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7 16:14:00 字数:14535
李淑英是仇仪芬护送回家的。
李慧珍和王国海争吵的事还没等上午的课全部上完就已经传开了,午饭更是人们唯一的议论话题,兴奋之情不亚于学校开运动会,一个个笑得半天合不拢嘴。
李淑英没有说过话,也没有流泪,更没有哭,双目始终无神地看着前方或者别的东西,但有似乎根本没看见。一路上仇仪芬试图跟她交谈,但一直变成自言自语,任凭如何努力都没有效果。
她们到李家的时候,李征乘着中午收工回家吃饭的时间把那辆自行车推到院子里想试着骑,但又怕弄坏,所以只是兴奋地推着转圈玩,不时地摇着铃声,脆脆的,响遍整个院子,还骄傲地飞了出去。
父母亲正准备吃饭,看着她们进了大门,可李淑英并没有叫他们,甚至都没有看他们,而是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窗前,书包还背在身上,依旧一言不发。仇仪芬替她把书包解下,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目光变得有些呆滞,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并没有马上离开。
母亲觉得有些异常,跟进房间,一个劲地问出什么事了,可是没有人回答,渐渐地着急起来,摸摸女儿的头又不见发热,女儿始终木头似的没有动静,后来又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仇仪芬,希望能够得到答案。仇仪芬没说什么,走出房间,来到院子,她紧紧地跟着,似乎生怕仇仪芬跑了。
仇仪芬斟酌着说:“婶,你也不要着急,淑英她没什么事的,我想,她休息休息一下就会好的。可能是天气的关系吧。”
“天气?不可能的,这还没到三伏天,怎么会呢?你告诉我,淑英她在学校怎么啦?早上她出去还好好的呢。”
“没事的,会没事的。”仇仪芬安慰道,“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怎么说呢,还是陪陪她的好,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我的意思是,要有人跟她说说话。你放心,我有时间的话就会过来跟她说话,相信,相信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好的,本来嘛,她就没什么事。你就放心,放宽心吧。”
仇仪芬自己心里也没底,又怕她再逼自己说什么,便默默地走开,思绪茫然,回想昨晚这个院子和客堂还是热闹异常,空气中似乎都还滞留着那股气氛,就像李征在玩耍的那辆自行车一样清晰。她不知道生活是不是就需要这样的历练,还是因为人的命运不同,但是,希望自己不会有那么多的波折,更为李淑英纤弱的身躯能否有足够能量来度过一道道坎而担忧。仇仪芬回忆着和李淑英近来的交往,似乎感觉到她们之间的距离渐渐增加,难以回到过去那种没有彼此之分的友谊。她觉得李淑英的一次次变故始终没有解开自己心中的结,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自问,拟或,这就是长大的代价?
以后的几天,仇仪芬天天晚上来看李淑英,知道她从那以后没说过话,也没有出过房门,连大便都是她母亲用便桶接了后倒到屋外的茅房去的,原本清爽的房间开始变得零乱,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茅厕味。
李淑英目光越来越暗淡,头发蓬松而有些杂乱,尽管母亲每天帮着梳理。她渐渐地会出点声,起初母亲很高兴,以为她在转好,但发现她时不时地在傻笑,嘴里念念有词可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母亲想起了文革其间大队小学的李老师发疯的事,至今还只和小孩子们玩,并被小孩子捉弄,她越来越着急,心里也更加没了主张。
村里所有的人都对李淑英的变故都感到非常意外,多数会表现出同情的感叹,也有说享福的人是要有命脉的,如果超出了命脉的承载能力就会丢失,甚至走向反面,所谓“命中只有八格米,走尽天下不满升”。刘梅英更是难以接受,渐渐地,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思忖着如何解决问题,更想探探王家的底线。让她稍感宽慰的是王家还特地派人来探望过一次,尽管不是王国海本人,并且没有说要解除婚约,但也没有提到以前坚持的年底成亲的打算。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刘梅英来到里李家,商量着如何化解目前的这个危机,进了房子看见客堂里放着的自行车,伸手摸了摸,在她看来这个有些像是战利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很多光环,再看看手,已经沾上厚厚的灰尘。她主张把李淑英送到医院去治疗,但李家犹豫着,特别是母亲,未等说上几句已经是泪流满面。
“哪不就是说我女儿真的得了病,而且是神经病么?我不能够接受啊。”
刘梅英陪着长吁短叹,也没了主意。这时仇仪芬也来看望李淑英了,她忽然眼睛一亮:“淑英是你的好朋友,你应该是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吧?”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事你也——”仇仪芬见她谗媚的样子有些不屑,但还是把原本想说的给咽了回去,“不过,我是觉得送医院比较好,至少医生知道的多,总比我们有办法,拖久了反而不好。”
“还是送吧。”刘梅英附和着。
李淑英母亲想了想:“你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想他见识多,也许能给出个好主意。我也知道,送医院是条正道,可是,这费用很大,而且这病也不是伤风咳嗽那么容易治好,总让我想起李老师的事。”
“但是在家也不是个办法,去医院至少还能有方向,好坏也可以先试试。”刘梅英劝说道,“毕竟,以我看淑英她还没有到李老师那种疯疯癫癫的程度。说到费用,我可以去跟王家商量商量,看他们能不能帮助些,说到底,淑英还是王家的。”
“什么帮助?”仇仪芬气愤说道,“这事本来就是他们家引起的,当然要他们来负责,不存在帮忙不帮忙的事!”
刘梅英一时无语。
“话是这么说,可——”李淑英母亲不抱希望,“他们只是订婚,要退是随时随地可以退的。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男方要退亲只要说声就可以了,已经给的彩礼不要就是了。女方要反悔,也可以把彩礼退还给男方,很容易解除婚约的。”
“那是一般情况,大家两不相欠。”仇仪芬不同意,“可是淑英的情况不同,造成这样很大部分是他们王家引起的。坦率说,我是不认为淑英嫁给他会幸福,但淑英这样了,他们王家一定要负责,还我们一个好好的淑英,完了以后再谈解除婚约的事。”
“你可不要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刘梅英急了,“我知道你是为淑英说话,为她好,可你想想,真要把这种意思传到对方耳朵里了,他们会那么乖乖地同意吗?我的意思是,我们目前统一的说法是要给淑英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你要相信我,我做这门介绍肯定是站在淑英这边的,我原来又不认识他们王家,而且我生活在湾源村,是跑不了的,干嘛去得罪人?”
大家都沉默不语,刘梅英有些坐立不安,看着她们,似乎恳请她们认可。
过了会儿,李淑英母亲看着仇仪芬说道:“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见识广,也许能够帮我家出出主意。”
“我爸今天倒是回来了,现在就在家里。要问的话现在就去吧。”
仇仪芬领着她们一行到家。客堂里仇书记习惯性地正在收听广播,播送重要新闻时间段。这是他妻子最不感兴趣的部分,这时候往往去干她的事,等这个时间段过了才重新控制收音机,但有些村民们已经吃完晚饭来到她家等着别的节目,轻声细语地扯些闲言碎语。人们看着她们三个同时出现都有些意外,齐刷刷地看着。
她们耐心地等着直到仇书记听完新闻广播节目,看了看她们,似乎明白了什么,领着头进了房间。
“孩子现在还好吧?”大家坐定后仇书记关心地问道,“我听说了一些事情。”
“不好,以前还很安静,可现在胡话多了。”李淑英刚开口说,泪水就出来了,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也不要太担心,应该慢慢会好的。”仇书记安慰着,“可能是一时,事情太突然了,过了一段时间会好起来的。”
“爸,她们想问你拿个主意,看李淑英她是不是该去医院。”
“当然是要去医院了。”仇书记毫不犹豫地说道,但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缓了缓,“我知道送医院是要花钱的,而且不便宜。农村人嘛,有点病总是抗着,到了成大病了还是抗着。可,那是对老人,对大人的处理方式,要同样来对孩子们就不妥了。更主要的是,至少要先去试试看,然后再看看需要多少钱,到时候再想办法。不能够什么也不去试就这么放弃了,很可惜的。”
“爸,你说的都是大道理,没有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李淑英要送医院的话必须先解决钱方面的事,否则都是白说的。”
仇书记想了想,说道:“让我想想看,你们先回去。”
面对她们期待的目光,仇书记安慰了好一会儿才把她们送走,之后把女儿叫回房间,说道:“这事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的,但,不能让她们知道是我想的办法,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仇仪芬只是把问号写在脸上,没有追问为什么,尽管非常想知道如何去实施。多年来的家庭熏陶使她知道,别人不想说的不能问,别人说过的不能传。
“唉,这孩子好像一直都有事,‘红颜薄命’?你可别那样。”
“爸,瞧你说的,我才不会呢!不过,如果我有她那么漂亮的话,事情就说不准了,因为你想清静,人家不会啊。看他们一个个都像蚊子似的,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相信淑英就是这种情况。以前她也很坚定的,就拿王家的事来说,还请过我帮忙去摆脱他呢!可后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又同意了,结果还是苦了她自己。不过,大家也是没有想到那家伙会跟李慧珍有那手。”
“这王家势力是很大的,不说在这儿,就是在县里都有不小的影响。”
仇仪芬若有所悟看了看父亲,点点头,心里另外想着李淑英能否享受这样的福份,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担什么风险。
“没想到你们这些孩子们玩起来也这么复杂,也好,在走进社会之前锻炼一下也是件好事,积累积累社会经验,当然,最好是自己不要真的卷进去。不管如何,我们很快会就搬到县城去住了,你在老家生活这么多年的回忆也未尝不是种财富。”
“爸,你想的办法真的能解决问题?”仇仪芬还是不放心,“我担心真要拖久淑英的病会加重,到时候就更难了。”
“只能试试看了。”
“试试看?你没有把握?”仇仪芬急了,“可我们都以为绝对没有问题的呢。”
“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事情,连毛主席有很多事都控制不了,更何况我们普普通通的人。你慢慢会知道的。”
“可我们现在说的是淑英生病,无非就是送医院了,有那么复杂吗?”
“也许我答应得太快了,看见她妈妈可怜兮兮的,真是不忍心。可真要彻底解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别说我们不是医生,无法判断她是否能够恢复,单就住院费用一件事就不那么容易解决。没有王家的认可是做不成功的。可怎样让往家不撒手得好好思量的,哪有一加一那么简单。”
仇仪芬不再言语了,更愿意相信父亲是有办法的。为了不使自己情绪一直沮丧,她想像着将来进县城的生活,热切地跟父亲讨论起来。父亲告诉她,县城的生活空间可没有这里大,没有这里自由,需要经过一定的适应时间后才能体会和认同那样的新环境,才会去享受新的城市生活。
最后,仇仪芬对父亲说道:“爸,不管怎么样,我们家肯定是要搬进城的,所以我想还是早点动吧,没多久就要参加高考了,到时候离考场也很近多。”
“我一直是希望你们早点搬过去的,上回你哥哥去县城参加工作时就有这种想法,可你妈不太想去,说是那里的生活费用很高。其实,我知道,她是担心适应不了那里的生活。这里生活惯了不说,她不识字,在这里没什么,到那边就不一样了,出门就需要有那个能力的。”
“也不见得县城的人人都认识字吧。”
“当然不是人人都认字,但毕竟读过书的占多数,而这里正好相反,所以对她自信心还是有考验的。当然,还有一个因素是空间太小,三室的居室,很局促,烧饭什么的还要放在过道上,肯定是不舒服的。不过,再等两年就好了,到时候会有跟这里差不多的房子可住,也有院子,你妈如果有兴趣还可以种点菜什么的,养猪也有地方。我都看过图纸了,比这小不了多少。”
“人人都有那样的房子,那县城不得有多少地方才行啊。”仇仪芬疑惑不解。
“傻丫头。”仇书记笑了,“只有常委会的成员才会给安排的。”
“人家现在都还在叫你‘书记书记’的,你怎么不去纠正呢?”
“只有在老家这里的人改不了口,一直习惯性地叫我以前在公社当书记的头衔。在县里是没人这样叫的,都叫局长,否则的话县委书记还不杀我的头?”
“不管怎样,我还是想早点搬过去。”
“看来,淑英姑娘的事对你还是有很大影响的,不然的话,这眼见着就要高考了,还搬什么家的。”
“我横竖是考不上什么好学校的,也就无所谓了。毕业后你得尽快给我安排工作,我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不要把工作想像得那么简单,以后有的是你要学的呢。现在学历越来越重要了,连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也在学,希望两三年后也能有张大学文凭,不然就是要被淘汰。你现在年轻,多学一些总归是好的。以后像文凭一类的东西都可能慢慢变成提干、升职的硬性指标,要提早计划好。”
“工作后去补文凭会不会很难?我现在一到看书就头疼,有些东西老师再怎么解释也理解不了,有的即使当场理解了,很快就会忘记。我真不知道那些成绩好的人,他们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不是块读书的料,但你应该在其他方面要学会很多东西。反正还早,工作以后慢慢来吧。补文凭不会很难的,不然的话像我这把年纪的人还怎么弄?”
“我怕适应不了。”
“有什么好怕的?社会是多样的,有的人会读书,适合去做学问、搞研究;有的人能,能够做好人的工作,他就可以做官;有的人做什么都吃力,那就只有去卖力气了,在城里做工人,在农村做农民。”
“是啊,王队长,文盲一个,管着村里一百多口人呢。”仇仪芬有些理解了。
“那又是不一样的。”仇书记笑了,“那是解放时期定的方向,谁最穷谁当村长,现在是生产队长。”
“我有时候在想,像我们村,队长不识字,几乎只有生产对会计有点文化,那,怎么保证会计不会做什么手脚?”
“所以说,这只适合这一独特层面的人而已。队里的事情毕竟简单多了,有什么,没什么,文盲也记得清楚。而且你看见没有,会计是很吃香的,别说一般人,就是队长也要照顾他。双抢那么辛苦的季节,队长都不折不扣地和社员半夜出工,可会计却可以在家里盘帐,轻松逍遥。这只适合最底层的情况,最简单的,上到大队书记肯定就不行了,不管怎么样,你多少也得做报告吧?我文革当公社书记的那时候,到基层去的时候,体会到很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练习让人怎样去提醒遇到不会念的字。这要配合默契,否则就太尴尬了,尽管听的人并不认真,但太明显了,可能会引起哄堂大笑的话,那可就糟了。一般大队书记遇到不认识的字时就会停顿一下,等旁边的人轻声提醒。这个衔接点要掌握的恰到好处。”
看见父亲笑容满面,讲故事似的有些兴奋,仇仪芬也笑了,说:“如果他大部分都不认识的话,那你们怎么办?”
“所以我刚才说过,大队书记的文化水平是有一定要求的,要求当然不能太高。”
“蛮好笑的。”
父女两个都笑了,见仇仪芬母亲进来了,笑声更大了,搞得她一头雾水。
王部长对镇东头那块地的进展之快速感到非常高兴,连续几天脸上都是笑嘻嘻的。公社书记已经同意等今年早稻收割后那块地就划归公社统一规划,辟为备用地,并且由他来组织实施。儿子王国海进机关的事安排也已经办妥,在农林水办公室上班,而更让王家感到意外的是学校那边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一切都恢复正常。
这天中午父子俩从公社大院回家吃饭的路上谈起学校的事情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应该是校长起了关键作用,计划着什么时候请校长吃顿饭,以示感谢和认可。
王部长在进自己家院子时突然想到县里下午有人要来公社采访,说是要报道王家关于娶媳妇的事。这时两人才恍然大悟似的想起王国海的那门亲事,这些日子来的忙碌还几乎把那事给忘了呢。
王国海满脸疑惑,也有些紧张:“这事怎么会惊动县里的人?这事小得不能再小了。会不会有什么事?”
“你啊,还没弄清楚是什么事就搞得这么紧张,太不应该了!以后如果让你去处理已经出现的危机情况,那你还不得晕过去?”王部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了,“这样可不行,将来你怎么能够做成大事?记住了,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冷静,只有头脑冷静了,才能想到办法解决问题。”
“我真的有点紧张。”
“当然,紧张是正常的,以后慢慢学会处理各种不同类型的问题,应对各种各样的危机,关键的是先要稳住自己,然后才能去控制局面。千万要记住这点,否则,不用人家怎么样,你自己先倒下了。当然,一味乐观也是没有用的,冷静下来以后紧接着要做的事情就是分析形势,做出初步的判断,采取相应措施,否则,所谓的冷静跟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另外一方面讲,足够聪明,体察到关键所在,但自己被自己先吓倒,这又和傻瓜有什么不同的呢?”
“我还是想不出来为什么。”
“莫名其妙的小事之所以会引人注目,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小事背后有名堂:或者被人利用了,变成很大的负面的东西;或者有人要巴结你,希望成为接近你的跳板。当然,也有可能撞大运了,被当成宣传的对象,成了临时道具。”
“那,到底是哪种情况呢?”
“这做分析和进一步观察之前没人知道。这不是教科书了的东西,是社会,复杂而变化多端的社会,决定一切的因素除了学识,天份,还有机缘。”
“怎么分析?”
“简单地讲,首先是要分析清楚谁将会从中受益,当然是从和你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方向去思考。”
“可我看不出来谁会从这件事上受益。”王国海一脸茫然。
“我们边吃饭边说吧。”王部长推了推儿子,进到客堂,“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看的出来的,否则的话,人人会做了。很多时候是要等事情进展到一定程度以后才慢慢显露出来的。你要做的事就是比一般人早些看出问题的关键。”
“你还是一这件事为例,分析分析,让我也好有个理解,否则,太难掌握。”
“可以啊。今天下午县宣传部的人就要来了,我们理理思路看:一、我们就这件事本身有没有做错什么?相信我们到现在为止是没有什么差错的;二、有没有可能借着这样的事去揭开另外的事?这是有可能的,学校那边的事,才刚过去。就第一种情况而言,暂时对于我们来说应该是件好事;就第二种情况看,我们就得找到受益,或者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有没有人可以在我们得到报复后从中受益。”
“明显的受益者应该是没有,学校领导班子谁都不愿意那事闹大。李慧珍,就是那个学生自己肯定是想报复的,但问题是她不可能找到县宣传部门来跟踪这件事,我绝对相信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怎么样,或者不会怎么样的事情。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你能说她就什么人都没有?”
“那就是她有什么人在县里工作,而且能够说上些话的人。”
“你这样的分析思路是对的,继续往下分析,理清思路后我们就能够找到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就知道要采取什么措施。如果真的有什么人会帮她的忙,而且能够惊动宣传部,那,这个人一定有不小的势力,我们就得小心从事,绝不可掉以轻心。”
王国海本来是非常感兴趣,父亲能够给自己做这样详细的分析,但经过父亲这一说,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你也不必那么紧张,这只是说坏的方面的可能性,又没有说一定是,小心应付就是了。当然,这件事也应该给你敲响警钟,那种乱七八糟的事以后不要惹上身!”
“我知道。”
王部长沉思默想了一会儿,突然拍了一下大腿,说:“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王国海一脸茫然。
“我们溪口公社在县里能够有头有脸的不就只有人事局仇局长嘛,我记得他应该是你提到过的那个旮旯出来的。”
“我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他也是个人物,从那么小的地方,从大队书记,公社书记,一直生到现在的人事局局长,不简单呢。”
“那,我们怎么办?”
“没事。”王部长安慰道,“按常理讲,他应该不会为了你那点事站出来得罪人的。从他能够在官场上混得那么好,应该知道轻重,应该知道,至少会想到我们也不是乡下佬,随便让人捏的。而且,我相信他应该还认识我,我们有过接触。”
“怎么办呢,我们?”王国海似有所悟,“而且他们为什么不来吃午饭呢?”
“先不着急,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能先乱了自己的阵脚。他们不安排过来吃饭是有些不合情理。但是,既然没有理由他会为了那个女孩的事,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先想那么多,只是小心就是了,说不定还就撞上了,也得有个思想准备。先观察观察一段时间后,事情会慢慢明朗起来的。我们要做到心中有数,走一步看几步。”
这事搅得一向胃口很好的王国海有些心神不安,饭也比平时少吃了,有点像去打仗般难以享受战前的宁静。
吃过午饭,回到公社机关,王部长在办公室坐没多久,听到县宣传部的人已经到了。他一看,只是两位一般办事人员,此前还略微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下了。
彼此介绍了一下,王部长还是不放心地试探着说他们为什么会为那点小事特意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和来由。看见他们一脸的茫然,只是说,最近局里安排循环采风,各公社走走,看有没有什么好人好事,集中报道一下,充分体现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和文革后社会风气的明显好转,特别是抓住干部队伍中的典型代表,以提高党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地位。
王部长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客套着说:“作为一位普通干部,理应显示带头力量,起到表率作用。”
“那,你们是如何从世界观的高度做到的呢?理论先行嘛。”
王部长有些茫然:“什么?”
“我是说,根据我们收集的信息,你们和对方姑娘家庭才开始订的婚,姑娘身体就不好了,要一般情况,可能就会解除婚约,而你们并没有,相反,为解除疾病所给对方带来的痛苦,更是积极寻找治疗。”
王部长“哈哈”一乐:“噢,你们说的是那件事。其实真的没什么,我们只是尽到我们的本份。别说她是我们家的未来媳妇,就是一般的人,遇到这样的困境,我们也是会伸出援手的。更何况,我是党员干部,必须要有这样的思想境界。”
他们希望了解一些详细情况。
王部长犹豫着是不是让儿子参与进来,最终决定自己应付,滔滔不绝地讲着做普通人和干部的相通道理与不同之处。好在,他发现对方并没有深究的愿望,很快就结束了采访。由于时间还太早,王部长不便坚持留他们吃晚饭,而是让人准备了些新茶。
晚上,当他们在家商量着如何把还未过门的媳妇送合适的医院治疗时,都愣住了,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结果,还是母亲根据前些日子从媒婆那里得到的零碎消息拼凑起来,对事情有了大致了解。这时,王部长再次狠狠地教育了儿子,希望他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希望他能够明白很多事情看上去很小,但会出现出人意料的结果,难以控制,甚至连怎么被黑到的都不一定知道。最后,王部长决定明天就把李淑英送到县人民医院,找最好最可靠的医生进行治疗,同时周密安排了亲家那边的事,防止出现因为怕担心意外而胡乱散布流言。
安排妥当以后,王部长觉得白天县宣传部来人的事情还是有些蹊跷,更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儿子在学校的那些事会不会那么容易控制。他又想到了仇书记,但分析仇书记并没有什么东西是要通过牺牲自己而换来的,不可能看中自己什么利益。难道是谭家水库的事让对方嗅到了什么?
王部长非常厌恶这种不确定性,多年来已经很少出现过这样的局面。
第二天,王部长改变了直接用公社那辆解放牌汽车去接李淑英的想法,让儿子骑自行车去带她到镇里以后再用汽车送到县城。王国海一路颠簸地骑着自行车,尽管是早晨,但即将而至的夏天还是把热量提前送到,身上渐渐有了些汗。路上他被身后的两辆汽车超过了,狭窄的马路几乎将他逼进稻田,恨恨地骂了几句,又想着,湾源村有谁家能有这样的途径用上汽车呢。
李家只有李淑英母亲在家,儿子出工,丈夫今天被王队长派到仇书记家帮忙搬家。她对他的出现尽管是欣喜,但多少还是感到意外的,特别是当他说明来意后更是泪流满面了,简直不感相信这是真的。她激动得赶紧张罗着给女儿准备些什么,但他告诉说医院什么都有的,用不着带很多东西去,日常小用品可以在县城买,带着去很不方便。她又想着是不是该让丈夫陪着,但最后打消了,除了想丈夫去帮搬家是算正常出工外,也把女儿能够让亲家安排住院的功劳归到仇书记,给仇书记别说帮忙搬家,再做其他任何事也都是应该的。
李淑英母亲把他安顿在客堂等着,进了女儿房间,急急地为女儿梳理头发,又用衣袖擦了擦她的脸,还特地给换了身衣服,感觉应该比刚才好多了。但是,当她小心翼翼地搀扶女儿出房间时还是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试图解读其间任何细微变化。
王国海虽然知道李淑英患病,但当看到她漠然的眼神和时不时傻笑的表情,特别是她身上一股明显的酸味,他还是给怔住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甚至忘了去帮着扶稳,也几乎想不起来今天来的目的。他有点开始怀疑自己对父亲的多次承诺一定要把她娶回家,是不是能够坚持,能够坚持多久。他默默地想,也许父亲看到这种情况以后也可能会改变主意,不再坚持的。
李淑英母亲不敢多看他的表情,把女儿放在长凳上坐着,背靠着自己。
王国海意识到李淑英母亲在观察自己,便努力放松,希望她不会太多想法。他看着停在客堂一旁的那辆订婚自行车,已经积满了厚厚的灰,前轮胎也瘪下去直接接触到地面。他时不时地看看李淑英,努力想找到与以前的区别,但不能确定。他突然想起李慧珍也在这个村子,刚才的闲适劲一下子消失了,连面部表情也有些紧张。不过他很快又释然了,今天不是周日,她应该是在学校上课的,暗自嘲笑自己的不成熟,想着,看来,还有许多方面值得跟父亲学的。
“伯母,我和淑英早点走吧,趁天还不是特别热的时候走。”
“能用自行车驮吗?”李淑英母亲问道,“我能够跟你一块去吗?”
“能用自行车驮的,我把她放在车架上,用我的手夹着,她就不会掉下来了。可我只能带一个人,要不,等我把她安顿了再来接你过去。今天也还没有准备好,我想你一时也脱不开身的。此外,我送她去的是县人民医院,如果你们想自己去,也可以直接去,应该是找得着的。”
她点头认可,但还是不放心李淑英,眼睛殷切地看着他,似乎要他给个百分之百的保证,让女儿平安无事。
他们小心地把李淑英扶上自行车,让她坐在车架上,王国海推着,一路走在颠簸的土路上。李淑英母亲紧紧地跟在后面,不时地摸着眼泪,控制着没有哭出声。
仇书记家周围几乎积聚了全村没有出工和上学的人,全是些小孩子和妇女,正在稀奇地看着仇书记家的许许多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尽管很多物品都事先打包了。院子里堆得满满的,几乎连走路的地方也没有。已经开始给两辆汽车上货了。
经过仇书记家时尽管他们保持安静,但还是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引起一阵很轻但明显的嘈杂。大家目光齐刷刷地看着陌生的李淑英,似乎很难把以前的李淑英联系起来,也几乎忘记李淑英在村里其实已经在视线内消失好一阵了。他们有的觉得不可思议,那场轰动的订婚宴席似乎还在眼前,那是比人家正式结婚都要排场几倍的场面;有的很同情,陪着李淑英母亲擦着原本没有的泪水;有的似乎很平静,无声地看着;有的站在远一些的在小声议论。还好,不谙事的小孩子指指点点,嘻嘻地笑着学李淑英的样子,好在还没有把“傻子”说出声。
刘梅英很不适应这种注视,尽力避开人们的视线。她喜欢更熟悉的婚庆场面。
李淑英傻呵呵地笑着,同样好奇地看着众人和汽车。人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让王国海推着自行车走。
这时李淑英父亲看到了,赶忙跑过来问怎么回事,当知道原委以后站着不动了,双目无神,仿佛很难接受女儿要送医院的事实。这之前,他总觉得女儿还是好好的,每天在家里待,也不会像文革发疯的李老师那样动不动要演讲,跟小孩子们欢玩。他一直坚信女儿只是像伤风感冒那样,休息一阵子就会康复,一切都会归于正常,就像以前发生过多次的意外一样。他下意识地拉住自行车,可是,看看大家的目光,似乎女儿真的要走这一步了。他慢慢地松开手,愣愣地看着女儿,见她对周围的一切并不感到奇怪,没有表情地看着四周的人们。
仇仪芬和母亲也过来了,仇家的搬家全部停止。看着几乎陌生的李淑英,仇仪芬很难相信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边,而且是最要好的朋友身上。但让她稍感宽慰的是父亲成功了,让李淑英有了治疗的保障,真诚地希望很快就会康复。
仇仪芬母亲坚持让汽车先送李淑英,甚至挡着自行车不让走。王国海一时也被这种场景感动了,觉得父亲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原本就应该直接把汽车开进来的。最后王国海答应了,说,只要送到镇上就行了,那里有车送到县城。
驾驶室里仇仪芬紧紧地揽着李淑英,明显觉得她比以前更瘦了,表情没有变化的脸保留着没有改变,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她以前的样子了。汽车颠簸在去镇子的路上,看着窗外的稻田一片生机勃勃,绿油油的水稻随着风变幻成一层层波浪,由近至远,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这就是她们以前走过无数次的路,想到自己就要进城了,一切似乎就次结束,一种伤感渐渐地浸透全身,几乎要将自己融化。她回头看看李淑英,见她依旧简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突然想,也许是李淑英太累了,需要一些时间休息。她想,只是这休息的时间不要太长,以免醒来时一切都变得太多、走得太远而无法适应。
汽车很快就到了镇上,本来仇仪芬母女建议用她们的车直接送李淑英去医院的,但被王国海婉言谢绝了。
他们小心地把李淑英转移到另一辆车上。李淑英母亲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坚持要送女儿去医院,最后抱着女儿坐在驾驶室里。王国海只好爬上车厢,想着为什么父亲不同意把李淑英安排在公社卫生所里治疗,非要进县里的医院,尽管他知道这里的卫生所也就能治疗感冒拉稀一类的小疾病。他突然想起一直跟着他们的人都是谁家的,赶紧拍了拍驾驶室,让车停下。李淑英告诉他,那是仇书记家的母女俩,王国海愣了愣神,似乎听到过的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
由于父亲已经早做安排,王国海办理李淑英的入院手续非常顺利,连队都没有排。一切办妥后才中午,他请了驾驶员和李淑英母亲吃午饭,准备回家。她说希望再回到医院陪陪女儿,他也就没再坚持,留给她二十块钱和一斤粮票,回家了。
看着王国海的车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李淑英母亲心一下子空落落的,看着捏在手心的钱,思忖着女儿在医院究竟能够坚持多久,强烈地盼望着女儿能尽快好起来,恢复到以前的模样,哪怕这门亲事解除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太担心的了。这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当她看见女儿坐在白色的病床上双目无神时,又感觉到这份希望离自己很遥远,泪水静静地滑过脸颊。
她回到女儿病房,此时才发现另外的一张床上也是有人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把玩着一只肮脏得发亮的破旧娃娃,口中念念有词,但有听不清楚。她突然想,女儿会不会一直病到她这个年龄,一种恐惧感立即淹没了全身,泪水更大了,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哭出声。
李淑英好奇地看着母亲的泪,微张嘴发出“啊啊”声,似乎很感兴趣,接着用手去摸了摸,手指全给沾湿了。
她伸手抚摸着女儿消瘦的脸,唯独乌黑的头发依旧瀑布般清纯,尽管有些零乱。她翻了半天随身带的小布包,没有找到梳子,只好用手指为女儿梳理着,发现头发已经少了许多光泽和油腻。
她们就这样坐在病床上,直到天色将黑,有女厨工送来饭,把铝制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她小心地端着饭,慢慢喂着女儿吃,但没几口女儿就摇头不吃了。她无言地掏着饭盒中的饭菜,再看临床的病人,只见她倒非常爽快地把饭全吃了。
另一个男厨工来收餐具了,李淑英母亲看着女儿的饭大多数剩下了,觉得很可惜,问她自己能不能吃。厨工很是不屑一顾,也觉得很奇怪,想,能够住这么好的双人病房的家属怎么会舍不得那点饭,要知道像精神疾病在这里几乎是没有人送到医院来正规治疗的。不过,他还是同意了,但申明只能给她几分钟的时间,他先到其他病房收完后马上过来收拾。李淑英母亲对着那人笑了笑,并没再说什么,等他出去以后快速地把剩下的饭给吃完了。
不久,巡视的护士来了,先量了一圈的体温,再分发了一些药。护士看把药直接给了李淑英母亲,再监视着另一个病人把药吃下,安静熟练,似乎像吃饭一样。
短暂的好奇之后,李淑英母亲给女儿喂药,神情茫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怎样离开。正当她除了流泪,没有任何主意的时候仇仪芬领着母亲找到了她们。仇仪芬把两只水果罐头放在床头柜上。
仇仪芬坐在李淑英身边,握住她的手,试图跟她说话,但没有反应。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李淑英母亲哽咽着,“家里原本就指望她有出息,可没想到是这样,早知道就不让她读书了,在家做姑娘,像别的姑娘那样好好的,顺顺利利的比什么都强。”
“那不是读书的错,你就再别责怪自己了。”仇仪芬劝慰着,“好好地住一段时间,相信很快就会好的。这里总比家里强,有医生天天看着,很快就会好的。”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是好,也不知道如何来还,只有下辈子了。”
“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她爸也只是出了出主意。她们两个孩子从小就是好朋友,我们也一直得到你们的帮助,要不然,她父亲长期在外,好些活还不都是靠你们帮着才过来的嘛。不过,她爸爸说了,帮忙的事千万别说出去。”
“这个我知道,你们就放心吧。”她的声音依旧酸涩,一脸的愁容,“可是,这一进来,她在这儿会有个头吗?”
“会的,你就放心吧,只要在这里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够出院了。”
“我只有求佛保佑她早点康复了。”
“而且,我相信亲家既然能够把她送来住院,他们就会坚持到把病看好的。”
“谁知道呢。这才刚开始。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未完婚的亲家。”
“说是那样说,但在事情并没有到那份上我们还是积极地去想吧。”
李淑英母亲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在这里陪淑英,家里怎么办?”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陪她几天再说。让她一个人在这里,我实在放心不下,别说看病,我都担心她会饿死。”
“那也不是办法,家里没有个女人,他们也都得出工,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我看这样吧,我们每天晚上抽些时间来看看她,照顾照顾。白天我相信医院还是有人管这边的事的。你还是回去吧。”
“那怎么行?你刚搬家,有很多事要做。我在这儿没事,家里也会没事的。”
“那你怎么睡呢?”
“我就在她床边上。”
仇仪芬母亲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尽管知道住院部这边县医院是有很多带着被子看护的,这天热时节,问题倒简单些。
“我就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她尽快好起来,不然,我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要不,请个护工吧。”
“哪得花多少钱?不可能的。”
“亲家那边呢?”
“他们能够把淑英送医院,我已经很感激了,在怎么好意思去提这样的事?否则,他们不乐意了,淑英她连住医院都成问题。我先陪陪看,过几天如果淑英她能够自己吃饭,事情就好多了,到时候,不管身上有多脏。但至少不会饿死。”
她们商量了半天,最终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似乎只剩下一个希望,就是李淑英能够快些好起来,早点出院,重新走上正轨。李淑英母亲不免又悲观着,看看毫无忧虑的女儿,眼泪无法控制。
仇仪芬几天后看到父亲带回家的平乐县县报,上面有关于王家的故事,题目是《榜样的力量》,整半版介绍了王家与李淑英的事。渐渐地,仇仪芬似乎明白了父亲那天很神秘的表情后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