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7 21:05:00 字数:15688
不大的县城,经过新规划,把拥挤的老城区永远地留在那儿了:琐碎、热闹、杂乱、无序和肮脏。新城区原本是一片平缓的山坡地,由一条新建的水泥马路,城北路,与老城区隔开,宽广而笔直,与穿过县境的国道相通。新城区原本只有追求安静环境的坐落最东头的县中学、零星几座简易加工作坊和一些零散私宅。靠近城北路北侧一带预留了商铺用地,已经陆续沿街建了几家零售店。再靠北是一片被分割成半亩一块的建房预留用地,东头一小段是县机关局长级干部的住宅区,已经有十几幢二层楼在统一开工建设。东段由一条已经建成的并绿化好的小马路与西段分开。西段也有几块地在施工,那是新近通过关系购买住宅建设用地的人们。按照规划,这片住宅地必须收回足够的资金以补偿新城区的动迁费、商业网点一期建设启动费、道路建设贷款和干部住宅建设材料费。老城区与城北路之间是县机关大楼所在地,供主要职能部门办公。但因为原由规划不足,五层高的大楼已经不够使用,一些像矿务局等新设机构和一部分非核心部门就设在城北路南侧一带的三层建筑中,外表看去和普通楼房没有区别,只是比较新并且外墙贴有马赛克。城北路的白天还算热闹,忙碌的工地,进出机关的车辆,客车,偶尔的过境货车。但到了晚上,除了小商店有零星的人光顾外几乎看不到人影。
城北路往南的老城区是另一番景像。老城区被两条主要弯曲的号称街的马路交叉分成四块不规则的区域,再由仅够人力车经过的小路分割。即使那个主要交叉口也没有交通灯。街的宽度正好满足两辆汽车交汇,路面是水泥的,但露出的鹅卵石让车辆发出嘈杂的振动声。狭窄的人行道上被等距离分布的绿化用捂桐树几乎占满。街面店铺或三层或两层,门面宽窄不一,也并不一定排列对齐。多数较为宽大的有书写整齐名称的是国营的,夹杂其中的那些小的则是个体经营的。他们做着不同的生意,有日用百货、小餐馆、布店、药店等等,最为独特的是不少专营农资的商店,锄、镐、耙、桶、平板车、推车轮胎,不一而足,而其中还有现做现卖的用废旧汽车轮胎剪裁而成的挂成一串串的无边鞋,草鞋的现代款式。
沿街的店铺后面多数是散乱分布的居民区,也有经营诸如旅社、录像厅和其他因无沿街店铺而开设的门面,有些在街面路灯上或墙上挂着玻璃制成的小广告,手工书写的红色文字,只有晚上将内置的灯泡点亮时才有更好效果。这些建筑多为斜顶二层瓦房,偶有水泥平顶的新式结构,但狭窄弯曲的过道都几乎没有绿化,有些占地稍大而有小院子的则种有几颗矮树,短围墙上放着破脸盘里种着葱,许多还留着取水的井。许多屋顶和矮墙上伸出或用空易拉罐自制或购买的电视天线,与蜂窝煤炉子的铁皮烟囱交织在一起,远看去像无叶的灌木林,冬天般没有色彩。但是,各种各样晾晒的衣服添了多彩的景致,层层叠叠的。
白天街上人流如织,采购的,闲逛的,赶路的,沿街叫卖的,更有将背弓几乎与路面成平行的脚夫在拉平板车,碰到高坡,左右扭曲地往前蜗行。偶尔驶过的汽车拼命按着喇叭,让满街穿行的人群让路。也有推着贩卖小百货或吃食的人并不去理会汽车喇叭,冷冷地看着汽车小心绕过,眼睛里似乎期待着被撞上,实在等汽车停下了才懒懒地挪动少许,考验驾驶技巧似的。
县城最热闹的是城西。白天,城西靠近城区边缘是一片集市,里面几乎都是买卖农产品的。集市很大,只供白天交易,几乎没有什么基本设施:填土路,泥场地,简易的竹帘围着,进出口的大门也是简陋的竹杆搭成。门口有人对进场物质进行登记,作为计费依据,松散的管理似乎并不担心有人逃费。固定摊位是用毛竹简易搭建而成的,黑色的雨蓬在太阳烘烤下散发的阵阵热风。也有将平板车就地一放当作摊位的。夹杂其中的也有卖小吃的,或熟食,或热炒,或面食品。与集市呼应的是汽车站,相隔不远的又是火车站,尽管车次不繁忙,但依据是县城人流最集中的地方。沿途是些将桌子摆在人行道甚至马路上的小门面的饮食店,而挎篮的流动小贩们则不成气候地游荡着。晚上,离集市不远的城区是县城主要娱乐场所,集中了县城大部分的电影院、录像厅、舞厅、戏院。曾经辉煌的专门上演传统戏剧的戏院现在只能勉强每周安排一次,看戏的几乎都是年龄偏大的人群,一边看,一边感叹戏服的陈旧,甚至破损,年轻人的流失使原本青年演员的角色也多由中老年人来担当。只是座位依旧,舞台依旧,连唱段的投影方式也没改变,从二楼中间位置对着舞台两侧立柱投上手写的内容。戏院其他时间安排放录像,两台二十一吋的彩色电视机放在舞台靠近观众的前沿,只能卖出电视机附近的座位。相隔不远的电影院则要热闹许多,尤其是一些当红的电影,足足放映一个月,几乎是场场爆满。这使电影院工作人员想起曾经创造过的奇迹,电影《红楼梦》的放映,连续半年的风靡,甚至传说有人最多看过十五次,还有因这部看电影而迷恋女主角,导致精神创伤的案例。前端广场上,昏暗的路灯下几乎都是人,有的是买票进场的,更也有无所事事的在游荡打闹,对着姑娘吹口哨说脏话。更远些的地方站着些或年轻或年长的女子,斜靠在有小玻璃的灯光广告箱下,眼睛暖昧地看着过往的人们,手上并没有动作,但脚轻缓而幅度很大地晃动着,似乎在招呼,往往招来行人的注视。卖葵瓜子的摊位人气最旺,装有自行车轮子的简易木车,一只大木桶内是烤熟的瓜子,上面盖着防潮的盖子,旁边是一叠用小块报纸卷成的锥形纸袋,大小约可盛一两的瓜子,一角一袋。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摊主的脸,但周边一地的瓜子壳却很明显。食客们熟练地将瓜子隔着半尺许距离往嘴里一扔,“啪”地一下就可完成开剥,“扑”地壳一吐,嘴里只留香香的瓜仁,并不需要手的帮忙。也有卖甘蔗的,一种皮很松脆的甘蔗,只需用菜刀刮掉表皮即可,并不需要将皮很厚地削去。摊主熟练地刮完一整根,削掉根部的根须,截成尺许长,往身边一只木水桶一涮,捞出后放在另一只干桶内待售:二角一截。
王国海是今天下午进县城的,为的是父亲接医院来电话说,李淑英入院时交的两百块押金已经差不多用完,继续住院的话要再补交两百块。自从县报登的那篇《榜样的力量》后,王部长吩咐他将它剪下用镜框裱装好,悬挂在客堂条案上方的木壁上,位置靠近毛主席画像,每天都会看上几眼,特别是在吃饭的时候。王国海觉得有些过分了,很想说点什么,但又怕父亲不高兴。父亲对付钱的事更是毫不迟疑,还说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也没去探望过病人,并让他多带点东西看望她。王部长只是在他再三引导下才说是跟医院打听一下还需要多久出院。让他又一次佩服父亲的是,医院说最好再住一段时间,但她基本可以出院了,在家只要坚持吃药,定期去医院检查一下。事情的进展速度出乎自己的意料,甚至一度出现放弃的念头,但父亲却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他心里很高兴,觉得围绕她的这次变故只是一段小插曲,而且相信是一段好曲子,不然的话自己和李慧珍的事也许就会产生更坏后果。他相信今后的一切都会顺风顺水,就等年底能够成亲。尽管她并没有说什么话,一直默默地看着窗外,他想,那一定是她害羞的缘故,而且能够让他很近的距离欣赏着,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旁边病床上已经空了,他仿佛觉得这就是他和她的新房,就是他们独处的天地,甚至有想跟她上床的冲动。等他缓过神应该回家时已经五点了,早就错过了最后一班客车。高兴的他最后连向医院打听还需要住多少时间的事也给忘了。他出了医院,来到集市,准备买些平时这个时节在镇上买不到的菜带回去,像辣椒、笋、木耳等,但想到再去住宿,还要过一个晚上,最后放弃了,只是在集市里的一个小铺子要了半斤狗肉、半斤猪头肉和半斤白酒,就着酱油吃,最后是一碗馄饨。摊主很高兴有这么大单的顾客并且不计较秤是否准,因为普遍的摊主都会缺二成的秤让顾客讨价还价。
王国海来到广场时已经日落了,微醉的他觉得口很渴,买了四截甘蔗,一路张大嘴嚼着,一路寻找可以投宿的旅社。他在离电影院不远的地方看到已经亮灯的一块悬挂在电线杆上的玻璃箱广告,玻璃两面用红色油漆写着“迎春旅社”四个大字,字迹很不均匀,有的几乎看不出来,有的着漆太多而流积在铁制边框上。走近看有一行小字“卫生干净四元开水”。他在十几米外的小巷里找到“迎春旅社”,二层楼结构,每层十几间四平方米大小的客房分两排布置,由一条过道连通。过道一端是墙,另一端与大门连接,因为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已坏,只能借大门处的灯光,显得很暗。只能容下工作人员的登记处在大门一旁,王国海交了钱,付了十圆押金后领了钥匙和满的热水瓶,顺便问服务员有没有洗澡的地方,有没有喝水的杯子。老年女工作人员避开他的酒气,不耐烦地告诉他,要想洗澡只能用后院里的井水,并且要自己取水,要喝水就用热水瓶盖子。王国海不经意笑笑,站定着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吱声,走开了,在一楼摸摸索索地找到一楼当中的一间房,打开后就躺在挂着蚊帐的单人床上,没有兴致再去想洗澡的事。躺在床上原本想睡觉的他却无法入睡,甘蔗吃完了,渣吐了一地,梅花牌香烟也抽了几根了,但依旧心神不宁,额头和身上的汗也不见消失。他终于想,原来是房间太小的缘故,便决定出去走走。
王国海重新来到广场,感觉好多了,空气尽管不如家里清新,但毕竟有些风,轻轻地吹在身上,汗很快就干了。他又买了两截甘蔗,找到一家录像厅,买了张票进去。他看放的是典型香港武打片,想起已经看过了,觉得没有什么吸引力,除了几次女主角的裤子被脱到臀部为止时引来一片起哄和不满外几乎没有什么可看的。未等录像放完,他就出来了,悻悻地往回走。
“老弟。”一个穿着不很考究,但很干净的中年妇女跟着他,喊了几声。
王国海因为对方声音并不大,没有注意到有人跟着,等确信是在喊自己时便停了下来:“你,是在叫我?”
“是啊。”她媚笑着,扭动并不轻盈的身体,“一个人来城里办事的?”
“我可不认识你。”
“有些事不认识反而好做。”她依旧媚笑,显得很是神秘。
“做什么事?”他有些警惕。
“瞧你,好像我要吃掉你似的!”
“你到底有什么事?”
“以我看,老弟是个人物,气度不凡,应该找个清静的地方乐乐。我给你介绍一个好地方,包你满意的地方。”
“什么地方?还能有什么地方比这里好玩?你就瞎说吧。”他想走。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手,给他传来她掌心的感觉是滑滑的:“这里最热闹是表面的,县城还有很多地方的热闹好玩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但并不是说就没有。简单说吧,好地方有的是,就看你有没有胆量。”
“哈!”他立即笑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这胆子大却是天生的,这平乐县还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别卖关子了,什么好地方你就带我去,就是别太远。”
“我就知道你是个人物,不然我怎么单找你呢?”她高兴了,带着他钻进小巷,“远近的问题是要看胆子的,胆大的不会远,胆小的就很远,甚至永远到不了。”
王国海被她领着,高高低低地走着,虽然才过几分钟,但小巷内已经很安静了,四周黑黑的,只能靠居民窗户透过的灯光勉强看见方向,光线中飞舞的蛾虫时不时撞到脸上。拐弯后当他被带到另一条小巷时脚步禁不住有些迟疑了,让他想起传说过县城发生抢劫的案子。其中最为猖狂的是一个进城买东西的无意中把两千多块钱露了脸,竟然被一帮人明目张胆地追到旅社,最后把钱给抢了。他回忆自己今天也没露过什么钱,而且付了医院押金后也就剩下两百多块,尽管不少,但还不至于到让人眼红的地步。他下意识地按了按上衣口袋,确信钱还在。正当他犹豫的时候,领路的在一扇不起眼的普通房门前停下了,只见她轻轻地敲了敲门,似乎有什么暗号,但他没有记住。不一会儿,大门缓缓地开了,从里面小心地伸出一个人头,确认领路人后打开了。一股异香直冲王国海的鼻子,让他张了张嘴,随即打了个很响的喷嚏,几乎把其他人吓了一跳,怪异地看了看他,领路人赶紧关上身后的门。他向后匆匆看了一眼,再转身时已经不见了刚才开门的人。院子很小,几乎没有灯光,但可以看清是一幢二层结构的民居,从关闭的窗户中隐隐约约透出些许灯光,经过一曾红色的绒布窗帘后形成暗红色。他跟着她进了房门,里面比先前登记的旅社开扩些,过道上点缀着用红色小灯珠组成的链子。最后他进了一间近十平方米的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摸了摸面前的茶几。房间经过装修,墙面是很粉色基调的涂料,还挂了一些美女图用作装饰,房顶上是只在转的吊扇,徐徐的风很是惬意,墙壁上挂着灯,但光线依旧不足让他看清所有。这些对他来说很是新鲜,想着,回家跟父亲介绍一下,家里也可以好好装饰一下。原本他以为自己家里比公社机关办公室都还平整和洁白的房间已经是最高档的房子了,没想到还有更考究的。
领路的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进来一位手端茶杯的年轻女子,在他身边坐下,又向他靠近了,用圆润的臀部顶住他。女子的上衣胸口开的很低,看起来更像没穿,超短裙只及把臀部简单地遮住,涂脂抹粉的脸和涂着红油指甲,香水味更重了。王国海一阵躁热,终于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你抽烟吗?”她问。
王国海这才发现茶几上放着香烟和打火机,刚才端来的茶杯里面只有三分之一的水,近乎装饰性的数量。
“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女人抽出一根烟,点着后直接塞到他嘴里,“别怕。”
他吸了几口,嘴里尝到了口红奇特的怪味,细细品位着,神情已经很轻松了:“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能叫你开心的地方。”说着,她将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揉着,并一点点往跟部移动,“你的腿肯定很有劲,全是肌肉。”
王国海更确信无疑了,早就听说过县城有不少从事皮肉行当的,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碰到过。他细细回顾刚才的过程,突然想,这种地方倒也简单,不会像在溪口镇,开始复杂,结束更加麻烦。当他明白这是一个让自己可以满足的地方后再也不去理清思路,连日来未曾碰女人所积攒的能量让他有些颤抖,一种久违的感觉。他将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揉捏着她丰腴双乳,另一只手和她轮流抽着那支香烟。
“你应当轻点,轻点。”女人有些夸张地发出“喔喔”的淫笑声,“你不像是第一次,刚才准是装的,对吧?”
他摇摇头。
“不是?那你就是性情中人了,这么快就知道如何享受。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换了换姿势,离他远了些。
“别逗了,又不是住宿。”他扔掉手中的烟,双手抱紧她,对着她的脸吐烟,“我们开始吧,就在这儿吗?”
“你还是个急性子。”她探身从茶几下摸出一本相册,推了推他不愿放开的手,在他面前展开,“你应该先看看,再挑挑,不要饥不择食嘛!你要哪位?照片和人绝对是真的,我们不做假,讲究的是信誉第一,实行三包。欢迎下次有空再来。”
“我就要你。”他放下相册,觉得浑身躁热,把她拉近,“就在这儿了!”
“这可不行,我们是有分工的,我只管外间的事,帮你选姑娘。”她笑着使劲慢慢推开他,“其实,里间有好多比我强百倍的姑娘,而且什么样的都有,丰满的,精瘦的,高的,矮的,小的,老的。如果你要雏的也行,只不过,这种服务需要预订。”
“你们规矩还挺多。”
“那当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这个怎么样?刚来不久,尽管还是有点生疏,应该另有味道,很适合你,当然,这种事从来不需要教的。男子汉,爽快点,要的话就她了。”她手指着编号为“十”的姑娘,两张照片,一张是大特写的脸,另一张是背景为红色穿三点式的全身略侧身的照片,向前挺着,突出丰满的胸部和股沟。
王国海的目光并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手也还在不停地摸着:“听你的。”
“那你先得付钱。底价二十,时间半小时,每多十分钟加十块。姑娘那边嘛,你自己看着办,全由你做主。”
“半小时?你开玩笑吧?哪有那么快的?她得陪我抽烟,我得花时间酝酿。”
“你这样的小伙子还要酝酿?”
“别啰嗦了,-三十块,一小时。”
“够爽快。不过,我们的规矩是如果提前完事了,就得走人,可别赖着不走。希望你不要太快,白争了半小时。”她淫邪地看着他,笑了,把他轻轻推开。
王国海给了她三十块钱,跟着她来到一间小房间,几乎和自己投宿的那间一样大小,感觉好像就在旅社里,只不过是灯光略带粉色的昏暗,厚厚的窗帘让人以为是地下室。领路的悄然走了不久,门重新推开,走进一个人,穿得和照片上几乎一样,头微低着,似乎还不习惯。因为有和领路人的前戏,他已经是热血焚身,一下子把她抱住,连脸都没来得及看,便重重地把她放到床上,着急地脱去自己的衣服,几乎要将它们撕裂。也许是因为还带着酒劲,他特别地狂躁,几乎要将她吃掉似的,不容半点歇息,变幻着各种方式的姿势。
李慧珍第一眼就认出是王国海,着实吃了一惊,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控制着她,希望认真地和他交欢一次,脑海里浮现在学校他的宿舍里做爱的场景。不过,今天她似乎很难进入状态,也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了,让她几乎难以喘息,使她渐渐难以把他和其他嫖客区分开来。她感到非常的悲哀,连去配合他的情趣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越来越明显的不舒服甚至疼痛,祈祷着身上压着的男人尽快结束。
一阵痉挛似的骚动后王国海终于结束,顿时感到口干舌躁,体力透支,浑身汗津津的,呼吸都不均匀了。他坐在床边,一时不知所措,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她。
李慧珍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和秽物,给他倒上茶水,给他点上了香烟,又为他整理好了衣服放在床框上。
休息一会儿后他觉得已经恢复大半了,突然有了兴趣和她交流,仔细打亮着她,微笑的表情立刻在脸上凝固了,嘴巴张着,显得很不安,连香烟也掉落在地。
“不要那么紧张。”她首先开口,“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放心吧。”她弯腰捡起香烟,还给他,“别烧着东西。”
“谢谢。”他机械地接过香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别客气。”她的语调平缓。
“你——”他突然打住了。
“别那么拘谨,有什么就直接问吧。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做这一行?”
他没出声,有点不敢和她对视。
“我喜欢这个行当。”她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瞧,多么安全啊,没有人看热闹,也不会有人议论,我们就做了好事。我要谢谢你,真的要感谢你,让我有勇气走到这一步,不愁吃喝的,多好!”
他依旧没有言语,看着厚窗帘。
“今天的你不应该是平常日子的你。有心理负担了?大可不必,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只是我的客人,和其他客人没有什么不同的人,也希望你把我当作普通的,普通的服务人员,有机会欢迎再来。”她说着用手抹着脸颊上的泪水。
他摸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茶几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算我服务质量好的小费,还是可怜我,补偿我的第一次,和你的第一次?”她指着钱,强颜欢笑,泪水依旧流着,“应该是我的服务质量吧。要这样的话我就收下了。”
他慢慢站起身,准备走了。
“不要有什么顾虑,因为你已经付钱了,我们是在做生意,按规则办,觉得好的话就经常来,我会为你预留时间的。”她忽然想到李淑英,本想问问病情如何,因为偶然从县报上读到过王家的消息。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应该和以前那样去羡慕李淑英,或许还是应该羡慕的,因为至少不需要去考虑什么烦恼事,那该是一种多么幸福的状态啊。
泪水遮住了她的眼睛,模糊地看着他慢慢离开。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当老鸨过来询问出了什么事时,她拼命摇头,告诉她没什么,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今晚就不要再安排她接客了。
李慧珍来到二楼,是她和其他人洗刷,休息和吃饭的场所,零乱地堆放着杂七杂八的物品。第一间是公共房间,里面有台电视机,有几个没客的姐妹正在边看电视剧边议论,在她经过的时候招呼一同看。她没有理会,径直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她躺在床上,泪水不住地往下流,为了不哭出声,把枕巾塞进嘴里。王国海的出现使她不得不去回顾这些日子是如何走过来的,似乎难以相信竟然以这种方式谋生。当初离开村子尽管没有准备,可她还是有信心在县城安身立命的。当她很快就把出门带的十几块钱花完时才知道当初自己的想法太简单了,幸好在最后一刻有人愿意找她做保姆。她非常兴奋,觉得好事多磨,一切努力终归有所汇报。只是这高兴的劲头第三天就消失了,男主人强奸了她,并且胁迫她长期保持那种关系,否则就要告发她勾引他,而且还恬不知耻地说她根本就不是处女,枉费了他的情感。绝望的她几乎要自杀,但在最后一刻做了新的决定:在城西做起流莺。有时候想,是不是应该再回到他家,至少不能那么轻易地就便宜了他,应该让他家闹个鸡犬不宁才罢休。可是这一切都只是在心里盘绕着,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力量。开始时经常被人耍赖,也引起现在的老鸨的注意,渐渐地被说通,成为迎春旅社的一员,学到了许多不曾想像过的接客知识,学会了如何与姐妹们相处,如何打扮,如何使自己适应新的生活方式。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会永远如此生活下去,却发现王国海的出现让一切轻易改变,原本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才发现其实根本就没有消失过,而是好好地存放在那里,有如她那件从家里带来的放在旅行带里的那套衣服,稍不留神就会完整地展现在自己面前,不容自己有丝毫的准备。
已经很晚了,但李慧珍依据能够听见姐妹们时不时忙碌的声音,没有一点睡意,知道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近日来,仇仪芬在父亲以不给她安排工作的逼迫下认真地复习功课,准备高考,不过,说什么也不同意请人来补课或者作为插班生安排到平乐县中学。她只是不明白父亲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考出什么名堂,却还要坚持,想,也许是为了别的她所不知的需要。她想想没几天就高考了,很快就能挺过去,而且白天只有文盲的母亲在家,根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书,忍忍也就结束了。自从搬进城,尽管有思想准备,也能在邻居羡慕的目光中读到骄傲的信息,而且父亲告诫说像他们家这种三室居的房子连一般的局级干部都轮不到,她和母亲还是对狭窄的生活空间不适应。像教室一样三层楼布置的公房里时时刻刻有人经过,一点私密性也没有。特别是一些送礼的,简直就像做贼一样,让她难以适应。她除了吃饭往往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们住在二楼,烧饭还得跑楼下公共厨房,倒马桶和上公共厕所更是不习惯。到处空气污浊,简直让人难以透气。好在父亲带她们去看过城北的新区,正在建造中的干部洋房区,告诉她们不久就能找回在老家宽敞居住的感觉了。母亲特别感兴趣的是那些花园,尽管只有三分地大小,但足以让她忙碌并顺带解决吃菜的问题。父亲还挖苦说,别以为在老家,能种很大的自留地,那是因为有村里人帮忙,到县城来了,谁还会来帮种地的。后来,她还借机会放松放松,拉着母亲偷偷去过几次工地,和母亲一起憧憬着年底就能搬进新居。不过,县城也有她喜欢的生活,每天都可以看电影就是其中之一,白天或夜晚任意挑选,而不像在老家,只能等着看露天电影,没有任何选择。能随时随地买到好吃的零食又是另一项,只是经常被哥哥说会很快长胖而稍感不爽。
这天吃过早饭,仇仪芬等父亲和哥哥上班后对母亲说想去看看李淑英,母亲说是有些日子没去过了,不知道她最近情况如何,也想去,但被仇仪芬劝阻了。最后母亲告诉她记得买些东西去看望,并且要在父亲回家吃午饭前赶回来。
仇仪芬想到马上能够看见李淑英,立时兴高采烈,几乎抢夺一样从母亲的手里拿过钱,马上飞快地下了楼,取了自行车,飞骑而去,根本没有理会母亲在楼上伸出头,说让她一路小心,早点回家。
来到县人民医院医院,她兴冲冲地找到李淑英的病房,让她吃惊的是发现李慧珍也在,正帮着李淑英收拾简单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洗漱用品,好像要出院。她轻轻地将网兜放在侧柜上,里面是刚买的水果两只雅梨罐头和一包硬糖。
李淑英的脸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精神萎靡不振,眉宇间茫然若失,但较之前几次来探望时表情上已经有了很大不同,不再失神地看着某处很久,见到她后笑笑。不过,她还是不能适应李淑英的这种变化,从前那股见到自己时的热情消失了,整个人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给罩住了,增加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但是,她还是一下子难以从兴奋中缓解过来,紧紧地拥抱着李淑英,尽管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她看到了一个虽然已经苏醒,但已然很陌生的李淑英。
她放开李淑英,看了看李慧珍,见她同样的没有声音。她们俩的深沉和漠然渐渐感染了她,使她愣愣地看着四周,又看看李慧珍,觉得一样的陌生,一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李慧珍穿着以往的那套烟灰色咔几布衬衫和长裤,她记得那是李慧珍父母亲好几年前积攒了一年的钱为女儿上初中时做的,算算应该有五六年了,刚穿的时候尺寸还显得大,裁剪时习惯性地做大了,这会儿看上去还真的很合身。李慧珍不太愿意看大家,有些疲倦,脸上留下明显的化妆痕迹,特别是指甲,好像涂过什么又被刮掉了,身上也隐隐约约散发出异香。她发现原本交往就不深的李慧珍此时更显得陌生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慢慢浸润她的全身,仿佛觉得也许今天就是彼此分离的时刻,以后恐怕再见面的机会就很少很少了。
三个人都坐在床沿上,沉闷着。
“你这就出院了?”仇仪芬打破平静。
“嗯。”李淑英点点头。
“出院手续都办了?医生同意了?”仇仪芬关切地问。
“当然是医生同意的,还配了不少回家吃的药。我想,药是有点多余,花不少钱的。出院手续也办好了,而且退了钱,一定是我妈妈东凑西借的,我得还给她。要早点出院的话还能多退些,应该早点的。”李淑英笑了笑,左右拉着她们的手,“谢谢你,还有李慧珍来看我。也真巧,你们都像知道我今天要回去似的,全来了,这说明我们有缘分。想想无忧无虑的孩提时光,你们看,我们都长大成人了,这有多么恐怖,时间要能永远停留在以前小时候那该有多好啊。我真的不愿意长大,你们呢?”
她们没有言语,但相互看了看,努力笑着,最后都点头认可。
“有人来接吗?”仇仪芬问,“如果没有的话我送你回去,反正我也没事。”
“不用了,谢谢你。”李淑英尽力控制声音,“其实,我根本就没什么,在这里休养了一阵子。我也有点想家,不知道我爸爸妈妈,还有我弟弟他们怎么样了。”
仇仪芬睁大了眼睛,想,她还不知道最近家里的巨大变故,真心希望她回去以后能够接受考验,不再出现意外。
“而且还要参加高考。”李淑英笑了,“你们也是,对吧?我们这三朵金花可是有点名气的,中学里全部高中就三个女生,是我们,全都来自同一个村。”
“是啊。”仇仪芬应和着。
“慧珍,你也会参加的吧?”见李慧珍没言语,李淑英特别拍了拍她,“你可不能觉得生分了。我和仪芬平时是在一起的时间要长,但我们从来都是关心你的。”
李慧珍点点头,眼泪莫名地流了出来,偷偷地用衣服拭去了。
“是啊。”仇仪芬依旧应和着,“以后大家有空的话还要经常聚聚。”
她们都应和着说一定会,但大家都感觉到一种无奈,没有把握的茫然,一种沉重的失落感横梗在心里久久难以排解。一切都在不经意之间发生了,一切又都来得突然,让人难以接受而又不得不面对,看似有许多的可能,可仅有的选择只有一种,那就是接受,也许还有记忆,渐渐淡去的回忆,一不小心就可能永远消失。
一路上,她们没有太多的交流,似乎都在想着心事,又或许是喧闹的街上分散了精力。仇仪芬提议她们都上她家吃完午饭再走,但都没有接受。
汽车站很嘈杂,路旁饮食小店里高音量放着录像,流动的叫卖声,吵架声,还有对着她们吹口哨声,通通不容选择地灌进耳朵里。李淑英乘的班车还有半小时才开,买好票就在候车室坐着。李慧珍有些不安,说有点事就先告辞了,眼睛里噙着泪水。仇仪芬和李淑英也有些伤感,送她出了候车室,看见她慢慢消失在远处的人群之中。仇仪芬陪李淑英回候车室坐着,不胜惋惜地想,一切都变了,变得难以控制和无法预见。
汽车站很简单地将停车场与候车室分开,由一扇门相通,门口有跟铁架,上面插着客车班次和出发时间,两位检票的站在一旁。门口内侧有台阶,直接通向二楼的,那里用做将货物装到车顶行李架的平台。候车室破旧剥落的墙壁上挂了两张县内和省内的公路营运图,以及其他一些时政宣传标语,或大字体的横幅,如“坚决贯彻落实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或小字体的制作成牌,如“党的基本方针”。砖铺地面几乎全被泥土覆盖,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两张自制的铁长椅上木板多处缺损,与里墙一起形成三个通道供人排对和检票进停车场。另一端是售票处,小而高的窗口前排了几个人。
终于到了分手的时候,她们彼此之间都有些依依不舍,眼睛里含着泪花。仇仪芬坚持送李淑英到停车场,检票员拦了拦,但并不过分阻止。她本来还想送她上车的,但客车上的卖票员不让上。她只得站在车窗下,仰着头看着李淑英,让她一路小心。客车启动了,李淑英探出头,跟她挥挥手,颠簸的车厢差点撞到头。
仇仪芬跟了几步,汽车很快拐了个弯,消失在车站建筑物后面。
一路上,仇仪芬心里很难平静下来,也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有如眉间的茫然,难以捉摸。回到家里,她连招呼也没跟母亲打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怎么啦?”母亲跟着进来,有些不解,“看过老朋友应该高兴才是。”
“已经出院回家了。”
“真的?那是好事啊,你怎么反而不高兴了呢?是不是想以后见面机会少了?”母亲似有所悟,“都长大了,别说朋友之间渐渐疏远,就是父母亲也难留啊。”
“我就想找个人打一架。”
“女孩子的,怎么能那样粗鲁?将来要嫁不出去的!”母亲笑了。
“我不嫁人,不嫁!”
“不嫁?这我喜欢,可问题是,到时候想留都留不住!”母亲又笑了。
“妈!你真坏!”说着她禁不住自己也乐了,脸上有些红润,站起身,佯装将母亲推出去,“我要复习,别影响我。”
仇仪芬打开书本,无法找到昨天复习过的地方,又好像什么地方都未曾复习过,任何类型都一样的陌生,一样的让人讨厌。她真希望能像以前那样日常学习和复习考试时能够和同学在一起,特别是和李淑英一边看书,以便交流,一边嘻闹。可她明白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永远不会再来,想,也许这就是长大代价。这种感觉她能够从李淑英那失去热力的眼神中看出来,也可以从李慧珍沉默寡言和飘忽的神色中读出来,甚至能够从县城里不如家乡清新的空气中体会出来。她仿佛觉得心中一片空白,在这片空白中深深地刻着今天上午的轨迹,三个人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然而,每一个细节中镶嵌着的是彼此之间的陌生,就像她们所穿的衣服已经没有任何相同或相似的地方:李淑英的蓝色土布,李慧珍的烟灰色咔几布和自己带白点花纹的粉色连衣裙。以前随时可见的家乡美丽的风景,此时任凭努力也无法想像出准确的模样。她想,也许只有身入其境才能体会,才能拥有,否则就像看幅图画没有什么区别,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她拉开抽屉,拿出和李淑英在中学毕业时的两个人合影和全班集体照,忽然想,为什么刚才不提议三个人照张合影呢。尽管心中依旧会起波澜,但她觉得一夜之间大家都成了彼此的局外人,少了默契和共鸣,更少了全身心的投入,少了期待中的期望,代替的是空白的祝愿和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也许谁也没有在乎的对下一次见面的期待。
临近中午,天渐渐热了起来,也起了风,带进室内的是溽热和浑浊。她听见母亲在招呼着吃饭,知道是父亲回来了,来到哥哥的房间,那里白天是一家人活动场所,到了晚上才是他的私人空间。为这,哥哥没少说过她。她一进房间就嚷这天太热,即使开了台扇依旧不爽。母亲问她刚才在自己的房间有没有开电扇,看她表情就知道没有,说她傻,没见过世面。她不以为然,说自己很不习惯使用电扇,还是老家的自然风好。
父亲说道:“你应该向你妈学习,很容易适应新环境。你年纪轻轻的,还读不少的书,可怎么生活得像个老古董。”
仇仪芬撅着嘴没理会,看着满桌的好菜就是没有什么好胃口。
“都是零食吃的。”父亲又说道,“你啊,这点倒学得很快,甚至过头了。”
“我不想将来像你那样胖。”
“还会找借口、转移视线。”父亲用筷子指了指她,“城里人的毛病。”
“妈,爸爸老是欺负我,你也不管管。”她向母亲撒骄。
“要说胖,我自从来城里,也长了不少肉。也难怪,以前在老家,我和仪芬两个人的时候哪有每天烧这么多菜的。有时候即使烧了也吃不了,只好送人。我跟你爸在一起吃饭,看见他吃饭特别香的样子,自己的胃口也好了,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今天晚上我还要请客,是县毛纺厂的厂长。”仇书记看了看女儿,“仪芬,到时候你可别跑没人影了。”
“我每天都在复习,往哪儿跑?再说,是你要请的人家,又不是我。我在不在的有什么关系?你可别又让我敬人家酒。”
“要学会社交,学会去搞好个方面的关系,这对你的将来很重要。”
“你别不是要让我进毛纺厂吧?”
“是这样考虑的。”
“我可不干,谁要去那样的单位?你还是把我安排到县机关里,什么部门都可以。毛纺厂?我不去。”
“天底下哪有一步登天的?直接进机关?那样对你没好处。要经受锻炼,在基层单位锻炼,将来进步了,就不会让人觉得没有经验,没有群众基础。你看你哥,在县酒厂,一开始也是不愿意的,但,现在你再去问问他,有没有帮助?”
“我知道有一样,那就是他喝酒方便了,酒量也大了。”仇仪芬说完直笑。
“男同志喝酒也是一门学问,要打好基础,不然的话,将来怎么应付场面上的事?别说给不给人家面子,到时候人醉了,话乱说,人际关系上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身边有多少那样的例子我最清楚。”
“要去我也只能待一段时间。”
“好啊,没让你在那儿一辈子。你要真那样我还不同意呢。”
“那你还逼着我复习考试。”
“如果你能考上大学,哪怕是大专,你就可以直接进机关了,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你还不知道吧,现在一个大学文凭可值钱了,像我,这把年纪了,也计划着花个几年时间读出个文凭,至少大专。”
“卟——”仇仪芬差点把嘴里饭全都喷出来,脸涨得通红。
“看不上你老爸?可是形势所逼啊,省里都有精神下来了,部长级的至少必须持有大专文凭。我这个人事局长,要不带头的话恐怕要被赶下台啰。”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啊。所以,你要认真复习,迎接高考,真要考上了,我脸上有光,也省不少力呢。当然,刚才说了,搞好人际关系这事特别重要,否则光有文凭也是没有用的。要不然,考大学就跟以前科举考一样了。你想想,文革前有那么多的人有大学文凭,前几年开始的恢复高考,每年的人数也越来越多,都去做官,做领导?不可能。”
“说来说去,还是把它当成装饰。”
仇书记很欣赏女儿的灵性:“我给你打个比方吧。有没有那些东西,那些东西的好坏,就像是有不同类型的汽车,土车,拖拉机,解放牌,进口货,同样的一个人当然是车越好越能。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有的人可能没法用好的车,天生的。但绝对的情况是,对不同的人,车的好坏不是唯一的因素,还要看他是不是会利用。这种利用的技巧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哪怕你拿到了大学文凭,博士又怎么样?”
“你到底是让仪芬去考,还是不让她去考,你这前后矛盾的嘛!”仇书记的妻子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说道。
“哈哈。”他笑了,看着仇仪芬,“我刚才的话仪芬应该是听明白了的。高考当然要考,而且要争取考好。”
“可我基础太差,肯定考不出什么名堂的。”仇仪芬有些沮丧。
“先争取考好再说其他的事。”
“淑英成绩比我好,又用功,本来还是很有些希望的,可是——”
“人是有命的。”母亲说道,“都那么多年下来了,家里又有那么大的盼头。可到头来连考试都要错过了。”
仇书记不想加入妻子关于宿命论的争论,因为他不相信那个。
“她已经出院了,就今天。”
“好了?”他们几乎同时问道。
“比以前好,不再犯傻,但高考恐怕没有什么希望。很可惜啊。”她突然想起似的,“爸,不知你使的什么办法,反正淑英她没有欠医院的钱,肯定是婆家给的。”
仇书记冲女儿摆摆手。
“我知道。”
“你们两个神神秘秘,搞得像特务似的要防我,真没劲。”嘴上这样说,但还是很习惯于丈夫的事从不追根究底。
“爸,我有个问题问你,你觉得是城市好,还是农村好?真实的想法噢。”
“你老爸是个俗人,自然也就跟大多数人一样喜欢城市生活。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你只能取你最需要的那些,经常需要的那些。有些东西值得永远拥有,有些东西虽然好,但只能是想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