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7 10:32:00 字数:15850
王国菊原本看不上摆地摊的生意,舒舒服服地在商店里上班。可是,这些年来商店的生意越来越差,县商业局已经放出风来,说今年结束后不再有补贴,商店一切要自负赢亏。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吃饭问题的她一时紧张起来,也找过父亲商量对策,但一直没有下文。她算计着,自己也许可以从摆地摊做起,更希望有间自己的店面。
这天,她找到经常在她工作的商店旁边摆小摊的祁劲风,问他能不能带她摆摊的路,同时也很好奇,为什么原来好好的店铺怎么不开,做起这样的游击生意。
祁劲风“扑哧”一笑,说:“你好好地捧了只铁饭碗,还用得着去想那事?”
“我是认真来讨教的。”
祁劲风依旧狂笑不已。
她重重地推了他一把:“你还在笑?小心我以后不许你在我们店门口摆。”
他发现她很认真后收住了笑声:“我还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加入摆地摊这一行,很辛苦的,赚不了几个钱。其实都是亏的,赚的也只是路费和辛苦钱。”
她没办法,只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而且,我也只当好玩,跟着你体验一回生活。整天没什么事做也腻味。”
“这还差不多。”祁劲风认可了,“如果信得过,下次我五一前去浙江省进货时可以为你带点货,你就不用跟着去了。”
一听浙江省,她嘴巴张得合不拢,以为听错了:“浙江?那么远?”
“你以为呢?”他“哈哈”一笑,“我刚才说了,很辛苦的。其实,像你们王家那样的背景,至少也应该有家门面,固定的门面。做大了,根本不用自己去进货,自然会有人送货上门,有的甚至让你代销,那样的话你连本钱都不用垫付。”
“我可从来没想过。”
“我有个建议,就是跟你合伙做生意。”祁劲风来了精神,“你其实什么也不用做,钱也不要出,只要跟你爸说说,盘个市口好的店面过来就行。到时候你只管收红利就成,还不影响你现在的工作。你这么好的条件,要不去利用,那太浪费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她虽然满脸狐疑,但确实心动了,一中从来没想过的发财之路,让她心里豁然开朗。
“我们先别急。”见她犹豫,祁劲风安慰着,“可以慢慢来。你说得对,先做小生意起,探探路,慢慢地就有底了。”
“你刚才还说和我合伙开店,可我记得你原来不是开过店的吗?如果那么好做,你为什么又不开那家店呢?”
“那事就别提了,我赚的钱还不够付租金、付管理费的呢!所以,我没有办法,穷则思变嘛,要随机应变,掌握机会,摆这地摊。”想起生意上的不如意,他很是沮丧,但脸上马上放出光来,“其实,我真的为你那么好的条件可惜。如果你肯利用你父亲的影响,那排店里留下一家最好的,不愁赚钱,还更不用说管理费上的照顾。”
“这事以后再说吧。”
没有得到明确答复,他显得很失望,不过,还是满脸笑容:“没事,以后什么时候想通了,我随时随地恭候你的决定。”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利用父亲的影响去自己开店,一直觉得在店里做营业员很是自在,而且相信,如果真有什么好机会,父亲是不会让自己错过的,不过,搭伙做生意能够赚点小钱的诱惑还是很大。
和祁劲风第一次交谈后,她一直举棋不定,祁劲风则时不时地催着。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她和丈夫商量后一狠心,从银行里取了两百块钱,交给了祁劲风,说,那可是他们两个人一个季度的工资,多番叮嘱要他一定小心谨慎,别把钱给弄丢了。
在焦急地等待四天后,也就是五一前傍晚,祁劲风从浙江回来了,将一大包货物送到她家里。她兴奋地拆开,里面花花绿绿的全是些小物品,丝袜,拖鞋,头绳,松紧带,梳子,毛巾,牙膏,牙刷等等堆了一地,其中最值钱的是塑料花。她兴奋地这摸摸,那试试,似乎不想那出去卖。
“这里全是些便宜又实用的东西,我们商店怎么就不进货呢?祁劲风,那边这些货容易买吗?要不要托熟人?”
“不用。人家就是要赚钱,谁给钱就卖给谁,留家里自己能用完的?”
“还是他们那边的人厉害。以前我们总是笑人家不是养蜂就是染衣服,找个破庙住住就是一宿。现在好了,连人影都看不到了,原来是在做这种东西!”
“你怎么卖呢?”祁劲风问道。
王国菊一愣,似乎没想过,满脸未知数,想了想:“请教你吧,现成的老师。”
“有两种方法,你自己去卖,或者搭在我那里卖。不管哪种,你得有个心理价码,想赚多少,要让人还价多少等等。我刚才给了你一张清单,那里是每样东西的进货价格,想好卖什么价,一定要记住的。”
“还要记住,我们商店看标签的。”
“地摊上没有价格标签的。卖什么价,除了进货价格,还要看买的人,不同的人对价格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
王国菊睁大了眼睛:“这么复杂?”
“是啊,不过,这只是我这样的人做的事,你们有其他选择的。”
王国菊明白他的意思,但不想现在答复他:“这么多学问,先要谢谢你。我先做做看,明天就去摆个摊,跟你学学。”
王国菊把有些失落的祁劲风送走后重又看着那对货品兴奋着,当天晚上很晚才躺下,也是久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五一节的溪口镇比平日热闹些,尽管国营商店都关门休息。广场上那些私人商店照常营业,而流动的地摊多了不少。市场管理收费人员照例休息着,给零星做生意的人们似乎是种鼓励,连卖菜的农民也比平时多了许多,所卖的也不仅仅是蔬菜了,很多人把山货和干货摆了出来:鲜竹笋,野木耳,野蘑菇,野葛,薰鱼干等等;也有卖手工编织的草帽,斗笠,竹篮;甚至有提着活物卖的,鸡,鸭,鹅。
王国菊习惯地来到商店门口,手里提着从祁劲风带来的货中挑选出来的十几样东西。商店门口水泥广场上已经有好几个人摆开了地摊,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下手中的麻袋,更觉得自己是个采购员。
“嘿,菊姐。”祁劲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的,脸上笑喜喜的。
“是你啊!”王国菊像见到救星似的,“你看,我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呢。”
“其实,你根本就不应该来摆摊的,不配啊!交给我吧,我代你卖。”
王国菊想想似乎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干这个的材料,怀疑是不是被那突然的变故给打乱了心智,别说大声吆喝,现在连找个角落把东西摆开的办法都没有。
“给我吧,别犹豫了。”
“你自己的东西呢?”
“我的货?”祁劲风笑了笑,“今天我特地是想陪你做生意的,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不容易。”
“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反正有的是时间,也不靠这一天的生意。”
“要不,这样吧,这次的生意全算你的,我只要在你旁边看着就行,学学嘛。”
“要想学得快,就要把它当成真的生意来做,否则,效果就不明显。再说,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我怎么好占用你的流动资金?你就别客气了。”
祁劲风接过还在犹豫的王国菊手里的袋子,在水泥地的一角把货一一摆开了。他口中念念有词地告诉她,这摆在地上的货也是有讲究的,整齐是最基本的,更高境界的是要将物品摆出层次来,让喜欢炫耀的人找到高等价格的感觉,而片好便宜的认定自己买的东西是最底价的。
王国菊听得云里雾里,根本看不出他摆在地上东西除了整齐外还能够有其他什么讲究,怀疑他是不是故弄玄虚。
“其实,你看,”他耐心地讲解,“这边同样是毛巾,有散放的,也有用塑料袋包装起来的,我们就要把它们放在一起进行对比,体现它们之间的不同。”
“但我觉得把她们放在一起还不如说她们是同一样东西更让人理解。”
“你这么说当然也不错,但是,这是凑巧了,其实,你有没有看见,我是把所有有包装的货与散装的货交叉地摆放的。你看,这毛巾和牙膏就放在了一起。”
“我还是不清楚。”
“没事,慢慢来,做着做着就会了。其实,你说的也没错,关键的还是要市口好。像这种地方,平时就是你们商店的天下,这过节什么的,人们会习惯地过来,所以自然就是摆摊的好地方。”
“照你这样说来,以后,那就只有早点来才能抢到好地方了?”
“也不一定。”祁劲风有些神秘。
“怎么讲?”
“有的人有固定地方,其他人再怎么早也抢不到,他在怎么晚也得让着他。”
“还有这事?”
“你看吧,我们现在摆的地方是最好的,因为最靠近商店大门,地上是整齐的水泥地,再往边上坑坑凹凹的,别说下雨后地湿乎乎的积水,就是晴好天,也没有人愿意站在凹凸不平的地方买东西。”
“刚才好像是没有人来这里摆摊,我也有些奇怪,还以为他们是为了给商店留出过道呢!听你这么一说还好像是真有那么回事,可是,为什么会那样呢?”
“因为有人一直霸占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他们的,我们即使摆了,如果他们来了,我们会有麻烦的。”
“什么样的麻烦?”王国菊有点不屑。
“要么走人,要么交使用费。”
“使用费?这地方又不是他们的,凭什么要给他们钱?而且,要给也是给市场管理部门,有专门人收的。”
“那是面上的事,不做生意的人都那么想,可是,你只要来摆摊,就会有这样的问题,实际上,他们收的就是保护费。”
“是人都得交?”
“没有,刚才我讲过了,是那些好地方才会有人愿意交的。你看那边的农民卖菜,在哪儿都差不多,也卖不了几个钱,他们就不怎么去管,而摆摊就不一样了。我甚至还听说,就连那些固定店面的也要让他们三分,否则,每天在你门口站上十几个人的,你还能做成什么生意嘛!”
“这事还真第一次听说。”
“所以啊,好些事你不做的话是不知道的。”祁劲风四处张望着,“如果他们来了,你怕不怕?还留原地吗?”
“我怕?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胆量来跟我斗!”王国菊刚才还当故事一样听着,感到有些新鲜,但觉得自己怎么也不能够接受被人赶走的现实。
祁劲风难以抑制喜形于色,但还是故作神秘地说道:“还是少惹事情的好。”
“我不信这个邪。”王国菊自信满满。
正说着,一伙一看上去就有些异样的人朝这边走来,走路时特地显得与众不同,身体故意倾斜着,穿着花俏在人群中很是醒目,有几个还戴着太阳眼镜。祁劲风忙示意王国菊:“他们来了,你怕不怕?”
“谁怕他们?”王国菊不屑一顾。
正当她四处找的时候,那伙人已经到了,其中领头的站在他们面前,用脚踢踢他们的地上的货:“哎,懂不懂规矩啊?”
“什么规矩啊?”王国菊轻蔑地看着他们,“把你的脚拿开,否则,弄坏了弄脏,你们可是要赔的。”
“唷呵,”领头的冷笑着,“兄弟们,今天我们可碰到对手,可有的玩啦。”
“怎么个玩法?”许多人不约而同地问道,“大哥,你吩咐吧。”
“先来简单的,验货。”
话音刚落,一帮人就蹲了下来,纷纷伸手去摆弄摊上货物。
“你们要干什么?!”王国菊急了。
“干什么?买东西啊!”领头的“哈哈”一笑,“买东西嘛,总得挑选挑选,检验检验,不然,怎么知道是好是坏?你的货摆在地上总是要卖的吧。”
王国菊一时无语,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什么,看了看祁劲风,见他也同样没有主张,干眼看着,让她觉得很失望。
就在他们扎在一起边挑选边吵闹的时候,有的开始往自己的口袋装东西,甚至都懒得避开,仿佛在拿自己的东西。
“嗳——”王国菊大声叫着,“你们这是干什么?偷还是抢?快给我放下,要不就给钱,否则的话,你们谁也跑不了。”
“跑?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跑?”
说话间,已经有人口袋里装满东西开始离开了,王国菊急忙去拉他们,可是当她拉住其中之一时其他人已经走远了,等她转而去追他们时,刚才被拉住的人又跑了。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几下,那些人全跑了,只剩下领头的那个,正挑衅地看着她。
“看样子你是主谋了。”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你给我听好啰,刚才他们拿走的东西全由来付钱,一个子也不能少。”
“凭什么?”
“你们是一伙的。”
“谁说的?你有什么证据?”
王国菊一时语塞,看了看祁劲风:“他一直在现场,可以证明。”
“他?你和他才是一伙的,明明是串通一气的嘛。而且,他也不是这里的新人吧?他应该知道规矩的。”领头的推了祁劲风一下,“嘿,你小子怎么也不教教她?”
王国菊对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祁劲风很不满意,心里盘算着这损失怎么补偿回来,但一时也没有方向,只觉得不能再放了这剩下的唯一参与者。
“怎么样,想通了没有?”领头的咧嘴笑笑,“要不,我明天还来?”
王国菊“呼”地抓住他的衣服:“你要不赔钱出来就别想走!”
他开始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动手,但使劲甩了才几下就让她松手了。
“你可不能伤人的。”这时祁劲风开口了,把王国菊从地上扶起,“你要搞清楚,她可是这商店的工作人员。你们真要想在块地面上混饭吃,也得有分寸,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营业员怎么啦?我还是营业员他爸呢!我告诉你,将来我高兴了,说不定还要上店里去验收货品呢。”领头的露出不屑,但也快步走开了。
王国菊过了许久也没有缓过劲来,愣愣地看着损失过半的地摊,难以相信能有这样的事,而且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祁劲风站在一旁似乎显得有些不安,不知如何安慰她,原本想借她是商店营业员的身份在这片场所占得几份优势,可不曾想对方根本不把这放在眼里。
“祁劲风,你认识他们?”王国菊有些疑惑,才想起似的,“哦,你刚才说过。”
“我不认识他们,但知道有这么一帮人做这样的事。我平时只挑他们不关心的地方摆摊,做些边角活。偶尔占了好位置,看到他们来了,我也是赶紧走人。”
“你怎么看这事?”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本来想他们是会顾忌你的,因为这地方是商店的地盘。我也想借借你的光,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全然不把这当回事,还那么霸道。”
“这样一说就通了。”王国菊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什么用?”
“你别这样说。”
“其实,这件事并不一定是件坏事。如果你肯跟我一起做,而且相信我的话,我们可以联手的。”她好像有了主意。
祁劲风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没事。”她笑了笑,安慰他,“这事以后再说吧,说不定我真的能够做到让他们服贴,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当天晚上,王国菊回到娘家,找到父亲,诉说了白天的遭遇。
王部长听完后“哈哈”一乐:“你啊,真沉不住气,还是年轻呐。”
“你就乐吧,等你女儿揭不开锅了,带着全家老小沿街乞讨以后,丢尽你的面子,看你还乐不!”她噘着嘴。
王国海也乐了:“我看你们那店迟早要关门。你看,以前人家一定要买你的东西,因为没有别的,没有选择。看看你们的脸都是怎么样的,好像人家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来讨东西。而且,零钱从来不找,给人糖果。农村人有多少人能有那闲钱?东西嘛,也是爱买不买的。更不用说笑脸了,那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怎么可能给陌生人?”
“妈妈,你看吧,我都这样了,他做哥哥的还挖苦。”她向母亲求助。
母亲只是笑笑:“我是很少去店里买东西的,倒是要经常去买菜。”
王国海继续说道:“现在好了,有个体户,还有摆地摊的,就算人家货不正宗,但那个热情接待也够人家掏钱的。”
王部长冲儿子摆了摆手,缓了缓,很认真地说道:“你们商店现在还好,至少大家都还认为国营商店不会进假冒货,多少还有点市场。将来要连这都没有了,那就只有关门一条路可走了。”
“爸,”她突然领悟到什么似的,凑近了问道,“你是不是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已经给我找到新的部门了?”
“什么部门?”他不置可否。
“我就说嘛,爸爸不会丢下女儿不管的!”她很兴奋地跳了跳,“部门随我跳的话,我就去你们机关,财务啊、妇女啊、政法啊、土管啊,都行,省得我天天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以前我还有兴趣去吵架,现在我连说话的动力都没有了。”
“你一个女的,跑机关干什么?做来做去,最大的也就是个妇女主任什么的,而且,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那你让我干什么?你怎不能见死不救吧!”她有些急了。
“你看你,就是沉不住气。这样的话怎么做大事?人家一挑拨,你准暴露,什么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是缺少历练啊。”
“我就知道爸爸会疼爱我的。”她转忧为喜,“你打算还让我锻炼多久?”
“这当然要看你进步有多快啰。”他有些神秘地看了看她。
“我已经在那个商店上班都超过三年了,要炼的话也得换个地方吧。”
王部长站起身,招招手,一家人关了大门从客堂挪进了里间。王国菊很激动,不知道父亲有什么神秘的东西要讲。她记得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像文化大革命开始,林彪叛逃和文化大革命结束这几件事她是记得的,那时候父亲也是这么神秘地把家人招集在一起,规定了一些绝对不能说和不能做的事情,但具体的内容却不记得了。
“你们两个都在,我也省得重复。不过,我记得以前跟国海提起过——”
“爸,你就偏心吧,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王国菊有些不高兴。
“我就说你沉不住气,这能做成什么大事?按说我还没到说的时候。”王部长真的有些不悦了,严肃地说。
王国菊脸都红了,不再敢言语。
“算了,今天就跟你们分析分析,初步的。还是老规矩,绝对不能对其他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亲戚,国菊的老公,国海的老婆,当然是将来的。”见他们都点点头,他继续说道,“依我看,这世道将来越来越靠经济实力方向发展了,谁要是掌握了经济路数,谁就有了说话算数的本钱。这跟以前的风气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你们多少也知道些,大家拼命只走一条路,跟中央保持高度一致,言行一致。谁说得好,谁就有前途。现在呢,选择的可就多了。你们看,有天赋的,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比谁都荣耀,像你们眼睛里盯着的什么好部门,一对比根本就是狗屁,没人稀罕的,以前再好也没用。次一点的,托个后门去搞定向招生,走的是相似路径,但也比纯粹去搞商品粮、正式工作什么的要强。以前呢,谁要能够给安排个工作,那可是天大的事情,办成了,可是不得了的功劳。现在就算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你还可以去跑单帮。喏,国菊已经开始了。哈哈哈。”
王国菊撅着嘴:“就知道取笑我。”
“话说回来,跑单帮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强。以前,脑子再好的最多也就是种些甘蔗,等到过节的时候拿出来卖,也有贩卖大水缸的,还有那些从浙江来的,养蜂,做锡制首饰。做来做去,也就那么少数人,小规模,小打小闹,跟有正式工作的人是没法去比较的。所以大家都要削尖脑袋往那条路上走。”
“现在谁要能安排个工作不还是很吃香的。”母亲插话道,“你看那些姑娘小伙子,为了下一代是吃商品粮的,简直就像配种似的,到处托人做媒,这农村为主的地方,不说别的,就光找个年龄合适的就非常不容易了,哪还顾得上其他。”
“这是大家所看到的,不假,而且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可我们要看得更远,否则的话,等有其他人看到了,我们即使能够抢得先机,那成本和风险也是很大的。反过来说,如果大家现在都还没有看出来,我们先下手,事情就好办多了,而且是以开拓者的身份出现,给以树碑立传,所得到的自然是应该的。我们当然也错过了许多好机会。比如说,那排几年前新建的沿街店铺,想当初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去租的,如果我们那时候就把它们长期承办下来,仅仅两三年后的今天就大不一样了。我们当时是有条件的,店铺的提议是我的,负责建设是我的,而且,我们,当时我们是有这个经济势力的,再不济,还可以先垫付一部分也是行得通的。可是,我们当时把那些钱盖了这幢房子,有点可惜。不过,也不算太吃亏,要现在,在这片盖像我们这样的房的地基就很难说能够有这么大,难有这么完整了。”
王部长说到这儿,歇下喝着水,看看他们,一个个聚精会神的,笑笑:“你们也开开口啊,有什么想法没?”
“你兜了一个大圈子,我还没明白你要说什么。”王国菊轻声说道。
“还是你,性子最急。要改啊!”
“爸爸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打算要控制越来越大的市场?”王国海问道。
王部长不置可否,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过了会儿,问:“怎么讲?”
“我记得以前你曾经说过,将来的发展是要看谁掌握了资源,而不是纯粹的人际关系,有经济实力便有了一切。”
“记性不错,你有什么设想呢?”
“要让我想还真想不出来。”王国海皱了皱眉,“要不,集市?”
“不错,有点着边。”王部长笑了,转向王国菊,“你呢,有什么想法?”
王国菊一脸的茫然,摇着头:“我,不知道。刚才哥哥说了集市,是不是包下来?可是,又怎么个包法?”
“啊,不错,你们两个都不愧于我王家的种气啊。”王部长很高兴,“有点灵性,不过,这都是在我的提示下做的,以后要学会自己进行判断,因为父母亲不可能永远陪着你们,事情也不会永远一成不变!社会要变,变则有机会,否则,我们还不是继承爷爷他们这乡下地方种田?”
“想法是有了,可怎么实施呢?”王国海思考着,一时摸不到头脑。
“这里要做很多文章的。有黑道上的,喏,国菊今天已经领教过了;更有白道上的,就是政府这块,待会儿我还要跟王国海你好好谈谈呢;可别忘了还有第三块,那就是平头百姓。这三块都要通则全盘通,堵着了哪一段都不行。当然不可能每时每刻都能同时兼顾,这就要有照顾全局的能力了。”
“其实,我觉得有个简单的办法,把那些店铺全部收回,取缔流动摊点。凭爸爸在镇上的影响,绝对没问题。”王国菊非常想父亲为自己出今天白天那口恶气。
“你啊,就是沉不住气。要多历练才成。收回店铺?能那么容易就好了,不过,要真那样,这事抢着去做的人就多了,也就用不着运筹帷幄,没有意义了。”
“那怎么办?”王国菊依旧很急。
“毛主席说得好,当然,不一定是他老人家说的。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关键的是如何驾驭水,表面上看,水的力量很大,也似乎没有明显迹像,但其实不然,引导好了,你就是王,成功者,反之就是寇,失败者。别被表面现像所迷惑,暗藏的东西很多,否则,秦始皇朝会沿袭到今天,也就没有刘邦的天下。记住,民愤是不可以惹的,但可以利用,黑道的人要用,白道上的人更要用。关键是怎么去用,绝对不能它所控制。”
“还是太玄了。”王国菊不解。
“那就简单点说吧。收掉现在的店铺,人家会造反的,谁都没有把握能够控制得住。但我们可以让其自然死亡,我们另外建个市场。这回懂了吧?”
“把他们的生意给抢了?好主意!”王国菊喜出望外,“全都在我们手中。”
“可你别忘了,还有那么多普通人呢!很多时候他们的力量是不能忽略的。”
“流动摊贩?容易,他们见到市场管理员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赶走就是了,谁敢出头掐掉谁。”王国菊不屑一顾。
“看样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啊!”王部长有些感叹,“你把这些东西看得太简单了。很多问题就出在你对它们的认识不足上,因为你的轻视,它们的负面作用会放大,会增加控制的难度。按说,你已经有了体会,今天的事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王国菊吐了吐舌头。
“那就是黑道,尽管不够黑,但,道理是差不多的。你一定要了解解黑道,了解最底层的情况,不要被那些人控制了,摆布了,有的时候,很多时候你是察觉不到的,这也正是需要大智慧去处理的,否则,人人皆知的道理,那就不希奇也就不值钱了。黑道的事要有本事去处理,要把他们纳入自己的网络中来,你不要天真地以为,他们成不了气候,刘邦不是造反成功了吗?还有那些即使不成功的也会让一个王朝衰弱,何况我们?但也不能被他们控制了,关键的是一个怎么玩法,引导好了,他们会成为有利的力量,否则也会把事情搞砸。”
“那白道呢?”王国菊小心地问。
“白道就是明上的事。比如说那些店铺,我们能够把那些店铺直接收回来吗?不能!得想办法,想些人家没有想到的办法,你要去控制局势,就必须有不同一般人的视角,要能抢得先机,就可以占据优势。我们要想出办法多方都满意的措施。公社现在是没有经济实力的,要不然,书记也就不用去坐解放牌汽车了,他早就会去买辆吉普车。我们要择机投入,要取势,先圈块地,让所有的人,摆滩的人进场统一管理,提高管理收益,整洁环境卫生,等等等等。”
“爸爸,我有些懂了。”王国菊若有所思地说道。
“引到他们到我们的轨道上来。”
“有进步。”王部长夸奖女儿,“那,你说说,有什么打算呢?”
“爸,就等你去圈地了。”
“不!现在还没到时候。你现在当然是有事情做的,首先就是要去体验黑道规则。将来有新市场了,我们可不能让他们给坏了事,所以要把他们的力量变成我们的力量的一部分,为我所用。”
“我继续去摆摊?”
“对,但不仅仅是摆地摊,更重要的是要了解,拉拢那些黑道上的人。他们的势力会跟着整个流动势力而越来越大的,早投入早收获,就像种田一样,不能误了农时。黑道之所以为黑道,是因为没有人能够驾驭得了,但是,我们要去驾驭他们。”
“那我做什么?”王国海问道。
“你啊,有很多事要做,因为我们不可能就盯着那么点东西的,而且你本身就要好好历练历练,把自身修炼好了,准备好了,才可以出去的。知道什么叫‘红顶商人’吗?那就是我们的目标!”
“爸爸,那我们还有什么?”王国菊急切地问,生怕吃亏似的。
“你看你,还是一个字,‘急’!这事慢慢再说吧,我还没考虑好。你呢,先把我刚才的事做好,记住了,别把自己真的当成摆地摊的了。不管是亏是赚,要把关键的东西完成。如果亏了,到我这里来报销,但是,目标还是要不亏,学做生意嘛!可要改了你在国营商店的那些坏毛病。到时候你要交作业的,黑道上出什么问题都要找你。”
王国菊伸了伸舌头,悻悻地说道:“我还以为任务挺轻松的呢,原来那么难。”
“要难,这才能学到东西。”王部长拍了拍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老规矩都知道的,绝对不可以对任何其他人说的,不管是谁。你们先休息吧,我和国海还有点事情要谈,谈谈他的结婚成家的事。”
王国菊冲他做了个鬼脸:“是要谈,他是太自由、太轻松,该有人管管了。”
王部长等她们出了房间后对王国海说道:“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看到父亲犀利的目光,王国海有些胆怯,“不过,是有点事。”
“女人的事?”见儿子点点头,王部长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女人,要的,但不是全部,我还希望将来接替我的位置进入机关,做一定的官,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有了保障。你得留个好形象,而且你该玩的都已经玩过了,也该收收心,毕竟那不是一辈子的事情,就算你要把它当成一辈子的事,你如果没了经济基础,你有那个心,有那个力,你又能怎么样?做强奸犯?”
“我的确是想收手的,你再给我一些时间,相信我能够处理好。”
“前些天不是还有人给你介绍对象的吗?如果你这样的是处理不好,怎么着都不是一件好事,对吧?”
“我知道。相信我这次真的是个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我不要你来保证这个,什么一辈子的事都是难以保证的。我就要你收住几年的心,为进机关做好准备,为进了机关站得住脚打基础。至于以后的事,你自己去把握吧。到时候,我也老了,也管不到你。”
“我相信我能够做到,因为我心目中的就是要介绍的那个人。而且,我也相信她很适合我们王家,因为她是一个不会张扬的人,家里背景也简单。”
“你都了解那么多了,那就早点行动,拖着有什么意思呢?”
“但是,”王国海有些犹豫,“有两件事要解决。一个是刚才说过的,我要把拖累的事情清理掉,另一方面,我还没有完全有把握她会同意,我那个中意的人。”
“你也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并不像我们所想像的那样简单,那样容易控制。结婚的事如此,官场上、生意上的情况更是这样。所以我们才要运筹帷幄,要有长远打算,要抓住机会,当然更要创造机会。社会层面是复杂的,表面上看,一个书记似乎最大了,什么事情都由他说了算,其实不然;一个痞子好像蚂蚁一样,没有什么作用,其实,只要合适的时机,也同样可以做大事。凡此种种,我们要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就必须去了解,去掌握。最简单的,将来我们事业大了,有人捣乱怎么办?我们如果对他们一无所知,怎么能够采取合适的措施?要想剿匪,必定先了解土匪,最好是能够去做土匪。蒋介石为什么丢了江山?为什么连个土匪问题都解决不了?你要多多其中的道理,对你将来的发展有帮助的。我年龄不小了,将来我们王家的事业全靠你来操持。”
看见父亲很严肃,王国海不觉也表情肃静起来,体验到了一种责任感。
“我有我的计划。第一步,建立新市场,刚才她们在的时候我已经讲过了。这事我让你妹妹参与进来,你要从中学到一些东西,为进机关做准备。第二步,我好像讲到过,其实就是要控制水源。我们公社二十多年前组织全部力量建了谭家水库,灌溉公社的很多地区,不跨地区。这非常好,容易掌握,所以,我们不能去动像共产主义水库那样大型设施的脑筋,树大招风嘛!目前还没有人想到充分利用这个资源,因为大家都觉得那是大家建起来的。现在公社也只有偶尔安排几个人去那看看,负责蓄水和旱季灌溉的事,很粗糙的管理方式。这里的潜在资源丰富,水的灌溉以后有机会收费的,另一方面是渔业,可以发展养殖业。第三步,你进机关,成为我们这些业务的保障,同时还能够控制相关要害部门,比如我现在的政法和财贸等。不要去做什么书记,树大了,会招风的,到时候,上级领导要提拔你去县里,你去还是不去呢?去了,你也就完结了,人不可以为官一世的,稍为没有把握好,官就丢了。所以我拒绝了好几次的升迁,才坐得稳,想想那些升迁的人,表面上很风光,可是,没有几个能够长运不衰的。”
“那倒是,真正站得住的很少。”
“做你能够掌握的事,不要被一时的荣耀所迷惑。这是我给你的忠告,你要记住。你应该学过历史吧?毛主席为什么能够取得成功?他去的是农村,而且是最偏僻的,城市很有诱惑,但也是陷阱。可是,他没上当,当然,部分原因是已经有人去尝试过,失败了,成为可悲的铺路人。可是能够抵抗住诱惑的人也是不简单的,所以才成为伟人。我们成不了那样的伟人,但我们可以成为这块土地的伟人,或者说,大人物,而且,有很多经验是可以相同相知的。”
“爸,你说的这些我懂,但,只是懂其中的道理而已,要真刀真枪地做起来,恐怕心里没底。你要教我的。”
“你能这样想就证明你是有潜力的,否则,一般的人拿着就用,那是没有出息的。毕竟,成功的少,失败的多,区别就在实际操作上。道理都懂的人不少——当然,那些连道理都不懂的人根本不是对手,真正能付诸实施而且成功的人是很少的。你不用急,事情要一点点来,机会要一步步等待和创造。只要你足够用心,不要鲁莽行事,就会有前途。我当然会帮你,而且,刚才也讲过了,你要继承王家的一切,希望你先跟着我学,继而超过我,为王家争光。”
“那你有没有具体的时间表?”
“有啊。第一,你今年要结婚,准备从教师位置转到公社机关来。第二,也还在今年,把新市场建起来。”
“我那个事没问题。不过,要建新市场的话得有好大一笔钱才行。你刚才说过,公社是没有什么钱的。”
“当然是不能让公社出钱的,反过来还要帮它赚钱,让书记有辆吉普车。”王部长神秘一笑,“书记都想很久了!”
“我们家有钱?”
“有,但还没有到那种数目。你要记住,真正有实力并不体现在你有多少钱在手上,我是指那些直接在你名字下的钱,而是你能控制多少钱以及这些钱能为你带来多少你名字下的钱。我们不是地主,田是自己的,就等着收租。那太没有出息,也太难控制了,更何况,现在已经没了做地主的前提条件。我们要的是如何积累资金,利用社会力量来为我们所用。如果等你想积攒到足够的钱去干什么大事事,往往也就意味着机会已经消失,除非我们把做大事定位在农民那样的造房子上,可我们不是,也不能。以后你慢慢学吧,人是不能一口吃成胖子的。这样的体会我也是慢慢领悟出来的,我们家的房子就给了我很好的反思机会。”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生活圈子也就在眼皮底下那些东西,现在听你这样一说,真的给我很大想像空间。”
“重要的是你要认可那种生活,要从中找到乐趣,否则,你还不如做个地主,能控制的就那几个佃农、长工一类的,最后等到人家都来革命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人是动物,所拥有的财也最好是能够动的。世无常势,人无常情。一切都会改变,而且才开始变。以前那些下乡知识青年,有些认定没有什么改变的,便嫁人的嫁人,娶妻的娶妻,结果,等那些人终究可以回家以后就后悔莫及了,有的走向极端,离婚了事。如果当初能够看得远些,抵挡诱惑,就不至于到那种地步。这些还都是有办法改变的,实际上,很多东西机会一旦丢失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从现在的情形看,变数更大。”
“爸,我觉得你待在这小地方真实太浪费人才了。”他虔诚地说道。
“不,我正好合适待在这种地方。我们王家以后怎么发展那就要看你的了。而就我本人来说,能够控制的也就这么点地方,地方一大,会超出我的控制力。”
“那你刚才说的第一步,建个新市场,准备选在哪里呢?”
“想知道了是吧?很好,我们先讲了那么多的道理,现在来实践一下,看看眼力如何。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想,要建新市场,你又不愿惊动现在的东西,那只有找空地了。”王国海想了想,“要不,就那个广场?”
“是块好地,可是,那是一块人人都知道的好地。如果我们动那个脑筋,就犯了众怒。一大忌讳啊!我们当然看中那块地,但要拿却不是现在能够做的事,因为我们不是土匪,去抢明眼看得出来的好东西。我们要有策略性的方法去做才行。”
“那就是说,即使现在我们要拿的地也是临时性的?如果那样的话不是很浪费吗?时间上你说不到时候,但资金确是实打实要用上去的。”
“资金要用上去是不假,但是,你要想办法不让它变得一文不值,相反,还要保值,甚至增值。而且,我们必须这么做,否则,怎么让其他资金近来呢?”
“那就应该离它很近。”
“不!要远,但不能太远。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块地,现在是冷僻的,花点时间把它搞熟了,弄热闹了,将来就是值钱了。这就像广场上那片店铺一样,当初没有人知道会像现在这么抢手,包括我自己,是一个很大的失误,我们要从中汲取教训。而且,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冲着那个广场去的,绝对不能。我们要有策略。”
“我知道了,就我们家这边靠东侧那片水田吧。它整齐,没有房子,离公路近,离现在的市场中心也不远。”
“对了!”王部长一脸兴奋,站了起来,“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很少看见父亲如此表露心迹,王国海也被感染了,跟着站了起来。他让父亲留在客堂,自己去找手电筒。这时候王国菊和母亲听到动静后也出来了。
“爸,你怎么这么高兴?”王国菊问道,“什么喜事,还是什么好事?”
“当然是好事啊,我跟你哥达成协议了,他今年一定要结婚。”
“是好事,但,这就是你们秘密谈的事?”王国菊有点失望,看见王国海手里的电筒,“你要出去?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