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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雨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7 10:31:00 字数:15530

 傍晚时分,天边涌起了云,在夕阳下泛起变幻的彩色,云厚厚渐渐变厚,很快将彩色抹去,随之刮起了大风,不久,远远地传来阵阵雷声,慢慢向湾源村靠近。

张金芸忙招呼着哥哥收拾院子里的东西,竹杆上晾晒的衣服和鞋子,畚箕里的干豆豉,咸菜等物,但叫了好几声仍没见动静。等她风风火火地将院子里的东西收拾进屋后,雨就急急地下来了,深深地松了口气,再看哥哥时见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愣愣地来到大门前,茫然地看着雨不动声色,任由雨雾往身上飘落,细细地分布开来。

“哥,你就别再想李淑英了。多想又有什么用?”她把他从门口处拉到八仙桌前硬让他坐下,“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说她脑子有点问题,说是迷上了马水龙,样子都变得不正常了。你是不是觉得有机会了?其实,我倒觉得她还配不上哥哥呢!”

“不许你说她坏话!”张汇城很严肃地说道,“不错,我是觉得这是个机会。如果她不太正常了,就没有那么多的人会去提亲的,我也就没了竞争对手了。要说不正常,我相信也是暂时的,只要事情平稳了,日常日子过着,肯定会好起来的。就算她永远不正常了,我也乐意!”

“你怎么知道她会好起来?”

“她以前从来没有什么异常,而且,最近说是不太正常,那也只是听说而已,要真严重了,还不送医院?我们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疯疯癫癫的。所以,我说她肯定会好起来,肯定会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

“找人提亲。”

“谁会?”她有些不以为然。

“谁会?总会有人的,而且我都想好了,等她高中毕业我就请人去提亲。我真的应该马上行动,不要再去考虑很多没有用的东西,像家境不同,人的不同,等等。”

“那你拿什么娶人家?”她有些犹豫,“最起码也得会有彩礼什么的,就算一般标准,也要好几百吧?”

张汇城忽然不言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怏怏地说道:“实在不行的话就去借,以后慢慢还,反正我有的是力气。”

“哥哥,没有人会借给我们那么钱的。有力气能有什么用?又换不来钱的。”

“农闲的时候去打短工啊!我去年就已经尝试过了,不错的。”

“没有的,去年才几十块钱,要到几百块的,不得多少年?”

张汇城有些沉不住气了:“你老这样说,是不是让你哥希望都别想啊?哥哥好不容易有了点信心,你就别打击我了。”

她不敢再说了,跺了跺脚,鼓着个腮帮子去厨房烧晚饭。

仲春之际是个多雨的时节,所以今天一天的太阳让村民们欣喜不已,纷纷把潮湿的家什和干货弄到空地上晒。等到大风和乌云突然袭来,最先发现的人便一边收拾一边大声叫喊邻居提醒一块收拾。村里立刻热闹非凡,人满院子里跑来跑去,时不时踢到在树下躲雨的鸡。起先屋檐下燕子活动很频繁了,进进出出的煞是热闹,但随着雨的变大也不出去了,连原本喧闹的鸟儿们也变得安静。不久,风也小了,整个村子就剩下一种声音,雨水打击树叶和屋瓦时发出的秘密扎扎的碎语,伴随的是水流声。原本随风飘舞的垃圾沾着雨水后着了魔法似的纷纷落地,被浑浊的流水冲进泥沟里,由小变大,渐渐汇拢,流向了池塘。雨珠和水珠砸在水流中卷起大大小小的水泡,排队似的往前赶,又很短暂地消失了。水流原本浑浑的,但过后又有些清了,露出些许细沙随水流而动,仿佛被驱赶着一样。天渐渐黑了下来,雨变得稀疏,四周显得很安静。沿着山峦而慢慢滚动的云已经露出白色,透出些许远处的阳光。突然一个炸雷从天而降,闪电划破天空,拉出一道长而扭曲的裂缝,照亮了整个湾源村西口,一道强烈的闪电击中了下洲地的那棵老栎树,一根粗大枯死的枝杈在人们没有察觉之中倒下了,雨顿时又大了,“噼噼啪啪”地应和着忽远忽近的雷声。家家大门口张贴的对联和年画在雨水的冲涮中已经没了当初的艳丽,淡淡地依稀可以认出原本的红色基点。终于,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天际间露出微弱的光线,给已经很淡的云抹上一丝浅妆,太阳如羞怯的姑娘已经跑远了。鸡儿们在天黑尽之前走出躲雨避水的高坎,抖掉身上的水,慢慢往家走,一路还不忘捎带着找那些被雨水赶出窝的虫子和蚯蚓。已经有耐不住性子的小孩出去玩水了,但被厉声叫唤的母亲抽了回来。

张汇城晚饭只吃了一碗,菜几乎没怎么动,愣愣看着妹妹炒的两个菜:青菜和辣红薯条。他看着妹妹吃完后收拾桌子,一言不发。等她都收拾停当后,他站起身去摘东侧廂房门口挂着的斗笠和蓑衣,再听听屋外,又把它们放回原处。

“金芸,我先出去会儿,你一个人在家不会害怕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张金芸有些焦急地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看你心神不定的,你怎么啦?”

“我去安笼子,雨水大,会有鱼走上水的,正是下笼子捕鱼的时候。”他边说边转身去取原本没有打算拿的鱼笼子,努力笑笑,“到明天一早收笼的时候,就有你可得解谗的大鱼小鱼了。”

“哪有这么晚去的,黑灯瞎火的,都找不到地方安。家里连个手电筒也没有,你明天去不行吗?”

“等到明天的话就没有好的水头了。你不用害怕,我尽快赶回来。”他说着,试图去安慰她,但发现很难集中注意力了,“真的会很快,你看,我就只带一只。这些天我一直没心思去捕点鱼虾,家里连点荤星都没有,也该补补了。”

“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做你的事吧。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很害怕,所以,我会尽快赶回来的。不过,也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你别着急,也不要等我,到时候自己先睡,把房门顶好,家里的大门给我留着就行了。”

“那,你要小心,早点回家。”他的提醒反而使张金芸更害怕了,摇曳的煤油灯下把她担心的表情掩藏了起来,不过,正在缝补衣服的手还是有些发抖,在他出去的时候左食指被针刺中,流出细细的血。她忙乱地挤掉几滴血后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

张汇城出了院子,穿过村子,来到村东口,找到李淑英菜篮子落地的地方停了下来,犹豫着,最后穿过几条田埂,来到小溪旁。雨后的溪水涨了不少,而且还在继续接纳山间流淌而来的水。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找到一处小水沟,把笼子平稳地放了进去,接着用双手挖了几块大泥巴将笼子与水沟之间的间隙封住,让水全部从笼中流过,最后找来一些杂草把笼子严实地卡在水沟之中,但并没有去查看是否到位。

他洗了洗手,空空的,一时不知如何将手放置,静静地站在小溪旁,清晰地回忆起当年把李淑英从暴涨的洪水中救起的情景,甚至能够想起那时她所穿衣服的颜色,淡蓝色的上衣和灰色的长裤子。这才注意到,当年救她的地方是在青石板桥那边的下洲地附近,于是,严重小河,穿过上洲地,找到当年他下水救人的水段,一处突然变宽的弯汊,原本湍急的水流一下子释放后流速缓慢多了,尽管河水收纳了洪水。

来这段河道多少回了?他这样暗暗问自己,可已经没有办法记得清楚了,只是觉得很多时候,茫然之间往往会自觉不自觉地来到这里,甚至到了这片弯汊才想起自己已经踩在这片空地上。而每当这时候原本思绪信马由缰的他往外变得清晰起来,就像狂奔的烈马到了目的地后一下子安静,希望自己融入这静谧空间之中。

田间渐渐高起的蛙鸣声,鼓噪着拼命地灌进他的耳朵,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他怏怏地往回走,在离青石板桥十几米的地方突然发现有个人影,着实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当他再次鼓起勇气查看的时候终于确认那是一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桥上,面对着“哗哗”急冲而下的水流,留给他的是个清瘦的侧影。

他小心地走过去,恐惧感渐渐消失,冥冥之中似乎觉得那个人就是李淑英。当他最终确认是她的时候发现自己离她还有好几米,惨白的月光似乎掩盖了许多细节,有如神奇的溶剂般将一切同化了,彼此之间也没了距离。他有些欣喜,但很快又被不安占据了,突然想起这些天村里传说李淑英在学校那些非常的举动和下午几乎同样地方看到仇仪芬和马水龙在一起的情景。

看见她就站在最靠桥的外侧,他怕吓着她,也怕自己被吓着,但还是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嘈杂的流水声中隐隐约约听见她在自言自语。

李淑英穿着白色土布上衣,土灰色的裤子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裤管被打雨水打湿后的印迹还是非常明显,人宛若悬空而立,飘然似仙,长长的头发有些零乱,没有规则地前后散披着,几乎将整个脸给遮住了。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在频繁起伏,一只手弯过头抓着前额的头发,另一只手不停地轻轻在挥舞。

“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不,不是这样的!衣服必须是长长的白纱,随风飘逸,也还会有棉花状的彩云在脚下轻轻滑过,长长的头发上还要有块丝巾,几乎成为头发的一部分,还要有若隐若现的丝丝白云,不离左右。远方会不会有山?那种仙客灵气环绕的雪山?总之是要跟白天看到的不一样的!哦,多么清新的空气啊,应该是的。”

他愣愣看着李淑英,想像着她所描述的情景,渐渐地似乎明白了她在讲述的是湾源村一直流传的仙女故事。

“就是要不一样!”她使劲挥动着手,身体跟着摇晃。

他给吓得几乎要冲过去把她拉到桥中心,但见她很快平稳了,心里疑惑着想,她是不是在梦游,可时间还早。

“我要在云中飘啊飘,自由自在,要脚不沾地,绝对不沾地。我要做到,快做到了!就是这声音太吵,太吵啦!”

之后,她忽然向前跑了起来,不再出声,终于,她再次晃动后跌倒了,好在没有翻往桥下。他给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跑过去,看见她头重重地撞在路旁的一棵小树上,树上积累的雨水“哗”地落满四周。她人横在地上不动了,只是嘴里“喃喃”地发出轻微的声音。他一时不知所措,半蹲着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发现她额头上流着血,手也出血了。他犹豫着,试图把她给抱起,但她已经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推了推他的手,努力想自己站起来。她发现自己的腿扭伤了,慢慢地,各处的疼痛感依此袭来,使她重新坐在地上,路边湿漉漉的蒿草很快湿透她的裤子,感觉清晰地传了过来。

当他再次低下头,想去问问她情况时,小树上的水还在滴着,从他的脸颊滑过,又坠落到她的脸上。他慌乱地缩了缩。

李淑英试图站起来,可发现腿受伤了。奇怪的是,脑子却一下子出奇的清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这几个月来的事情都没有印象,甚至连全部的过去,一切似乎从记忆中给抹去了,突然间长大。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过晚饭,如何在雨将停未停的时候出了家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家里没有人注意到。可是,她还是很清楚地记得下午的时候看见马水龙和仇仪芬站在村东那棵大樟树的情景,只是已经没了那时看到后的绝望、无助和气愤,似乎那些真的离自己很遥远。当她把目光回到眼前的张汇城身上时,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他,特别是他那双定定的眼神似乎有第一次接触的感觉。

张汇城看见她在观察自己,觉得脸有些热了,但还是能够清楚地闻到一股清香之味,说不清是这雨后田野之气,还是她身上散发而来,让人晕晕的,连周遭的蛙鸣声也听不真切了,尽情地享受这只有两个人的氛围,摈弃了一切杂念后的纯净,有如这雨后格外新鲜的空气,甜甜的。

李淑英被疼痛感刺激,打了个激灵,轻声地哼了哼。

“快点起来,回去吧。”他小心地试探着说道,“让我帮你一把。”

她没有回答。

“地上很湿,你这样坐着是不行的。”

“你在跟踪我?”她疑惑地看着他。

“没有。”他避开她的目光。

“我不会怪你的。”

“真的是没有,这一次。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上一次的事。”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上次是,这一次也是。只是觉得,我只是在想,你总在很特别的时候在我面前出现。”

“还是起来吧。”

“你做事很坚持。”

“是啊。”他有些怅然,“但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有,才会认死理。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因为我一无所有。”

“谁知道坚持是不是好事?有些事情可能你坚持了一辈子,结果也是空的,就像在错的地方等了错的车。”

“还是起来吧。”

她动了动,疼痛更厉害了,慢慢地伸出手:“我起不来了。”

他拉住她的手,弯下腰,轻轻地把她托在手上,慢慢站起身:“你疼的话就说,我可以小心地避开,免得再受伤。”

“你怎么看我这个人?”她右手抓着他的胳膊,心情出奇地轻松。

“少说话,保存力气。”

她没再说什么,尽管在他把自己抱起来的时候腰疼得很厉害。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身子随着他走动而晃悠的,疼痛减轻了许多,特别是脖子紧紧地靠在他的右手臂时那隆起的肌肉感非常清晰,也能够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特别的味道。她内心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想,如果此时此刻他把自己带到他家里,觉得自己也不会拒绝。这种念头渐渐变成一种愿望,她向他胸口动了动,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得到他的体温了。

一路进了村子,她看着渐渐被树遮挡的星星,耳边蛙鸣声也逐步远去,只有他脚踩在湿润的泥地上所发出的“吱吱”声,绵绵的。她觉得自己的脑海出奇地空旷,仿佛连人都会就此消失,就像此时此刻放眼看去什么也看不真切,连清新空气都闻不到了,一切就此消失,仿佛不曾发生。

张汇城越走越快,但在经过村中心广场的时候缓了缓,朝自己家的方向看了看。她心里一动,想,一切都会有选择的。

张汇城轮换着松了双手,重新加快步子往前赶,很快就到了李家。当张汇城把她轻轻地放在客堂的长凳上扶着坐起来的时候,一家人愣愣的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个个僵在那里,嘴巴张着。父亲手里还捏着编织草鞋的稻草,李征原本在做高跷也停下了,母亲攥着布片,睁大眼睛看着。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母亲,匆匆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一边接过张汇城的手扶住了李淑英,一边用袖子为她擦水,发现她的额头发根处还在细细地流血,一时不知所措,喃喃地说:“你不是去仪芬做作业的吗?这是怎么啦,搞成这样?”

“要用手压着流血的地方,过会儿就应该止住的。而且她的裤子,她的衣服可能湿了,最好赶紧换。”他提醒着。

这时李淑英感觉不那么疼痛了,试着站起来,缓慢地在母亲的搀扶下进了自己的房间。父亲看了看女儿满屁股的裤子都湿透了,有些疑狐地看着张汇城。

“我本来是去放笼子的,因为刚下雨,可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看见她,桥上,”张汇城解释道,“看见她躺在地上。”

“她这么跑那地方去干什么?”父亲急急地问,脸色也有些难看了。

“我?”张汇城左右看看,确信他在问自己,“我怎么会知道。”

父亲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缓了缓:“真得谢谢你。不过,你有没有看见其他什么?我是指,她怎么就凭白无故地到那个地方去,而且还把自己给弄伤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但伤应该是她摔倒弄的,当时我离她有一丈远。后来我就过去,发现她走不动了。”

“怎么又是你救了我姐姐?”李征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张汇城睁了眼睛,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等反应过来后脸“呼啦”一下就红了,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父亲正要责骂李征的时候,张汇城转身离开了李家,消失在暗淡的月色之中。

张汇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村东那座废弃的破旧碾房,与村西那座碾房偶尔有人使用相比,这座碾房自从有了机器碾米之后就再也没人用过,仿佛从湾源村人的视野里消失。两只高大的碾轮幽暗地发着月亮反射的光线,碾槽许久不用,已经里面积了许多垃圾,两根厚实宽大的横梁跨过头顶架在墙上,使碾房显得很低矮。他坐在碾架踏凳上,手重重地捶打着木板,接着跳了下来,使劲地推着碾子,支架发出“吱呢”的怪响,夹杂着碾轮滚动时“隆隆”声音,在安静的四周显得特别刺耳。但他没有理睬,继续推着,直到筋疲力尽,汗湿透了全身后才停息,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之后他又卯足了劲,似乎要和它一决高低,拟或是和自己的体力比输赢,直到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浑身汗津津的才停下。多年前,他总是跟着父亲来这里碾米,快乐地坐在碾架最高的座凳上,挥舞着鞭子驱赶拉碾的牛,父亲则跟着碾轮走,牛的速度很快,他时不时要让开路,仔细地扫起散落的粮食。

四周出奇地安静,远处田野的蛙鸣声也似乎稀落了,身上的汗在挥发,他感觉有些冷,但没有理睬,沉默地看着瓦缝隙之间投射进来的月光,幽幽的,跟没有一样。

马水龙回到家里,跟父母打了招呼就进了房间,用简易木料隔成的一个统间,一张大床占据了三分之一,一侧是张八仙桌,放着简易的梳妆盒和一面陈旧的有些缺角的镜子,其他地方被些杂物堆积着。他想起了小时候一家人挤在这张大床的情景,那时候还包括已经出嫁的姐姐。家里只是到了他上中学时他为了节约时间和学校有电灯决定在学校住读,家里倾力买了床薄棉被。不过,这些记忆只是匆匆一闪,他马上放下母亲缝制、从来没有在平乐县中学背过的书包,在八仙桌前开始复习功课。

盛枝琴对儿子的意外出现感到非常惊喜,仿佛中了大奖似的,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有脸上不住地在笑。

下午下了大雨,南墙尚未砌到顶之间的空隙用稻草编织的雨披在风的作用下不时晃动,雨水也跟着飘了进来。尽管这样,母亲感到意外又很兴奋,张罗着要做点好吃的给他,取了两只平日里积攒的鸡蛋。父亲又特地去了自家的菜园子,摘了些葱回来。随着一声“吱啦”,母亲煎了两只荷包蛋,满屋子充满了香味,但很快又被风吹走了。父亲坐在灶前生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在他身后映出巨大的影子。

“什么时候能够把南边剩下的墙砌到顶就好了。”父亲有些底气不足。

“算了吧,儿子读书都在踩钢丝,在学校吃饭的问题都紧紧,要不是申请到补助金,连青菜都吃不上。”

“以前还有煤井可下,现在——”父亲叹了叹气,“现在什么机会都没了。”

“你就别去想些没用的,好好地种田挣工分。现在总比以前好吧?至少有饭吃,以前哪年不得断粮几个月的。也要怪你这房子,当初如果要盖小一点,也许压力就会少一些。你呢,非要盖成这六间式的,实际上,四间式的就足够了。”

“不都是看着那两棵大樟树的份上才有了盖房子的心思。”父亲有些激动。

“谁让你人单势薄呢。”

“所以才要盖新房子,老房子总是有些晦气,风水不好,孩子都跟着受苦。”

“坏就坏在村长手里。想当年,他家还是受到过你家祖上照顾的呢。”

“势利吧,他家的传统。祖上就是不好好持家的料,有点钱的时候乱用,没钱的时候就借,弄到最后只剩下一间茅房,真的是连块瓦片都没有。也是这样才做了村长的,一无所有。跟我当初去鲁家村打长工一样,谁最穷谁最光荣。”

“你要不回来多好。”

“可这里是祖籍,谁能不回来?”

“要我说,还不如打长工呢,一年有近三十担谷子,还吃东家的,半个月有大荤。你回来后哪年有过那样的日子?”

“打长工也要东家看得上,在鲁家村鲁家的时候,像我这样年年留下来继续干的可不多,那些人,不时手脚不干净,就是偷懒,东家全看在眼里。”

“怎么样都是个农民。希望儿子不再像我们,也不要像你祖上,有田有屋,可到头来不还是一无所有。”

“幸亏是一无所有,要不然还不知道会让村长、大队一帮人怎么弄呢。像张勤富他家祖上,条件原本不如我们家,靠几代人的辛苦劳作,攒了几亩田,划成富农;更不用去说张汇城家,那时候多么辉煌是,最后枪毙的枪毙,自杀的自杀。”

“还是姓李那家好,脑子灵活,看到形势不对,直接跑去了台湾,什么事也没有,就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你还是少说这事情吧,谁知道会惹出什么祸端。还好他们都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不然的话,真不知道这日子还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而且,谁知道有什么样的政策,我最怕的是影响水龙的前途。好在我家长工,其他的事少说为妙。”

雨停以后天空亮了一会儿,但又渐渐暗了,屋内的光线已经很弱。说话间晚饭已经做好,母亲来到房间,看见儿子认真地在看书,她不知是不是应该打搅,于是笑着站在一旁看着。马水龙离桌子越凑越近,吃力地仰仰脖子,看见母亲站在身边。

“妈,”马水龙,眨了眨眼睛,一时还没有回过神,“你一直都站这儿?”

“读书一定很累吧?”母亲很满足地看着儿子,“旁边的人都注意不到。”

“还好,就是光线差了些。学校都是用电灯。这里一下子还没有适应。”

“家里只有煤油灯。”

“没关系的,凑近点就行了。以前读小学的时候连煤油灯都没有,我记得还是烧松脂做灯的呢。瞧,这里还烧了个大洞。”他伸手摸了摸八仙桌靠床一侧那个四周还保存着厚厚碳化的孔,捏了捏手指,依旧可以看到手指上沾着碳粉。

“还是在学校好。今天怎么想到回家呢?我还以为你会像去年一样等考完了才能回家。没什么事吧?”

马水龙经母亲这样一问才想起今天回家的目的,愣了会儿神,笑笑:“想家了,今天是五一节,放假。不过,我明天就得回去,学校补课,可能还有补课。”

“是不是缺钱了?”母亲有些担心。

“还好。我身上有钱,而且每天用不了多少。你放心,没有的话我会说的,否则我还不得饿死。”他以笑来安慰母亲。

“看你瘦的。”母亲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了,“有时候你也买点好菜吃吃,别老想着家里,我能借到钱的。”

“我们班读书没有胖的。”马水龙安慰母亲道,“我也不算最瘦的那个。”

“什么时候能够像仇书记那样福气像就好了,胖胖的,脸上总是红卜卜的。”

“太胖也不好的,看他儿子,走路都要甩开脚才行,全身跟着动。”

母亲也笑了:“晚饭已经好了,先吃吧。不过,人还是胖点好。也奇怪,你姐姐那时候也是吃不饱的,可她却不怎么瘦,不像你这么瘦。到底还是读书辛苦。”

饭桌上一盘青菜,油光光的,是母亲在抄好出锅后特地加了半勺猪油,而平时光和丈夫两个人的菜用干锅炒的,根本没有油水。一只小碗上放着荷包蛋,还有一只小碟子,里面放着南瓜腌制的咸菜,间或的辣椒特别醒目。马水龙看见自己面前的荷包蛋,用筷子分成好几块,给父母夹了过去。但父母亲又给他送了回来,说前几天族里有人家办结婚喜事,随了四块钱的礼,吃了几天的好菜,肚子才刚恢复,之前一直在拉稀。母亲感叹着,这人要是穷惯了,连补都是没有机会的;这人情世故的也几乎消耗家里的大半财力。她还说如果他能够早几天回来就好了,能够赶上喜宴,而现在一般家里只有她和丈夫两个老人,根本吃进什么,连人家送来的杂烩菜昨天也馊了,只有喂猪。

马水龙听着母亲的感叹,心里酸酸的,眼睛里有些湿润,被母亲发现了。

“你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他笑笑,“真的没什么。我只不过想,如果我在家里就好了,你们也用不着那么辛苦,特别是这田里的活,安常理,我应该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

“你可别瞎想。”母亲坚决地制止了他,回想过去,声音又不由自主地伤感起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可能差这么几个月挺不过去的。而且,家里的生活已经好多了。想当初,日子多艰难,不都过来了,好好的。家里的事你根本就不需要考虑,一心读好你的书。我们家祖辈上缺的就是读书,否则不会落到那种地步,尽管说,没了家业似乎变成一见好事,可我始终不那么认为。现在家里的唯一希望就是你要读好书,将来有出息了,所有的辛苦都不算什么的。”

看着母亲非常认真而又有些激动,马水龙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有不住地点头,心里总是提着,直到母亲平静下来以后才有所缓解。记忆中他知道母亲似乎只有在谈到自己读书的事才会如此激动,其他事情很少能够让她提起精神去全心关注。只是随着他不断考入学校,母亲很少会发表什么具体的看法,不像以前读小学时会利用老师来家访的时候与老师交流许多想法。

吃过晚饭之后,他们不再说话,只有清瘦的母亲在忙碌时发出的声音:点亮煤油灯,收拾桌子,洗刷碗筷,喂养家猪。他回到房间,不敢浪费任何时间,觉得它并不只是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全家。

雨渐渐停了,马水龙觉得有些疲倦,正想起身活动一下时听见客堂有声音,出来一看是张汇城,满脸气鼓鼓的,尽管有些克制,但还是很明显地写在脸上。

张汇城一见到他便伸手抓住他的手,往外拖:“我有点事找你,我们出去谈。”

母亲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想站在中间隔开他们:“我家水龙读书很忙的,有什么事找我也一样的。”

“就一会儿功夫,保证耽误不了他的学习。”张汇城努力强笑,手上的劲松了送,但脸上更加显得很不自在,“我知道他读书很忙,忙到很多事都不知道——”

马水龙难以判断他究竟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但见母亲很不安的样子,他安慰她道:“我们都是熟悉的,能有什么事?妈,你放心,我先跟他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张汇城不再说什么,只是拉马水龙不放,一气出了大门,消失在夜色之中,留下满脸疑惑的马水龙的父母亲。

一路上,马水龙想甩开张汇城的手,可纹丝不动,觉得他的手像钳子般难以摆脱,才意识到同样的瘦,可自己连力气也一同消失了。来到村东碾房,张汇城手一拉一放,他差点摔倒,浪浪跄跄地直到碰到碾架才站稳,感到对方的不善,心下竟然有些惧怕,有些后悔不该贸然相信不会有什么事,想起当年和人打架从来不怯场,可眼下四肢无力,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许久,马水龙见他没开口,只是在喘着粗气,试探着问:“你找我做什么?”

没想到这一问,他二话没说,“砰”地给了马水龙胸口一拳。

马水龙觉得胸口难受,一阵咳嗽,急急地问:“你干嘛打人?”

“打你?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凭什么?”马水龙也有些火了。

“凭什么?你好像还觉得无辜似的。就这,你再挨一拳也值!”说着他挥起了拳头,但在空中停住了,“像你这样的人干嘛还要回来?你不属于农村的,你有美好的前程,那是你的,没人去跟你抢。可你为什么要来抢别人的东西呢?”

“我才回来,能抢别人什么——”

张汇城没等他说完,右手“啪”地一声打在他的脸上。马水龙不甘示弱,拼命还手,但被张汇城死死抓住胸口,难以动弹。

马水龙恨自己瘦而无力的身躯,脑子飞快地想着,始终想不出他为什么如此,最后只剩下一股怨气,讨厌这样的环境,愤恨这样的人。脸上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维,伸手一摸,粘粘的,知道自己出了血。

张汇城也注意到了他的脸,尽管光线模糊,但从他的表情能够看出,于是松开了手:“你既然不想和人家好,你就不应该去惹人家,好好地读你的书。我说过,你不属于这里,属于另一个世界。”

“我都惹着谁了?而且这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是书呆子吗?我看不出来。”

“你到底再说什么?想说什么?我不想跟你在这里废话。”

“冤啊,李淑英真是冤啊!”张汇城感叹着,声音超出年龄地显得怅然。

又是李淑英,他觉得今天特别离奇,一天里那么多的人搅在一起就是为了一个到现在还没见面的人。他觉得自己原来的想法是正确的,自己不应该回来,不明不白地惹上这么多的事,恨不得今天晚上就能够回到学校去,远离这混乱的地方。

张汇城越看到他脸上的无辜越是生气,“嗷”地一声将拳头砸向他,但途中转向土夯墙,一阵疼痛侵袭全身。

马水龙一惊,闭上了眼睛,直到见他没有打自己的意思才安定下来。

“李淑英她本来就不好,”张汇城有些哽咽了,“可你为什么就不能够为她做些好事呢?就算你不知道,你父母总会知道吧?他们为什么不告诉你?就算你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相信你。可是——你不应该回来,永远不属于这里。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村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李淑英她喜欢你,所以才坚持下来读书,甚至——甚至都有些神经不正常了!”

“我从来没听说过。”

“是啊,你是不会听到的,你已经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了,就像仇书记家一样。你必须干净利落地走人,不要拖泥带水。”

“我拖谁的泥,带了谁的水了?”马水龙声音有些高了,“全是你们自己在瞎猜想。我和李淑英一点关系都没有,除了是同村人,要有也是你们强加的。”

“所以她才冤啊。”张汇城叹着气,显得轻松些了,“冤死了都不知道为谁。算了,我也不想多说了。坦率讲,我今天来找你是做了很多思想准备的,包括跟你同归于尽。我找错人了,也为她不值得。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你如果真的是对她没有什么,以后就别和她有任何瓜葛,永远。”

“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

张汇城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摇摇头克制住了,最后说道:“今天我算欠你的,如果你想还,现在就可以:我让你打还,怎么着都行,只要你满意。你也可以留以后来算帐,我会认的,绝对不赖。”

马水龙觉得他的话很无聊又幼稚,不过,心里倒真的不怎么生气了,尽管身上的疼还在,不知道是不是这夜色的作用,让彼此之间相隔遥远。看到张汇城并没有马上走的意思,他离开了碾房。

回到家里,马水龙本想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但焦急等待他回家的母亲一眼就看出了他受伤,连忙追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本不想说什么,但母亲一再威胁说是不是张汇城干的,并且要去他家算帐。他承认是和张汇城在一起,但坚持说自己受伤是因为光线太弱,不小心摔倒造成的,没有别人的事。母亲一边给他用石灰腌制的老鼠药抹伤口,一边还是怀疑儿子的说法,但见他始终坚持,也就没再说什么。

“妈,你这老鼠药治伤口的方法是从哪里学来的?我觉得很神奇,用没长毛的老鼠加上熟石灰,腌制到全部发黑就能够治疗伤口,这方法要让我们学校的医生知道了,指不定嘴巴张得有多宽呢。听他讲解了一些卫生常识,现在连我都有些怀疑这药的效果了。”他岔开话题问。

“娘家学的,跟你外公。”母亲还是不能释怀刚才的事,“以前,我们家这药可是人家要来求的,后来有了什么紫药水,用的人才少的,不过,我们家还是用这个,都多少年了,没有问题的。”

伤口在药的刺激下很疼,马水龙嘴里发出“咻咻”的叫声。

“一会儿就不疼了。”

“我知道。”

“伤得很重,没伤到骨头吧?”母亲还是不放心,“真的是摔跟头搞的?”

“是的,我都说好几次了,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也许是在学校住多了,到处是灯光,亮通通的,看得清清楚楚,回来后一下子还不是很适应。”

“那你以后晚上就别出去。”

“不出去了,而且——”他坚定地说道,“妈妈,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真的?”母亲喜形于色,“以前我问这事,你总是说,不知道,不知道,老卖关子。今天终于有把握说了?你父母就盼着你有这么样的出息,一辈子的受苦受难,让人欺负什么的,也都值了。”

“就算考上大学不是十分把握,我也一定会考上个中专大专的,反正不会回家务农就是了。爸爸这辈子注定是没有人来给他做种田的帮手的。不过,你们还是先别对外张扬,一切等到出了结果再说。”

母亲乐滋滋的,一旁的父亲也鲜见地笑开了,双手竟不知如何放。

马水龙沉默了一会儿,等母亲把所有伤口都涂上黑色的药后,心里并没有轻松:“我明天回去,回学校,一早。”

“一早?”母亲很惊讶,“至少也要等吃过午饭再去吧,以前你每次回来不都是那样的吗?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就多待些时间吧。有那么急么?”

“就要高考,关键时刻,我本来连回家的计划都没有的。”

母亲一脸的失落,似乎刚才的兴奋难以覆盖儿子马上离开的不适。

仇仪芬晚上做了一个特别的梦,自己竟然和马水龙在一起,但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样的背景。她努力回忆着,但还是徒劳,一种内疚赶接着袭来,似乎梦里的情节是从李淑英那里偷窃而来,感觉怪怪的。

早晨的空气特别的清新,就连村里的泥土路也变得非常干净,地上的杂物明显少多了,地上被雨水冲刺而成的细沙和泥土形成各种各样的图案也有些诗意般可爱了,只是,很快就会被人和动物的活动抹去。

仇仪芬早早地来到李淑英家,看见她母亲正在做早饭,就想进她的房间,一推门发现是拴着的。此时她母亲也过来了,说刚才记得应该还是能开的,便去拍了拍门,但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我吃了早饭再来找她吧,先让她做会儿只懒虫。”仇仪芬说着走了。

母亲继续敲打着房门,有些着急。很久之后,李淑英打开房门,脸上倦倦的,额头上的伤还很明显。

“刚才仪芬她来看你了,你怎么不开门?特地关上门干嘛?”

她嘟喃了一句:“她来看我干什么?”

母亲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是怕这伤让人看了不好?也好,先在家好好休息吧,不过,她说回头还来找你的。身上,头什么的都还疼吗?”

“我想跟爸爸出去,帮他们干点什么活,老在家吃闲饭,都不好意思。”

“菜园的活还用得着你去?没什么事可做的。再说,你以前不是说要全力复习,准备考试吗?也没几个月了吧?”

“妈,我想过了,我们这样的学校考上点什么的可能性很小。我说这话有点不好,可没有办法,这是事实。我怕会辜负你们的期望,也浪费了家里的钱。”

“这什么话,我们家从来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你能读书是你的努力,家里其他的事你就别多去想了。都这么多年过来了,还能在这结骨眼上放弃了?”

“考,我肯定会去考,也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过,那天刘梅英来我们家跟你和爸爸说的事我没意见,我同意。”

母亲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她。

“我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不正常,可是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你不觉得吗?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要不,我也可以直接去找刘梅英。”

“哪有姑娘家自己去找媒人的,这又在说胡话了。”母亲突然不说话了,仔细看了看女儿,发现她眉宇间真的少了前些日子常常见到的忧郁与飘乎,取而代之的是冷峻,表情平和了许多。

“以后不会了。”

“什么东西不会了?”

“说胡话。”

母亲一时语塞:“妈妈没别的意思,你别乱想,好好的,不能就差这么几个月的功夫,把这么多年的努力全给废了。”

“我说过我会去考的,只是想说,你们以前说的那门亲事我不反对。当然,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也不会硬要把自己嫁出去。反正,我听你们的,这是真的。”

“我知道了,刘梅英还在等我们的答复呢,我今天就去回她。不过,书还是要读完的。这个,对方再怎么急也要坚持。”

“没错,我会的,会很认真地去复习。对了,给我房间备盏灯吧。”

“你不去仪芬家了?”

“不去了,晚上的路也不好走。”

正说着,仇仪芬回来了,一进门看见李淑英就热情地要去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没有在意,但很快注意到了她额头上的伤口,想要去摸摸的时候又被她避开了。

母亲站在一旁,满脸疑惑。

“淑英,你这头是怎么啦,什么时候受伤的?不会流痕迹吧?我听我妈妈说,有伤口时是不能吃酱油的,否则,伤口会留下痕迹,说是酱油渗进去的。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还是别吃酱油的好,就那么几天的工夫,很快就过去了。”

“谢谢你的关心。”李淑英的口气依旧很冷,仇仪芬有些觉察到了。

“淑英,你怎么啦?”

“没什么啊,我说过了,没什么。就是,怎么说呢,有些事情想不通。”

“什么事?或许我可以帮忙。”

“你?”李淑英夸张地睁大眼睛,“那,我就先得谢谢啰。”

仇仪芬越来越疑惑:“淑英,你怎么啦?一直不都是好好的吗?怎么——”

“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她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也搞不清楚。”

母亲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使眼神让女儿别再说了:“仪芬,听说你们要搬家了,安排在什么时候啊?”

仇仪芬一愣神:“等我毕业吧。”

“啊哟,那么快?那,你们两个可得好好多在一起,从小到大的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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