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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皓夜水世界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7 20:50:00 字数:15677

 村南的枣树挂满了青色的小小的枣子,早晨时分,心细的人还会注意到地上落了许多淘汰的枣,许是没有什么营养,连树下的鸡都不感兴趣,往往啄了几下又放弃了。枣树叶颜色很淡,始终给人感觉是嫩嫩的,没有高大樟树那样的浓郁。不过,那枣林却是知了的最爱,在人们不经意间唱起了歌,在这湾源村村成了绝对的主角,远远近近、细细密密。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什么地方来,也知道会去哪里,往往也是在人们不留意间突然就消失了。只是它们很守时,几乎完成任务般定期造访,不管你是否接受,总是不知疲倦地唱着,“知了,知了”地响成一片,音阶之间还会留下颤音,宛如歌唱家那样充满信心。一些调皮的孩子总想着逮些放家里,但它们却很机灵,凭着长满尖刺和杂乱细枝杈的枣树的保护,即使想用竹竿拍打也只能是让它们挪动个位置而已。也偶有不幸被捕捉到的,但却是怎么也不再叫“知了”,似乎在知识丰富的人类面前露怯了。

墙脚、树跟、篱笆、沟渠等各处藏身的杂草已经失去春天的嫩绿色,变成了斑驳,有的已经泛黄,已经很难隐身,叶脉也由柔软变得僵硬,似乎将所有的精力都凝聚在末稍,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种子。叶间的绿色已经化成点点滴滴、文文弱弱、近于病态的颜色,成了一种衬托。

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使每一样东西都把自己的身影缩小到最小,不敢张扬似的。猪们已经找地方避暑了,一块积水的泥坑就是它们的天堂,在里面翻滚,知道将身上裹满泥浆。鸡们是这季节的另类,在无遮无盖的地面刨个浅窝,躺在里面,伸开翅膀,任凭灼热的太阳直射在身上。

中午张汇城手工回家,经过院子时无来由地踢了正在享受阳光的母鸡。那只倒霉的鸡给结结实实地吓着,恐惧地叫着,“咯咯咯”传遍每一个角落,惊起其他母鸡的美梦,纷纷逃走,或小心地站在角落,茫然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等着,警惕地四处张望。

“哥,你无缘无故地去踢鸡干什么?”张金芸看见他进了大门。

“人一开心也会做坏事的。”张汇城笑了,一脸的阳光。

她很不放心地朝院子看了看,鸡还在慌乱地转悠:“母鸡被你这样一踢,到时候蛋都不会下了,下了也不知道在哪儿。我今天早上检过了,今天应该有三只蛋。”

“你检它干嘛呢?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整天去摸鸡屁股,脏不脏?”

“我不放心。万一有母鸡不把蛋下在窝里,我还可以去找。”

“那样的鸡就应该杀了吃肉。”

“那没到过年你就想吃鸡肉?”她很快就摆好简单的菜,盛了饭过来,和他在桌子上吃了起来。

“哥哥我想的东西多着呢。”

“该不是想娶个嫂子回家吧?”

“那当然。可我更想你嫁个好人家,总不能让妹妹跟着我再这样受苦下去。”

“你又要说什么呢?”看见他一脸的严肃,张金芸知道他又在老话重提,“我都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我是绝对不会在哥哥把嫂子娶进门之前嫁人的。”

“以前这样说说没事,可现在你也一年年大了,我不想你因为我而耽误了前程。哥哥我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结婚,难道你就这样一直等下去?不行的,绝对不行!”

“怎么可能呢?凭哥哥的本事娶个老婆会有问题吗?你要有信心,要相信我们现在的困难是暂时的,再过个几年条件肯定会好起来。是,哥哥是年龄大了,可,这并不等于一辈子打光棍。”

“可我现在真就是那么想的。”

“你不是要等李淑英一辈子吧?”她忽然有所领悟,很吃惊地看着他,“哥,你别犯傻了,李淑英不可能会嫁给你,你又何苦去做那样的牺牲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李淑英现在疯了,王家肯定会解除婚约,到时候她还能嫁给谁!你就省省吧,也该醒醒了。第一,凭李淑英婆家的实力,不可能治不好她的病;第二,就算她的病治不好了,人家也不一定会解除婚约;第三,真到了她什么人都不要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去捡剩的呢?要知道,人家可没怎么把你的想法当回事。你这是明显的单相思。”

“哥的事你就别管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让我的事耽误了你。”

“可你如果那样坚持下去是不会有什么别的结果的,唯一的结果就是你光棍一直打下去。哥哥如果真的为我着想,那就应该早点考虑娶媳妇的事,而不是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假设和想像之中。我们家境是不好,可毕竟还是有很多跟我们差不多的人家,我相信不可能找不到合适的。退一步说,如果真的还是没有合适的,我想换亲也并非不是个好办法——”

“你少说换亲的事!”他很生气,嗓门很大,“是不是那个女人在鼓动你?她再那样出歪点子的话我就对她不客气了。”

“你别去惹人家,人家也确实没对我说过这事。我也只是听说过这事,说是哪村哪家就是换亲成的家,不是好好地过日子?所以我就想,我们为什么不那样去试试呢?换亲是不好听,像是买卖猪狗一样,可毕竟那也是一种办法,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第一家那样做,没有什么可丢人的。”

“你以为那么简单?只听换亲的好像跟其他人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你不知道很多细节。那些人连吵架都气短,村里有谁不敢欺负他们的?这还不说,你知道吵起架来会怎样?简直就不当人看的,男的说打就打,打了女的还没处说。”

“也有换好的。”

“我从来没听说过,要不然,谁还那么反感换亲?我告诉你,换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凡有法子的,谁会做那种事?我就不会,宁愿打一辈子的光棍也不能拿你去换什么亲。换亲跟做人贩子有什么两样?没有!所以那个媒婆从来不敢对我说,知道我会生气,会骂得她狗血喷头。你以后可别听她胡说八道。我知道她在打那方面的主意,不知道她揽上了有人想换亲的事,下好了套让我们去钻。所以,你看,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要为你找婆家的事。我们不用求她,你呢,如果有看好的,大可以跟哥哥我提出来,我无为你做媒。我们村里也不是人人都是她做的介绍、撮成每一对夫妻的。”

“我不跟你说换亲的事就是了。”

“这很好嘛,以后不能说换亲的事,更不能有那样的想法。”他突然想起来似地问道,“最近李成功好像没来家里玩嘛。”

“你想他了?”她眼中有一丝亮光。

“没有。我只是想,他有时候会过来玩。我们家很少有人光临,他是其中少有的几个之一。经常有人来坐坐是件好事,特别是像我们家本来就冷清。而且他是队里会计的儿子,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帮上什么。”

“人家看你那么凶,当然就少来了。”她半认真半开玩笑。

“主要是我们家里条件不好,经济条件差,成份更差,人再好也没有用。”

“不一定吧?反正,我是觉得你有时候给人不太友好——让我怎么说呢?”

“你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我看你近来脾气越来越大了,我真的有点担心。你是知道的,父母亲最怕我们惹事,死之前说过很多这方面的事,要我们一定要谨慎做人,千万不要去得罪人。他们知道你打小时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真的是不放心你。我现在觉得父母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们毕竟最了解你。”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我从来没跟人打过架,甚至连争吵都很少。”

“但我的感觉不是这样,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脾气特别大。刚才你说到换亲的事就露出了你的坏脾气。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变化多少是跟李淑英的事有关的。你是不是最近为她的事而改变的?”

“我觉得我没怎么变,只是想,这世上的事也太不公平了,有的人什么都好,不管干了好事还是坏事,都会没事;而有的人,似乎一辈子受不尽的苦难。就拿爸爸妈妈来说吧,听说解放前王队长家还是受到过我们家照顾的呢,不然,连地都不会给他种,过年什么的还会多少接济。可后来呢?一直到把父母亲给逼死才安心。”

“谁让我们家的成份不好,爷爷辈是地主,以前说的‘地富反坏右’里面占着头一位,能不让人欺负吗?”

“也不完全那样。马水龙家祖上也是地主,解放前败落了,是农民里面的农民,长工。王队长也欺负他家。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在马家条件好的时候也接济过王家的。所以,我觉得绝对是王家的问题,好像以前受过谁家的恩惠,就要报复谁家似的。所以你现在看看,在我们村除了仇书记家和那些在外面有些势力的人家,王队长他能对谁好?一个都没有!以后一旦有机会的话,我肯定是要报这个仇的。”

“这样的事你还是少说吧,最好是不要说!”她急了,“我们还得在村里生活下去,怎么可以去得罪他?父母亲已经给整成那样了,你还想自己也一样?别说我们现在没有力量,就算是以后有了,那也不至于扯着嗓子喊要报谁谁谁的仇。否则,仇没报成,自己先完蛋了。”

“这个,我知道,我也只在家里说说,在外我从来不说这事。”

“凡是能够得罪人的话也不能说,得罪人的事不要去做,别总想着去出没名堂的风头。”她认真地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家里目前最要紧的就是你娶媳妇的事。”

“你总是担心我娶媳妇的事,好像我这个哥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似的。你等着吧,会很快的,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自己都没把握。我真的为你不值,人家都订婚了,你还去想些什么?怎么就不能好好地计划着想其他的法子呢?我觉得你是把那点希望无穷地放大了,哪怕是粒灰尘也被你看成大山头了。”

“我知道,我最近去李伯家比较多,陪你少了。伯母在医院陪淑英,现在他们家就父子俩,我不去的话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李征还好,可以找同伴玩,但李伯就不一样了,也不出门。我觉得他变了很多,简直换了个人,眼睛总是看着一个地方,好长时间都不挪动的。我真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虽然说起来也能理解,家里事情一下子出了那么多,心情总是不好的。可我觉得还是有点不太对。你想,当初父母亲都那样了,也没见神色有大的变化。所以,你知道,爸爸妈妈都走的是那条道,自杀,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联想起来。我觉得我得花点时间陪陪他,跟他说说话,能够分散他的注意力。毕竟,淑英她人还好好的,再悲伤也不至于到无法承受的地步。我知道,留你一个人在家是不对的,但请相信我,这段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我没有要你一定要在家待多少时间,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好怕的。但是,我觉得你最近脸上总多少带着笑,会不会让人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

“什么?你说什么?”他被吓了一跳,“我真的给你那样的印象?”

“有点,至少是高兴的。”

“那,我得注意点了,免得让人误解。不管怎么样,我反正是想等事情有了眉目,我肯定会在家里时间越来越多的。我的感觉告诉我,一切都会进展顺利的,连晚上做梦都是同样的兆头。”

张金芸皱了皱眉,本想说“原来你的依据全是做梦啊”,但还是克制住了。她真心希望哥哥能这样一直开心下去,一直延续着某种希望,脸上始终是笑盈盈的。

当晚去队长家记完工分后,张汇城还是直接去了李家,陪着李淑英父亲,尽管彼此之间说话不多,但还是觉得能这样坐着也能缓解他的忧郁。原来张汇城以为自己的家是最零乱的,没有整理,日常生活也变得没有主心骨,父母亲去逝时妹妹还小,根本没有学会如何打理生活,像做鞋子、烧饭、做腌菜、制米酒等等几乎没有学过,除了必须的几样生存手艺,几乎没有平常人家利用有限资源丰富生活的技能。但是,这几天,张汇城看到类似的问题出现在了李家。李家父子已经没有正常的换洗衣服穿了,每天的饭也是维持在最简单的水平,米饭和青菜,有的时候加个抄蛋。更让张汇城担心的是李淑英父亲似乎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异常,每天想把自己包裹起来了,几乎不跟人说话,即使主动打招呼也是半理不理的,很多时候会愣愣地长时间看着一处。

过了会儿,李淑英父亲突然说想去河里打鱼。张汇城很惊讶,觉得这晚上怎么能够去河里打鱼,最多也就是下个鱼笼子,或者放固定钓线,从来没有听说晚上用网去打鱼的。尽管天空中有半轮月亮,但光线还是很弱,难以看清水面有鱼的活动痕迹。不过,他说以前也在有月亮的晚上在河里用网捕鱼,光线是足够的,因为到时候只要收网就行,根本不要观察鱼的行踪。

不过,张汇城很高兴他今天能够一气跟自己说了那么多的话,表情也比以前丰富,一脸的信心,留意到他多日不见的笑。

张汇城离开后房子立即安静了,李淑英父亲整理着渔具,发出碰击的杂声。一张用过的十几米长的鱼网,一只鱼篓子,最重的是当船用的大大木盆,扁长而浅浅的,平日用来切放猪吃的黄菜叶、红薯藤一类的杂菜。他有时候停下来,听着从村外稻田里远处传来的蛙鸣声,和屋外灰白而不真切的月光形成一个整体,朦朦胧胧地要所以一切都溶解了,自己变成其中的一部分。

他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月光依旧朦胧地撒满视野,慷慨但又含糊,似乎带着犹豫。一切都给抹去了界线,连河水也与稻田连成一片,只有微小的水波含蓄而轻弱地改变灰白的光亮。不过,鼓噪的青蛙似乎要建立另一种环境,清晰而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它们的努力,拼命往耳中灌输,宣示自己的存在,让人难以拒绝,无法抵挡。

他来到经常光顾的那个深潭,慢慢地放下担子。他先将大木盆推进河里,再放上鱼网,把扁担和空鱼篓留在岸上,小心地爬着进了大木盆。大木盆摇晃得很厉害,底部拍着水,发出“汩汩”的击水声,渐渐地平静了。他很轻但长长地舒缓着呼吸,随着刚才折腾时出的汗的挥发,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一阵凉爽,几乎可以将人融化。

他缓慢地用手拨动河水,大木盆安静地往前滑动着,小心地推开水面和浮在水面上的水草和其他杂物。他细心地体验着大木盆底部被水中杂草拖拽的力量和刮擦的轻微声音。渐渐地,水面干净了,大木盆不用划水也能慢慢走动,他意识到已经到了中心,河水较深的位置。他不再划水,也不急于撒网,坐在大木盆里听着周边河岸传来的蛙鸣声,秘密地似乎要防止他逃走,而原本清晰的远远近近的水流声却似乎消失了。萤火虫忙碌地飞着,在眼前划出一道道看不懂的符号,又似乎并不需要理解,瞬间又消失了。半圆的月亮挂在天空中,遮挡了大部分星星,只有靠近地平线一带才能看得真切。山野间的地面上隐约升起雾气,有如薄纱轻轻地盖在地上、水面上,使周围一切变成了一个整体,没有界线。

世界只有一个人该多好,就像现在,永远不再改变,他默默地想着。

他一边慢慢地撒开网,一边缓缓地往前划着大木盆,直到最后一截留在手上。他重新陷入沉思,可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任由思绪跟着无法琢磨的雾气时隐时现,似乎连自己的身躯和周围环境也已经没了界线,变成了浑然一体。

忽然,手中鱼网开始颤动,他手中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也迅速把他从茫然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慢慢地收着鱼网,渐渐地网受着力,大木盆开始往前动了起来。网上的受力越来越大,他使劲拉着,一条鱼被网缠住了,露出水面后拼命扭动,鳞片闪着银光,连他的手也跟着抖动起来。他一使劲,网上的受力还是很大,身体剧烈摇晃着,桶底拍打着水面,发出“嚓嚓”的脆响。又一条鱼露出水面,他赶紧使劲,网依旧吃着力,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哗”地掉进水里,被他身体压翻的大木盆正好扣在他上方。起初他并不惊慌,熟悉水性的他在桶底空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准备钻出大木盆时被雨网缠绕着。他一惊,努力放松自己,试图解开鱼网,但发现毫无头绪,而且身上又缠上了长长的水草。身体被缠得越来越紧,当极度恐慌的他无法再憋住气的时候猛呛了一口水,依旧无法呼吸到水面上的空气。渐渐地,他连动弹的力量也没了,可思绪却出奇地简单起来,浮现出整片的薄雾和繁星交织的情景,自己已经变成其中的一部分,顷刻间融化了。当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和力量想撕开身上的雨网而终归徒劳的时候,他保留着这样的努力归于凝固。

大木桶流向一处浅滩,搁住了。

河面排掉最后一串小水泡,一切重新恢复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依旧鼓噪的青蛙,依旧忙碌的萤火虫,依旧弥漫的薄雾,甚至连月亮的位置都没有移动。忽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低矮的边际,拖着瞬间即逝的尾巴,无声无息。

李征是被鸡窝里的鸡给吵醒的,起来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屋外白灿灿的阳光通过各种缝隙投射进来,异常刺目。他想想昨晚和同伴玩得比较晚,回家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可此时当他打开大门,看见丈高的日头时奇怪父亲为什么没有像往常那样叫醒自己。他揉了揉眼睛,进了父母亲的房间,没有发现父亲,再在屋内其他地方找了找也没见人影。他来到厨房,炉灶冷冷的,没有烧过早饭的痕迹,渐渐有些紧张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本饥饿的肚子感觉一下子消失了。他茫然地打开鸡舍,看着众鸡争先恐后地扑楞着翅膀冲出屋子。

来到村子,他打听有没有人看见过自己的父亲,一个个都摇摇头,心里有些着急了。他打听到了今天出工的地方,忙赶了过去。人们正在做收割前的最后田间管理,拔掉长得高出水稻半截的萆草和清除田墭两侧的杂草。靠机耕道的田墭上放着零星的几双鞋,其中唯一一双塑料拖鞋是队长的,其他几双全是破损程度不同的布鞋。每当收工的时候人们都非常羡慕队长那双只要把脚洗干净就能够直接穿的鞋子,期望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够买得起一双穿穿。回村的时候没鞋的小心走着路,避免踢着突起的石头和路上的尖锐杂物;有鞋的也多半是提着,无法把湿漉漉的脚直接伸进布鞋内。

当李征突兀地出现时,大家才想起今天他们父子没有跟大家一块出工,都停下手中的活,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这时队长招呼他过去问是怎么回事,可李征一脸茫然。

这时,人群中的张汇城突然狂奔起来,连鞋子也没顾不上去穿,身后溅起泥水飞向天空,招呼着李征,还拉了拉,但手滑脱掉了,嘴里大声嚷着:“快跟我走!”

大家相互看看,茫然无措,不知道怎么回事,连议论都不知如何开始。队长安排两个人去追他们,安排其他人继续干活。

张汇城远远地把他们甩在后面,一路跑到河边,一边焦急地巡视着河面,一边继续急急地往前跑,这时候其他几个人陆续赶到,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想,但愿我的猜想是错误的,一定是错的。”张汇城的确不敢去多想,只是紧张地沿岸边搜寻着河面,原本卷起的裤子已经坠落,沾满了泥水,“不过,你们还是帮忙看看,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他们紧紧地跟着,不时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狭窄湿软的田墭经不住猛踩,张汇城已经摔倒好几次了,连上衣也溅了许多泥水,没有回答。沿河转了约半圈,他们来到山脚下的坡地,看见扁担和一只空篓子,停了下来。这时大家都有些紧张,没有人再问了,安静地彼此看看,又搜寻着水面。

张汇城尽管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当看见浅滩的草丛中翻扣的大木盆时还是惊愕了。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也发现了大木盆,紧张地大气不敢喘。安静的四周只有微风刮过山林时发出的“咻咻”声,由远而近,又匆匆远去,似乎不愿留下任何痕迹。

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浅滩处的大木盆翻过来,里面什么也没有,彼此紧张地看看,同时朝深潭看去,没有人说话。

张汇城脱去衣服,小心地下了水,但水下有陡坡,沉了下去,几乎淹没了他的头,等他拼命浮出水面后惊恐地喘着粗气,重新上了岸,不敢再下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远远看着水面上可疑的物品。李征也被现场的气氛吓坏了,恐惧得连往水面看的勇气都没有,埋着头“嘤嘤”地哭着。跟来的两个人商量着还是回村去晾衣服的竹杆和铁勾子,告诫他不要再贸然下水。

大约十几分钟后两人带了好几跟竹杆、绳子和铁勾重新来到现场,身后跟着一些妇女,还有得到消息的赶过来的男人。

人越来越多,几乎挤满了那块坡地。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竹杆扎成长条,一头系着铁勾,但无法举在空中伸过去,最后只能贴着水面靠着竹杆的浮力勉强够着不远处的一些水草,可里面什么也没有。一时人们议论纷纷,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大家再次够住水中不明物品时却怎么也拉不上来,最后一使劲,竹杆却脱开了。一种恐惧感向现场的每一个人袭来,以前都传河中有水鬼的说法,因为村里这么多年来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有小孩淹死在河内。不过,大人死在河里的事几十年来却没有发生过。

大家面面相觑,有的甚至后退了几步,似乎要离河岸远些。

最后,张汇城说道:“还是我下去吧。不过,我要请大家帮我壮壮胆,一个都不要离开,即使有水鬼,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这么多的人,它也不敢出来惹事。”

队长也到了,告诉张汇城说,一旦有什么异常情况赶紧示意,让岸上的人拉回来。张汇城并没有言语,在众人的帮助下用绳子系在腰间,带了铁勾,再次下水。几个男人慢慢放着绳子,紧张地看着张汇城,做好随时随地抽回来的准备。

张汇城缓慢地向前游着,尽力避开水中的杂草,摸索着前行,随着水位的增加,水温也一点点低了。突然,一只脚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他一紧张,几乎要喊出口,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再次用脚去探,终于确认那是尼龙丝鱼网,便把铁勾放了下去,试了试,吃着力量后拉着绳原路返回。

人们等张汇城安全上岸后慢慢地收紧绳子,发现很重,但还是一点点在动,远远地看见有一串东西在水下向岸边移动,带出水面细细的波纹。又是一阵紧张,有人甚至发出了声音。许多人以为是什么水怪一类的东西在跟着。好在太阳光越来越厉害,整个视野都白华华的,没有一丝阴影。

那串水中物品越来越近,已经渐渐能够辨认是一张网,夹杂着水草,最后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等人们最终把黑团拖到近岸时几乎所有的人都确信那就是人的尸体了。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团东西拉上岸,已经看出是李征的父亲了,只见他死死地被鱼网和杂草缠绕,双手手指张开着,但面部表情并不恐惧,反而是很安祥,似乎睡着的样子。周围一片宁静,只有被网带上的几条鱼在挣扎。李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慢慢地靠近父亲,最后“嗷”地一声大哭起来,有好些人也跟着流下同情的眼泪。

已经有同族的李姓开始张罗着如何帮忙安排处理后事,因为想到李征年小,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是安排人去县医院通知他母亲;请木匠打口棺材;向亲戚报丧;请风水先生来布置灵堂、查看墓地并确定具体位置;置办白布、组织人员制作孝帽一类的出殡用品。

李族的长辈已经派人回村取来了块木板和篾席。众人无法解掉他身上的网,最后只能把网小心地给剪碎了才得以分开。他们缓缓地把尸体挪到木板上,轻轻地盖上篾席。木板上挽起绳子,打了结,前后四人用木杆子抬起。没有足够宽的路,他们只好小心地走在稻田里,生怕尸体滚落下来。木板拖在绿油油的水稻上宛如一片小舟漂流在绿色的水面上。身后是零零碎碎地跟着的村民,议论着、叹息着。有人总结说可能是李家女儿命太硬,打小时候起事太多,与家人相克,造成今天的不幸。这种说法似乎很有说服力,立即被许多人认同。

村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出事了,连平日里吵闹不息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异常,远远地看见一行人朝村子走来,不再喧哗,纷纷撤到路的两旁。据说,出殡的时候人是不可以直接冲着棺材头的,相信没有进棺材的尸体也是一样。到家后的人们做的第一件是就是在大门口倒立一把竹制扫帚,特别关照家里的小孩说,在死人出殡前是绝对不能去碰的。

李家已经前期有族人在客堂一角腾出空地,遗体已经抬了进门,被轻轻地从木板上移下后头朝大门放在那块空地上,再重新盖上竹席,四角插上固定的细棍,暂时围上了床单。头前围栏外侧的地上直接放着已经点上的煤油灯,长明灯,相近的地方是一只碗,权当香炉,里面燃着三柱香。

张汇城不是族人,好几次想去帮个手都被拒绝了,只能和其他人一样远远地站在院子的看着,显得手足无措。

一路去县医院的人并没有敢直接说清楚,只是告诉李征母亲说家里要非常要紧的事,一定得要她立即回家。一路上,她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家里能够有什么事非要自己立即回去。这几天她本来心情渐渐好了些,算计着什么时候可以让女儿出院,因为看见女儿的病情似乎有了起色:她不再傻呵呵地笑了,也能自己吃饭,尽管还是很少,但总算比以前多了。

中午时分,李征母亲回到村子,刚进的时候猛然看见家家户户大门口都倒竖着扫帚,那是村里死了人的标志,只待出殡时把它踢翻,希望着死人所带来的晦气随着棺材的出村而一扫而光。她当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但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几乎要瘫倒在地,好在陪同的族人眼疾手快,把她紧紧地架住了。她嚎啕大哭,哭的不仅仅是丈夫,也包括自己所经历的所有不幸,但仍旧不赶相信这事就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是丈夫还是儿子。当她一想到还有儿子的可能时几乎晕厥过去,几乎哀求地看着陪同的人要他们快点告诉自己。

一路上有很多村民们看着,也有走近来安慰的,更有同情的,不时摇头叹息,又开始想着,或许是她女儿命太硬,或许是命太薄,无法消受那份福气,女儿风光的订婚,就像穷惯的人偶尔吃些油腻的食物会;拉稀那样,人生下来就是有命的。

在快进院子的时候,她看见儿子朝自己走来,哭喊着“妈妈!”。她悬着的心有些安定,知道那死去的肯定是自己的丈夫。

下午,经过一番折腾后的村民们渐渐恢复了正常,男人除了几个帮忙料理后事的人外其他的也都正常出工了。同族的女人们有些得空后也来到李家帮忙,一边安慰女主人,流下同情的泪水,一边张罗着制做孝帽一类的出殡用品。

田间人们讨论的自然是李征父亲的离奇死亡,渐渐地人们意识到张汇城可能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张汇城本不愿多说,但看见众人好奇甚至有点异样的表情,只能断断续续地把昨晚在李家的经过简单描述了一遍。他处在在深深的自责之中,觉得自己本该能够让事情避免的,相信如果昨天晚上坚持不要他出去捕鱼,这事就不会发生,一切就可以避免了,或者至少当时能够陪他去,结果也肯定不是现在的样子。他没有心思和其他人在一起干活,真的希望能为李家做些什么。不过,生产队按常规每天只能派四个人分两班轮流值班守灵场,而且一定是同族的。他作为外族的,别说按照正常出工去李家,就算自己不出工去待在李家也是不合适的。他也想到正在住院的李淑英,她一个人神智不太正常的人在医院如何照顾自己。有几次他想进城去探望她,但这些念头都被她父亲的异常情况而打消了。一种想要立即见到她的强烈愿望让他怎么做都难以克制,最后在下午工间休息的时候向队长请了假,说自己要去镇上办点事。

王队长本不想准他的假,告诫他说如果中间走的话,整个下去都算没出工。张汇城没有理会,在排水沟里洗干净脚上的泥,直接就往溪口镇方向走。没多久有折了回来,他想起自己口袋里从来不放钱的。回到家里,妹妹奇怪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没有一一回答,直接进了房间,在放冬季衣服的箱子底下翻出一只手帕包,打开后从一匝票额不等的纸币中取出两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三块,匆匆忙忙地出了房间,对跟着他到了院子的妹妹说,要去镇上办点事,今天晚上可能回来得很晚,让她别等他,自己先吃晚饭。

等他赶到镇上,正好搭着末班车,来到县人民医院。他第一次来县医院,觉得它出奇地大,几乎有几十个公社卫生所的规模,一时没了方向,怯怯地专门向老人打听。费了好大的周折张汇城终于找到李淑英,已经是病员吃晚饭的时间了。

李淑英对有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慢慢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他,又视而不见地继续吃着。

看着她轻松的表情,他想,也许这种时候对她来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人要都能到这种无忧无虑的状态那该有多好啊。他站在病床边一直看着她吃饭,直到厨工来收走餐具。李淑英重新恢复了安静,一动不动地坐着,无神地看着窗外,嘴角上残留的吃饭痕迹也没有理会。他拿起床头边放着的毛巾,轻轻地为她擦着嘴巴,她很顺从,还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要说话,但最终归于安静。第一次如此紧地靠近她,而且没有一点敌意和拒绝,张汇城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周围环境宁静,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仿佛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冥冥之中,他希望这一刻会永远,似乎自己的一生就只为这种境界而来,这个世界上也不再会有什么力量将她从自己的身边抢走。

张汇城突然想起刚才路上买的东西,取出一瓶罐头装的糖水梨,可罐头是用镀锌铁皮制作的盖子紧紧地扣住的,无论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把盖子放在床框的边角,使劲一拍,但还是无济于事。已经累得满头大汗的他看着手中的罐头,透明玻璃内的梨块在轻轻转动着,渐渐停了下来。他十分沮丧,也很气愤,恨不得放在地板上把它敲开。他摇了摇头,忽然看见她正看着自己和手中的罐头,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他也笑了,更想把它打开,可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他想,如果在家里就好了,可以用菜刀在盖子上劈个口子。

正当他茫然无措的时候,仇仪芬和她母亲来看李淑英了,对他的出现感到非常意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走错房间了。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会有人来看她,站起身,愣愣地看着她们,有些尴尬地笑笑,双手紧紧地握着那瓶罐头。

“她妈妈呢?”仇仪芬似乎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张汇城。

“我没看见。”张汇城说着,头摇到一半停住了,突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和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立刻惊愕地看着她们母女,又看看李淑英。

“怎么啦?”看见他突然变化的表情,仇仪芬问道,“你见到过她妈妈?”

张汇城难以一下子从刚才的气氛中缓过劲来,不相信和她如此近距离独处的时间这么短暂。沉默良久,他终于慢慢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她们。

听着他的叙述,她们感到非常惊讶,一时无法相信那是真的,再看看此事没有任何影响的李淑英,无法预见未来会怎样。

看看天色已经很晚,张汇城觉得自己真的该走了,便在她们疑惑的目光中离开了医院。街上,偶有几盏正常亮着的路灯下有些纳凉的市民,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让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属于这片空间:精瘦的身躯、黝黑的皮肤、深色的土布衣服、挽得高高的裤管、光脚穿着布鞋。

张汇城打消在县火车站过夜的念头,决定走路回家。走出简易的城区很快就是通往溪口镇的土砂公路,除了偶尔经过的汽车,看不到什么亮光,只有经过有人值守的铁路道口和集镇才能看到依稀的灯光。公路两侧或是山地,或是稻田,在灰朦朦的月光下难以辨认,只有暗暗一片,特别是一路飞驰而来的汽车带着强光走后,眼睛几乎看不出什么,好在够宽的公路在月光下依然容易辨认。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证明那里应该是个村子,尽管很难看得出来。

张汇城回到村子已经是半夜了,村里安静得似乎已经被周围环境所融化,没有任何踪迹。他来到李家院子,通过开着的大门看见值守的正打着磕睡,长明灯在风中要曳似乎随时会熄灭,香已经快烧完了,各自顶着一段微微弯曲的白灰,忽地齐刷刷掉落下来,散落在地上。

他走了进去,从旁边的纸筒内抽出三根香,在煤油灯上点燃,插了上去。值守的人醒了,好奇地看着他。

“当心灯灭了,香断了,不然的话李伯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因为他还要花三天时间去收回生前留下的所有脚印。”

“睡不着?”其中一位说道,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只脸盆,“盆里还有我们刚才没吃完的面,去厨房拿只碗来吃点吧。”

张汇城没有回答,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了着围帘里模糊地躺着的李伯,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竟然如此之近,似乎一切没有发生。过了会儿,他走了,依旧一言不发。回到家门口,他拍了拍大门,担心妹妹害怕,便大声叫着:“金芸,开开门,是我!”

尽管这样,张金芸小心地打开大门时依然一脸的恐惧,几乎要哭出声来:“哥,你都上哪里去了?我害怕极了,根本睡不着,村里刚死人,一有动静我就吓得要命,灯都不敢吹。你到底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说着说着,她浑身剧烈地抖动,终于控制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他,使劲地捶打着他的背。

“别害怕,别害怕。”他任她打着,极力安慰她,“是我不好,我不好,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离开家,让你一个人在家。”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心脏都差点要蹦出来了!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她不再打他,但泪水依旧流淌不已。

“真对不起,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家里。”他心中充满内疚,但一脸的茫然,“我只是出去走了走,在外面的时间长了些,脑子有点乱轰轰的。你休息吧,现在没事了。我会在家守着你,真的没事了。”

看着哥哥忧郁的表情,她渐渐恢复了平静,不再逼问,默默地回房休息了,暗暗想,还好前半夜有李成功陪着,使自己稍微有些安全感,但实在的恐惧感让她在他回家那一刻甚至有跟他走的想法。

张汇城整夜没睡,第二天还是习惯性地早起,从院子角落里平时捡的盖着挡雨稻草的猪粪堆里扒了些粪料,挑着去自家的菜圆地,整理了半畦辣椒,顺手摘了些青菜回家。此时日头已经爬出山头好几尺,村子已经完全苏醒,人们依旧如常地生活着,似乎没有人成为中心。不过,当他经过李家的时候还是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哭。

已经有吊唁的人进进出出李家,手里拿着尺许宽、五尺长的白布,一卷黄纸和一束香,来到围帘前轻轻地将白布搭在上面,干哭着诉说他不应该如此早地就撒手人寰,也有真诚地流下同情的泪水。由于母亲依然难以从痛苦中回复过来主持家事,李征只好在族人的指导下接待前来吊唁的人们,待他们稍许哭诉之后一边说“不要悲伤,爸爸会知道的”,一边拉着他们去客堂另一角休息,接受他们的慰问和关心。

院子里在族人的帮助下有木匠开始支起架子,准备制作棺材,李家立刻充满了锯、刨、劈的嘈杂声,冲淡了哀怨的气氛。

棺材在第二天中午赶制而成的,形制前大后小,高高翘起的头以流线型的方式收尾。下午又请来油漆匠先用猪血拌和石灰制成半凝固状的暗红色腻子,将棺材的缝隙抹平,再漆成暗红色,最后在前面写下一个黄色的大字“奠”。

入殓是在晚上进行的,主持殡仪的人来了,但其工作范围只限于主持入殓,其他的仪式和活动因被定性为迷信活动而禁止,连墓地的勘选也没了专门技术,只是在李家集中墓葬之地选了认为合适的地方。

一阵鞭爆声中亲戚跪拜在“奠”字面前嚎啕大哭,入殓工将遗体安放进棺材,再在管材内侧贴了些黄纸剪成的鸡犬图和祥云图,让死者妻子在死者口中放进一只硬币,接着便是将亲友吊唁时带来的尺布一一覆盖在遗体上。

入殓工准备钉上官盖,嘴里念念有词地对着遗体说:“别受惊了,一路走好!”

又是一阵嚎啕大哭。

随着斧头打击声的停止,入殓程序结束,四个同族大汗将官木抬起,架在两张长凳上,整个棺材居中而放。紧靠“奠”字前放着的是写有死者名字的暗红色底漆、黄色字的牌位。原先放在地上的香炉和煤油灯已经移到棺材前的小方桌上,旁边多了只小铁盆,里面开始烧着黄纸,几股青烟袅袅升起,弥散在屋顶处。

当天晚上守灵的依旧是族人统一安排人进行值守,李家要做的就是准备给他们吃的夜宵和香烟。

出殡仪式在第二天下午。

李家屋里屋外聚集了很多人,相关的,看热闹的。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作为死者儿子的李征,用硬纸做成的寸许宽的孝帽箍在头顶上,同样材质和宽度的纸片跨过头顶将帽子前后连接,额前是一排七只悬坠的绒球,与眉毛平齐,几乎将眼睛给遮住。他身上穿着加急缝制的全套白色土布,腰间系着麻绳,鞋子前端缝上了一块白色小布片,手里拿着两根细竹做的幡旗,上面缀着纸钱和白色纸条。死者妻子同样是全套白色孝服和其他配饰,所不同的是头上没有孝帽而是戴着从麻袋上沿边剪下的帽子,长长的尾沿从后背坠至腰间。其他亲友所穿的要简单许多,多数只是穿着平时穿的白色上衣,头上系了条白色布带。

一阵鞭爆声中,村里各族抽调的八个脚力口中“噎呼呼”地喊着,将棺材抬起,慢慢地出了李家,后面跟着李征打前的嚎啕大哭的送葬队伍。

热闹的气氛着实给人壮了胆。

所有的人家都在这时把大门口倒放的竹扫帚向着出殡队伍行进的方向踢倒。

村口,连续的鞭爆声中棺材重新架在长凳上,送葬队伍除死者儿子和妻子外都跟着出殡师绕着缓慢转圈,而他们则跪在“奠”字前面哭诉着死者的不幸、家庭的往事、心中的痛苦。四周依旧围着村民。

出殡队伍再次启动,一路放着拆零的一只只鞭爆向东走去,队伍渐渐地拉长。

终于到了墓地,选在离他下水不远的山坡上,坟坑已经挖好,棺材被徐徐放下。李征跟着出殡师的指导,向棺材撒上一把泥土、一把谷子和一把豆,一旁的出殡师念念有词说着:“送你泥土,送你粮食;你在天之灵要保子孙后代平安。”

接着就是脚力填土,很快就堆出一个小穹顶。接下来是砌起坟头,前面一小块平地上放着一把添满水的茶壶、一插满香的只香钵和一只盛满饭的碗,最后把幡旗插上。众人把身上佩带的物品全部堆放在坟前,小心点燃,防止引着山林,很快化成一小堆灰烬,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最后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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