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本以为父亲又会跳起来追打自己,但却发现他出奇地变得安静了,再看姐姐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神透着绝望,脸形都有些变了,于是就此打住,径直回自己的房间,不时在里面弄出响声。
李淑英渐渐松开拉着父亲的手,泪水无法控制,声音有些哽咽:“爸,妈,我知道,我是家里的累赘,给家里花了那么多的钱,弟弟他没说错,你们就别怪他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参加今年的高考,毕竟,这么多年了,也很难为了这几个月的时间就放弃。我知道希望不大,可是,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机会,而且,我早就说过,今年考不出什么名堂的话,以后我不会复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包括嫁人。”
李淑英没有继续往下说,内心对考上大学的那份憧憬又渐渐明晰地出现在脑海里,马水龙的影子也时隐时现,心情出奇地很快恢复平静,连泪水也干了。
一顿脾气发过,父亲有些茫然,脑子空空的,似乎连刚才发生过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叹了叹气,缓缓地坐下,又站起身走到条案,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铁盒和竹制的烟杆,回到桌前,摸索着给面板嵌着铜片的烟斗装上烟丝。母亲把煤油灯朝他那边移了移,他嘬着发亮的暗红色的烟杆,对着火苗“吱吱”地吸着,火苗改变了方向,呈直角地与烟斗连通。烟丝点着后他挪开烟杆,使劲地吸了几口,烟窝里的烟丝跟随吸的频率发着红光,由暗到亮又复回暗淡。最后他鼓了鼓腮帮子,使劲一吹,“卜”地将烟灰喷出老远,划出一道红线落在大门旁。
母亲一脸茫然,眼睛在女儿和丈夫之间来回移动,可什么信息也读不出来。
父亲怎么使劲也吹不掉烟窝里的烟灰,“啪”地敲在桌子腿上,又吹了吹,还是没通。他有些沮丧,仍下烟杆,不抽了。他一边合上铁盒,一边慢慢地说道:“考试还是要认真去准备的,不管结果如何,毕竟都这么多年坚持下来,也都不容易。你可别受到其他人的影响,包括你弟弟,还有其他人。要真能考上,意义就非同小可了。像我们这种乡下地方就连高中又能有几个女孩子读下来的?这本身就意义不同。所以,这里又牵扯到另一个问题,如果真要考不什么名堂来,就要考虑嫁人的事了。做人一辈子,谁不希望生活好好的,不受穷,不挨饿,不欠债。可真要做农民了,可不就一辈子拖拖欠欠的永远还不清。就算条件好的,不也就多个几百斤谷子在家,不担心揭不开锅。可是,如果像仇书记那样,那真是什么都不用愁了。别说吃用,那生个病什么还能是个事?别说他仇书记那么大的官,就一般的,但凡吃上国家供应粮的,身上抖下的毛也比我们穿的衣服要干净,料子也好。哪像我们农民,有几个真正看得起病的?不就一拖,拖到什么办法也没了,只有棺材一副,黄土一撮。这就是一辈子了。刚才刘梅英来家做媒了,溪口镇里的王家,条件应该很不错,人长像也行,关键是人品也很好,我们和对方还真见过面,这说来还是一种缘分。说实在的,你要能嫁个好人家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希望你不再像现在,家里再疼你不还是什么都没有?人活一生,不就求个富足。将来可能的话征儿他也许还能沾上点光呢。我看,可以先答应下来,又不是立马结婚。这也算是我们的两手准备,目前根本用不着去多想的,你还是全心去准备考试。”
李淑英几乎没有听进父亲都讲了些什么,只是觉得难得父母亲经过刚才的折腾后很快变得那么平静,内心也安稳了,一时竟然睡意绵绵的,双眼无神。当听到仍然支持去参加高考,她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尽管这是自己一直所希望的,或许还多多少少有些被刚才的情形所干扰,可是父母亲绕着大圈子,似乎并没有对自己的高考成绩抱有很高期待,平平的,只剩下一个过场而已。她想起自己曾经下决心搏一搏高考的,可一时间那股热情甚至连睡意都抵挡不住。
母亲催促着大家早点睡觉。时间已经很晚了,屋外一片寂静,连鸟儿也已经进入梦乡。天空中已经没了月亮的踪迹,星星却明晰缀满天际,偶尔划过天空的流星,无声无息,似乎并不愿意让人知道。
这天晚上尽管很晚才睡,但母亲还是早早地起床,心里一直想着头天媒婆介绍的事,老是难以搁下,有如着早晨的一层薄雾难以挥去,一路琢磨着拎了一篮子的衣服往池塘走,快到码头时正好碰见刘梅英,看见自己时兴冲冲的,像是见了恩人。
“怎么样,昨天的事怎么样?”刘梅英急切地问,脸上充满期待。
“不知道,我也说不清。”
刘梅英把她拉到一旁的樟树下:“你就别卖关子了。实不相瞒,我昨晚连觉都没睡好,想着的全是这事,要不然,我才不会这么早就过来洗衣服。”
“你是享福的人,我是很少见你起这么早的,哪像我,苦命一个。”
“等你女儿嫁个好人家了,你就享福吧,到时候还用得着这样?”
“瞧你说的,好像我卖女儿一样。”
“话不是这么说。我跟你讲,对方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富裕人家,那简直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好家境。到时候手指间随便漏点,接到你的手里可就够吃够喝的。”
“可淑英她没有明确答应。”
“那你们就该压压的,小孩子懂什么?这样的大事还得父母拿主意。你可别太宝贝了,否则的话反而会害了她。”
“谁知道呢?反正她没有明确说什么,只是要准备高考,考完再说。我跟你一样,也是指望她能够答应这门亲事,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一百个满意。”
“什么‘如果’,那就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去过他家,也打听过,绝对不会有假。你就放心吧。不过,淑英她没明确反对就说明有戏了。小姑娘嘛,哪有那么皮厚的,第一次说就能够答应?我今天就去回话,说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还是等等再说吧。”
“还等什么呢!不就是什么‘烤’么?没几天的事,那点时间人家还是等得起、理解得了的。成了,一定成了。”
刘梅英笑逐颜开,恨不得连衣服也不用洗了,拉着还在若有所思的她下到码头去。此时,池塘的水面升起的袅袅薄雾渐渐伸展开来,弥漫地遮挡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