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7 16:13:00 字数:15709
湾源村的六月份,早晨还是有些凉凉的,田野间满视野的云雾缭绕,轻轻盖在绿色大地上,光线很明亮,但照在身上没有什么热度,只是让视觉饱满了。
张汇城照例起得很早,在自家菜园地里抢在早上集体出工前干些活,更主要的是把当天要吃的菜采摘回家,交给妹妹。他不希望妹妹一个人去靠近山脚的菜园。这些日子以来,他特别开心,连走路也轻轻松松的,脸上时不时挂着笑容,因为他发现李淑英近来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刻意地保持距离。他这种愉悦的表情也感染了妹妹,家里多了许多说笑。对于妹妹一直想问什么事让他高兴,他保持沉默,实在逼急了,也只是说,以后慢慢会知道的。张金芸使劲想像着,可怎么也找不到让哥哥如此开心的理由,不过,总结以往,她觉得哥哥能够高兴,多多少少总和李淑英有关,但她打听了好几天也没有发现什么能让哥哥高兴的消息,相反,倒是听到李淑英已经订亲,要嫁给一个很有钱很、有势力的人家。她无法判定哥哥是否知道这个消息,但也不想冒然告诉他。
这天半晌时分,待在家里学织毛衣的张金芸花了好长时间在家里翻找,最后也只发现一小团混有几种颜色的毛绳,神情很是沮丧,暗暗想,要是哪天能够买得起一斤半毛线给哥哥织件毛衣穿的话,他准乐颠了。想到这儿,她自己也笑了,尽管看着手中的毛线有些失望,但还是慢慢学着开始织。毛线已经拆过不知多少次了,不少地方都磨出了结块,很难理直,但她耐心地用哥哥为她削的竹签一针一针地挑着。
忽然,村里热闹起来,特别是孩子们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还听到几次汽车喇叭声。张金芸放下手中的毛线,遁声出去,来到村子、广场,看见一辆解放牌汽车停在枣树下,周围站了许多看热闹的孩子,热烈地评论着汽车的各种神奇作用,有胆大的还去摸了摸后视镜、轮胎和其他部位。当其中一个孩子发现发动机盖很热时,告诉了其他孩子,大家纷纷前去小心试探,都明显感觉到了热度,无不啧啧称奇,讨论着为什么会发热。最后,最吸引孩子们的还是两只大大的前灯,想像着,如果家里有这么一盏灯可就好了,保证晚上跟白天一样鲜亮。
大人们则更多地关心车上装载的东西,眼睛里透着光。车上挡板打开以后露出四只编织精美的竹篮,里面摆有四双袜子、两条毛巾、两条手帕、四团毛线、粉红和白色两件布料、两双胶鞋、一双雨靴、一把花色雨伞、两块香肥皂、一瓶花露水。一只常见用来盛谷子的大竹制箩筐里装了四分之一只猪、用绳子捆成两份的白酒和两条飞马牌香烟。另外有只牛皮纸袋,只是很难看出里面装了些什么。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辆簇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尽管大多数人并不认识那个牌子。所有的东西都用红色彩纸装饰着,显得格外喜庆。随着东西一样样搬到地面,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感慨之声,以为是哪家姑娘结婚的气派彩礼。当一路忙前忙后、始终笑嘻嘻的刘梅英告诉大家那只是订婚礼品时,人们更是睁大了眼睛,一片感叹之声,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刘梅英显得很得意,以一幅忙不过来的表情,不去多答理人们的询问。当人们正猜测东西送往谁家的时候,刘梅英更是爱理不理,忙着招呼随车来的四个人拿好东西跟着她,自然排成一队,威风凛凛地朝前走去。大家跟着,好奇地揣测到底是谁家的姑娘如此有福气。
刘梅英领着队伍,没走几分钟就到了李淑英家,人们恍然大悟,才想到李家那个长得漂亮的女儿还没出嫁,有细心的人说人家还在读书呢,有的则纠正说,今天是星期天,学生都在家呢。一些人便跟着。
李家父子没出工,全家人都早早地等着,只是李淑英一直没有出自己的房门。客人落座以后,父亲敬着自己特地买的梅花牌香烟,给每个人倒上茶水;母亲已经在厨房生起灶火,给客人们先煮面做点心;李征被那辆放在客堂一角的自行车深深吸引着,拼命克制着不去碰它。
刘梅英等张罗着把除食品外给姑娘的彩礼安顿在李淑英的房间后,从牛皮纸袋内拿出两包糖果,出了房间,顺手把房门带上。此时客堂里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有几位还提出看看什么布料,但刘梅英蜿蜒拒绝了,告诉说,先吃糖。她右手掖下紧紧夹着一包,躲避着想争抢的人们,慌乱地要解开左手中的那袋,可怎么也打不开。这时有个年长的女人说帮她分发,接过糖果,撕开后向人群抛着,小孩子们纷纷蹲在地上捡糖果,顿时乱作一团,气氛也出奇地高涨,大家脸上挂着的都是笑容。刘梅英解开了另一袋,将一半撒了出去,并告诉孩子们说糖果没了,小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散了。妇女们有秩序地分享剩下的半袋糖果,都说即使是结婚,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气派,分了那么多的糖果,最多也就是些讨口彩的传统用的花生和红枣而已,纷纷赞许李淑英的好福气,能嫁这样殷实的婆家。
当众人渐次离开以后,刘梅英把剩下的糖果放在桌上,招呼送彩礼的人吃糖,见客人手指上夹的是梅花牌香烟是把李淑英父亲叫到厨房,说:“你怎么可以让他们那边的人抽那一毛来钱的烟呢,要抽亲家送来的飞马香烟,那是三毛多一包的好烟,而且先每人一包,再拆一包放桌子上,否则亲家人会以为这边人贪财、小器的。”
“我还以为亲家那边不会带香烟过来的,所以我就自己买了。”
“哎啊,不是说你买的香烟不好,是说亲家都给你考虑到了,你根本就不用自己去买的。你的香烟也不差。”
“我都忘了亲家还买了香烟过来。”
“那是,他们那边什么没考虑到?除了你家今天请客的米面油盐,没有一样不带过来的。这样的亲家哪里去找哟!你们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快去吧,把香烟给发了,我记得是放在淑英房间里的。”
刘梅英见李淑英母亲正忙着下面条,赶紧去搭个手,但李淑英母亲让她去帮忙父亲照顾客人,免得出什么乱子,顺便叫李征过来生火。她来到客堂,见李征围着那辆自行车东摸摸西碰碰,满脸的兴奋。
“李征,快去帮你妈生火,别看了,以后它就是你家的,有的是时间享受。”
看着李征不舍的样子,刘梅英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嘴里啧啧称奇。帮忙招呼客人一会儿后她又回到厨房,此时点心已经做好,她帮忙从碗柜里面和挂在侧面的筷筒里取了碗筷,从水缸里舀了水冲了冲,放到客堂的桌子上。这时候李淑英母亲用脸盆盛了大半盆的面上了桌,因为用力过猛,放在里面的大勺掉进盆里。面里放过酱油,着成浅红色,上面铺了一层抄过的肉片,炸出的油飘满盆口,红色的辣椒和翠绿的葱花很醒目地铺展开来。宾主双方谦让之中用着点心,夸奖着女主人厨艺,不多时,也许是因为辣和热,一个个都有些汗津津的。
刘梅英回到厨房,见李征时不时向客堂看,便叫他去吃点心,自己帮着生火。看见李淑英母亲在吃力地把肉切成小块,她转到锅台:“中午可以简单的,晚上你们再正经请有亲友关系的人家。”
“他们送了那么多的肉,我得——”她边说边把肉码进土色瓦锅里,撒了些盐,又铺了层干豆豉。
“哎啊,那不时明摆着要给你们家自己吃的嘛!天是热了点,但可以腌起来慢慢吃的。不过,你得考虑让李征穿什么。晚上做小舅子的到那边去,不能太寒酸,与他们家,怎么说呢——”刘梅英犹豫着。
“我知道,可我家李征真的没有什么好衣服、新衣服。像我们这样的条件好不容易决定要添件新衣服也只是为冬天考虑的,这大热天的,谁还有什么像样的衣服。实在要的话,那也只有去借借看。他还没长成大人,不知道能不能借到合身的。”她把肉锅放在靠里的大铁锅内,里面的水已经开了,肉锅支在一只铁架,按了按,确认不会翻落,接着把刚才移开的不制圆形饭罾小心地放回,确认平稳后揭开木盖子,一股蒸汽腾空而起,等蒸气减弱,凑上去,用筷子戳了几下,重新把盖子合上。
“不管合不合身,尽量借新的,衬衫就可以了,裤子只要没有破口就行的,没有人会刻意看那个的。”
“我一直考虑我家淑英是不是会嫁错人家,因为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淑英嫁过去会不会让人看不起。”她洗尽外面的小铁锅,往里沿圈加了点刚才炸出的猪油,准备开始炒菜。
“你看你,这么好的亲家还要担心。嫁给穷鬼,你说话声音是能够大,可,那能当饭吃当衣穿嘛!你就别瞎操心了,以我的观察,王家是非常不错的,绝对不会瞧不起你们这边的,更不可能欺负淑英。”
“但愿如此。”
“什么但愿,其实就是啊。”
“好吧,再多想也没用,好在淑英她自己是同意的。你这些天来,两头忙,挺辛苦的,中午和晚上就在这里吃吧,也好帮我搭个手,帮我出出主意。”
“能够做成这么好的姻缘,我再忙也高兴,真的!我经手的从来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也算开了眼界了,再忙也值!”
她们正说着,李淑英父亲收拾了脸盆进来了,里面还剩下三分之一。李淑英母亲让丈夫继续去照顾客人,让刘梅英找了四只碗,分别盛着。刘梅英自告奋勇地给李淑英送去,回来的时候“嘻嘻”地说她还在用功读书呢,真是不错的孩子,相信王家之所以看中,这点也很重要。
李淑英母亲看着儿子吃得很香,嘴里发出“叭叽叭叽”的声音,便说道:“人长大了,要有规矩。特别是今天晚上去亲家,不要搞得像饿死鬼似的。”
李征嘴里“嗯嗯”地应着,很快又盛了第二碗,“呼”地沿着碗口喝着。
李淑英母亲摇摇头。
刘梅英说:“小孩子,正常的。不过,你这面煮得真好吃呢。手艺真好,改天教教我。我家那死鬼老说我做的菜不好吃,我说他不饿着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什么手艺好,那全是因为放了那么多的肉、那么多油的关系,只要你能那样放,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
“说的也是,到现在,这整个房子到处都还是香味扑鼻呢。以后就好了,你不用再这样清苦地过日子,天天吃这么油光光的菜也是完全不稀奇的。”
“说说的,有几个能借到亲家的光的?我们只要女儿她将来过得好就行了。”
“你说的那是一般情况,这王家就不一样了。当然直接接济是不好,但将来,比如说,给你儿子谋个事做,那不比什么都强?以我看,王家势力那么大,这点小事保管没问题。你就等着吧。”
“那样的好事,我连做梦都没想过。他连小学都没毕业。我们家原来指望的是淑英她能够跳出农门的。”
“只要有人做官,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小学没毕业怎么啦?那大字不识的吃国家粮的人多的是。你别去担心那个,我们又不懂,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的。你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女儿负责好。”刘梅英突然放底了声音,凑近了,一脸的严肃,“我这几天,怎么讲呢,你要特别留意,留意张汇城那小子。我看他最近有些不同,我们可不能让他把好事给搅了。”
“他能做什么?”
“那小子当然做不了什么。”刘梅英看见她一脸茫然,又很担心,便笑了,安慰着,“没事的,我只是提醒提醒。”
刘梅英重新来到客堂,热情招呼着客人,又是续水又是递烟。这时,她看见仇仪芬进来了,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李淑英的房间。她看着关闭的房门,愣了愣。
房门把外面的嘈杂声隔开了,也让房间的光线暗了许多。仇仪芬看见李淑英在看书,但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有跟自己打招呼,只是看了看,嘴角动了动,“哗哗”地来回翻着手中的书。
“你真的决定了?”仇仪芬轻轻地问。
她没有言语,把书慢慢地放在桌子上,抬头看了看窗外,过了好久才淡淡地说道:“你也知道了?”
“村里还能剩谁不知道?那个媒婆像只喇叭,可劲地在宣传。”
“宣传什么?”
“你嫁了一个好人家呗!”
“也许是吧。”
“可是,你并不喜欢他,更准确地说是讨厌他。”仇仪芬显得很急切,“为了这事,前不久我们还——”
“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但这事是明了的。”
“很多事情也是意想不到的。”她似乎没有听见仇仪芬在说什么,“这是一个多变的世界,我为什么又要去坚持?”
“我不明白你的决定。”
她看了看仇仪芬,嘴巴轻轻一动,露出淡淡的短暂的笑,又转向窗外了。
“如果你受到过他的威胁,我们完全可以想出办法解决的。”
“我是自愿的,而且我也很高兴,我的家人也高兴。为什么不呢?”
“我不这样认为,从你的表情,从你的口吻,从你的任何一方面。”
她没吱声。
“而且,你还在准备高考。就算要嫁人,但也不至于这么急吧。”仇仪芬的表情充满不解,迫切需要答案。
“是的,我会参加高考,会全力以赴,而且希望能够考出高分,进北大,进清华,进复旦。”她渐渐提高的声音和语速,“我希望自己能够进所有能够离这儿远远的地方上大学,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你这话本身就证明你并不认同你要嫁的人。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去做吧,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是啊,是一辈子的事,所以我努力过很多,坚持过很多,幻想过很多,可是,一切都会在一瞬间消失的。”
“能吗?”
“当然,人是善变的,所有的人。”
仇仪芬依旧迷惘,感觉她总是在为她自己编织着什么,试图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包括自己。仇仪芬很难想通,五一节过后,短短的时间内她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几乎让人不认识。
“当然,还会有人在坚持。”李淑英补充着,但似乎并不需要人认同,想着自己那天被张汇城抱着送回家的一幕。
房间里很安静,仇仪芬听着外面客人们的嘈杂声,努力但徒劳地想着。
“仪芬,”李淑英突然叫她,“今天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吧。我一直想请你吃饭,可我家总没有什么好菜正式请你,今天应该会有不错的酒菜,你到时来吧。”
看着李淑英从刚才漠然的神情中变成笑脸,她依旧不轻松,明显感到那种轻松是假装出来的,但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怎样劝说,甚至连话题都找不到。
“你答应我,一定要来,啊?”李淑英拉了拉她的手,“答应我。”
她点点头,想着最近在李淑英身上的种种变化,但始终是迷一样难以令自己释怀,觉得那房间外的喧闹并不属于这位待嫁的新娘,尽管客堂的客人和堆积的物品预期着晚上的宴请会非常热闹,胜过村里任何正式的结婚宴席,足以让人们津津乐道许久。当她再次仔细地看着李淑英时觉得她的邀请是真诚的,脸上充满着期盼。
星期一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太阳还未露面,但光线充足,天空中不见一丝云彩,衬托出蔚蓝色的天空无限广阔,田野间一片片密致的稻田,拥挤着绿色,已经看不出任何间隙了,就连马路也似乎给侵蚀了,远望去,窄窄的,几近消失。田墭上的绿色则有些变杂,种植的豆长出宽大的叶子,层层迭迭的,呈现暗绿色。其间的杂草已经褪去早春时的嫩绿,演变成浅黄色,斑斑点点的明显缺少肥力。
王国海骑着自行车,轻快地吹着口哨,身体舒展地不时摇摆,带动自行车左右摇晃,时不时地按着车铃。他还沉浸在昨天的兴奋之中,回想着昨晚那盛大的场面,院子里,所有能够空出的房间全部摆上了桌子,供前来道贺的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连公社书记也来了,还随了礼金。亲家除了她弟弟外来了几个本族的人,在一位自称是李淑英远房爷爷的人带着,都是堂伯、堂兄、堂弟的,被眼前的场面所怔住,几乎忘了自己本来应该是贵宾的身份。一行人尽管衣服是干净并刻意挑选过的,但还是缀着不少补丁,与王家青一色干净、整齐、颜色单一但鲜亮的装束形成明显的分解线,似乎进错了宴席场所、坐错了位置。他特别注意到了李淑英的弟弟,一件过大而不合身的衬衫。
他一路骑着,想像着最迟年底就可以把李淑英娶回家,甚至设想着之前就能同居的前景。昨晚的气氛让他一度还以为那就是结婚之日,等十点钟酒席散尽,他还没缓过神来,朦朦胧胧之间还以为李淑英就在床上等着。不过,他还是在梦中和李淑英见面了,尽情地享受云雨之欢,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短裤一大片的干硬。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见真实的李淑英,早早地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真的来早了,来得太早了,一路上没看见人影,到了学校食堂的师傅才刚刚生起火。他在宿舍里把干硬的短裤换了下来,不情愿地洗了。这时候,天已经完全放亮,陆陆续续有来学校早读的学生。他无所事事,出了自己的宿舍,看见几个住宿的学生正在运动场上跑步,也跟着跑了起来,但四百米的跑道只跑了一圈半就气喘得胸部疼痛,汗流了满头。
在地上坐了会儿,他记得李淑英以前有过来学校晨读的,便来到教室,但没有看见她,悻悻地离开了。
他在食堂吃完早饭,回到宿舍洗了洗,想起这一大早的,觉得今天似乎有些不正常,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理了理案头,发现李淑英的那个班第四节课才是自己的。他躺在床上,一阵疲倦袭来,连门也懒得爬起来去关,很快就睡着了。
王国海是被摔门声惊醒的,睡眼惺忪的他坐了起来,甩了甩头,看见李慧珍站在面前,背对着门口,门还是开着的,强烈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话好好说。”他站起身,向她走近了几步,“你先把门关上。”
“把门关上?你也有羞耻感?”李慧珍几乎哭诉着,流水一直在流,“我一个姑娘,没出嫁的姑娘都不怕,你怕什么?”
“好好好。”他退回原地,没有直接面对她,“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前几天你是跟我怎么说的?你说会给我一个明确答复。”
“其实,一开始我就已经给了你明确答复,可是,你——”
“我怎么啦?我能怎么样?我那天晚上回家差点被人欺负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关心不关心?”她抚摸着右侧青肿的脸,手上全是泪水,“这是被人打的!”
“可我不是警察。”
“瞧你说得多轻巧,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想到这层?”她的声音很大。
王国海紧张地看了看门口,想去关门,但被她挡住了。他来回走着,狭窄的宿舍连脚步都迈不开,“你这样一来就能解决问题了?闹开了对你我都不好。”
“是对你不好吧。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怕什么?我都让人糟蹋成这样了,我还有什么需要珍惜的呢?”
“话不能那样说,大家都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干嘛非得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才好?没有必要搞得那么紧张的。”
“你当然轻松,风风光光地订亲,美美地做你的好事。你把我当成什么啦?婊子?差不多吧?怪不得会给钱!”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底声吼着,尽管这样,门口已经有人影晃动着。
“我想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能够做什么?!”她几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的疼只有我自己知道。昨天我还兴高采烈地像村里的孩子那样去看是哪家在迎娶新媳妇,梦想着自己哪一天也会成为那个主角。可我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告诉你,我当时死的心都有!可我没死,我还有事情要做,我要怀孕,要怀上你的孩子!”
王国海急了:“你可别做傻事。”
“而且要把他养大成人,”她没有理他,继续说道,“等到孩子足够大了,我就带他去见他爸,让他认识他爸。免得让人指着背脊梁骨说是个野种。哈哈哈!”
这时,下课钟声“噹噹噹”地响着,王国海看见门口已经有人站着,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把门口给堵得水泄不通。
王国海顾不得许多,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开,“砰”地把门关上。
“你弄痛我了,你又弄痛我了。”李慧珍叫喊着,“干嘛把门关上?有胆量做,怎么就没胆量让人知道?你那个胆只会用来玩弄女学生的?而且玩一个丢一个。”
王国海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但发现已经没有意义了,已经能够听见门外众人的哄笑声。这时,有人敲门。他没有理睬,坐在床上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
校长一边敲门,一边让众人离开,这时,第二节课的钟声响起,人们乱轰轰地散了。校长见还是没人应门,试了试,发现门没插上便推门进去。
王国海正想向闯进来的人出气的时候发现是校长,忙让了让座。
“你们怎么回事啊,动静闹这么大?”校长显得很不高兴,冷冷地问。
王国海见她不言语,便对校长说道:“我也不清楚,还是问她吧。”
李慧珍才停的眼泪又“唰”地流了下来,“嘤嘤”地哭着跑了出去。
校长想把她叫住,但只是张了张嘴,顺手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你啊,让我说什么好?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为什么?窝边的草都吃了还怎么藏身?”
“是我不好。”
“晚了。其实,不管你在什么地方都要自律,经得起诱惑,更不能主动去招惹是非。精力没处使的话可以做点别的。”
“校长——”
“前几天你跟我说过想离开学校,我没明确答复,准确点说是没有同意。得了,我看你还是走吧,免得——让我怎么说呢?提个希望吧,以后不管你在哪里工作,就算控制不住自己,要找也别找自己身边的女人。否则,出了事,兔子窝肯定要端掉的。”
“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你还是早点把手续给办了吧,我随时签字。学生那边我去解决,做做她的工作,希望事情能够顺利化解,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你就再也不要跟对方接触了,不管是在学校还是以后。”
“那课?”他想起自己还有课要上,特别是李淑英那个班级,真希望校长说的,事情影响范围很小,可他心里没底。
“算了吧,我会找人去上的。”
校长一直在摇头,站起身。王国海拉开房门,本想跟他握握手,但见他没有那个意思也就放弃了。
送走校长,他没有心情再在宿舍待着,出了门,骑上车。学校出奇地安静,显得很是空落,有如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但充足的阳光真切地撒满每个角落。渐渐地,学校在他身后远去,变得很小很小。
王国海推着车在集市上逛了几圈,稀落落的,没有什么人影,回忆起那次把李淑英家的鱼全部买回家的情景,再到那天晚上全家人查看过的百多亩田,此时已经是与远近的绿色混为一体,不仔细辨认很难觉得比周围地势高出许多。远处,应该是父亲说的谭家水库,但他看不出一点踪迹。一路上几乎没有遇见他所认识的人,他觉得自己被忽视,看着这么大的空间似乎感到很难控制,就像在绿野中劳作的农民,渺小得几乎被绿色融化,使他多少有些怀疑父亲的那些宏伟计划。他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如果自己在这片绿海中消失的话几乎是没有人会注意到的,除了自己的父母亲。
挨到中午,他回到家里,正在吃饭的父母亲感到很意外。
“今天是星期一,怎么就回家了?”父亲疑惑地问道。
“没事。”他莫名地应了一句。
“什么‘没事’?”王部长一愣,“你在学校又闯祸了?”
“没有。”他不敢看父亲,接过母亲盛的饭,埋头吃着。
“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王部长有些生气了,声音高了起来,“婆婆妈妈的,这个样子,你将来怎么做事?”
“吃完饭再说也不迟。”母亲劝道。
“不迟?”王部长冷笑着,“不迟的话他跑回来干什么?再看他脸,平常的神气劲都哪里去了?你根本不了解他。”
王国海不得不佩服父亲的观察力,匆匆扒完一碗饭就放下筷子,没让母亲再给添。他低着头,不时摇摇,不知如何解释。
“你啊,像个透明的玻璃缸,有几斤几两的全让人看出来了,将来怎么立足社会?怎么去掌握大场面?逃避有什么用?告诉你,不是什么事都能够逃脱的。最高境界是要预先策划、分步实施、及时调整。像你这样,问题没出来时,威风鼎鼎,事情一出来就只知道逃跑,这有用吗?”
“我也不想走,可校长说——”
“是不是那女孩的事?”
王国海先是沉默不语,接着点点头。
“闹起来了?”
他又点了点头。
“我还是高估了你,要不然我也不至于等到今天才叫他们大队书记把他们队长叫来,晚上去女孩家疏通疏通。要早两天就没事了,谁知道你是怎么搞的,那点事也办不好,还自信满满。”
“我——”
“还给校长赶出了学校,这要说出去要多难听就有有多难听。”
“校长应该不会说的。”
“那其他人呢?女孩这一闹,估计上午就传遍学校,不出一星期,凡是认识你的人也都知道了,我这里也在所难免。”
“我原来以为给她两百块钱就没事了,可她根本就不要。”
“‘以为’?你就靠假设来解决问题?你明知道她用钱解决不了,为什么不早点采取行动,在那儿干等着?你‘以为’问题会等烂掉、会自动消失?”
“我一直是在想办法解决问题,可是,没想到她行动得那么快,而且,我原来以为她顾忌脸面、不会张扬的。”
“又是‘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谈了些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你把她逼急,否则,是啊,人家黄花姑娘一个,怎么可能轻易撕破脸?这说明你处理问题的能力太差。要以后,你哪里会那么容易占这样的优势?那还不等着让人吃掉!”
“估计是她知道了订婚的事,受到刺激才不顾一切冲动起来。”
“出了问题别总想着把原因往其他地方推,好像都是你无法控制似的。你跟人家结婚还能保密、还准备保密、一辈子不让人知道?这种思路简直荒唐透顶!”
“事先想得周到点就好了。”
“不要光后悔,后悔有什么用?世界上什么药都有卖,只有这后悔药没有。”
“我以后会注意的。”
“别总是以后以后的了!你以为就那个姑娘一头有事,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你就指望着亲家那边永远听不到学校的消息?你那未婚妻可是同一所学校的!别等这边又出问题,再去后悔。”
王国海吃惊地抬头看了看父亲。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可没答案。”
“他们会不会退亲?”
“老犯同样的毛病。你在这边光假想有什么用?赶紧去想办法补救吧。但是,我这件事上只帮你解决那个姑娘的事。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你的前途,影响我们王家的将来。至于亲家那边,我可不想多管。反正,铁了心要娶她的是你,好不好的我也管不了,你自己做主。我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给你出钱,其他的你自己去想办法吧。”
王国海看着父亲离开家里去上班了,心里顿时没了方向,空落落的。
王村长家是湾源村除了仇书记家外唯一有煤油汽灯的家。生产队的会计吃完晚饭早早地来到队长家,此时队长家也刚刚收拾饭桌。会计从条案的一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簿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队长的名字下出工记录。从条案上取下墨水,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钢笔,旋下笔套,放进墨水瓶,蘸了蘸,在今天的日期下的空格里写上十分,但不是很清楚,于是甩了甩笔,重新写下清晰的十分。
队长“叭叽”着嘬嘴,非常吃力地想把牙缝里的碎屑弄出来,最后用右手手指勾了勾才舒坦。他左手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大茶杯,杯子很旧,许多地方都掉瓷了,露出黑色的底材,上面依稀可辩的一圈字:“劳动光荣”。队长穿着背心,村里几乎只有他才有的机器缝制的马甲汗衫,胸前半月形地印着“先进生产”,中间一行小字“一九七四年”,后背上印着同样的字,但,是横着直排的。尽管小心保护,队长也只在夏天吃过晚饭休息这段时间穿,但衣服上还是有许多小孔,颜色也已经泛黄。
“队长,”会计旋紧笔套,笑着说,“你这件衣服穿了那么多年还在穿,真够节约的。也亏你还保护得那么好。”
“平时穿得少。还真有点舍不得穿呢。”王队长看了看手中的杯子,“你看,这杯子就不一样了,还没衣服时间久就已经破成这样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漏了。”
“我记得你应该不止这一件吧?也拿出来穿穿,别老放着。”
“是还有两件,都更早,是我两次评上先进劳动者时发的,一般我都是出去做客穿,但热天很少有做客的机会。”队长说着,看了看条案上方木隔板上张贴的毛泽东画像下侧两张奖章,“你看,那奖章都已经泛黄破损了,你说时间长不长?”
“最近几年公社很少组织那样的评选,好多做法都变了。”
“是变了,要毛主席还在世的话肯定不会这样。以前我们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队长有些愤愤然,“张汇城家的老房子好好的,放在那里征用,多好的事情,可上级说什么要返还,还拼命催。这不否定过去的做法了嘛!”
“急什么?拖着呗。”会计赞同。
“唉,”队长叹着气,“看这形势发展,还是迟早的事,我们要做好准备。”
“我们已经作了很多让步了。上面要催得紧,我们也是有交代的。那房子堆着东西一时腾不出空来,公共仓库又破烂不堪,总不至于淋雨等着烂吧。”
“得想办法。”队长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时,陆陆续续有社员来登记工分了,一一到会计跟前确认今天是否出过工。有的登记完就回家了,有的则留下来聊天,还有的在出工中受点小伤,像碰破皮肤、割破脚趾、虫子叮咬后着水发炎的就用竹签从放在条案上的紫药水瓶中蘸些涂上。
屋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几个村民凑近了看会计是不是真的写上了,被他讥笑着,说:“你们又不认识字,如果不相信的话又怎么知道呢?”
“写了没写还是看得出来的。”有人自嘲地说,陪着笑脸。
“那我给你们记少呢?你看得出来?”会计并不领情。
那些人唌唌的,不再言语。
队长站着,似乎要在人群中寻找着谁,有善于观察的问要找谁,他摇摇头,终于看到了李慧珍的父亲,一个跟其他村民没有什么不同的精瘦男子,便走过去等他记好工分后把拉进了内房。人们不直怎么回事,好奇地看着,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不过,当队长把房门关上时,大家又恢复了闲聊。
“找我有事?”见队长把自己单独拉进房间,李慧珍父亲有些紧张。
“当然有事。”队长严肃地说。
“我,没做什么吧?”
“不是你,是你女儿。”队长有些不屑,“你要好好管教才是。”
“我是希望她多读点书,免得像我,文盲一个,跟瞎子没两样。”
“你不识字有什么不好?”队长不同意他的说法,“不照样干活?而且你不会去闯祸。读书就一定好?我也跟你一样大字不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那是。”
“你看我们大队以前教书的李老师,文化大革命不是疯了么,到现在还是傻傻的,连人都差不多不认识了。”
“我看到过他几回,是那样。”
“你看我,都扯哪里去了。”队长不高兴,嗓门也高了,“说你女儿呢。”
“你说吧,我回去会好好教育。”
“具体什么事也我不知道。公社领导今天让我特地去了一次,我还以为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搞了半天才知道是你女儿的事。浪费我的时间。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看,领导的事情很重要,我也没有白去。”
李慧珍的父亲巴巴地看着他。
“领导说了,让你女儿以后不要去纠缠学校的老师,搞得学校满城风雨,连正常教学都无法进行。往小处说是生活作风问题,往大说,那就是破坏学校教学,破坏孩子们读书,影响安定团结,弄不好还会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有很多事情你是无法理解的,但你可以,完全可以做好你女儿的工作,把事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李慧珍的父亲没有完全明白队长的意思,但知道是女儿在学校闯祸了,而且惊动了公社领导,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你也该说点什么吧?”队长对他一直没表态有些不高兴。
“我也没什么,反正按照你们的要求去做就是了。我这就回去跟我女儿说清楚了,绝对不会再麻烦你们。”
见他露出坚定的目光,队长想起了公社领导关照过要注意方式方法的事:“当然,也不要搞得惊天动地的。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要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这不光对学校好,对你女儿也是件好事。回去好好说就是了,知错必改嘛。”
“还是领导考虑得周到。”
“是啊,”队长点头同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这是领导给的,说是补助金,知道你的条件不太好。”
李慧珍的父亲吓得后退了几步,连忙摆摆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也从来没有过领导给钱的经历。
队长很不屑他的胆怯,让他走近:“你担心什么?好像这钱有毒似的。”
“我怎么能拿那钱,我女儿已经给领导添了不少麻烦。”
“实话告诉你吧,”队长有些紧张,声音都有些变了,“是我给你争取来的。”
李慧珍的父亲脸上更是茫然。
“算了,反正,这钱是你的了,拿不拿的全由你,但别放我这里。”队长看着手中的钱,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那,我拿一半吧。”李慧珍的父亲似乎心定了,手举到一半停住,“那一半算你的,是你争取的,你应该得的。”
队长还是很犹豫,看了看手中的钱,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最终把钱塞到他手里:“这钱是人家领导指明给你的,尽管,尽管是,是有我争取的成份,但钱还是你的。你如果真的要感谢我,那你就——怎么说呢?你自己去考虑吧。”
李慧珍的父亲连连点头。
“反正,我觉得你应该感谢,感谢公社领导。你自己的情况你自己清楚。你全家一年能够挣下多少工分?大儿子,一个半大孩子,每天挣着五个工分,算半劳力。小儿子为生产队放牛,一天一个半工分。你老婆农忙时节出工,一年出满也就一千个工分吧。加上算在一起,是两个整劳力。去年你家分了多少红?”
“去年大儿子从三分涨到了五分,所以全家扣掉口粮款什么的,全年还能有些盈余,去年有五十多块吧。已经可以开始还以前欠生产队的口粮钱了。”
“有些事情我搞不懂你。”队长有些恨铁不成钢,认真地说道,“你为什么让你女儿还读书呢?如果回家的话不是可以给你挣到不少工分,早就还清口粮款了嘛!你看你,放学校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不光你,还有李家,你们都跟仇书记学,那有意义吗?人家仇书记的女儿以后是要去工作的,而且他家有这个条件。可你们有吗?都还欠着口粮款呢。不给你们发口粮,乡里乡亲的我又拉不下那个脸,可你们也太过分了!现在连公社领导都说我们村突出,小小的村子有三个女的在读高中,比人家大的村子男孩都多。领导说的是表扬我们,可我怎么听都觉得是讽刺话,特别是你女儿。”
“是,队长说的是。”李慧珍是家里的老大,是他所疼爱的,所以才会让她读书到现在,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回去好好考虑吧。”队长不愿再说什么了,把钱重重地塞到他手里。
李慧珍的父亲接过队长手里的钱,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簇新的钱在手中的感觉是真实的,稍微一动还能发出清脆的声响,弹在皮肤上很坚实。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甚至很少见到簇新的拾圆票面的钱。他右手紧紧地攥着钱,想找个口袋藏着,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跟着队长出了房间后贼似的溜出了队长的家。
尽管李慧珍的父亲在队长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好好教育教育女儿的,但当他回到家里,看见女儿闷闷不乐的样子,才想起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问她的事了,记忆中女儿一直是很开朗的。
摇曳的煤油下李慧珍打开书本,但神情漠然,时不时出神地看着晃动的火苗。母亲坐在稍远处的小凳上,借着光在缝补衣服。男孩们都去找玩伴了,家里显得很安静,父亲的脚步声很清晰地传到房子的每个角落,传达着他并不协调的节奏。
父亲来到女儿桌前,凑近着看了看滩开的书本,不易察觉的笑写在脸上。
李慧珍好奇地看着父亲,笑了。
“要我能够看懂就好了,”父亲抬起头,“说不定现在就是个李书记了。”
“做梦去吧!”妻子不屑一顾,“我看,你连做梦也不一定就能当书记。”
“这话在理,我还真没做到过那样的梦。所以啊,我就指望着慧珍啊。”
很少听见父亲谈论自己的事情,李慧珍一愣,抬头看了看父亲。
“那样的话——”他的声音变得深沉,“就是我修了八辈子的福,烧了九辈子的高香得来的啰。”
“爸,你是怎么啦,为什么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李慧珍有些疑惑。
“你看人家仇书记,生活得多好,吃的,穿的,哪样用得着愁?左邻右舍,上上下下,谁敢欺负?”他感叹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哪像我们——”
“爸,你怎么啦?”她站了起来。
“没什么,我没什么。”他用手掌抹了抹眼泪,轻轻地把钱放在桌子上,上面已经沾湿他手心里的汗水,“慧珍,你最近没什么事吧?父亲希望你能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