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7 16:11:00 字数:16565
刘梅英对为李淑英做媒一事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感到非常兴奋,那种成就感似乎超出了做媒这件事本身。她当天上午就去了王部长家通报了喜讯,见到了王国海。从他们的表情上她读到了他们是认真的,倒一下子让她这个媒婆显得有些多余了。她格外小心地离开王家,一路喜颠颠地。为了不至于再出现什么意外,晚上吃过晚饭,她试探着去和李淑英父母亲商量如何索要彩礼的事,希望他们不要太过分,以免对方反感,尽管她一再强调亲家非常有钱,而且大方。让她没想到的是李家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数目,就连李淑英本人也说无所谓,表情淡淡的,全然不同以往所做的任何一件。这倒让她很不适应,后来她提议到按照乡土规矩,接下来会有一些正式的过程要走,比如看房子、放鞋样、下聘礼、订婚直至结婚。
正待大人们要商量的时候,李淑英说道:“这些都不必了,我相信你说的。”
“这,有点不大好吧?”刘梅英左看看有瞧瞧,有些迷惑不解,“我是说,现在很多时候都不要全部过程的,但至少有几步是要走的,老规矩嘛。”
“我不想去,再说,我也不会纳底做鞋子。”李淑英眼神有点飘乎。
“哎啊,你们多少也得让我有点成就感吧!”刘梅英真的有些急了,“我从王家回来就觉得太顺利了,好像什么都没做,心里总不踏实。你多少也知道的,现在尽管过程有些简化了,但核心的东西,聘礼彩礼方面是不含糊的,也是双方讨价还价主要花费的时间。我们做媒的就是从中斡旋,两头奔波。等事情差不多了,我这个做媒的也就使命结束了,就等着喝喜酒。当我花了很长时间,费了无数口舌做完时,总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脸上有光,比吃什么好吃的都要开心。你们倒好,我什么事好没做,事情就结束了。本来我还想好好显巴显巴呢:说花了多少时间,做了多少努力,终于做成了这桩亲事,世上难得的好亲缘。”
“梅英说得对,我们该走的、必须要走的过程还是要走,否则,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女儿就嫁人了,还以为有什么隐情呢。女红的事,你只要起个头,剩下的我可以来做,而且也不要像人家做十几双。我看就你们两个人,每个人两双最起码,单的和棉的。不够的部分,到时候再想办法,比如买。反正亲家经济条件好,这点钱总不会计较的吧。到时候梅英打个招呼。”
“那是,那是。”刘梅英一个劲地点头,“你妈说的很在理。而且,像看房子等前期过程根本不用你自己出面的,到时候我和你妈去就行了。他们家很开通的,知道你是个读书人,不会计较那些的。人家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否则,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没有早解决?就是要找到称心如意的!”
“不过,亲家真的什么也没打听我们家的事?这事也有些不同了。”
“哎啊,”刘梅英一拍大腿,“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今天我去了他家才了解,原来男方是镇中学的老师,本来就知道淑英的,而且还是教她班级的老师。”
“真的?淑英你认识?”
李淑英表情漠然,没有回答。
“你就别逼她了,小姑娘家的,肯定难为情的。”刘梅英笑道,“她这样不就等于说认识了吗?你还真会去问。所以说啊,我这个媒人是拣现成便宜做的。”
“不过,似乎亲家很急,但,我觉得怎么着也得有个过程,不能才说了马上就结婚什么的,那不太好。”
“小伙子人呢,年龄也不小了,二十三了吧,你也要理解。我觉得,反正淑英也很快要毕业了,早点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我还舍不得呢。”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让人愁,又不是嫁到天边去,那么近的路,想看还不是抬脚的事。”刘梅英劝导着,仔细地看了看李淑英,突然看见额头上的伤口,立即有些紧张,站起身走进了,“你这是怎么啦?”
李淑英下意识地避了避她。
“怎么会伤到这里的呢?”刘梅英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这可要当心啊,姑娘家的,脸蛋最重要了,即使伤也绝对不能够伤到脸上。这个伤不深吧?”
“一点表皮伤,才昨天的事,所以比较明显,过两天就会没事的。”李淑英母亲见女儿不愿回答,就代为说了。
“那就好。”刘梅英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比自己的女儿还让人操心,“那就好。你看,都这么多年了,从小到大,保护得一直好好的,可不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候有什么闪失。我知道淑英她会没事。”
“我倒希望这事还是慢一点好。淑英她也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一直是希望考出个什么来的。我想这也是她以前为什么不同意的原因。最近她有些松动,但,我想,考试还是一定要去的,不管什么结果。”
“这一点影响也没有,不就一两个月的事情嘛。”刘梅英想了想,“其实啊,我都为你们考虑过,将来李淑英真的考上了,这是好事,与王家也还是相配的。再说了,万一到时候真的不行,也可以退亲的嘛。我们当然并不希望这样,只是一种选择。”
“那样就不好了。”
“是啊。关键还是他们相配。我娘家几年前有个女孩考上什么卫生学校,去年要毕业了,分配到公社卫生所当医生。这时候年龄也到了,家里人开始为她的婚事担心起来。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淑英母亲见女儿起身悄悄回自己的房间,想接茬说的时候停下了。
“难为情了,准是。”刘梅英冲李淑英的房间努努嘴,笑了。
“最快也要到年底。”母亲坚持说。
“那好吧,也让我这个做媒的有点事做做,不然也太那个了。”
“你说说你娘家村里的那个为什么会担心婚事?她应该不是农村户口了吧。”
“问题就出在这儿。好不容易吃上了商品粮,总不可能去嫁个农村户口的吧?可是,你上哪里去找合适的呢?县城里的吧,嫌弃你来自农村,穷,怕被穷娘家拖累了,不愿意。都找相同经历的吧,机会少得很,你想想,我们这农村能够有几个考得出点名堂的?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残疾人想结婚那样困难,比换亲都难啊。”
“你这个大媒人帮一下不就得了。”
“那样的情况我一般是不想插手的,因为我不是很懂他们的想法,特别是他们的想法很特别的。再一个,人长得也不好看。最近听说有个离过婚的也在考虑之中。想想,真的不值啊,一个黄花姑娘去嫁个二婚,就为对方是个吃商品粮?”
李淑英母亲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觉得奇怪吧?好端端的一个黄花姑娘去嫁个离过婚的,我也是难以理解,所以才不想插手那样的事。”
“那些年的书不反而白读了?”
“谁知道?我觉得关键的是门当户对这事给搞的。我们考虑问题都简单,条件差不多就是门当户对,而他们考虑最大而且几乎是唯一的东西就是什么吃商品粮,国家供应,比什么都重要,天一样大。”
“那是重要,你想,谁愿意做农民,一辈子没出头之日?不说他们,就我们但凡有可能,谁会做呢?我女儿要考上了,也不可能再来做农民的。不过,说到他们找个合适的结婚对象那么困难,这倒是我无法想像,也是考虑不到的。这读书开销就已经让家里穷困,谁还有心思去想那些。”
“你就不要为你女儿担心了。王家条件那么好,就算没有考上什么,他们说过了,很快就可以解决户口问题,是不可能做农民的。所以我倒觉得考不考的并不重要,当然,我的意思是能考上也好,到时候我想王家还是能够等的。其实,说到底,人是要有福气的,命中没有的东西就算争来了,也不会长久,还会出现波折。你们家淑英属于有福气的人,想都不用想,好事自己会登门。”等她要找李淑英的时候才发现她人已经不在了,这才想起刚才是看见她已经回了房间,“这孩子,还害羞呢,人走了!正常的,正常的,小姑娘,福气人呐。”
“我还在想,那些人还真够辛苦的,找个合适的就那么难。”
“我想也不是。像在县城,大家都是城市户口,就像我们这里大家都是农村户口,这些因素就不会去考虑,难就难在从农村考出去的人,差别太大了。”
“还是不清楚。”
“是啊,我们搞不清楚,却在这里为别人担心,真是的。”刘梅英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来,继续说道,“这些都与我们无关,与淑英的事更是无关。”
她们还扯了些家庭琐事后才散场。母亲等刘梅英走后来到女儿房间,见她坐在床框上愣愣地看着窗口外幽暗的星光。
“你对这桩婚事是怎么看的?”母亲关切地问,“这事才开始说,要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没有问题的,妈听你的。”
“那么好的条件,没有理由不同意的。”李淑英努力一笑,“妈,你放心吧,我没事,我是说我同意,我愿意。”
“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同意。”
“没有啊。这几天我只是有些不舒服。”李淑英努力笑笑。
“身上是不是还痛?要不,我们明天去医院?”母亲关切地问道,想起刘梅英的话,凑近了仔细观察女儿额头上的伤口,“这伤口,不深吧?以后一定得小心。”
“没事,过两天就会好的。”
“另外,这两天也没看见你跟仪芬来往,而且她还来过,你总是躲着。这是为什么?闹别扭了?你们从小到大一直是好朋友,怎么说不好就不好了呢?”
“我和她没闹什么别扭。”
“那就好好的,别的不说,她家听说马上要搬县城去了,再怎么样你们也是好朋友,说不准以后还要相互帮忙呢。”
“你就简单说我们以后还要去找她。”她语速很快,自己也觉得不妥,缓了缓说,“其实,都是大人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很难有长久朋友的,嫁人的嫁人,搬家的搬家,更不用说以后了。”
“就是啊,所以才不要去闹别扭。而且她家对我们一直都不错的。今天晚饭的时候她家还送来一碗肉呢。”
“是啊,我们吃了人家不少剩菜剩饭。人是不能够穷的,否则很容易被人控制,到头来连自己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
“你这样说人家就不好了。尽管人家送的是剩的,可那也是一片好意,要不然,可以拿去喂猪的。我们应该懂得人家的好心,否则的话,怎么去面对人家呢。你以前也没觉得人家不好,这其实就说明自己的想法起了很大的作用,因为我相信他们还是没有变化。而且仪芬来的时候还特地说,这次给的还是特别预留出来的,根本不是吃剩下的。你当时只是勉强跟人打了招呼,可人家也没嫌你不好,还是乐呵呵的。能够这样豁达,一般有钱人是做不到的,而且我相信因为你们是好朋友,她和她家人才会这样对我们好,我们应该记住才是。要知道,在村里,比我们家穷的还有不少呢,有的连饭都吃不饱。像马水龙家,多可怜,以前每年要吃几个月的菜饭,我看见过,是那种要仔细看才能看见饭粒的菜饭,可是,没有人会去接济。这说明人家还是很看重我们的。”
李淑英抬头看了看母亲:“他家一直做人都很硬气,有名的。我觉得好。”
“是硬气,不求人的样子。我没说他家不好,只是认为,有人能够想到你,就证明你做人是得到认可的。我当然知道,家里穷,老让人施舍也不是什么好事。可是,那也不能怪人家家境好吧?你是个读书人,道理懂得应该比我多。”
“妈,我真的只是这几天身体不太好,没有别的事。明天我就去邀她,邀仇仪芬去上学。我相信我们还是好朋友。”
“这就好。”母亲很宽慰,笑了,“我们家说实在的,能够有希望跳出去的也只有你了。你弟弟没有读书的灵气,只有在家干农活,将来能够自保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我们就更不用说,土都没到脖子的人,还能有什么本事去翻身?”
“我也没办法保证能考上什么。”
“没关系的。”母亲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和梅英也聊到过这样的事,反正,怎么说呢?能够考上最好,如果实在没考到什么,那也没关系。做妈的希望就是你能嫁个好人家,最起码也要比自己家强。”
“我已经同意那门亲事了。”
“我知道,只不过是担心你有别的想法。我以前也说过,如果你真的不同意,我也不会强行把你给嫁了。”
“我没有不同意。”
母亲看了看她的脸,依旧写着迷惑的表情让她还是觉得不放心,但,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女儿能够一切平安,能够应验那句“先苦后甜”的老话,尽管自己也很怀疑,因为看到过太多和自己一样甚至更苦的人,但至今依旧那么贫困。当一切复归平静,母亲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凝重,走了出去。
看到母亲离开房门那纤弱的背影,李淑英心里一动,忽然间觉得自己原来对母亲了解很少,关心也有限,就连那影子也很陌生了。她凝视着这房间,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整幢房屋的一些细节,却发现已经很难了。对于这样的状况,她一时间很难接受,仿佛犯罪。她又试着回忆父亲和弟弟的面容,也同样难以描述清楚,内心再次一动。她想回忆过去的时光,童年的,少年的,记忆中依旧很稀疏了。挤掉时间的水份,她觉得只有在学校的那些时光是较为清晰的,记得第一次上学时母亲给缝的书包因为太小而放不进课本,记得小学五年级时第一次买了只钢笔,可没等到毕业就给弄丢了,是弟弟告的状,但父母亲并没有骂,只是整个初中其间都只能用圆珠笔。想到这儿,她笑了,人一下子轻松了。同学中能够在记忆中留下点什么的没有几个,仇仪芬和马水龙是最多的。她突然间有所醒悟,觉得他们命中注定是要和自己搭上关系的,而且是借了自己记忆的躯壳在一起的。她暗暗问自己是不是因为嫉妒而不愿意承认,但没有找到答案。
天渐渐暖和,田间的水稻在不经意间长密致了,株间的水面已经很难辨认,放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与田间小路上长的杂草和远处的山峦浑然一体。满视野的绿色之中被分割开来的是村间马路和从来没开过机器的机耕道,再醒目的只有用石灰粉成的白色墙体,不规则地显露在树林之间。那些茅房和年久失修的房子染上了暗灰色,似乎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在这绿色的海洋之中。
上午,湾源村生产队长组织社员在进行沿马路的地方田间管理,耘田。众人用赤脚吃力地将泥土翻起,把杂草压入泥中,为了掌握平衡,每人手里用根拐杖支撑着,不时在摇晃。搅动的水在“汩汩”做响,与人们聊天混合一起。春耕季节已经过去,插秧和追肥繁忙的一个月中允许女人参加劳动,每天拿着六分,男人全劳力是十分,毛小伙则根据年龄和力量对比,拿五到九分,但可以和全劳力一样全年出工。生产队的管理人员,像队长、会计和物质,干着比较轻松的活,配合众人或耘前放掉水,或耘后补充水。突然有人“啊”地大叫一声,大家一激灵,以为他被蛇咬了,纷纷退回田墭,有的已经到了马路上歇息起来,一些有烟瘾的开始交换着火种抽起了杆烟。只见那人躬着腰,双手在水里捣鼓了好一会儿,最后举起一只甲鱼,四脚正无助地在乱舞动。
那人抓着甲鱼上了田墭,找到水沟,用力地将它身上的泥冲洗干净,来到马路。大家兴奋地围了上来,议论着甲鱼的重量,是雌是雄,有没有蛋,被咬了如何应对,脚踩到甲鱼应该如何下手去抓。
抓到甲鱼的人依旧满脸兴奋,清瘦的身躯几乎要将衣服抛弃。他等众人看够以后跟队长说了声要送回家正要走。这时候刘梅英兴高采烈地从溪口镇方向走来,便有人高声地喊她的名字。
“你们这些大男人扎在一堆干什么?”刘梅英走近了,停下来。
“等你给介绍老婆啊!”有人说道。
刘梅英遁声寻去,哼哼一笑:“你还想?不怕老婆了?我可要去告诉呢。”
“别别别。”那人急了,“我是指他,他已经成人了,你该给他介绍。”
她顺着那人手指方向,看到那个抓到甲鱼的小伙子:“运气不错嘛,可以补补你那空落落的身子了。”
“我孝敬你得了,只要你能够给我介绍到老婆。”那人手一抬,举到她面前。
“你要死啊!”见它伸出长长的头,张开着,她吓了一跳,“介绍老婆?看你瘦成这样,个小小的,能行吗?”
“只要关键的东西不瘦就行。”有人喊着,立即引来哄然大笑。
刘梅英脸上有些热:“你们这些骚鬼,怪不得不要我们妇女来赚工分,多清闲啊,活这么轻,嘴这么贫,还拿全工分。我们妇女可就惨了,只有特别忙的时候才可以出工,什么春耕,什么双抢,跟着你们受累。王队长,你得改改这个规矩了。”
“我没办法,全公社都这么做的,都是这个规矩。其实,农忙时节大家拿的都是三倍工分的。”王队长不紧不慢。
“我宁愿拿这一份的,瞧你们,多轻松!你要向上面反映反映。不是说要男女平等吗?都多少年了,怎么具体的事情就做不到呢?怪不得大家都不愿意生女儿!等以后啊,你们全都要打光棍,找不到老婆!”
抓甲鱼的谄谄地笑道:“你可要嘴上积得,嘴上留情。我可不愿意打一辈子的光棍。你要帮我多留意留意。”
“找队长去吧。”
“我在呢。”王队长有点严肃了,“你可不能随便评论国家政策,否则要坐牢的。我可不是吓唬你。”
刘梅英伸了伸舌头,立即不出声了。看着一帮跟着严肃表情的同村人,她不想多留,转身要走。
“那,我的老婆呢?”
一听这话,几乎所有的人都笑了,包括先前严肃的队长。
刘梅英停下脚步,认真地说道:“我记得你还是拿九分的,不算全劳力,就算有合适的,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讲?”
“你就说全劳力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我刘梅英做媒从来不做假,在介绍对象这件事上都是实打实的,不然,我哪有那么多的人要我做介绍?反过来讲,明明人家姑娘是个丑女,我给你说成是仙女,你会同意吗?全劳力,这是全家吃饭的问题,没有人不在乎、不注意的,相反,这往往问的第一个就是这事。你啊,还是多拍队长的马屁,让他早点给你个全劳力,到时候我自然会帮你做介绍的。”
刘梅英说着快步走开了,留下那人巴巴地看着队长,又看看自己瘦弱的身材,沉默不语了,双手慢慢地坠了下来,突然大腿被靠近的甲鱼咬了一口,疼得他几乎流泪,好在隔着裤子,甲鱼松口了。他使劲想把甲鱼往地上摔死,但手举起后向下才挥动时,湿滑的甲鱼脱了手,飞进一旁的灌溉沟内。他赶紧下沟,但厚实的杂草和水草已经将甲鱼淹没,找了好一会儿终不见踪影。当他狼狈不堪地爬上岸,神情沮丧地回到马路时引来众人又是“轰”地一阵乱笑。
刘梅英很快就忘了刚才受队长的惊吓,急急地赶回村,顾不得先回家就要向李家转达王部长家关于儿子婚事的最新安排。李家就李淑英母亲一个人在家,正在做午饭,在厨房里忙碌着。刘梅英争着要替她生火,坐在灶前,“噼噼啪啪”地折断柴草,用铁叉子叉着往里送。
“我啊,也头一回给你们两家这样的做媒,总感觉我这个人是多余的。你们家的孩子,还有亲家真是天造地合。要一般人家还不把我这个媒婆给忙死,到头来有可能还落下两头不讨好。这边说帮了那边的,那边说帮了这头的。比自己家娶亲嫁女儿都还要上心吃苦。可我就这么个人,不忙点的话还真有点难受。我这人贱呐。”
“你是远近有名的大媒人,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下辈子会有好报的。”
“但愿如此啊。我们还是说到你们家的正事上吧。亲家的意思是说,不管怎么样,订婚还是要的,不要去在乎花费。你听听,这就是大户人家的派头!”
“可淑英还在读书。”
“我说过了,但亲家说,没关系,不用去打搅她,一切在家长之间解决就行了。其实,我告诉你,你那亲家就是要花这笔钱,风风光光。我真的还头次碰到。要一般的家庭,都是本着能省就省,那还有争着要多来这些过程的。以前我只是听说他们家底厚实,没想到,这为人也非常好,反正,我越是了解越觉得不假。我觉得多说了也没必要,就一句话,淑英真是好福气啊。”
“亲家有没有具体的安排?如何做到不影响淑英的考试?”
“其实也很简单。哎啊,有钱有实力,还真的就简单。亲家说,到时候选个好日子,他们送彩礼过来,你这里摆桌酒,吃顿午饭,晚饭呢,你这边再排个代表到他们家去,那边再摆宴席。当然,你们这边按照老规矩,自然是不需要准备什么,一色的全部由他们送来,肉啊酒的。他们说了,你这边尽管说,有什么要求绝对不讨价还价,还担心你们这边办得寒酸呢。你听听,别说经历过,就是听,我反正也是头一回。”
“是不是有什么——”
“你看你,亲家那边真心诚意的,你怎么又怀疑起来了呢?其实,很简单,人家要的就是个热闹劲,想着法子风光一下。我能理解你,我也一样,对这种情况也有过疑惑,但想想就很容易想通了。而且,我慢慢想通了,亲家那么有势力,这喜酒一办,送礼的人挡都挡不住。兴许,这就是他们坚持要办喜酒的原因。你看看,这么好的人家哪里去找啊?像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人家,从来都是给人送礼,哪有收礼的?”
“我心里还是没有底。要说之前淑英她不同意,我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后来,她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反倒让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好像空空的,不着地。”
“多想了,你想多了。不过,也正常,就像挖出个金元宝,怎么着也有些紧张。但,这事是实实在在的,假不了。再说了,万一有什么变故,损失的也是他们,而不是你们,对不对?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说是这样说。”
“那不就得了。而且,亲家说了,根本用不着让孩子们做什么,特别是你女儿这边,书照读,就连露面都不需要。当然,我也知道,其实,他们早就认识的,按道理这些过程都可以省。但是,人家尊重你们,尊重姑娘,所以,一样都不省。他们是真心诚意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是啊,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说实在的,谁都不希望出什么意外。”
“我理解。你这算简单的呢。我碰到过最难弄的,连男方家的自留菜园地都要问,什么有多大啊、土质好不好、远不远啦。可我还是耐心解答,最后还是成了的。嫁女儿嘛,一辈子的事,谁都不希望有什么闪失。我们都是做父母的,绝对理解。”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是,有一样,如果亲家真的不想等淑英考完,也要挑个礼拜天,怎么着也让淑英在家。”
“好啊,我一定去说,而且保证没有问题,你就放心等着吧。”
刘梅英非常兴奋,站起身,拍了身上的土,说要回去做午饭,告辞了。
王国海对事情的顺利进展很是高兴,上课时也已经看不到李淑英以前那种敌视的目光了。他真的觉得李淑英就是他的最后女人,特别是那天跟父亲深入交谈以后就更加自己换了一个人似的,性情也温和了许多。然而,也正因为这样,李慧珍的不弃不离,所给他的压力也变得越来越大。在学校,李慧珍并不忌讳表露出对他的好感,经常大胆地而深情地看着他,眼睛放着渴望光,令他有种快要被融化的恐惧感。他不希望事情坏在她手里,在征得父亲的支持后准备了二百块钱,希望她能够平静接受彼此的结束。今天课间,他找到机会跟李慧珍说下午放学后让她去自己的宿舍,见她一脸的兴奋,愉快地点点头,似乎眼睛里还噙着泪花。
下午没课,他早早地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瓦檐下挂着的几只蜘蛛正在忙碌地织最外几圈网,密密致致的,在风中不停地摇晃着,显得很脆弱。不久,网织好了,蜘蛛有的躲了起来,有的趴在网的中央一动不动。在他想着会不会真有那么傻的飞虫能撞上网,忽然有几只蜻蜓飞了过来,有一只莫名其妙地撞上了其中的一只网,蜘蛛立刻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一下子扑了过去。蜘蛛挣扎着,网给扑碎了好几块,但没能逃脱,很快就不动了。蜘蛛跟蜻蜓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留下一张破碎不全的网,继续在风中摇晃。
王国海不知道自己是那蜘蛛还是蜻蜓,感到心里特别没底,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体验。要说选择,他觉得自己更愿意以前无忧无虑的生活,不要考虑明天,只要今天快乐就是唯一的标准。
暖洋洋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柔柔地拂动着他的头发,连空气都是温和的,夹带着田野间淡淡的草香,捂桐树叶在风中发出的“唦唦”声淹没了隐约可辨的课堂教学声音,填满了他的思绪,渐渐地涌进他的梦乡,人的身躯也似乎糖一般被融化了。
他被一阵由轻到重的敲门声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太阳光线已经微弱,照在树叶上发出暗红色,淡淡的。他坐了起来,理了理雪白的的确凉衬衫,靠床边站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去开门。
李慧珍灿烂地笑着,拉了拉浅灰色的衬衫,随后抓着长长粗黑的辫子,特别注意地看见他精神似乎有些萎靡不振。
“王老师好。”
王国海没有应答,示意她把门给带上。
李慧珍来到他身边,想靠近他,但他有意避开了。她并不在意,在椅子上坐下,甜甜地看着他:“王老师,你这几天怎么啦?我发现你最近精神一直不太好。”
“当然没有你好啊。”
“说是这么说,但听得出来你的精神从内在讲还是很有底气的。”
“是吗?怎么讲?”他笑笑。
“王老师,你笑了。”她很开心,“看到你高兴,我也就高兴——”
“别那么说,我会受不了的。”
“可我说的全是真的,我这里可以保证。”说着她摸着自己的胸口,站了起来,“不信,你可以摸摸,跳得很厉害,只有见到你的时候才会这样的。”
“别,你可别这样,还是坐着吧。”
“你干嘛那样拘谨?我又不会吃掉你的。”她努努嘴,被自己的话逗乐了。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但我想,王老师肯定是想我了吧。都说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就有这样的感觉,自从我们——我这些天来,每时每刻都感到非常幸福。特别想看见你,所以我现在变成一个爱读书的好学生了,尽管我的成绩一直不好,但我相信,只要我努力了,就会好起来的。而且我特别喜欢王老师的课,总觉得看着你上课就是一种满足。我还想,为了我的成绩提高,王老师是不是能够为我补课。我甚至还想过搬到学校来住这样的话就可以节约很多时间了。”
“好了,你别再说了!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他意识到自己大的声音太大了,便压了压,“你知道吗?”
她给吓了一跳,满脸露出无辜的眼神,怯怯地看着他。
“你别那样看我。”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很奇怪自己竟然会这样,“算了吧,我也不想伤害你,不愿意对你吼。”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很在乎王老师是不是开心。只要你说,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你真的能为我做任何事?”
她使劲地点点头:“真的。”
“那好。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我们本来都是无意的——”
李慧珍已经难以控制不流眼泪,断断续续地哽咽道:“为什么?如果是我的错,你应该告诉我,我会为你做一切的,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以后也还是这样说。你说我们之间本来是无意的。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每一个细节,尽管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就那一次。但我觉得足够了,因为我们彼此之间是全部投入的。你怎么能够认为那是无意的呢?在那之前我一直是仰慕王老师你的,熟悉你的每一个方面,所以对那天的是才觉得是水到渠成的事,那是我们心灵深处交流的结果和归宿。我们知道我们之间有差距,但时间和爱情会将它弥补。我也坚信自己没有选择错误,会永远幸福,是属于你的。”
“那你准备怎样?”
“和你结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也很清晰。
他睁大眼睛,张了张嘴,最后说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之间该结束了。”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开始。”
“不!我不这样认为。”
“那是你的事。”
“是,是我的事!我喜欢你,我爱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刻开始。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你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的情景了,可我记得,记得非常清楚,尽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从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我是属于你的,永远属于你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所以对那天的事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相反,觉得那是我们必然的结果,我等待的结果。你要相信我,如果我之间有隔阂,我们能够解决的,我有这个信心。”
“可我没有,也不想有!”
“我会给你时间的。”
“不要了,我不需要那个时间。今天我约你来就是要了断我们之间的事。随便你开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李慧珍沉默不语,眼泪滚过脸颊,流过嘴角,咸咸的,在风的吹拂下凉凉的。
王国海拿过自己的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毛巾,但没有去擦泪,而是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不让甩脱。
“我知道你还是很在乎我的,不会那么狠心肠的。”李慧珍哭诉着,“我会为你做一切,就像以前,将来也是。”
“我不认为那是一种美德,相反,我很讨厌人家那样对我,我消受不了。”
“我可以改的,只要你喜欢。”
“改?怎么改都行?”
李慧珍使劲点点头。
他有些不忍去看她眼睛里噙着的泪花,看着渐渐变暗的窗外:“那就改掉喜欢我的想法吧,如果你真的爱我。”
李慧珍拼命摇头:“不,不可能的!”
“你开个条件,我绝不还价。”
李慧珍一言不发。
“这样吧,我先给你二百钱的补偿,如果你觉得太少,你随时可以提出来,我绝对会补给你。”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二百块整齐的十圆票额的钱放到她面前,“你以后会幸福的,也能忘了我。”
李慧珍再也控制不住,痛哭起来,身体跟着剧烈地颤抖。他一时不知所措,想让她安静下来又没有办法,赶紧把窗户给关了。他来到她身边,甩了甩双手,这时,李慧珍贴近他,紧紧地抱着他。
王国海手足无措,任由她抱着,双手举得高高的,好久才意识到手中还捏着钱,慢慢地把钱放进了她的裤袋。她感觉到了,起先还以为他在回应自己的拥抱,便把他抱得更紧,最后才发现他在给钱,猛地松开他,向后退了几步。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哽咽地哭诉着,掏出钱,使劲捏在手上揉着,一张张地掉落了,“啊,你要把我当成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那,这是什么?”她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了,举在他面前。
“我只是想找到一种补偿方式,没有别的什么意思,绝对没有。”他躲了躲,“其实,我刚才什么都说清楚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的,所以,不要坚持。”
“你那么轻轻松松地就能够结束,可是我做不到!我坚持是为了我那份真挚的感情,不是货架上的物品,简单地就可以用钱来更换主人。我自问,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是没有错的,我为什么不坚持?”
王国海沉默不语,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钱,一时没了主意。毛巾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白灿灿的,非常醒目。他有点怀疑父亲的思路,父亲前几天告诉他,最好最快的方法是用钱把她打发掉。不过,有一样父亲肯定是对的,那就是要尽快把这是解决掉,以免拖得越久难度变得越大。
王国海见她渐渐平静了,俯身捡起毛巾,抖了抖,给她递了过去。
她接过毛巾,眼中充满期盼地看着他。
王国海避开了她的目光,缓缓地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你要明白,很多事情坚持并不等于就一定会成功。你想想看,那么多的人都很刻苦读书,以前我也一样,目的都很明确,要考大学,哪怕是其他一些次等的学校也好。可是,最终能有几个人达到目的呢?很少,百分之一,或许千分之一。当然,这都说远了,就说我们吧,说我吧。我很快就要订婚,结婚的日子也不会远。我和你在一起的可能性是没有的,而且,你将来也要嫁人,也要替未来的丈夫考虑,否则的话,你会害了你自己。世上有很多东西,隔着看和近距离看是不一样的,拿在别人手里和拿在自己手里也是不同的。我相信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会懂这些道理的。我当然高兴你对我好,也会好好记得。但凡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随地找我,我会帮你的。我知道你不在乎,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我只是想,我把我对你的那份歉意转成一种,一种形式,这钱先放我这里,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来取。我相信时间会帮我们解决一些本来很难解决的问题,帮我们理清一时不知道如何去分析的问题。”
王国海说完,静静地等待她的反应,此时房间出奇地安静,连窗户外忙碌一天后回家的鸟儿聚巢声音也听得真切。
“你能告诉你的未婚妻是谁吗?”李慧珍收干了泪水,恢复平静。
“你以后会知道的。”
“你不想告诉我?我不会去伤害她,而且,像我这样的人哪有本事去伤害人呢?只有被伤害的份罢了。我只是想知道,我和你未来的妻子之间到底有多少不同。”
“会知道的,而且——”他打住了。
“是谁?”她等着,但他没有下文。
“天色也晚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说道,“你趁早还有光线先回去吧,路上小心,我呢,也要回家了。”
“如果我被坏人欺负了,你会心疼吗?还是装着什么都与你无关?”
“我们是师生关系,也是朋友,而且,怎么说呢,不是一般的朋友,是好朋友,我当然会关心你。就像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以后你有什么困难,欢迎随时随地来找我,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你还是很在乎我的。”见他要开口,她示意他别说话,“有了这,我做什么都觉得值,都值。可是,我对情感的要求是不变的,它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王国海明白今天也许是自己太天真了,抑或是父亲太小看这件事了,让他心里空空的,不再言语。
李慧珍用右手抹了抹眼睛和脸,左手拉着房门,深情地看着他:“我希望我今天没有伤着你,也不会伤害其他人。”
王国海没有出门送她,站在房间门内,看着她慢慢走了,身影在太阳下山后的余辉中渐渐模糊。他转身把门关好,想安静地想点什么,却发现一点思路也没有。
离开学校,王国海骑自行车回家,一路想着,最后,觉得父亲也许说得对,是应该考虑离开学校这种地方了。
吃过晚饭,父亲把他叫进小房间,看着他目光在躲避:“怎么,事情没办好?”
王国海本想解释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只是摇了摇头。
“你看,这点小事——”他很不高兴,“为人在世,有很多时候会因为犹豫不决而坏了大事的。你一定要记住这点。你不能再在学校待下去了,否则,时间一长,会变成一个废人。我看,这个学期结束后你就到公社来,直接进政法办。”
“她不肯收钱。”王国海声音很轻。
“什么?”他一时没明白,过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女人的事处理起来是麻烦的,你以后再少在这方面惹事,否则,你将来会一事无成!你和以前的那些女人都是这么安顿的,这次怎么不灵了?”
“以前有一帮兄弟们敲边鼓,连吓带蒙的也就结束了,有的连补偿都没有。可是,这回,她好像什么都不怕,都不在乎,而且,我也不想让那帮小兄弟出面。”
“这样考虑是好的,因为我已经跟你说过,你是要进机关的,要保持好形象。顺便说一下的就是你那帮胡朋狗友,这是要的,但不能明着来。你必须学会黑白两道。以前情况比较简单,只要领导那边搞好了,其他什么都不用考虑;而现在情况会很不同,我已经给你分析过,要想达到我们控制的目的,必须网络方方面面的力量。”
“那件事我会处理好的,进了机关再跟你好好学习,不让杂事干扰。”
“其实,人都是有缺点有弱点的,只要你掌握了他的软肋,没有不成功的。有的人胆小怕事,有的人不怕事大,有的人贪图钱财,有的人故做清高,等等。山村的小姑娘,见识少一些,利益的东西所起的作用可能会小一些,没有经历过事情嘛。但这只是开始,慢慢的,就会不一样了。实际上,没有人不看重利益的,很简单,大家都还吃不饱穿不暖的,谁不想过得好一点?这就是我们要好好利用的东西。等以后大家什么都有了,谁还会听你的?不可能!”
“知道了。”
“我今天主要不是为你的那事,而是你什么时候进机关。要快,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个学期一结束就进,没多少时间。”
“办调离不怎么花时间的。”
“我指很多方面。我一直有所察觉,但没想到会那么快。”王部长很认真,“我已经看到内部文件,马上就要有大的动作,非常大的,我们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
“中央领导又换人了?”
“那能是什么事?离我们那么远,换谁跟我们都几乎没关系。”
“能是什么事那么大?”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就是把田地分到各家各户,让他们自己管理,农民到时候只要交公粮,交税费就可以了。”
“那样一来,农民可就自由多了。他们本来就散,谁还管得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