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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乡村岁月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1 20:20:00 字数:16748

 湾源村所发生的事情从来都是琐碎的,但有的时候也会有所不同。

自从那年闹元宵过了近一个月之后,蘼金萍像绝大多数媳妇一样慢慢过上了正常日子。对于她的转变,张勤富很是开心,同样感到幸福的还有父母亲,特别是当年她生下一个虎头虎脑的儿子。随着儿子的一天天长大,话越来越多,一年多之后又添了个女儿,张勤富更是觉得湾源村最幸福的人就是自己了,一直以来对儿子长相毫不不在意。但是有一天,不知谁无意中说长得不像自己,于是张勤富越看越觉得是那么回事,相反倒觉得女儿像自己。这种闲言碎语传到母亲那里,就多了一份思考:按照他们结婚算来,孙子应该是怀孕足月生的,没有什么问题,即使后来儿子终于说出当年自结婚起到那年整个正月从来没有跟蘼金萍有过夫妻生活一事,但那年农历九月底生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太大出入,本来十月怀胎就是一个估计值,些许提前是正常的。不过,儿子长相不像父亲这事还是有点让人不放心。当他们终于下决心旁敲侧击地问蘼金萍时,被她狠狠地臭骂了一顿,说,谁认定孩子就一定要像父亲?像母亲行不行?像娘家人可不可以?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并且以离婚相威胁。张勤富去她娘家三次,低声下气地请她回来,并且答应以后不再提这种事情之后,她才回来。只是,他心中的那点怀疑并没有因此而减弱,相反,随着女儿越长越像自己,而大儿子长相离自己越来越远,这份疑惑也就更浓重了。又是一年,蘼金萍再度生了个儿子,小儿子长得越来越像蘼金萍,让这场风波渐渐恢复平静。不过,张勤富不再像过去那样害怕她,甚至对自己过去上门三次的事情感到耻辱,脾气渐渐变坏。

后来,刑满释放回来的马富民,几乎变了一个人似的,皮肤白了,瘦了,就连说话也带些普通话。然而,过上太平日子没多久,就在湾源村的知青回上海参加高考那年,在一次生产队分配柴山上的大松树时又出事了。按照湾源村过去的做法,柴山上的松树长到碗口粗时就是砍伐的时间了,生产队会将所有能够砍伐的松树作个统计,按照每口人大致十根的水平划定砍伐对象,并且在每棵即将砍伐的松树上剥去树皮,用毛笔写编号之后再行抽签。马富民被指定为书写编号的几个人之一,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安静的日子。然而,当马暖山像那些有孩子在上学的人一样带着马水龙上柴山认领自己抓阄抽中的“十八、五十、九十九”三个编号的松树时,马水龙发现其中有几棵松树除了那些正常的编号之外还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文字:“打倒华国锋!”并告诉了父亲。马暖山并不知道“华国锋”是谁,经过马水龙的解释之后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严肃地告诉儿子,如果在解放前说当朝皇帝坏话的话是要掉脑袋的,甚至会株连九族。马暖山赶紧报告了王队长,这才知道,早就有其他人发现并报告这个情况,而且王队长已经派李会计去了梅溪大队。马暖山紧张的心终于平静许多。不一会儿,梅溪大队就在大队书记的带领下来到现场,命令所有的人把凡是有反动标语的松树全部集中到王队长家的院子里,而且不得伸张,同时派人去溪口公社回报情况。当天下午,马富民就被带到公社,几天后转到县里,之后被判十年有期徒刑。后来,征得上级领导们的同意之后将那些反动标刨去并烧毁之后,松树还给了当初抽到签的人。所有的人都认为马富民完全是没事找事,让肚子里的那些字给撑出来的毛病,为他的父母感到不值,当初还不如不花那个冤枉钱呢。之后,这件事慢慢地淡出湾源村人的视线,好像人们早已经习惯了马富民不在村子里的生活,就连那三个还在牢房的族长们也在人们的记住中消失了。他们就像柴山上的一茬树叶,红火过了,掉落了,消失了,慢慢腐化,最后变成了泥土,一层层的,分不出彼此,辩不出年代。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几年。三个族长先后提前释放,同样变白的脸色,但明显已有老态,几乎每天蛰伏在家。

之后又是一年过去。

这年春末,李卫红和胡小敏回到湾源村,村民们想了半天才知道她们原来是在湾源村插队的上海知青,变得白皙的皮肤让人们想起当年的情景。她们眼神中早已经没了当初的那种兴奋和新奇,现在只剩下某种急切,给人感觉一下子远了,怪不得村民们几乎不认识,几乎把她们给忘了,想了很久才明白有那么回事。和她们在一起的还有程大跃,不过,一直住在湾源村的他尽管在梅溪小学当老师,但皮肤黝黑,除了透着红润之外和湾源村年轻人没有太大区别。

她们是专程来办理返回上海手续的。她们只去了房东家和像马暖山那样几个平时有过交往的家庭告别,发现心中的酸楚似乎没有让对方理解,只是把自己当成客人,好像从来就没有成为湾源村的一部分。这或许是当年坚守的,但此时却觉得异样。

程大跃前些天就向梅溪小学请假在家,等待她们一起去办理手续,这种急切的心情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虽然大返城的政策期盼已久,但感觉很突然,似乎一个穷了几代的人突然发了意外横财,一时难以消受,不得不反复确认、好好规划,免得出现什么意外,再度失去。他发现自己的思绪空落落的,很奇怪对湾源村竟然还有些留恋,不过,那种留恋已经是像旅游似的,尽管曾经成为风景的一部分,但,毕竟是暂时的,随时随地可以全身而退,多了一种从容和自信。面对程大跃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梅溪小学,学校并没有流露太多的惋惜,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这让他很有些受伤,就连已经嫁人的赵老师表情也很茫然,少了他事先心里准备中可能出现的激动之举。他又想到了蘼金萍,同样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发现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就连心中的些许留恋也显得多余,尽管心里同样急切地想回上海。

上午,他们一起找到王队长。王队长想起当年推举程大跃进学校时的情形,似乎很难理解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任何文章可做,一切流于形式,要不是上级领导已经打招呼,说不定还会拒绝盖章。他也从他们那隔阂的眼神中体会到了彼此之间本来就应该没有任何关联,好在,这一切的变故都不会给自己造成任何损失。于是,他找来李会计,给他们盖章,从此没有任何瓜葛。他们又很快都就在大队和公社两级办理完毕手续,之后又去了县城,把最后一个章盖完,在县城好好地吃了一顿,放眼四周就有了游客般的感觉,在一个边缘地区旅游的体验,保持应有的距离来选择地享受这份闲适。他们时不时发出的笑声也因此而张扬起来,仿佛要补偿这么多年来的压抑。

傍晚,他们回到了湾源村,各自整理了自己的行李,意识到着应该是在湾源村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心里便酸酸的,回顾自己在这样落后穷苦的村子生活了将近十年之久,各种委屈涌向心头,李卫红和胡小敏禁不住潸然泪下,不得不停下擦拭。

程大跃来到自己的住处,四周静宁,偶尔传来远近的家畜叫唤声和小孩子的声音,发现湾源村这些年没有任何改变,不过,想到在城里的家,似乎也没有不同,这才发现唯一发生剧烈改变的是自己的心境。

正当整理完毕行李的程大跃准备去李卫红和胡小敏处,看有没有什么可帮忙时,蘼金萍出现了,左手还牵着大儿子,八九岁的样子,但长得很瘦小。

他招呼着她在一旁坐下,但她没动。尽管房间里光线暗淡,但他还是吃惊地发现她脸上已经爬了些皱纹,脸色灰暗而缺乏光泽,特别是那双曾经活跃的眼睛已然盖了层薄膜似的,没了生气。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观察过,他几乎难以相信一个人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不过,回想一下赵老师和其他年轻媳妇,好像又不那么意外。他收住目光,看着她的儿子,忽然想起在县城买了几样吃的准备带回家,于是从打好的包裹中翻出两袋冻米糖给他:个小而芝麻丰富。

小孩眼睛里露出光芒,但是,转身看着蘼金萍。不过,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儿子的注视,茫然地看着那张床。

程大跃打开其中一袋,朝小孩嘴里塞了一颗,又将冻米糖袋子放在他手里,房间立刻充满香味:“他很喜欢吃呢。”

“你回上海之后还会记得,记得湾源村吗?”她终于开口了。

他一愣神,发现她的声音几乎没有改变,她身上唯一没有改变的东西,仿佛还是当初那样富有女性的柔和与甜美,可是,眼前的她却有很难让人把她与几年前的样子联系起来,茫然而沮丧地想,湾源村的现实生活原来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的。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和她在一起的情景,很清晰,几乎历历在目,可是,人却是不同的,想,她来到时还周全地带着儿子,为了避嫌。

她不再言语了,伸手去拉儿子。儿子挣脱了她的手,她愣在那里。她幽幽地想,愿自己与他的交往是清凉的水,可以冲淡岁月留下的苦涩,让它变成可口的靓汤,一道只有自己才能享受而且不会改变的汤,不用加盐,不需要别人的赞许和认可。她又觉得自己是他未来生活之窗前的雨珠,默默地守候他的四周,徒劳地羡慕那风儿,可以自由地穿行他的房间,说满足了,可毫无底气。

“以后,如果你有机会去上海的话一定要去我家玩玩。”程大跃终于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掏出笔,又找了点纸片,写上地址后交给她,“这么多年了,我们,可以算是半个老乡呢,一定不要见外。”

她接过纸片,捏在手心里。

天色已暗,他点亮煤油灯,房间里的光线柔弱而幽暗,似乎准备随时逃离。

这时,李卫红和胡小敏欢欢喜喜地来叫他过去吃饭,在湾源村最后一顿饭,让她们想起当初在湾源村的第一顿饭。看程大跃和蘼金萍在一起,她们一愣,笑容和惊讶混合在一起,不太舒展的混合体。

程大跃赶紧给大家介绍,脸色禁不住烘热起来,特别看了看那煤油灯:“这是蘼金萍,你们可能不熟悉,她是我东家堂叔家的媳妇,那是她儿子。我喝过见面酒,还是,这么说呢,算是半个介绍人吧。”

她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蘼金萍当然认识她们,而且当年还特别关注过她们,琢磨着谁跟他关系最好,尽管她们在湾源村住的累计时间并不长。只是后来,她慢慢地就不去关心了,但是此时此刻,仔细观察她们时发现她们并没有太多变化,就像自己深藏的心思那样似乎不会改变。她觉得这灯光强弱正好合适。

这时,她的女儿找来了,同样瘦小,但目光激灵,语速很快,而且很快就发现哥哥手中的零食,于是就去索要:“妈妈,我找你好久,爸爸都说了,你要不回去的话,他就把菜全吃完,让你们吃盐水当菜。”

蘼金萍依旧看着那床,似根本乎没有听见女儿的唠叨,也没有注意到孩子之间为那些冻米糖在拉扯,直到两人争吵起来才收住游弋的神色,拉着他们回家。

李卫红等她走后,打趣地说道:“看来你在湾源村混得还是比我们强,都有人专门来送别了。不过,看她孩子都那么大了,我们应该认识,怎么会没有印象?”

胡小敏嘟囔着:“你们还吃不吃饭啊?看你们这么多愁善感,干脆别回上海了。现在没有名额一说,否则的话,你们还可以把名额给让出来帮帮别人。”

听她这么一说,李卫红就要去打她,嘴里也不闲着:“还是把你留下来吧!”

“我留下来?我觉得根本就不应该来!如果硬要说有一样值得留恋的话,那就是满山遍野的杜鹃花了。我什么时候说不定还会回来呢,就专门为那些杜鹃花。”

李卫红笑道:“所以要把你留下!”

正在他们说笑取闹时,盛枝琴也来看望他们了,说,要感谢他们在那些关键时候对马家的帮助:给马水龙治病、垫钱给她看病等等,还说,本来马水龙也要来的,只是眼下正在平乐中学读书。

她们彼此看看,对她说的那些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不过,心里倒是暖洋洋的。

第二天,王队长特别安排了一个生产队干部推了辆独轮车为他们把行李送到溪口镇。他们受到意外大礼似的很是感动,特别拿出来一些糖果分给看热闹的孩子们,眼眶也有些湿润,不过,很快发现自己的反应有些多了,因为那个村干部告诉他们,有些村子因为知青要带走刚开始插队时集体分配给他们的东西而发生不快。

送行的人群中有蘼金萍的影子,站在浓郁的枣树下,难以让人注意到。

之后,湾源村的日子依旧平静。

春末的清晨四周静悄悄的,空气清新而又一点冷。妇女们照例比男人早起,升起一缕缕炊烟,有的窈窕地升腾着,有的懒散地铺散开来,再加上惯常的浓雾使村子宛若置身仙界般迷朦。偶尔有晚醒的公鸡像是要完成任务似的在啼叫,应和着稀疏的狗叫。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的鸟兽的声音。大抵在早饭快熟的时候男人们才起床,这时女人们就拎着一篮子的衣服到小河边的码头去洗,台阶状的水泥板面上蹲满了女人。这里不仅仅是个干活的场所,也还是一个娱乐消遣与信息交流的所在。“哗哗”水声,说笑,拟或争吵,与远近生灵的合唱相应成趣,随着水波缓缓延伸,不论是河边婀娜多姿的垂柳,强悍凌人的香樟,还是稳重深奥的山峦,在水里都显得纤巧文弱了,和着清细波浪一伸一曲、一摆一折的,朦胧而真切。看不到太阳,但可以见到长长的山的影子。巨影把已经苏醒的田园拢在怀里,像是慈爱的长辈怕懦弱的孩子给太阳晒坏了似的。大小,形状和地势不一的水田都在孕育着新的需要阳光的生命:鲜嫩的小草从田埂上站了起来,尖顶上嵌着一粒粒碧玉似的露珠;或然出现的小树枝上吐出了裹着露水的新芽,反射着微弱的光线。水田里是大片大片的红花草,已经成熟了,再也不那么鲜活,就连吐露出的小花也黯然无光,似乎难以面对一半被翻过的水田:红花草被翻耕后作绿肥,有水的地方已经渗出棕色的汁液,露出黑色的泥土在满目葱郁的视野中显得很扎眼。人们唱歌似的赶着牛有的在翻耕,有的在平整,声音在旷野中悠然飘荡而去,融化了;牛一摇一晃地向前走着,脚下的水被踢出一丈多远,形成一条条白线。湾源村村东口的那棵大樟树上在村民们不知不觉中来了许多白鹭筑巢,在田野和树之间来回,移动的白色在翠绿的背景下很是显眼。

天色渐渐明亮,女人们忙碌地洗涮着,嘴里不停地在交流。在这儿可以听到昨晚谁又和谁吵架了,当然,如果当事人都在的话很可能会把头天的争吵搬来继续,叫大家评断一番,尽管很少有人会在双方都在的时候呼应的。也可以听到谁家的姑娘和哪个村的小伙子攀亲了,也有的借此机会托人做媒。这种场合,做媒能手,四十来岁的刘梅英自然成了核心人物。至于谁家丢了鸡鸭,谁家没了柴火,谁家给人偷摘走了好菜之类的也是经常但不长久的话题。

刘梅英此时正半站着,眼睛不停地搜索,突然眼睛一亮,发现新大陆似的忙在水里洗了洗手,向一位刚来的年近五十的女人走去,引得很多人停下手中的活来看。

“嫂子啊,怎么今天是你来洗了,淑英姑娘呢?”刘梅英笑嘻嘻地蹲在一旁问道,脸上满是肤浅的讨好之色。

她看了看刘梅英,好像是判断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不太舒服,还没起来呢。一直好好的,也不知怎么搞的,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的了。”

“嗨,那是好事呢。”刘梅英乐滋滋地说道,“准是姑娘想嫁人了。”

“你都说什么呢!”

“你看你,女大当嫁嘛!淑英不小了吧?我没记错的话是十七岁吧?哪有这个年龄的姑娘还没找婆家的。不过,不用急,我呀,替你谋到一个好人家,真的。这几天我得空就去你家仔细说说,可是,你可别让淑英先知道啰。等我好消息!”她显得兴致勃勃,没等对方说个什么的就走开了。

这下码头上像开了锅似的,一下子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就连人群中最前端的几个人也在说这事。

盛枝琴也在人群中,一直耳闻李淑英看中自己儿子的事情,为此,还特地跟儿子交流过,不过,得到的答复是根本没有那回事,只是当初在溪口中学的时候比较投缘,多说了一些话而已。后来,这件事慢慢淡出她的视线,相信读书异常紧张的儿子不可能有这种心思,不过,也知道湾源村人看别人家的热闹从来是不嫌事小的。她总是避免卷入这样的话题,加快了洗衣服的速度。

蹲在上游的那个女人准备洗小孩子沾着屎的裤子,于是大喊一声“我要洗屎了!”,所有的女人纷纷停止将衣服放进河水里,只在台阶上搓打衣服,直到那女人刷掉大部分脏物并且随着水流漂到下游之后这才恢复正常。也有平日里比较要好的人趁机笑骂她懒惰,没有看护好孩子,脏死了。

那女人并不答话,而是很好奇地问盛枝琴:“刘梅英明明知道李淑英看中你儿子,还要为她做媒,我觉得这样很不好。”

盛枝琴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本不想说话,但还是笑了笑,说道:“李淑英长得那么漂亮,我儿子是配不上的,我家里的条件更是配不上,连想都不敢想,而且,我儿子小得很,才十七岁,书都还没有读好,哪里就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现在的人都变了,这样的事情一定也不避讳,特别是一个姑娘,小小年纪就能够那么不害羞,不避嫌,胆子真大。依我看,都是电影给惹的,还有就是政府总提倡什么婚姻自由,爱嫁谁就是谁。”

“那样的情况毕竟是少的,否则的话,也轮不到刘梅英去掺和。”

“年龄也还小了点,才十七岁,她家那么着急干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早点定了也好,免得生出是非。你的设想是对的,别让儿子陷进去,李淑英姑娘太复杂了,不说别的,和张汇城的事情就让人搞不懂。这样一来对她也好,顺顺利利地嫁人,也就没有那么多的事情。但愿是个好人家,别糟蹋了那如花似玉的长相。而且,也可以别读书了,一个女孩,读书对女孩来说只不过是认识几个字而已,将来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洗衣、做饭、下地、生孩子……”

“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

“对啊,还是你有眼光,儿子那么会读书,将来如果能够考上什么,是考上什么大学吧?那样一来就不用跟泥巴打交道,吃国家供应了,就跟仇书记一样,过得是‘两脚不沾泥,饭后一只梨’的生活。你家的生活也会完全不一样。你看看仇书记,人是红光满面,住的是洋房,多气派啊。你就等着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谁知道是个什么果。”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心里还是充满希望和期待。

对于李淑英提亲的事,人群的另一端仇仪芬和李慧珍也在议论,而仇仪芬似乎特别感到意外,恨不得立刻去问个明白。

“仪芬,嘻嘻嘻……”李慧珍虽然也觉得有些唐突,但却觉得有趣。

“什么事没说就忍不住要笑?”

“你看,王老师对她有意,她对马水龙有意,又有一种说法是她应该嫁给她的救命恩人张汇城,这会儿又来了一个,那还不得把她分成好几段才成,要不就一年十二个月,一家三月,啊?”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亏她还把你当初朋友,我都替你难为情!”

“既然是老朋友嘛,说说而已,不要这么护着她。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是有点嫉妒呢!我要有她那模样可就好了。”

“哎,瞧你,十六七岁的姑娘怎么没羞没臊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哟,你倒很封建的嘛。”

“闭上嘴巴,我不想跟你说了。”

仇仪芬离开嘈杂的码头,上了岸,周围立刻安静许多。她下意识地朝村东口公路看了看,希望现了拖着长长灰尘的吉普车,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父亲回家了。

清晨,李淑英母亲打开大门,“吱拗”一声过后一股夹着樟树清香和田野湿润的清新空气窜了进来,几缕依稀可辨的晨雾在湿润的地面上上多姿漂浮着,一群刚放出的鸡扑打着翅膀把它给打散了,也打破的内屋的宁静。两只燕子在忙着衔泥筑巢,几只麻雀像是不服气似的“唧唧”地飞来跳去,不时又飞到地面琢取食物,胆怯之中不乏有似主人的高傲神气。鸡群消失在屋外朦胧的晨雾中,钻进篱笆和树丛中了。内屋又平静了许多,她用茅草点着炉灶内的火,再送进一把硬柴,火苗夹着黑烟立即从漆黑的炉室内呼地冲了出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不一会儿,火苗小了,黑烟全都通过高高的烟囱上了屋顶外。靠外的小口锅渐渐地有了热气,石灰打制的砖砌灶台显得剥落,夹着几道深深的裂痕。她从一旁的大水缸里舀水淘米,把水滗入靠里的大口锅里,把米放进小口锅内、用长柄锅铲搅了搅,盖上木制的盖子,几丝热气从缝隙中冒着。

她轻轻推开李淑英的闺房,见她翻动了一下身子,把脸朝里并用手掩着。她知道女儿昨晚情绪不好,就想让她多睡会儿,正要轻轻带上门时李淑英坐了起来,强打精神说:“妈,妈,今天衣服多吗?”

“你好好睡会儿吧,衣服我去洗,待会儿起来后看看锅里的东西,饭别捞得太烂,煮粥的时候别让焦了。”李淑英母亲说完一只脚刚跨出门又抽了回来,不放心地坐在她的床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生病呐。昨天,你是怎么啦?有事情的话就说出来,别愁出病啰。”

李淑英勉强笑了笑,一边穿上衣服一边说道:“妈,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一会儿起床后动动就好了,真的。”

当看着母亲出去带上门后,李淑英定定地看着房里唯一的一扇没有栅栏也更没有玻璃的窗户发呆,不知不觉眼泪流了出来,并没有去擦,任其滑过脸颊。她手托着下巴,无名指伸进嘴里,以免哭出声来,可这样强忍使身体渐渐剧烈颤抖起来。

她在心里绝望地嘟囔着:“难道,难道我只有任人摆布的命?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是命运在跟我作对?我一心想得到的,费尽心思也没有用,可不想得到的却硬要塞过来。我,我难道是个乞丐么?”

短暂的平静之后,她轻轻地顺着泪迹向上摸去,手到脸颊时突然颤抖起来,浑身哆嗦着,低声抽噎起来:“就是这,就是这块被人欺侮的肉啊,我要把它扔掉!”

她使劲地扭自己的脸:“他怎么能够那么放肆、下流、无耻,简直是恶魔的化身。可是,他自始至终笑着,满心快活地走开的,而我只剩下求生不得,求死也难的呐。我是一只可怜的羊羔,任人宰割,没有人知道我的苦衷,又能向谁述说?”

她几乎是要喊出来了:“我要——我不要!”。之后,她想起半夜里自己就是被这句话喊醒的,这会儿正余悸未消地瞅着那束淡淡的、模糊的光线。她慢慢地擦干泪水,打开梳妆盒,对着镜子梳着头发。李征爬起来到厨房洗脸,闻到焦味,发现粥糊了,忙喊了一声,把她从房里给弹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奔出来都忘了他是喊什么了。

“粥糊了,姐姐,你看吧,有焦味呢!”李征看她拿着梳子边梳边走,“你今天起得这么晚呐,妈去洗衣服了?你真懒!”

她慌乱地操起锅铲铲动着粥,不提防插在头发上的梳子掉了下来,一下子沉到了粥里去了,可李征马上叫了起来:“啊,这粥不能吃呀?还煮什么,给猪吃吧!”

她捞了好几下才捞出梳子,怒火不知打哪儿起:“你少吵两句好不好!粥不能吃,你别吃好了,尽说现成话,你也有手,为什么不自己做,像个公子哥儿一样!”

李征可很少挨姐姐骂的,这会儿可老实不了:“我吃现成的?这米这粮我种出来的多,还是你的多,你读书白吃饭才是富小姐呢!富到饭都不愿意做了!”

她正想打他一巴掌,父亲出现了:“怎么回事,清早爬起来就吵,你这么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弟弟比你小,你让他一点不就没事了,何必跟他一样呢!”

她抿了抿嘴,忽然“哇”地一声哭开了,把他搞得慌了神:“你怎么了,爸爸也没骂你呀?干吗哭起来了?”

“是呀,我不哭,不该哭,没有资格哭!”她喊着,“人家爱把我怎么样,我就得怎么样,我,我就得忍着!呜——”

父亲眼睛一瞪,一把抓住了李征:“好小子,是你欺负了你姐姐?看老子揍不揍你,你年龄小也没有用。”

李征忙抵住父亲的拳头,急急地说:“我,我,我没有哇,不信你问问她自己。我只不过说她没有把粥做好,女人干女人的活都做不好,就这么点。”

父亲仍然不相信,目露凶光,吼道:“好小子,你还要说谎。那么点事能把她气成那样?!看我不揍人你!”

李淑英到这时心里才缓了过来,见父亲真的要动手,忙拉住他的另一只手说道:“是我,都是我自己不好,事没有做好还骂了他。爸爸,你就放过他吧。”

父亲迟疑地松开了手,向锅坝上看了一下,发现了那糊满了粥的梳子:“那梳子怎么啦?掉粥里了?怎么会呢?”

“对不起。”她很自责。

父亲说完转过身,见她面容表情相当难受就打住了:“快把它洗了吧,再看看粥好了没有,别让它再糊了。”

她见父亲去洗脸了,心里很是感激,想,父亲一向是疼爱自己的,很少跟自己发火,只是当和弟弟吵架时父亲才会稍微袒护他。想起很多同龄人,她很后悔,不该胡乱发泄。瞥见弟弟鼓着鳃帮子跟父亲走了。

李淑英做好早饭,见他们正在整理鱼网和当船使的大木桶,想插手帮忙。

“不用你帮忙,时候也不早了,该上学了,可别迟到。老大的人了,好意思么?你昨天是不是迟到了?”见她没有作答,便抬头,发现她咬这嘴唇,眉头紧锁着,“你又怎么了?生病了?怎么就不说话?!”

她愣了神,忙乱而勉强地笑笑,说道:“今天是星期天,我不用上学。爸,你这是去打鱼吧,我也去!”

父亲见她脸上的愁云散去大半,放心不少,说道:“哪里有女孩子打鱼的?要去也得等我打鱼回来,你跟我一块去镇上卖鱼。给我算帐、收钱。这会儿没事,还是去帮你妈洗衣服吧。我等会儿吃完早饭就去打鱼,回来时我会叫你的。”

她蹦跳着朝外走,在门口差点与洗衣回家的母亲撞个满怀。母亲骂了一句:“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没头没脑!”

她抿嘴忍声,枪了衣服去凉晒了,刚晒好两件父亲穿的粗布衣服时见仪芬挎着一篮刚洗完的衣服,一路滴着水走来,老远就喊着:“懒虫,今天怎么啦?怎么让你老娘去洗?干什么去了?”

李淑英装着没听见。

没见回答,等走近了,她又说开了:“你今天是怎么啦?昨天放学的时候也没见着你,早晨又听你妈说你好像不太舒服。病了?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淑英抓着旁边的小樟树树枝,使劲把它折断,喘着粗气说道:“我求求你别再问了,好不好?看在朋友的份上,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不愿想。”

仇仪芬一脸的迷惑,说了声“对不起”就往自己家去了,相距李家不到二十米。当她快要凉晒完衣服时李淑英来到她的家门口,在一块石墩上坐下,打亮了一会儿这幢粉刷得雪白的青砖屋前的院子,几棵桔树中的一根梧桐树显得霸气十足,印象中村不曾有其他人家有,好像只是在县城的马路上见过,但,忽然想起溪口中学也有。

“仪芬。”见她在自己对面坐,李淑英刚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顿了顿,“你家这棵梧桐树把旁边树的光线都抢占了。”

“我爸每年都会修剪,而且还说,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梧桐树特别能长,不剪的话早就把橘子树吞了。”

“那就别要了,看上去挺扎眼的。”

“我爸说是给湾源村人看看,见识一下这洋品种。好像特别能适应环境,疯了似的猛长,你再看看那些橘子,本乡本土的,倒显得没有底气——”说着说着发现李淑英在流泪,忙问,“你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李淑英赶紧用手背搽了搽眼睛,“我怕是生病了,真的,比生病还严重,都快要发疯了。我这是给憋的,快给憋死,简直没法活下去。”

仇仪芬见她表情痛苦,想起以前所知道的,已经猜到几分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偶儿看看她的脸,深感无耐。

“仪芬,等一会儿你到我家去一下好么?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来,不然的话,我不知道,我很可能会死的!”

“别胡思乱想,淑英,真的,我等会儿就去。什么时候?午饭后?午饭前?”见她点点头,“好,我记住了。到我房里坐会儿吧,没事的,我没什么事。”

“不用了,我早饭还没吃。”

李淑英父亲吃过早饭之后,来到离湾源村一里多远的小河一处深水潭。水潭靠近小山丘,之间相隔的是一过渡性的缓坡,中间的水很深,很暗,不过,周边较浅,可以看见水中长长的水草在随波逐流,优美地摆动着。他把大木桶推入小河中,想,河里应今年应该还没人打过鱼,今天赶在先头,一定会有好收获,也不枉费今天的功夫。他和马暖山一样是湾源村少数几个喜欢捕鱼的人,所不同的是,他更愿意用普通的鱼网而不是难以掌握的沉重的网缯,觉得普通鱼网更容易控制,而且能够下网的季节也多,不想网缯那样只有到了发洪水时才能用。

他小心翼翼地进了大木桶,一脸兴奋地扯开鱼网,一路轻轻地用手划水,一路慢慢放着鱼网,觉得自己骨架还算硬朗,身子还挺结实,动作也很熟练,心里很高兴。

“是啊,”他对自己说,“多年不干了,还以为自己不成了呢。没成想还行,这下子就算一门副业了,搞它个几年,能赚上些钱,也为征儿娶上个媳妇做准备。他,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结结实实的小伙子。女儿么,人一大,心事就多了,也该嫁人了,但愿她能早点放弃读书。不过,我欠她的也太多,成家这事也就不能不由她些。可说实在的,硬嫁个好人家,对她来说不会有问题,征儿的事我也就能够轻松些了。别看眼下日子紧些,过个两三年的,谁知道呢。”

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高兴地扳着手指算计。过了个把小时,他收了一网,不出所料,网上有两条不下三斤的鲤鱼在跳跃。他有点不相信,想,鱼篓也许太小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鱼全部收起,进了大木桶,划向水潭中心,重新撒开网,之后并没有岸上,而是待在木桶里,看着岸边放在水里剧烈晃动的鱼篓,一脸的兴奋和满足。他眯着眼,观赏足够之后才掏出烟斗,慢悠悠地抽着,静静地看着不时泛起水波的水面,越来越强烈的日光让他有些眼睛发花。他转过身来,看了看稍远处的河面,想,那里一定有更大的鱼,只是手中的网太小了,够不着,最好是有鱼鹰,不过,那本钱太大了——想到这儿,他不免有些失望,但,看见还在晃动的鱼篓,心定了下来。第二网的收获和前一次相差无几。他心下纳闷,村里还有几个会打鱼的,怎么没见行动?家伙没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失神的他一惊,几乎掉水里了,眼前的水似乎可以把自己淹没得无影无踪。正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得救似的忙转过身子,发现是张汇城。

“李伯,打鱼呢,这么早?”

“也不早,太阳都很高了。”见他抗着锄头,拎着竹篮子,“下地呐?”

“今天没有出工,我在家也没什么事,所以就出来走走,看看菜园。”

他把木桶轻轻地向岸边划了划,跳上岸:“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还那样。现在功夫不忙,本来想去县城找点事做,找个攒钱比工分强的活,可是很难,连找仇书记也没有用。”

“你脑子算是灵活的,要一般的人想都想不到出去干活。你看我,都快一辈子了,别说远地方,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

“还是李伯你好,手艺有用。”

“这算那门子手艺?当不得饭吃的,而且,谁也不知道有多少收获,其实就是跟玩没有什么区别。小伙子,你也别着急,家里虽然紧点,可,会好的。慢慢来。”

“有李伯的话我就有信心了。李伯,你去打你的鱼吧,我回去了。”

“不忙。”他长叹一声,对张汇城表示同情,“嗨,你非常不容易啊,没记错的话,十三四岁开始就要撑起一个家,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妹妹,不容易啊!”

“日子一点点过吧。”

他躬身拎起一条大鱼,用岸边的柳枝串上鱼鳃扣住,塞到他手里。见张汇城不接,他有点火了:“怎么,嫌小了?”

“不,不,我不是那意思。”

“那就收下吧。要真不好意思,你就把它放进竹篮子里,回去的时候用青菜盖住不就行了。这样也免得人家说三道四的,再说我今天打了不少,说不定还是沾上你的光呢!不信,你看篓里。”

对于早年丧父失母的张汇城,李淑英父亲很佩服,也心存感激,更感到内疚,因为张汇城救过女儿的命,还为其维持生活的的毅力所折服,与此同时,虽然能够看得出来张汇城很想娶李淑英,但并没有因为救过她的命而要赖上李家,因而相信张汇城的人品不会有问题。也正因为张汇城救了自己的女儿,使他恍然间改变了许多,人们常常说他是张汇城的父亲、养了个城里女儿。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李淑英在读五年级,在读书的同时要照顾好弟弟,他在读三年级。对这件差使她起先是很感兴趣的,经常和他在一起玩耍,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厌烦起来,不仅仅因为她不想和弟弟在一块,喜欢和女同伴在一起,更为主要的是他变得越来越无理了。他在家里是独苗,脾性娇惯,任由惯了,蛮劲使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而不顾后果,似乎家庭有个法力无边的支柱,不论闯下多大的祸都能够揽得下。撕坏她的书本是常有的事,有时她的衣服也不能幸免,盛怒之下要打他了,父亲会不问青红皂白,先把她教训一顿再说的。这样一来,更加助长了他的蛮横无理。她不得不离他远些,很少跟他在一起,甚至不同时回家。李征按照他父亲的说法,读书是为了认识几个字,没有别的打算,也似乎不知道任何去打算。识几个字的好处自然是有的,别的不说,上县城至少不必问人或进错门。所以他很少用功,不过,倒也年年升级,因为这,他经常得到父亲的称赞,说是颇有天分和聪颖。这年春季雨水特别多,刚过清明,雨似乎就没有停的意思,整个泥路给粉饰得油光透亮,而混浊的河水也上涨不少,青石板桥引桥都给淹没了,水深过尺,往来时不得不赤脚涉水。李征可不把这放在眼里,放学后依旧像往日那样连蹦带跳地回家,好几次跪在地上,好在裤子给卷得高高的,没有弄湿弄脏,胆子也就更大了,结果在快要到村里的时候一滑溜,摔倒在田里,浑身湿个精透。他不哭,可也不走不挪,站着鼓起腮帮子不说话,像是谁应该把他的衣服弄干才走似的。在后跟上来的李淑英只看了一下,生怕他会把自己也搞成浑身是泥似的走开了。

“李征呢,他人呢?!”父亲见她进门时没看见儿子便盘问开了,“我在问你呐,你弟弟怎么还没回来,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他平时不是比你早到家的嘛!”

如果父亲心平气和地问,至少不要这样大声叫嚷,李淑英心想自己还是会说出点什么的,可现在她赌气什么也不说了,也不进自己的房间,拎着书包站在堂间不动。

他给气坏了,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好哇,他不是你弟弟,是不是?我不是你爸爸,是不是?你怎么可以这样无动于衷!你弟弟呢?我在问你呐!”见她还是沉默,他“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你去死吧,我不要你这个女儿,听到了没有?!你给我去死吧,你死了不要紧,我还可以少负担一个人呢。要你有什么用?连个弟弟都照顾不好,平日里好像他不是你的弟弟。”

这时母亲出来了,一听儿子出事了,一下子就哭开了:“征征怎么啦?他可是我们的命根子,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可让我怎么活啊!老头子,还不快去找!”

“你瞧瞧,这家就你一个人没事似的。”他露出鄙视的神色,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女儿两行泪水不停地淌,心也软些了,才想到要出去找人,便穿上蓑衣出去了。

母亲把她的书包接下:“看你把你爸爸给气的,你也不要太任性,太倔强了,弟弟也是你的亲弟弟,不要把他当外人来看。快去吧,和你爸爸一块去找弟弟,人一旦找到,他的气自然就会消掉了。”

母亲催促李淑英出了门,等看到瓢泼大雨才发现她什么都没戴了,叫了几声让她回来,可没见回音,忙返身拿起她刚刚用的湿淋淋的斗笠追出去给她戴上。

李淑英脸上分不清泪水和雨水,木然地朝上学的路上走去,隐隐约约听见父亲在喊弟弟,可声音似乎越来越远,原来以为李征已经到了村里,像以前那样躲在一个什么角落玩耍。她没有去找父亲,而是出了村,等找到李征时发现他几乎没挪一步,浑身已经湿透了。她一句话也没说,一把把他拉上路,往村里拖。一路上李征使劲扭打着,等快要过村口那座青石板桥时终于甩脱了。当她又要拉他的时候他猛地一躲,随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把她推入湍急的河水里,才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利用收工时分帮妹妹摘些青菜回家做饭的张汇城正好看到。他吩咐妹妹先回家,丢下竹篮子和蓑衣,不顾齐腰深的蒿草沿岸往下游跑,在飞溅着水花的水中搜寻着,终于在一处平缓的溪水中发现时隐时现的人。他纵身一跃,迅速被洪水淹没了。凭着高超的水技和强壮的身体,终于把奄奄一息的李淑英救上岸。一出水浑身直打哆嗦,见她嘴唇发青,忙抱起她飞快地朝村里跑去,路过青石板桥时没有理会愣神的妹妹。当他把李淑英送到李家时一家人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李淑英父亲痴痴呆呆地望着胸口有些起伏的女儿,手足无措,还是李淑英母亲招呼着把她放进房间,给她换衣取暖。张汇城讲述了自己所看到的情况之后,悄悄地跑到大队,叫上赤脚医生。

不多久,李家被村民挤满了。

这时的李父才有些表情,冲着众人大吼了一声:“你们都看什么?!”,接着抱住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村民们不明就里,悻悻地离开了。

医生简单地看了看,告诉说没什么问题,收起本来打算用开水煮着消毒的铝制饭盒,走时说,如果发烧了,再通知。

李家一下子安静下来,显得特别的冷清,这时父亲看见在一旁若无其事的李征,火直往头顶窜,急急的用绳子把他给捆上了,柴垛里扯下一根树枝便没头没脑抽打起来,直到他吼叫声没了,自己力气也没了才罢手,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母亲见儿子腿上满是血污,血顺着小腿洇红了布鞋,泪水簿住地往下掉,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日子可怎么过,刚害了一个,又要一个?日子能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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