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一挂鞭炮燃放之后,李家所有人又是哭作一团,同时在悼工的指挥下将李会计的尸体转移到客堂并用竹帘围着,点上了长明灯和三柱香。此后两天陆陆续续有本族和亲戚前来悼念,哭上一阵,在围帘上放了尺布,簸箕上放了黄纸和香。
第三天晚上是入殓。鞭炮过后,家人的高声哭喊之中,悼工给始终身披床单的李会计摸索着,给换穿上寿衣、寿鞋和寿帽,又引导李家亲戚中血缘关系最近的四个男丁把尸体抬起,缓缓放进暗红色的棺材内。因为年轻人都在外打工,还没有到回家过年的返回时间,所以,只能是凑了四个年长者。悼工引导着他女儿将一枚硬币塞进他的嘴中,这事原本应该是儿媳妇做的,李家本族有些人想起了张金芸,但没人提起,只是脑中一闪念。之后,悼工将尺布一一覆盖在尸体上,嘴里念念有词,述说亲朋好友送来的尺布,在天之灵一定要好好保佑他们。尺布的多少往往反映家道的兴盛程度,悼工觉得只是他近年来所看到的尺布最少的人家。悼工在尺布最上方,放着那只蘸水笔。最后,鞭炮声中四枚长长的棺材钉给钉上了,每钉一处总是说声“别害怕!”。
第四天上午是出殡。湾源村所有人家的大门口倒放的扫把都几乎在棺材抬出村子的那一刻被踢倒在地。
几天后,李家渐渐趋于平静。李家唯一的孩子,女儿在家陪着母亲,建议搬到她家去住,但母亲没有同意,说,哪有在女儿家长期住的道理,就算碰到女婿好说话,但他家里人,甚至其他人都会说闲话的,而且,留在湾源村还有见到孙子的可能。想到这里,李会计妻子突然想到那天丈夫去世前所发生的一切,赶紧去找那纸片,经过近乎掘地三尺的翻找,终于找到那张纸片。纸片上染了些墨水痕迹,对那行字没有影响,只是她们都不识字,于是找到有孩子在读书的家庭,得到的信息几乎让她们晕过去。
这个信息很快像这正午的阳光在湾源村的每一个角落传开来,年长些的人慢慢想起了那件尘封已久的事情。
几乎失去理智的李家母女,一路呼天抢地地哭喊,闹到张汇城家,躺倒在客堂打滚。屋里屋外渐渐有了些人,或看热闹,或冷静观察、在心中评断是非,或试图劝解,或希望事情越闹越大,让张家无法收场。
张汇城在听清她们哭骂的混乱语言碎片中明白李会计死前留下字据说他那天去李家承认李会计的儿子李成功是自己所杀,最初的几秒钟内感到非常惊讶,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大声呵斥:“你老公一辈子做尽坏事,连死之前都要诬赖好人!他写张纸条说我杀了人,我就杀了?你以为他还是当年给大家记工分,写多少就多少啊?你们别恬不知耻,把自己当成皇帝了,想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久识几个字的货色,写纸条说是我杀了人,我还可以写你们李家欠我一百万呢!你们可给我听好了,赶紧滚回去,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可要告你们,别以为耍无赖就能得到好处!”
最初听到这种说法时,张金芸感到非常震惊,不过,哥哥的一番痛骂之中的解释似乎更有道理。她于是不再去多想,知道哥哥对自己和孩子的好绝对是真诚的,尽管心中对她们所说的事情尚存疑问。
几近痴狂的她们哪里听得进点滴解释,依旧在地上打滚,一边痛骂,一边展示那张纸片,直至跪在地上磕头。原本有几个好奇的人想走近看看,却退缩了。
张金芸隐隐有些担心,她们这样一闹会不会给家里带来晦气,湾源村之前不管怎样的吵架打斗都没有听说过把这些严厉的亵渎方式全部用上的:在别人家客堂里打滚、诅咒、跪地。在她的印象中,如果不是气愤之极是很难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的,可又想想,哥哥不可能杀了李成功。她曾经听哥哥讲过很多次,要像马水龙、至少和仇书记那样迁出湾源村,那时,她只是把它当成闲话来听,现在看来,他是有道理的。
不久,马富民来了,招呼几个人,生拉硬拽地把她们请出了张家。
她们依旧很痴狂,全然不顾上衣往上拉扯之后露出半截腰,拼命挣扎,不肯站立,也不管早已沙哑的嗓子,一路嚎啕大哭,此时痛骂也已经转变成对张家的诅咒了,诸如断子绝孙、天火烧屋、暴病而死、猪扯狗啃等等全部骂了出来,让一旁人听得心惊肉跳。更让人站不住的是她们又影射地骂道,不怕张家有钱,不怕张家势力大,甚至骂湾源村没有公理、诅咒整个村子毁灭。
看客们原本尚存的一丝同情心被她们挥霍殆尽,以至于从此以后私底下茶前饭后谈论这件事时都几乎一致地说她们完全属于无理取闹,不该看见张家富裕了就心生嫉妒,来个鱼死网破,大家倒霉。
马富民对她们这种株连的骂人方式很是生气,口吻也变得更加严厉了,在众人的帮助下终于把她们抬回家。
热闹的张家渐渐平静下来,村民们对张家遭受这样的境遇纷纷表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