当妹妹又想从许多年轻漂亮的姑娘们中撮合他的再婚时,他坚决不同意,宁愿在外省找个相好,永远不允许插足张家任何事务、不知道湾源村为何物、不知道张家有何背景的女人。
他们回到湾源村时西沉的太阳刚刚触及远山,夕阳下,村里升腾起袅袅炊烟,染上移动而多变的浅红色。由于轿车无法开到自家二层楼前,他们只好把它停在打谷场的一角,收拾着随车带来的东西,特别是在商场买的今天晚饭吃的东西,有面包,红肠,榨菜,方便面等。因为这房子平时是雇了一个老太太看护的,而且事先也打电话告诉今天回家,所以,他们并不需要做额外的事情,就像一直住在这里一样方便、干净、没有异味,连被子都是这两天刚晒过的。
在他们简单地吃着晚饭的时候,湾源村人陆陆续续来看望,这种场景使有的人回想起当年仇书记回家时的情形,一样的房子,一样的人气,但主人已经不同,所带来的信息和给人的距离感更是不同,而且现场没有年轻人的身影。张汇城的公司有一半来自湾源村,从事相对较轻而工资较高的工作,很多人都期望排队,等待那些出于各种原因而推出所腾出的位置。刚开始时他从来不用湾源村人,甚至自己在外面做些什么都没有告诉村里人,因为一直以来对湾源村人并没有什么好感,但是,随着后来村民们所给于的期望以及由此所产生的成就感、特别是有几次被人敲诈和收取保护费的经历使他改变了主意。然而,最初几年大家相互攀比谁的工作最舒服和工资最高的、谁跟他的关系最近的风气一度使公司工作很难开展。他很快摸索出雇用一半本村人是最佳选择,另一半则完全来自外省,特别是四川。这样既可以在公司受到敲诈的关键时刻发挥同村人的核心和认同作用,又可以避免日常工作中容易形成的过分优越感,受到外省人随时随地因工作不力而走人以及工资略低的牵制之后也就很少有人抱怨了。其实,在张汇城的心中还隐藏着一个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宏伟计划,那就是打造一个大公司,到那时,他就有资本邀请马水龙进自己的公司了。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有今天,完全与当年马水龙的提示分不开,尽管只是简单的几句谈话,但足以让他对外界一无所知之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发现马水龙对当年在碾房被打成那样一点都不记仇,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相信很多湾源村的人也都做不到。只是,让他不解的是,马水龙既然有那样的目光,但为什么自己不去实施。他曾经问过马水龙,但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渐渐找到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理由:作为大学生的他是做学问的。只是,后来听说马水龙离开研究所去了外国人的公司,工资很高,他又有些糊涂了。
张汇城和张金芸热情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男人敬烟,女人和小孩给糖果吃。面对人们的溢美之词,张汇城给家里人定下的原则是尽量不要接茬,如果避免不了,那也要尽快结束那样的话题。好在,外省的风土人情和工地的趣闻轶事足够让人聊上几天几夜。在张汇城心中,他能够原谅湾源村之前所有得罪过自己的人,能够接受所有承认错误的人,更能认同没有任何冲突和关系良好的人,但是,王队长和李会计两家是例外。而在王李两家之间又是有很大不同的,王队长的儿子们也在外面打工,张汇城对他们没有什么影响,也不想干涉他们的生活,秉承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李家对妹妹的伤害一直让他耿耿于怀,尽管妹妹已经渐渐把那种仇恨化解,有时候甚至对李家现在的境遇表示同情:两个老人空守那幢日渐破败的老房子,外嫁的女儿偶尔也会来湾源村看望,但仅仅限于关心而已,无论从经济和感情上都无法弥补。李会计的妻子曾经考虑招上门女婿,但被他坚决否定了,说,好的小伙子要么招不到,要么留不住,差的既坏了自己的生活,也是对应该有全新生活的女儿的不负责任,一切听天由命吧。
张金芸从大家的闲聊之中获知李会计病危,很可能熬不过年,欣喜地想,哥哥也许相通了,这次特地早回家其实是为了让她的儿子见上爷爷最后一面,只是他落不下那个面子,一直没说而已。
安顿好孩子们上床之后,张金芸试探着询问张汇城是不是考虑让她儿子去见爷爷,那毕竟很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们这次提前回来,根本不是为了他,他没有资格享受这样的待遇。”
她从张汇城的冷冷回答中明白自己想得太好了,不过,并没有表现出很失望。多年来,她所能感觉到的是哥哥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真真切切的帮助。在他眼里,外甥的地位甚至超过儿子,疼着爱着,那是疼爱她的延伸。她早就给自己定下的永久的做事标准是,绝对不要惹他不高兴。而且,她发现儿子似乎有哥哥的秉性,尽管知道自己是李家的人,但从来不愿意提到这事。有次他们在征询他是不是改张姓为李姓时,他甚至像个女孩子似的哭了好几天,说他们不要他了。她想,哥哥的安排都是对的,自己不应该乱出主意,把事情给搞砸了。
“李家那边的事你什么都别管,我会做我该做的事,其实,也根本没什么事,我们和李家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点头表示认同,忽然发现哥哥显得有些苍老,眉宇之间那些沟很深,由此想到自己还差三年也四十岁了,忽然觉得四十岁就像一道坎,将一生肢解成两段。
第二天一早,得到消息的李会计妻子来到张汇城家,一进门就急切地想去房间找寻并看望孙子,但被他制止了,一旁的张金芸看见她比实际年龄显老许多而且满脸愁容,心下似有不忍,征询地看着哥哥。
“我那老头子已经不行了。”她哀求地看着张金芸,“你们就行行好,让他看上一眼,无论什么样的条件我们都答应。”
“你们家还能有什么条件?”张汇城鼻子一哼,很是轻蔑,“给我十万?”
“我们早就商量好了,决定把我们那幢老房子留给孙子。我家里是没有钱,别说十万,就是一千也拿不出来。为了不欠债,我老公上半年查出得了癌症,后来连药都没让抓一付,就是怕背一身债。”
张汇城不以为然:“你少来,说的比唱的好听,湾源村有几个人是病死在医院里的?你能给十万也别想见到他,他一开始就不是你们李家的,按照你们李家当初的意思,他也别想活下来。只要你有钱,这世界上什么药都有卖,但有一种药是永远也买不到的,那就是后悔药。什么叫因果报应?这就是!文明一些的说法就是要为自己过去和现在的行为负责。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只要你做了什么,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睁眼看看,湾源村过去那些作恶多端的人有几个好下场的?那些被欺负的哪一个过得不比他们强?这就像种地一样,你下了恶种,就要收获恶果,想改的话也只有等下一季,也就是下一辈子吧。至于说下一辈子好不好,那还要看你这辈子的德行呢。按说,十几年了,恩恩怨怨都该结束,可是你们家当年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得到怎样的报应都不过分。我不想诅咒你们,你们想见他,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想不想见到你们?别总是自以为是,而且,以后也别总是孙子孙子的,他哪里是你的孙子?他跟你们李家又有什么关系?没有,一点也没有!”
她不再说什么,默默地跪在地上。
张金芸很是惊讶,更怕招来看热闹的邻居,于是用眼神央求哥哥答应。
张汇城似有所动,并不理会跪着的她,顿了顿说道:“我待会儿去你家。”
张金芸很高兴事情有了转机。
李会计的妻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脚下迟疑地动了动,眼睛朝各个房间探视,怯生生地问:“我能不能现在看看他?”
“你们就是这副嘴脸,什么事情都是斤斤计较、得寸进尺!”张汇城吼道。
她赶紧离开了,惟恐稍有转机的事情因自己见孙子心切而出现意外。
张汇城吃过早饭,和儿子外甥们说笑了一阵,把路过门口推着自行车卖菜的小贩叫住,一同出来,指着那些菜问都喜欢吃什么。他看见箩筐里全是蔬菜,问有没有荤的。小贩从箩筐底部拿出几只剥去肉去爪的鸡壳、几块冻成块状的鸡皮。他满脸的惊讶,说,那些是扔掉的东西怎么也能卖,特别是那些鸡皮,而且还会有人买!
“老哥,有几个人能像你这么有钱?还是穷人多啊。”小贩一笑,从他那脸色就知道对方不同寻常,“鸡皮好坏也是荤菜呢,一块五一斤,便宜啊。即使这样也不是人人都买的,我每天也只能做两三笔生意。看得出来,老哥是有钱人,你如果需要什么菜的话我每天给你带来。不过,你订了的话一定得要,否则,我卖不出去的。”
“我也是个穷人,在这里装大款,唬唬你。不过,这吃的东西还是小心点。”
张汇城只让妹妹挑了青菜和大蒜等几样蔬菜,连豆芽都没有买,告诉妹妹还是自己捂的好吃而且安全,看看那些长得特别长而白的豆芽就知道放了氨水催生的。他想起了去年回家时听说湾源村有人吃了小贩卖的猪油而得病的事情,有些人花了不少冤枉钱,可是找不到任何人来负责。他后来才从报纸上看到说有用工业用猪油原料炼过之后冒充食用油卖到农村,甚至有卖泔脚油的案子。他建议妹妹去收些鸡蛋,在湾源村来说绝对还是延续几十年前的散养草鸡蛋,再去马村长家看有没有鱼卖。他忽然觉得在湾源村生活没有了安全感,于是对城北路的那些地有了种迫切感,超出原有的计划。
他在原先住的简陋房子转悠了一圈,又去早年收回的老宅,最后来到村西那幢十间式大宅,特别察看了正梁上的那些木刻浮雕,很放心依旧保存完好。前些年关于这幢大宅归属权的争执,有些已经搬走,现在只剩下李福海一家了。六十多岁的李福海显得老态龙钟,对他充满戒心,但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又是让茶又是递烟。
“汇城啊,你放心,不管这幢房子最后归谁,上面的那些古旧东西我是一律不让动的。”李福海上上下下指了一圈,“还是你老弟有眼光啊。这些东西是越来越值钱了,村里那些早几年卖掉的后悔死了。你知道吗?最早的时候有人老收那些雕刻,抽屉那么大的一百块钱一副,村里那些有货的人开心得不得了,都撬下来卖。这些年来价格是一路飞涨,前些日子还有文物贩子来看过,说正梁上的那四块要一起卖的话给五万。五万啊!村里没有不感到惊讶的。”
张汇城笑而不语,也为自己当时敏锐的判断感到自豪。当初还在广东的时候,他无意中听说一些人经常到这边来,从农民手中收购文物,起先是农民手中的日常用品,像香炉、瓷碗、挂屏等,后来发展到房子上的装饰。他赶紧回了趟湾源村,找到当时居住在这幢老宅的几户人家,达成协议:由他按照当时的价格把所有能卖钱的雕刻全部作价卖下,总共给了两千五百块,从此以后任何人都不能动那些雕刻,并签下书面协议,违反者以市价的十倍赔偿。
李福海小心地陪着他,满脸微笑又保持一定距离,仔细听他,心里很嫉妒他对这些古旧东西的判断,也曾经动过把那些雕刻撬下来卖掉的脑筋,甚至还编好了理由:把原先他给的钱加倍还给他,对原先达成的协议不予理睬,但看到他的势力越来越强,在湾源村和溪口乡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脾气似乎也在增长,使每次心生的欲望都不情愿地给压制下去。而眼前,对李福海来说,这幢房子能不能继续居住的疑问越来越大,可以预感到随着他的影响力和经济实力的扩大,迟早有一天他会把它收回的,不得不早做准备,以免到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而且,除了几乎成为死对头的王队长外,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在帮自己说话,没有人在意这份可能集体的财产所代表的对各自的意义。不过,李福海还是很讨厌他那步步紧逼的霸气,甚至暗自希望哪一天他的生意搞砸,再也没有精力和能力来争取这幢房子,但看这趋势似乎又不太可能,连轿车都买上了;或者在那一天终于搬出去之后这房子被雷击或其他意外化为灰烬。有了之前买卖雕刻的教训,李福海下决心要为获得足够的补偿与他耗上一番,特别是建筑材料越来越贵,盖房子的成本越来越高。这又使李福海想到他早年用五千块买下仇书记的二层洋房,现在都值四五万了,心里痒痒的很不舒服,校长豁然开朗,想,凡是他在争取的东西将来肯定是值钱的,于是更坚定了守住这房子的信心,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但,随即又否定了,觉得现在自己应该是这房子的唯一主人,或者说是最大持股方。不过,李福海也明白,所有这些假定的前提是集体对这幢房子的拥有权,否则的话都很难站得住脚。
张汇城几乎没有答话,连出去也没有说什么,之后又在那幢已经归到自己名下但没有人居住的老宅,也有些雕刻,但数量明显少多了,精致程度也要差上一截,还不及马家那幢老宅,不过,依旧保存完整。他计划每年开始出钱让人住进来,老宅就怕哪里漏雨,没人管的话很容易倒塌。
最后,他又来到新桥,回忆起当年全民淘金的热闹场面,嘴角一笑。
当他再次回到家里时又看见了李会计的妻子,见到他后“扑腾”一下跪在自己面前,想拉他脚的时候被他躲过了。
“他眼看着快不行了,我求求你,无论如何也要带孙子一起去。”哭诉着。
张汇城很生气:“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改呢?刚才我不是说我先去吗?你是前辈,更应该知道在人家家里哭是不道德的,多不吉利啊!还几次三番的,谁受得了!”
“我不哭,我给你磕头。”说着,她果然将头顶在地面上,双手扶地。
张金芸非常惊讶,乞求地看着哥哥。
张汇城装着没有看见妹妹,顿了顿说道:“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你一直跪着,我们全家去县城办点事,过几天再回来;二、按照原先说的,我先去你家。”
她知道直接带走孙子无望,于是站了起来,在一旁等着,零乱的头发沾着些许泥土和碎末,贴在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
看她站着不动,张汇城突然吼道:“你还不走,啊?我说我会过去,自然就会去,哪像你们家说话从来不算数!”
李会计妻子走后,屋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张金芸明白哥哥有一千个理由憎恨李家,但是,总这样生气的话对他自己身体也不好,只是,想不出如何劝他。
张汇城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往事历历在目。前些日子在跟马富民的通话中得知李会计不久于人世后,他就决定回来一次。他并不特别在意在城北路盖房子,在浙江时经常听说有到上海买房子,甚至可以落上海户口时就计划着往那边定居,说不定还能跟马水龙住得很近。马水龙曾经那么高超,他往往只能仰视,如今却有机会取得平等地位,甚至因为自己雄厚的经济基础而拥有优势。不过,他很快责备自己不敢这么想,回忆起曾经在一些关键的时候受到马水龙的启发才走到这一步,而且,如果真想在上海定居,还有很多事情继续请教。是自己变得太市侩了?还是太势利?他突然发现湾源村唯一一个让自己尊敬的人也不在眼里,不觉有些紧张,怀疑走得太过了,觉得应该守住那份对马水龙的敬重,哪怕将来成为百万甚至千万富翁,只是不很自信将来能不能做到。不过,他觉得自己再怎么样宽容都绝对不可能改变对李会计家的看法和态度,而且,很享受这种完全控制局面的感觉。
张金芸看见他神情时而茫然,时而开朗,但就是不动,轻声地说道:“哥,你还是早点去吧,要不然她又要来了。”
“妹妹都说了,我还能不去?”他笑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了?”
她抿嘴一笑,摇摇头。
“这是最后一次。”
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觉得他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一个幽深之所。
张汇城没有看她,双目紧闭,之后快步离开家里,来到李会计家。
李会计妻子赶紧把他让进门,下意识地看了看他身后,没有看见孙子,很是失望,把他引到丈夫床前。
李会计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微张着嘴,显得气若游丝,似乎随时会停止呼吸,只有那双眼睛有些精神,特别是看见张汇城出现后更是有了些许亮光,很吃力地要露出微笑,手轻轻地抬了抬。
李会计妻子给他倒了杯热水,断断续续介绍了丈夫的病史和愿望:年初发现吞咽有些问题,后来越来越严重,去医院做钡餐检查发现是晚期喉癌,直接回家了,一个多月前连话都不能说了,但听没有问题,一直在说,这辈子快结束了,没有别的牵挂,就是惦记着孙子,想见见,听到你们回家的消息以后连表情都有了。最后,她拿出一张账簿纸给他,密密麻麻的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些字,说是丈夫半多个月前写下。
张汇城接过那纸,上面写着“李家愿意把全部财产给张金芸”、“让我看看我的孙子”、“让他为我送终”三行字,让她去拿只笔来。他接过李会计多年以来一直没有用过的那只已经陈旧不堪的蘸水笔,又拿来墨水,可是里面已经干透结块,于是让她加了些水,对她说有点事情要跟他谈,让她出了房间。看着这熟悉的纸和笔,张汇城清晰地想起集体时李会计每天用这只笔在同样的纸上记工分的情景,他是何等的风光:眼睛里右一半是奉承,那里有王队长;左一半是蔑视,那里有张家和马家等人。张汇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想,如果眼前的一切能够永远那该有多好啊。过了一会儿,他搅了搅墨水,勉强有些颜色,用蘸水笔在李会计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你就放心地走吧,你是对的,当年是我杀死了你的儿子,因为他罪该万死!”,看了看有在“我”后面加了“亲手”、“他”后面加了“和你们全家”。他时不时对着纸吹吹,等待字迹变干,字很淡,但依旧能够辨认。他变得有些激动,手都有些发抖了,本想把蘸水笔放进墨水瓶里却直接掉落到地上,而自己却一点察觉也没有。最后,他一边把那纸慢慢地展现在李会计面前,一边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
虽然很吃力,但李会计还是看懂了纸上的字,非常想伸手去抢,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而只是轻微地动了动,没有血色的脸突然有点淡淡的红润,虚弱的身躯轻微地抽动,嘴巴依旧保持微张状态,只有眼睛强烈地展示心中的恐惧、愤怒、怨恨和悔恨。
张汇城依旧保持着微笑,掏出打火机把那纸点着,看着它一点点烧掉。
李会计眼睁睁地看着那纸化成灰烬和青烟,最后昏死过去,躺在床上,厚棉被之下连躯体都几乎看不见了。
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李会计,张汇城心满意足地走了,忽然觉得左手手指上有点痛,一看,红红的,想是刚才烧那纸的时候被火燎着了,奇怪为什么当时没有感觉到。
李会计的妻子满心以为丈夫很有希望见上孙子最后一面,正在厨房为张汇城烧四只水煮蛋作为招待贵客的点心,盛到碗里之后本想加些白砂糖,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想起来家里已经很久没有白砂糖了,就连自制的红糖也早早地卖完,很是感到惋惜,只好重新回锅,加了些酱油。她知道张家的条件今非昔比,但这也是自己唯一能够做到的最好的招待礼遇。她小心地把碗放在客堂里的八仙桌上,进到房间准备请张汇城吃那点心,却发现他不见了,而丈夫几乎消失般躺在棉被里,一动不动。她赶紧走近,一边哭喊,一边使劲摇动他的身躯。李会计像布娃娃般晃动,过了很久终于醒了过来,气色和精神都似乎比之前好些了,双手竟然能够抬起来。同样是哭,但她已经转悲为喜,想是因为张汇城已经答应孙子来见他才有这样的变化。不过,她发现丈夫表情和似乎有些异常,显得十分不安,眼神中有了责怪。她不明白他的意思,过了很久才恍然大悟地想他那晃动的手似乎在表示要写什么,于是想到之前给张汇城看的那纸,却怎么也找不到,在地面上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只蘸水笔,之后她又满屋子找纸,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不得不风风火火地跑到邻居家,没有找到,又跑去有小孩读书的人家讨了张练习簿上的白纸,等不及向对方解释。
她重新回到房间,李会计的精神比刚才还要好,似乎镇静了许多并示意把自己扶起来。她将他轻轻托起,又找了棉衣塞在他后背的空隙处。最后,她找到一张小凳子,把它放在床上,递给他那纸和笔,墨水放在凳子的一旁。他接过笔,吃力地要去蘸墨水,几乎将其碰翻。她赶紧握着他的手,帮他把墨水蘸上并扶住那小板凳。
李会计定定地酝酿,要所剩无几的神气凝结成一行字,心里很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几经停顿,而且歇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终于写下一行字:张汇城当年杀了我儿子,他自己今天承认的。他很满意,突然想到要签上自己的名字并写下日期,可是,人突然瘫软下来,碰倒了小凳子,墨水也翻倒在床上。他极其担心那纸是不是被墨水给污着了,可是再也无法将自己的焦虑表达出来,连手也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把丈夫重新躺放在床上,想起他刚才精神突然之间转好,莫非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于是,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就在他耳边大声地重复喊:“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就放心地走吧!”
李会计气若游丝,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躯体,慢慢弥漫开来,无法凝聚,最后化成眼睛上最后一丝亮光,消失了。
她发现丈夫已经断气,但眼睛睁开,想到死不瞑目,不禁痛哭起来,伸手阖上他的双眼,同时在他床头燃烧早已经准备好了的黄纸,又燃放了一挂十二头的鞭炮。于是,湾源村几乎所有在家的人都知道已经病危多日的李会计今天过世了。
和所有湾源村人家一样,张汇城郑重其事地在门口倒着放上一把竹扫把。
李家本族已经有人自发地去给李会计唯一的后代,女儿家报丧,又转道溪口镇请了悼工。闻讯后的女儿自然是一路哭泣,回家之后更是和母亲哭作一团。好在父亲去世的日子和时辰吉利,可以毫无拘束地痛哭一番,否则的话,不但正式的出殡仪式无法进行,就连哭也是有种种限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