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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溪之水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6 10:05:00 字数:17370

 刘梅英第三次登过王家的门之后带来新的使命便是尽早促成王国海与李淑英的婚事。对于这件要求马上办成的事她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不仅因为她事先已经得到五十元的报酬而不能回绝,还在于有信心说服她的父母亲,甚至于李淑英本人,不说别的,光那可以农转非的诱惑力就是没人能够抵挡的,更相信姑娘家的表面上的不同意只是装模作样而已,纯粹是为了显示一份矜持。不过,第一次正式谈这件事,她觉得还是李淑英不在的好,而且更有把握。回忆起李淑英身上发生的事,这也让她多少有点顾忌。

晚饭吃过,她匆忙整理洗涮完毕,赶往李淑英家了。客堂没有灯光,仅靠厢房内摇曳的煤油灯隐隐约约地透过房门透点不停晃动的光线,显得很昏暗。李淑英的父亲正和儿子在搓着用来搭丝瓜、苦瓜一类藤菜的棚帘之用的稻草绳。她和他们点点头打着招呼,看见了房间里露出半张脸的李淑英母亲,便走了进去。

李淑英母亲见是刘梅英,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给她让了张凳子。

“淑英不在家?”她发现幸好李淑英本人不在,有些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去仇书记家,说是看书,他家有什么气灯,很亮的那种。”

“是啊,要我们村也能像镇上那样用上电灯可就好了。”

“肯定很贵吧?”

“不知道。不过,像你我这样的老婆娘没什么指望了,年轻人可就不一样,特别是你们家的淑英,凭她那份长相和聪明劲,找个好婆家就超生了,就是再投胎了!你可别让她这么好的天份烂在家里啊。”

“女儿总是人家的,好也是,差也是。只要她将来日子过得好,比家里好,不埋怨父母就可以了,谁还指望卖了发财?”

“当然,当然。可是女儿好了也就是自己好了嘛!我今天就为这事来的。”

“像我们这样的情况,她要能够嫁个好人家也是她的福份。只不过,都讲究门当户对的,这乡下地方,都是农民,说家境好的,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多个几百斤米就很神气,谁还指望亲家能够帮上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你家淑英注定是享福之人,你们也就能够跟着沾光。你可坐好了,可别让我给吓倒了。”

“好事也能吓倒人?”

“那可不!因为这不是一般的好事,根本就是你们想像不到的好事!”

“难道还能好到让我们家淑英将来不下田上地、吃上皇粮不成?”

“正是!你真聪明,不愧是淑英她妈!我给你慢慢说,免得你老不信我。”

“我不信,你怎么说我都不信的。你可别寻我开心。吃商品粮?怎么可能!现在哪家吃商品粮的会找农村户口的?前几天在洗衣服的时候还听说过不久前镇上发生的事。有家儿子刚考上什么学校,反正是可以不再刨地的那种,马上就有从县城来的说媒,有姑娘要嫁给他家。”

“是我说的故事。你要搞清楚了,不是要嫁到他家。谁会待在农村?是嫁给他家儿子,将来要生孩子了,自动是城市户口,否则的话,很讨厌的事。”

“那还什么比较、有什么可选择的?能够有这样的配对条件很不容易。依我看,做成这事的难度跟换亲差不多。”

“所以啊,很多时候几乎都是未见面就定得差不多的。我做这事我最清楚。什么配不配的,还真难说清楚。”

“那是,商品粮的事比什么都重要,跟天一样大的,谁都不会放弃那样的机会,更不会去冒那样的风险。”

“其实,也分家境的,有的神通广大的就根本用不着考虑这些。没商品粮?那容易,搞一个不就行了!”

“那就只有仇书记家了。可我从来没有这么去想,不合适的,而且,听说他要调到县城去,那就更加免谈了。”

“你就知道一个仇书记。这也难怪,谁让仇书记名声大,整个公社都给他罩住了,尽管他在临近的公社当书记。我们都别说这些了,人家都不在,拍马屁都给浪费了!我真的给你家淑英找到好人家了,就在镇上,人家说过了,人一过去,商品粮的事就是小菜一碟,还有好多意想不到的好事。你刚才说的那些配夫妻的事吧,已经很难得的情况了?其实,这吃商品粮的也有厉害与不厉害之分的。那样满世界找配对的也就是说是真的没有什么路子的那种。”

“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什么会看上我家淑英?听你这样一讲,那么好的条件挑谁还不都成,怎么会到我们这样偏僻的地方?我还是不相信。你可别寻人开心。”

“这是你们有眼光,把淑英送去读书。淑英的条件人家几年找不到!”

“怎么会呢?”

“我告诉你吧,像他们那样的人家是不在乎什么门当户对的,就像以前的财主,只要可心的人就行,其他的一切自然不在话下。这也是你家淑英有福气,也是你们家的福气。你想想,成了这门亲事,你家还不跟着发达?他们牛身上毛一样的财富,抖一下就够人吃一年半载的了,你儿子的婚事还用愁吗?弄好了,还能够给谋份工作什么的,跟着就是吃国家供应的当官的了。想想吧,到时候能把你从梦里给乐醒了!不瞒你说,我多想在我们的亲亲戚戚之间找啊!可是,人家儿子已经看上淑英了!”

“难道他们认识?”

“是认识,但具体我也不清楚。总之呢,我也做个现成的媒人,尽管他们认识,好些事还是通过媒人来讲比较好。比如彩礼啊,嫁妆啊什么的,到时候你们尽管让我去讲,免得姑娘开口,有失身价。”

“我们这样的家庭还能有什么身价,破破烂烂的,还能摆什么身价。”

“你可别这么说,不能再这么说了。要知道他们大户人家要的就是那份清爽,而不是你有多少钱。他们还能缺钱?他们要的是姑娘的清清白白。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就是张汇城。他一直想娶你家李淑英的,可要防着他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哪怕是散步什么谣言,那就麻烦了。我刚才说过了,这些有钱人很重视这个的,因为他们有的是可以选择,当然,有些事就会仍信其有不信其无。这都是人之常情。不管怎么样,反正这事可不能够让那烂人给搅和了,我们要纯纯洁洁地给人家一个干净的姑娘。”

“张汇城娶我家淑英的事是不可能的。我不希望我女儿去受苦。要以前还差不多。这话又说回来,正因为那样,所以才落下个坏成份,是个地主,文化大革命时父母亲都上吊自杀,也很惨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前这件事上,我还想你糊涂呢。也是的,他怎么配娶淑英姑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道张汇城,我也听说他家祖上人还是不错的,那些地也是几代人勤俭持家的结果,好些人家都受到过恩惠的,包括我们村的队长,可不知为什么队长就特别恨他们,要不然也不至于到双双自杀的地步。不过,这都过去了。我呢,也想做件好事,就是张罗着看能不能给他换亲。这样就几方面有利了。他自己的婚姻大事,要这样下去,再过几年也找不到的;他妹妹,以现在的情况别说找到好的,就一般的人家嫁过去也会让人看不起;再一个也可以断了他对淑英的念头。”

“你的设想很好,就是不知道淑英她本人是不是会同意。最近心情也不大好,要说起这事,还真没底。”

“哎啊,姑娘家的,年龄到了,自然心思就来了,嫁人的事呗,除了这,还能有其他什么事?再说,有这样好的条件,还能不满意?除非她不食人间烟火。不会的,你放心好了。我们都是过来人,淑英不小了吧?十七岁?我十六岁就结婚了,那时候要能早,说不准也早结婚了!我看你们是太疼爱她了,但不能过头的,否则反而会害了她。这婚姻大事,有机遇,好的,坏的,年轻时最不容易把握,也最容易出问题。李慧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你看,人整天疯疯颠颠的,性子都野了,谁还敢来提亲?将来还指不定会出什么样的乱子呢。”

“我看那姑娘也没什么吧?”

“你得看她的眼神!算了,我今天来你家不是说她的事,是淑英的事,别搞混了。我相信她会同意,我有把握。现在谁不指望嫁个好人家?如果你们哪天有空,我陪你们去镇上看看他家。光那气派的房子就够你们羡慕的。王部长?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就连书记也都敬他三分。而且,人家人品也确实不错,不仗势欺人,家里就一个儿子。所以才没有那种常人的眼光,说一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王家仅从这点上就可以看出大度出来。你可能会说我这做媒的只说好的,不说差。是有这种情况,但这次的确不搀水份。要不相信我的话你们也可以去打听一下,王部长,还有他儿子,王国海。”

“王国海?”李淑英父亲一直在听着,对这个名字很熟悉,“有点知道,是个很不错的人呢。那是前几天在镇上卖鱼的时候,遇到麻烦,多亏他才顺利。”

“哦,你认识?这么说,你们两家还真是有缘份。”刘梅英脸上放光,热切地看着她,显得很是兴奋,“你听听,连你老公都说不错,这总是假不了的吧?”

“我只见过一次。好像淑英也认识他。我当初没注意,听你刚才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觉得他们应该是认识的,但是,淑英她好像并不怎么对他的帮忙领情。”

“哎啊,姑娘家害羞嘛!这都不懂!”刘梅英猛击大腿哈哈一笑,“要真像李慧珍那样,人家还真不要了呢!”

“从来没听她说过。”

“别管这些了,”她拍了拍李淑英的母亲,“这事基本就成了。我原来还不知道这些,那就已经让我有信心了。其实,我已经多方打听,知道王家的大体情况,确认了才来做这个媒的。我也希望淑英这么好的姑娘能够嫁个好人家,你们就更不用犹豫,如果淑英同意自然万事大吉,但,万一要有什么含糊的,你们也应该劝说劝说。时机不等人,热菜要紧吃。要知道像他那样的家庭,很多人都恨不得把他分成几段,大家各要一段呢!真的是很抢手,十分难得!”

“人品好不好,自然是最要紧的,在加上家境好的话那就更好了。只是淑英她本人怎么想的就不知道,更何况听你说他们是相互认识的,应该有所了解。”

“我知道你们宝贝自己的女儿,可是,这种事还得父母亲来做主把关,我们又不是城里,就算是城里,我就不信父母做不了主的。年轻人在一起,很多时候以我看都是盲目的,就看见眼前的,自己舒服就行。长远的事还是要家长来做打算。像这样的亲家,于她本人,于所有的人都是件好事。”

“你说的当然在理。王家那小伙子多大年纪?人长得如何?其他都正常吗?”

“看你这话说的!”刘梅英“卟哧”一笑,说道,“人家可是端端正正、正正常常的一个人。你可别以为来找我们这地方的,家庭条件好的,就一定是有什么毛病,缺胳膊少腿、癫痫痴呆?其实,我多说也没有用,反正这又不是可以打闷包的事,横竖是要见到人的,到时候你们就清楚了,再不你就直接去问淑英她本人。年龄嘛,二十出头,正好配淑英。反正我都不想多说了,就一句话,那样好的家庭也只有淑英才能真正配得上,就像他家的高级房子,要用这个机那个机来配。当然,你们也要珍惜机会。”

“什么鸡呀鸭的,听你讲得那么好,还整天养什么鸡鸭的!”

“哎哟,我的大嫂唉!”刘梅英“哈哈”大笑,“我说的是那些带电的东西,什么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我都说不上来了,反正仇书记家才用的那些先进玩意。实际上,以我看比仇书记家还要多。我也想细说了,你们以后有的是机会了解。”

“都二十多岁了?他家一直没张罗着接亲?”李淑英母亲有些疑惑。

“城里人的作风,哪像我们农村的,二十岁就早早地结婚生孩子。”

李淑英母亲似乎明白地点点头。接着她们又扯了些零碎的事和家庭琐事。刘梅英怕李淑英回来不便说话就告辞了。今天的事进展很顺利,她舒心地笑了,有些跌跌撞撞地摸到大门。李淑英母亲本想拿煤油灯照照客堂的,但移动时火苗剧烈抖动,她连忙用手心去挡风,但已经来不及了,没出房门就熄灭了。客堂一下子变得更暗,好在此时的月光出来了,露出半个脸,幽暗的光线顺着大门射进客堂内。

在院子里送走刘梅英,李淑英母亲回到屋里,重新点亮煤油灯,由和丈夫继续讨论这门亲事。他把那天卖鱼的事细说了一遍,彼此的心又踏实了些。他让儿子独自搓着稻草绳,自己从后堂翻出编织草鞋的工具,鞋枕,一块长约两尺的方形木板,上面布置了八根木钉,尺把长的支撑杆从中间固定。他顺手拢了几把稻草,放在地上,又让妻子给找来不能用于补丁的碎布头。他将鞋枕架在地上,把一只编了一小截的草鞋上的筋条一根地挂在鞋枕上,因为鞋跟部分由窄变宽,筋条便挂在鞋枕的最外侧的木钉上。他挑了几根稻草,间或地夹了碎布条,使劲地一边搓紧一边绕着筋条编织起来。

搓着搓着,他问儿子:“是不是也要给你编一双草鞋?天气转暖和了,别看样子不好,穿草鞋其实很舒服的。”

“我才不要呢,宁愿打赤脚。”李征斥之以鼻,“我还是要双胶鞋。”

“胶鞋?要不,我把手指给剁了卖钱给你买鞋?好几块钱一双呢!我要有那钱,早就买双雨靴了,哪像现在,天冷时要进水也只有赤脚的份。能有双布鞋穿就不错了。下雨天的,除了下田干活,只好待在家里,实在要出门也不就穿穿木桥鞋,还是缺腿的。你好坏还有双套鞋吧。”

“我就只是说了说,你就一大篇的。”李征有点不高兴,“我又好到哪里去?总不能像我这么大的人了还去踩高翘吧!那双套鞋,补的地方都赶上原有的皮了。”

“你别嫌弃家里穷,要有本事,给我去考出点名堂来,我别说鞋子不要,就是卖血也能供你。可惜,你又不是那块料。”

“那姐姐就是了?”李征不服气,脸色也就跟着不对劲了。他想到每每谈论什么的时候,在旁人眼里,这个家就只有姐姐而全然没有自己,想想自己还是个儿子,独苗,可不曾有这种优越感。

“你还别不服,就算是她考不出什么名堂,可至少也能比你多读这么几年的书。哪像你,早早地连小学都没完成。”

“那你就指望她吧,反正我是没出息,全家都围着她转,我也得讨好她,不然的话将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呢。”

“你们就别吵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闹就闹了起来。淑英马上就回家了,你们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影响她,这是我们早就说好了的,有什么要发泄的也得等到她高考完事以后。”李淑英母亲看情势不对,马上制止了他们,“不管怎么讲,我们现在有指望的也就这么一条路。好了,大家都好;失败了,不也就少挣几个工分,少了她干活又有什么大的区别呢?是的,你说的对,她穿得是好些,可是她要天天去学校的,而且也就是补丁少点;有双雨靴,可不也是修补过很多次的;有把破伞,只要不上学,不都留给家里人用!你别总想着自己吃亏,其实你才是最大的受益人,现在是,将来也是。你姐姐要好了,我们做父母的也都老了,连享福的资本都没有了。”

“你说得最多,还让别人少说!”李征撩下手中的草绳不干了,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神情漠然的父母亲。

“这孩子!”过了好一会儿,父亲从喉咙深处嘟囔了一句,放下手中的草鞋,起身收拾儿子搓的草绳和稻草,头摇个不停。

躺在床上的李征双目无神地透过小窗户看着窄窄的天空,因为月光,天空中没了往日繁星点点的热闹,只有晕白的一色,布满了整个天际。他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渐渐意识到了家里的中心是姐姐,尽管自己是个独苗,仍然没有像其他家庭那样作为儿子所应该有的中心地位。不过,他也很清楚地想到,很多时候,人们有时宝似的哄着自己也只是因为他们在打姐姐的主意,也经常听人说,有了这样一位貌若天仙的姐姐,自己总会借到光的。可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体会到姐姐所给自己带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利益,足以让他感到自豪,觉得父母亲现在安排的一切是理所当然。不过,今天媒婆来了,希望能够成全这样的好事。

快过劳动节了,这几天仇仪芬除了和李淑英在一起学习外常常考虑的是如何帮她剔除她心中燃烧着的希望:就是想和马水龙走得更近。仇仪芬以自己的判断,确认马水龙是不会和李淑英有什么样的进展的,至少他母亲家里是这么给他设定的。她曾经跟父亲了解过马家的一些情况,知道马家祖上曾经也很富有,后来种种变故使得在解放前夕变得一贫如洗,但骨子里是有着比天都高的理想的,要不然也不会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坚持不懈地让他读书,要知道,能够高考也是最近几年才突然有的事,可当初马家是本村,乃至近临村子唯一能够持之以恒地让儿子读到高中。绝大部分家庭能够让小孩读完小学就已经很满足了,急着下地挣工分。仇仪芬觉得自己都几乎放弃了,只是觉得在家闲着没劲才上学的,而李淑英明白地是要跟着他才会坚持到现在。平心而论,仇仪芬觉得李淑英要达到与他一样的水平是不可能的,否则,两个人都能够进大学,成功的可能性倒又大大增加。

仇仪芬好几次都差点和李淑英把这事说开来,但最后放弃了,她担心自己的鲁莽会失去这位朋友,甚至更糟糕。有时候仇仪芬也觉得目前这种情况对李淑英来说未必一定是坏事,因为有了这种寄托,会使她加倍努力,奇迹或许就能创造,就像迷路的夜行人看见了远处村子的灯火,即使再远也是一种动力,至少能够享受这样的过程。

十点钟的湾源村非常宁静,就连风也安静地休息了,先前村广场上玩耍的孩子们回家了,留下一片寂静,有如那些零乱的物件一样没有人去关注,树中的鸟儿多已经入睡,偶尔才会会发出“咕咕”的叫唤声,其实更增加了空气中的空旷感。月光已经高高挂起,在村中透下朦胧模糊的幽暗光线,在外墙上泛起暗光。绝大多数家庭已经收拾一天的疲劳和累赘休息了,原本就很暗的煤油灯灯光此时更是没了踪影,只有仇仪芬家的窗口还透出光亮,凸兀地有些另类。

仇仪芬张着嘴,打了个哈欠,连声音都有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瞥了瞥手腕上的小表,很奇怪那盏煤油七灯却一如既往地活跃和鲜明,声音也呼呼地不见丝毫减弱,再看李淑英,发现她的精神还很好,就去弹了一下她的头:“十点钟了呢,李淑英,早点休息吧,别把身体给搞垮了。你精神还真好,我都快闭上眼睛了。”

李淑英抬头看了看钟:“还真就十点了,时间过的可真快。呵,怎么,都困成那样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要继续呢,我还可以舍命陪君子。不过,你真要再熬上两个小时,我可就抗不住了。”

“那么要睡,小心变猪啊!”

“变猪也没办法,这睡觉的事还真是克服不了。我这段时间好像是胖了点。”

李淑英一边收拾文具和书包,一边认真地看了看她的脸:“没有吧?不过,胖点有什么关系。我想长点肉都不成。”

“我怕像我爸那样就完蛋了,两百多斤呢,真不得了。”

“那是因为福气,村里其他人哪个不想胖些?可没一个胖得起来。也没办法,整天青菜罗卜,连米饭都很难说保证需要,谁还胖得起来。难得有好吃的,也是吃喜酒什么的,到时候油水足了,可独子又不争气,集中吃,集中拉。我妈妈常说,穷人肚子薄,抗不住油水。我想你不会有那种事,所以胖点也就对了。你看我,身上的肉都找不到,摸上去全是骨头。”

“让我来摸摸!”仇仪芬说着就要动手动脚,被她躲开了,“要我是个男的就好了,把你娶过来,随便摸!”

“真不害臊!你真会说话,我还想变男的呢,把你娶了也能随便摸。”

两人嘻笑打弄了一会儿后,李淑英帮着仇仪芬把煤油气灯给熄灭了;仇仪芬打着手电筒给她照着要送到院子,但李淑英没让她多送,就在院子里告别了,轻快地出了她家,回头时看见她还站在门栏上用电筒照着,向她挥了挥手,看见她又是一连几个哈欠,显得很夸张,忍不住笑了。

李淑英兴致勃勃地一路左看看右瞧瞧,一路往家走,忽然发现离自己不远的树中有个人影在跟着自己,似乎在跟踪。她着实给吓了一跳,几乎尖叫,赶紧跑了起来,前面二十几米远就要到家了,对方却很快从树影中跑了出来,站在她的面前。她赶忙停住,一看是张汇城,提着的心也落下了,惊讶的表情变成严肃的模样,可心却依旧在“卜卜卜”地直跳,说不清是开始害怕还是因害怕而没缓过神来。这种异样的心跳更像是故意做对,要冲破她冷峻的表情,这让她十分厌恶,好在朦胧的光线帮她掩饰了。几秒钟的停滞后她收住自己的目光,微低着头想要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别害怕,是我,淑英。”张汇城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真对不起,让你受了惊吓。我只是想——”

李淑英很讨厌他那颤微微的声音,在她看来这近乎赤裸的心迹表露实在让自己难以接受。好在有夜色的掩护,使她不会看见他那真诚得有些偏激的表情。她停了停脚步,又向前走了。

“淑英——”

“你别这样叫我,叫我全名。”她只好停了下来,“再有就是以后别这吓乎人了,深更半夜里搞得像幽灵似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没关系啊,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她声音略高了些,“什么都别往心里去,赶紧回去睡觉吧。我走啦。”

张汇城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但看见她很坚定地要走,便往旁边让了让。她匆匆地走了,留下他木然地站在路旁的树中,连月光也难见的幽暗之中,人似乎都要给这黑暗的氛围给融化了。当她快步走到自己家的院子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下,隐隐约约中发现他还站不住,不免产生一种怜悯之情,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又想到元宵节那天晚上,想,那天自己是不是给了他什么暗示。仔细回顾之后,她认定是有的,至少都是是把他当成了马水龙的一部分。想到这里,她更害怕了,认定自己别无选择,不但做不了普通的同村人,甚至连这怜悯之心也是不应该给予,默默地在心里说,再见吧,固执的张汇城!然而这景像又使她想到了自己常见的梦境,可又无法准确地回忆起那个梦境,只是模糊记得自己都是在那个梦境中被一个影子追得无处藏身时受到惊吓后醒来的。

今夜已经不是张汇城第一次在暗中跟踪李淑英了,但却是第二次正面接触。原本他只是想远远地看她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元宵节那天的见面给了自己足够的接近她的勇气,不过,一直恪守保持一定距离的底线,但今天却鬼使神差般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离她太近了,而当一切都已经发生之后他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当他看见她消失在围墙后面时脑海中是空的,愣愣地站着不动。其实这些天来他都无法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想见她的念头总是挥之不去,尽管一再告诫自己不要那样,可结果让他感到无助,整个人失控似的,连他自己也难以预计会做出什么事来。好几次挑水的时候把扁单滑落到小河里,差点连人都要掉下去,回来的时候本来有直接从后门的近路,可他却拐了个大弯,从正门进来,沉重的水桶在他上台阶时直晃动,水洒了一地,还差点给桌子绊倒。吃饭的时候也很少正经地坐在桌子边,而是端着碗,夹些菜到饭里,站在门口或着院子里吃,速度也出奇的慢,有时直到妹妹叫的时候才愣愣地要回到桌前,脚不知道踢到什么东西,踉踉跄跄的几乎将碗甩出去,连忙去盛饭,却发现碗里还有很多饭没吃呢。张金芸发现哥哥有些不对劲,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而他朦朦胧胧之间觉得四周都是李淑英的影子,离自己非常近,也无限顾及疑虑重重的妹妹了。

这些天通过观察发现李淑英几乎每天都去仇仪芬家,他就在途中远远地守着,很满足地看见她在视野中移动。他特别享受她回家的那段时间,因为四周几乎没人,连动物的声音也都消失了,觉得整个世界都只有他和她两个人,没有距离,没有隔阂,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没有干扰的世界。在暗地里观察她的时候,他非常期待她的关注,可又害怕被她发现,所以离得都较远,加上树木的遮挡,更难发现了。可是今天变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向前靠拢,特别是皓月当空,使她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清晰而无法拒绝。他觉得今晚尽管有些凸兀,但觉得是值得的,听到了她独自面对自己的声音,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遗憾也同样的清晰,那就是没能和她多说几句,而且她似乎也太冷静些了,更责怪自己竟然没能够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渐渐地,失望的情绪变得浓重了,如同这月光下的世界,一切似乎能够看见,却怎么也看不真切。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误读了元宵节她所给的信息,但却不那么愿意承认,坚信,只要努力终有回报。

当他跌跌冲冲地回到家时发现微弱的煤油灯下妹妹正等着自己。一阵风吹过,光线摇曳着,使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恐怖,几乎要吓着忐忑不安的妹妹。

“哥,你都去哪里了?”等他在长凳上坐下,双目无神地看着屋顶,张金芸不安的情绪还是很强烈地反映在脸上和声音里,“这么晚了,你都去什么地方了?我原本是睡着的,可不知怎么醒了,发现你根本不在家,把我给吓的,再也不敢睡了,只好点着灯等你,可是左等没人,右等没人。你要出去怎么也不把我给带上——”

张汇城似乎还未从梦幻中走出来,转过脸,看着妹妹正在抽噎,便走了过去,笑了笑安慰道:“怕?有什么好怕的!等以后把你嫂子娶到家里你就更不会觉得怕了。到时候你可别更嫂子闹别扭,耍脾气。不过,真到了那时候,你也差不多要出嫁了。”

“哥——我不嫁人。”

“不过,没关系,你要常回来看嫂子,要叫她,贴近她,就像自己的姐姐一样,当然不能叫姐姐,要叫嫂嫂,淑英嫂嫂。”

“什么?什么嫂嫂?”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问。

“淑英嫂嫂啊,就是李淑英啊。你不是认识的嘛,还那么大惊小怪的。”

张金芸捂住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哥哥那茫然的神色是在做着一个多年的梦,原本以为他已经早就放弃了的。她禁不住哭了,断断续续地说道:“哥,你要坚强,不要去幻想,否则,你会后悔的。你是应该还记得父母死前都曾经交代过的话的,让你要好好带大妹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要得罪人,不要去乞求别人,不要去受人恩惠,而是要踏踏实实地挣下每一口粮,每一片瓦,绝对不能得罪人,不管是有钱还是没钱,都要一样谨慎。妈妈知道你倔强,所以就特别交代了这些话,我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也希望你还能够记得。邻居们是有势利眼的,那也是常情,你是不能对他们怎么样的,别说是现在我们家破落成这样,就是解放前富裕的时候,祖辈们也是很注意和左邻右舍搞好关系的,即使这样,我们家还不给队长搞得惨透,连父母的活路都给断了。想当年,他们家还是受到我们家的恩惠的。看看我们现在,有人在高兴。如果我们再不注意的话以后说不准还要惨。就是亲戚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照样欺负。你该记得去年叔叔家的大儿子结婚,我们没钱,只随了四块钱的贺礼,那是好不容易才揍到的,可是到头来还不是给他们奚落,有事没事的就拿它来说事,说我们小气、小心眼。结果你和他们大吵了一顿,可结果呢?还不是更糟糕,连来往都断绝了。我们不能够去得罪人的,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办法不住在这儿。这屋前房后的,时常扔只垃圾杂物什么的,我们又能怎样?这些我都不怪你,因为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和你一样恨他们势利小人。但是我们不能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你是绝对不可以去想李淑英的。第一,她家几乎是唯一对我们家还算可以的人家,当然这里有你救过她命的因素,但,毕竟是唯一对我们可以的家庭,我们要好好珍惜;第二,你和她不般配,一点都不。你想想,自己才读几年的书?可人家马上要高中毕业,接着就要什么考试了,你们之间怎么可能呢?即使没有这样的差距,就算她还是个农村人,怎么可能和你结婚呢?你要再这样下去,不但作贱了自己,对李淑英也不好。你应该是明白的。如果真的是特别不顺心,你就应该拿出自己的力量来证明自己,把家里的生活弄好了,或许还有希望。你不是有再去打零工的计划吗?好好想想那事吧。今年秋冬天农闲时我们一起去。等我们攒到钱了,什么事就好说了,在亲戚面前还会抬不起头?还愁没有好媳妇?我知道,光靠我们这样做离希望还很远,打零工也攒不下多少钱,可是,那毕竟是我们唯一可以走的路啊。我知道你特别想娶李淑英的,可以,真的,哥哥,你听我说,那是不可能的。你要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为自己,也为她。和李淑英真要闹得飞飞扬扬的,对人家没好处,对你也一样!而且村里早就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了,自从你救她开始起。这个,我相信你是记得的。”

“妹妹。”他已经鄂然了,想不到表面稚气的她竟然说出这么长的道理。听着听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涌向心头。他不断地叫着“妹妹”,一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二是希望她不要伤心,不忍心看见她边说边流泪的样子。他发现自己的声言也有些异样,把他从游离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在这件事上你真的要听我的,有什么困难我们兄妹一块来抗。”

“只是苦了你了。”

“怎么能这样说?我早就下决心,做决定了,在哥哥娶嫂子前我是不会出嫁的。但哥哥是绝对不能够想娶李淑英的。”

“可是,你叫我怎么说呢?我就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她。这些天来,我觉得自己心里像着了火,烧得我浑身不自在,只有看到她的时候才会觉得平静,哪怕是远远地看看就会心满意足。我也知道你说的一点都不错,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但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去伤害她的。”

“你不能伤害她,但也不要伤害自己。我知道你是喜欢她的,可是你现在的行为反而是让她讨厌的,更何况,我根本就不认为你和她之间能成。你那样做只能是折磨自己,增加别人对自己的鄙视。好在现在还没人知道你这事,要不然流言绯语的就能够把你给淹没了,到时候你再想翻身就困难了,别说是娶她,就是旁人,知道了这样的事,谁还不犹豫?打铁要赶火候,插秧要循时节,否则就是白费工夫。”

“我还有希望么?”他自言自语,见她要说话,忙示意她不要开口,很害怕从她嘴里重复得到的否定回答。实际上,他不得不承认她所说不假,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不想让她说下去,更愿意保留自己那份期盼和未知的等待,不愿意一点希望都不保留。

张金芸疑惑地看着他。

“你放心,我会而且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如果以前有些失控,但相信以后不会了,最起码,我不能让我的妹妹伤心。我要去控制那股力量,懂得去用好它,而不是被它给伤着了,给埋葬了。可是,谁又能预先知道结果?也许埋葬和新生就差那么一步,其实是很近很近的,一个念头的事情。”他忽然想起那天看见父亲把王队长的父亲吊死在客堂里的情景,下意识地看了看横梁,很奇怪,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一点恐惧感也没有,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跟着他的眼神在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一脸的疑惑:“总看见你莫名其妙地看那房梁,那里有什么秘密吗?”

“什么都没有,就是看屋顶有没有漏。”他几乎用同样的话应对妹妹每次几乎一样的问题,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安静地看见妹妹眼皮在低垂,说了声,“我没事的,想再坐一会儿,你去休息吧。”

客堂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挪到大门口,拉了张小凳坐下,愣愣地抬头看着高高挂在天空的月亮,光线虽然暗淡,但却充满了整个天际,就像此时自己心中对那股热情一样无处不在。他觉得内心深处的那股热情就像生火一样,那股热量是诱人的,很多时候未必抵挡住那份诱惑。

过了很久,他也觉得有些疲倦了,起身把大门给关上,想起了明天早上还要拿些菜去镇上卖,查看着竹制的大挎篮和蔼杆秤,身影和物件在要晃的煤油灯下放大地照射在墙上,显得非常离奇。

李淑英心神未定地回到家里,准备进自己的房间时被父母亲叫住了。她连忙理了理自己的情绪,笑问:“妈,什么事?”

“你到这边来,妈有话跟你说呢。”母亲一脸认真,还少见地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自你长这么大,我还真没想过——”

“没想过什么?”李淑英见母亲很神秘的样子,感到有些陌生,“好事坏事?”

“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留不住的。可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能不疼爱吗?我也希望能够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让我天天看到你。可是,姑娘长大了,总是要出嫁的,否则的话就不正常了。”

“妈!我还在准备高考呢。”

“是啊。可是——”她有些犹豫。

“妈,你是不是对我高考没有信心?”

“没有啊。”

“那你就先别提这样的事。”

“可是——”尽管很希望女儿能够考出点名堂,全家人脸上有光,但她心里确实没底,眼睛里难以避免地显着犹豫。

“我自己也不清楚能考得怎么样,但,我只考一次,就这一次,如果不行我就回家,绝对不会再有什么事。你看,这就很快了,才几个月的时间,等等吧。到时候都听妈妈的。”李淑英陪着笑,靠紧了母亲。

“哎,不是妈妈容不得你,我愿意一辈子你留家里呢。可是嫁人很多时候也要讲究运气的。这很重要,因为嫁错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受苦受难,很难翻身的。我们家本来条件就不好,你的事又多,一直以来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妈妈就想,如果碰到好机会的话不妨先订婚,也不是说一定要马上结婚。我也是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要不然,面对那么的压力,有时候想想还真就嫁给张汇城省事了,免得人家说三道四。可是妈妈能那样做吗?好在也就这样熬过来了,也让你受了不少的委屈。”母亲说着说着竟流泪了,声音也渐渐轻了许多。

看见母亲流泪,李淑英内心也不好受,泪水也在眼圈内打转,但她没让流出来,努力笑笑:“妈,现在大家都好好的,还说那些干什么?我还小,等考完吧。”

“我不是不让你去高考,反过来,我们全家都支持你去考的。我只是想说先订个亲什么的,也不影响你去考试。我们当然希望你能够考上个什么名目来,能够吃上公家饭比什么都强。看人家仇书记,一辈子吃喝不愁,连全村的人都感到沾了光。”

“那就是啦,我也想为全家争光。而且,妈妈,上大学是不能结婚的!”

“我知道,你已经说多好几次了。如果你能够考上,我恐怕会高兴得连路都不会走了。”母亲依旧有些迟疑,“只是——”

“不过,姐姐,你有把握考上吗?”李征见母亲犹豫着,便接过话茬,“我看希望渺茫。我们全公社这几年大学生是一个都没有,去年好像才考上什么两个屁中专,而且还是上县中复读的,有一个还是老师!连你们老师都在模样,还能怎么样?”

“这模样,那模样,你是不是就希望姐姐考不上?!”李淑英有些急了,“我可不愿意跟你一样——”

“你别以为自己多读了几年书就了不起,就可以轻视人,对我们家来说还不是多花了几个冤枉钱而已!”李征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回到客堂,听了姐姐的话之后很是不悦,脸色有些涨热,语速极快地说道,“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够考上大学?做梦去吧!我知道你的心思,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是父母亲不知道。你不就是为了想和马水龙去鬼混,指望都能考上大学。这一鬼迷心窍起来她还真当回事了。你自己有没有想过,到底有几分把握?全公社就你和马水龙是天才?鬼才相信呢!还是老老实实做人,混个高中毕业就已经不错了,然后去嫁个好人家。你可别辜负了父母亲的好意。”

李淑英愣愣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连手上原本紧紧捧着的书也松开了,最后重重地掉在地上,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异响一下子又冲击着她的神经,觉得他的话仿佛是一把尖刀刺穿了她的心肺,挑开了幕布的一角,看到的是一片狼籍,即使再将幕布放下,那片景像已经变得难以抹去,深深地占据每一个思维的角落。她觉得自己苦苦守着的那份憧憬原本以为没人知道,也不为人理解,可就这么轻易地被他点破,就像精心照料的玻璃鱼缸,突然间化为碎片,难以收拾。她“哇——”地哭开了,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拴上。

原本在收拾编织草鞋的父亲被这边的情形惹恼了,就在李淑英哭着跑进房间时他一怒而起,吓住了口若悬河的儿子,要去追打。李征轻巧地躲闪着,同时不停地解释:“她是我姐姐,我说这话也是为了她好。谁知道她为什么哭?你就这么没来由地要来打人?我天天干活,挣工分的人,干嘛还要打我?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

李淑英的父亲左冲右撞,不时碰倒撞到东西,“咣啷咣啷”响成一片,直到最后因拐弯太急而撞到房屋立柱而疼痛才停了下来,手捂着腰,双眉紧锁。

客堂的嘈杂声也把李淑英从迷幻的思绪中给拉回现实,她幽幽地出了房间,见父子俩还在争执,便说道:“爸,他年龄还小,你就饶了他吧,而且,他说得也对。”

“什么,饶了我?好像我还真做错什么事似的!”李征听了很不乐意。

“你——”父亲的火气又上来了,但被已经在他身边的妻子给死死地拉住。

“对不起。”李淑英泪水又出来了,“都是我的错,惹得家里不太平。”

李征本来还想说什么,被母亲大声叫了一下名字,给镇住了。

“他小?他的嘴怎么不小啊?”父亲依旧不能平静,“从来都是说伤人的话,做伤人的事,工夫心思全在这儿了!”

“我可是家里的一个正劳力呢。”李征还是控制不住,而且像憋了一肚子气似的,大有不说不痛快的气势,全然不顾暴跳如雷、幸好已经被姐姐抱紧的父亲,“我挣工分,可没有吃什么闲饭。这也就算了,谁让我不会读书啊。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吧,我说的也是常理,你们其实心里也清楚,可为什么要去装,要自欺欺人呢?只有一条,就是你们太宠她了,可到头来还是会害了她的。这明摆着的,那么好的条件,你们就凭她一个不高兴就放弃了?我不明白到底是为她好呢,还是为她坏?人贵有自知之明,为什么不能不去想那些不现实的东西呢?嫁个好人家,大家都好。我是想不到有比这更好的出路,真想不通,你们却偏偏要装着家里好像真的能出什么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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