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旅年第二部:旅年之仅有的选择》作者:水行天下【完结】 > 【书香门第】旅年之仅有的选择.txt

第十五章 那山那河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8 14:34:00 字数:16474

 太阳炙烤着大地,白灿灿的,几乎可以听到每一滴水份被吸走时发出的“哧哧”声。每有一辆汽车飞驰而过,身后卷起一条黄龙,弥散开来,留下宁静的一片空间。满视野的稻田在阳光下怏怏的,也缺了翠绿感。马路上,田间里显得空荡荡的,就连沿街的店铺也鲜有人光顾。溪口镇广场的大樟树下两处西瓜地摊,主人一边四处张望着是否有人来买,一边用手工编织的麦杆草帽扇着风,时不时用衣摆擦汗,抹出痛苦的表情,连吆喝声也免了。身边的木桶盛着凉水,既自己喝也用来给西瓜着水。切成寸许的一片片摆放在木板上招徕却只有苍蝇。旁边有辆自行车的后架上安了只两尺见方的木箱,里面严严实实地塞了棉布,主人戴着另一种机制麦杆草帽,上面写着绿色的字“上海”,手中的一小块木板偶尔有气无力地敲打一下木箱,里面有从县城贩来的冰棍,奶油的和绿豆的两种。一个只穿短裤的小男孩露着晒黑的身板,赤着脚高高低低地跑着,远远地就举着五分钱硬币,兴奋地交给摊主。摊主接过硬币,打开木箱上的一块小翻板,取出一只冰棍,小心地让小孩拿住柄,轻轻剥下包装纸并塞在箱子边挂着的网兜里,里面已经有小小的一堆了:冷饮厂有偿回收。小孩不再像来时那样匆忙,一边往回走,一边美滋滋地嘬着冰棍,小心地查看,不让冰水滴下,又似乎在疑惑冰棍下方时有时无的白色烟气。家家门前的狗也没了精神,把主要精力放在大口喘气上,长长的舌头耷拉着在流口水,对陌生人的经过也没有表示,只是用眼睛看着。各种各样菜的草的树的叶子一律蔫着,几乎支撑不住的样子。风似乎有意挑战着周遭一切的耐心,有却又似无,能感觉得到,像个吝啬的高利贷者。

几下高音喇叭之后是一阵急急的刹车声,客车在溪口镇停下,驾驶员用黑而油腻的毛巾擦了把汗,抽空喝了口水。原先躲避阳处的几个候车的走了过来,售票员招呼着乘客上下车,不耐烦地解释行车方向。一阵黑烟喷出,客车颠簸着开走了,留下失望的人继续等车。刚下车的三两个人赶忙离开光秃秃没有任何遮挡物的车站。

李淑英手里拿着仇仪芬和李慧珍早上送的一网袋水果罐头、糖等一些礼物,沉沉的,将纤弱的身躯拉扯着。她站住不动,似乎对这里很陌生,白灼灼的光线让她张不开眼睛,连影子也像被烤焦似的缩成围在脚下的一小团,汗已经汇聚在额头上,很快就形成水流一直滑到下巴后往下滴落。她慢慢挪动着,似乎在犹豫这是不是自己要来的地方,烈日下没有任何防护的孤身女人甚至引来路人奇异的目光。正当她穿过马路,走在广场上的时候看见母亲朝自己走来,脸上一下子明亮了。母亲有些迟疑,但很快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比先前更瘦了,眼窝更深了,皮肤也更白了,不过,女儿的出现却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几乎都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看见女儿没用什么防护灼热的光线,她心疼得几乎要流泪,赶紧将自己头上的草帽套在她头上,自己一手用棕树叶做的蒲扇遮着头,另一只手想去帮女儿拎网袋,但女儿没有放手。她拉着女儿来到大樟树下避避日头,由头到脚地仔细看看,像是担心哪里少了什么似的。

“妈妈这会儿还打算去看你呢,你倒出院了。真好,都快想死妈妈了。”

“我也想你,想家里。”

“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家。”她替女儿擦着汗,“自己来的?”

“仪芬,还有慧珍,她们上午去医院看我,正好碰到我在准备出院,还送我去的汽车站,这些东西也是她们送的。”

“真巧,都撞到一块了。”她很高兴,甚至有些兴奋,刚走了没几步又停在女儿面前重新仔细打亮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没有丝毫的疑惑。

李淑英给母亲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妈,我们走吧,天很热的。”

“好,我们走。”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让女儿原地等着,快步来到大樟树下,翻着衣摆内夹层里的口袋,打开折叠的手绢,里面包裹着几张一角贰角面额的纸币,找出五分硬币,买了根冰棍。

“妈,你买那个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她推让着母亲递来的冰棍。

“吃吧,天这么热,你身体又很虚,小心中暑。等回家以后我再想办法给你补补身子,好好补补。”母亲坚持着,殷切地看着女儿,渐渐地声音也有些哽咽,“瞧你这身子骨瘦的,我——”

“妈,我没事,这都好好的。”接过母亲手中的冰棍,看着母亲注视的目光,李淑英似乎回到了孩提时代,甜甜地笑着。

“是,好好的,我们全都好好的。”母亲似乎为了鼓励,使劲点点头。

“家里都好吧?我真的很想家,恨不得现在马上就飞过去。”

“好,都好。”她尽力控制自己。

“妈,你瘦了。”李淑英发现母亲的颧骨比记忆中高了些。

“妈没事,也没怎么瘦,还那样。”她不想让这种幸福感那么快就消失,刻意让笑容来帮助自己,指了指女儿手中的冰棍,“快吃吧,你看,都开始化了。”

李淑英在母亲的催促下吃着冰棍,说话间已经出了溪口镇,白花花的太阳下,马路上看不到人影,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即将收割的早稻,沉甸甸的稻穗,金黄中带着淡淡的绿色煞是好看。最后一片叶子尖尖的指向空中,叶梢也已经泛黄,微风中很少摆动,像个成熟人,心中难起波澜。

就在快到村口的时候她们看见张汇城正挑着两大捆柴草,吃力地从田间小路上走到马路上,正准备把柴草铺在路上摊晒。他像很多村民那样利用夏季中午休息时间较长的机会去田间地头和荒地砍些柴草以弥补山上按人口正式分下的硬柴之不足,或者留出卖到县城贴补家用。这些柴草多以蒿草为主,间或地有些指粗的小灌木,含很足的水份,热值底,挑起来很重,但在夏季的烈日下很容易晒干。

李淑英冲他点点头,很清晰地看见他身上破旧的深色衣服下健实的肌肉。她们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前走着。

对李淑英的出现,张汇城感到非常意外,愣愣地看着,手中摊铺柴草的动作也停下了,甚至她们打招呼后连回应都没有。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最后拐弯消失在树影中,周围一片宁静,他心生一种恐惧,觉得自己和所看到的一切会随时随地被吞噬。这几乎和自己常有的梦境一样,使他难以相信这是真的。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身陷一种困境,难以超越。他想起了当年她被洪水卷走的情景,那大雨磅砣的威力,回忆着不知是梦中还是现实,永远跑不快的双腿,徒有焦虑的无奈心情。他也想起了常常梦醒后双手空空,拥着的不是她的身躯而是破碎的被子或枕头,深沉的失落感几乎可以将人全部硝解。就在刚才近距离看见她的短时间里,尽管他一时难以说清是梦中还是现实,但实实在在地感知到了她的虚弱,汗水浸透了她的粗补衣衫,有些零乱的头发粘贴在额头,胸口因为气短而频繁起伏。

灼热空气和深色衣服所传来的热力渐渐把他拉回现实中来,但周围却是安静的,此时他对寂静的环境感到不适应甚至有些恐惧。他又莫名地想到最近变得有些沉默寡言的妹妹,意识到天真活泼的妹妹不复存在,从前那种彼此无间的生活早就已经消失了,有如家里梁上的燕子窝,已经空空如也,唯一剩下的只有记忆。

张汇城站在马路上,好长时间都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摊开一半的柴草,似乎在怀疑它存在的意义,好久之后才把剩下的部分摊开,收起地上的两头配有铁尖的禾担,一种特别为容易穿刺捆紧的柴草而做的扁单,又捡起木制刀鞘,一块半尺长的扁长形中间掏空的木板,两头有孔,棕丝绳穿过后系在腰间,刀从上往下插了进去。

回到家里,他没看见人,知道妹妹还在午休,心想,让她多休息吧,过不了多久,生产队就要开始夏季抢收抢种的一年中最辛苦的双抢了,那也是妇女们挣点工分的最好机会,一天记做三天,按六分算,一天下来将近有全劳力农闲时出工两天所挣的工分,妹妹都已经盼望很久了。

他放下砍柴工具,来到后堂的厨房,一只手拿起倒挂在水缸旁边立着的细木杆上带把的半尺多高的竹制舀筒,一端锯开,另一端保留竹节用做筒底。他用另一只手挪开缸上的木盖,“咚”地伸进缸里,仰着脖子,“咕咕”地喝了大半筒,一些水顺着嘴巴往下流过大大的喉节,流过脖子,窜进衣服里。里里外外的凉意立刻让他恢复了精神,肚子也有点饿了,摇了摇头。

张金芸被哥哥弄出的声音吵醒了,睡眼惺忪地遁声来到厨房,打开碗柜,准备拿出中午刚吃剩的清炒辣椒。

“算了吧。”他阻止了妹妹,“我今天不饿,也真的不想吃了。”

“那怎么行?吃完午饭你去砍柴,那都是两个多小时的重体力活,不吃点的话,待会儿又要出工,你能扛得住吗?”

“没事,真的没事。”

看见他的情绪很低落,张金芸不明白出什么事了,最近日子来他的心情一直都很好,记忆中很少见过的愉悦状态。

“你趁现在有些空闲机会,做一些准备吧。米应该是够的,我们上半年节约了不少的粮食,好长时间都是一天吃两顿。唉,你将来一定要嫁个好人家,别的不说,最起码也不要为吃饱饭这事考虑。真是为难你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本事。”

“还有两顿全喝稀的呢。现在我们至少晚上能吃上干的。”她说着,心里想着李成功家里是不是能够满足哥哥的条件。

“明天去镇上买三斤肉吧,把它切成半两一块,再用盐腌着,能够吃上半个月,把双抢的时间熬过去。跟去年一样。”

“家里还有点熏制过的鱼干,都是春天里你抓的鱼中挑出来的大个头,一直没怎么舍得吃,到时候跟肉放在一起也不错的,还能多吃一些时间。”

“都是夏天备柴草,春天防饥荒。等忙过双抢,有空了,利用中午歇息的时间去抓些黄鳝泥鳅,也能够改善一下生活。”

“那好啊。而且晚上还可以点火把去抓的呢。”她听了很高兴,但奇怪的是发现自己并没有从前熟悉的兴奋劲。

说话间,一阵敲击铁片的声音之后,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招呼着下午出工,张汇城认真听着,惟恐错过,因为知道生产队干部并不想跑遍每一户人家,而像他这样人单势薄的家庭更是很少顾及,似乎乐得他们缺勤。又好像能够听见村民们嘈杂的声音,有些异常的动静。他们相互看了看,赶紧寻着声音出去了,惊异地发现是李家。

李征吃完母亲走之前就已经好了的午饭后准备休息时,很惊讶母亲和姐姐这么早就回到家里,原本以为母亲要到下午才能接到姐姐回来。母亲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女儿,却因无助而徒感怅然,只有紧张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一直在担心着女儿会不会因为父亲的事再出什么意外,会不会因为见物思人而旧病复发。她明白,丈夫的事女儿迟早是要知道的,可她还是没有勇气立刻告诉女儿,甚至暗暗祈祷女儿永远也不要想起那件事,时间就此凝固。当她看到女儿站在客堂里放着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沉时,真后悔没有想到把它藏起来,不过,见女儿很快在八仙桌前的长凳上坐下后提着的心也就放下了,觉得家里有太多的东西让女儿回想过去,几乎无法将一切记忆抹去。无助的她内心中生出深深的不安,逃避似的进了厨房,整理着上午已经准备好的儿子吃剩的饭菜。碗柜里有剩下的大半盘青菜、半盘炒南瓜花和小半钵苦瓜炒辣椒,坐在大铁锅里的木罾,热水还在冒热气,里面的饭还是热的,她把菜一一端到客堂里的桌子上,最后端的是两碗饭,筷子夹在手中。

李淑英把网兜放在桌子上,拿出那袋水果硬糖,费了好大的劲才用牙撕开一个小口,倒些出来,招呼着弟弟过来吃糖。李征很高兴有糖吃,拿了两粒,又接住姐姐塞过来的一把,乐颠颠地放进裤子口袋里,一溜烟回自己房间了。

“爸爸呢?”刚吃几口的李淑英突然问道,“他已经吃过饭了?”

面对女儿的提问,她茫然无措。

“人呢,出去砍柴了?”

女儿的提问已经让她无心吃饭。

李淑英见母亲没有回答,便端着碗,离开桌子,去几房间找,后又出了大门,去院子,可依旧没有人影。当她准备回屋的时候,突然看见大门两侧原本张贴春联的位置被一对娩联取代,白纸黑字,没注意的时候跟红纸黑字的春联经过长时间雨水洗涤后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内容的完全不同。她的身体一下子凝固了,碗“啪”地掉落地上,随即碎成几块,筷子也飞了出去不见踪影。在失去知觉的一瞬间,李淑英有了一种被吞噬后的轻灵之感,大门两侧的娩联,白纸黑字,仿佛满视野地飞舞,与院子里白灿灿的阳光混合一体,接着便重重地在母亲还没赶到之前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的一块碎碗上,立刻渗出些许血迹。

原本就悬着心的母亲,见女儿失神地看着大门,尽管不认识字,但知道女儿对父亲死去的事已经很清楚了。恐惧就像炮弹一样把她推出大门,就在她快要跑到女儿身边的时候,李淑英已经倒地,不省人事,浑身汗津津的,瘫软地躺着。

母亲歇斯里底地叫唤着女儿的名字,又喊着李征,声音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又来回结结实实地弹着。李征第一次听到母亲能够发出如此强大的声音,甚至耳膜都有些“嗡嗡”作响。他机械地在母亲帮助下把她抱起,地上印出湿而弯曲的人形,一块手掌大的血迹非常醒目。母亲担心会弄伤女儿,但又不知道如何正确处理,只有干着急。他们忙乱地把她放在她的床上,脱去鞋子。母亲看着女儿胸口在动,一直悬着的心稍微安定,女儿还在不停地流汗,她用蒲扇为她扇着,不时用嘶哑的嗓子叫唤着女儿的名字,又吼着让李征拿来毛巾。母亲轻轻地为她擦着汗,可她身上的汗永远流个不停似的,忘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湿透,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合着滚过脸颊,流经嘴角,咸咸的。再无别的方法的她只有“嘤嘤”地哭。

李家陆续来了些人,有站在院子里的,屋内的,也有进到李淑英房间里的。有的询问李征,有的向从里间退出来的人打听,大家仔细地听着,仍不得要领,但都知道李淑英又出事了,纷纷感到惋惜,表示意外,也有流下同情的眼泪的。很多人在议论着李家最近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地出事,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房子的风水不好,拟或别的什么邪气劲,便有建议请神道的。也有的重新回想起李淑英风光的订婚场面,嗟嘘不已。更有细心的打亮着客堂里的那辆积满灰尘的自行车。烈日下的人们纷纷躲在可以遮阳的地方,有的已经陆续离开。

张汇城和张金芸赶到的时候集聚在李家里的人已经不多了,男人陆陆续续跟着王队长出工,只剩下一些女人。张汇城不安地在李家转着,又不便进李淑英的房间,心里还惦记着出工的事,最后让妹妹在李家待着,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机会,神情沮丧地去追赶出工的队伍。

这时候,刘梅英闻讯后也赶到了李家,为六神无主的李淑英母亲出着主意并打着下手,说,她也许是中暑什么的,用湿毛巾给擦擦脸,打开房门让环境通通风,用蒲扇对着她扇以便降降温,叫围观的人尽量让开,又说应该多给喝些水,最好是掺点盐,但因为李淑英仍然神智不清而无法喂服。最后她还建议掐掐人中,但李淑英母亲怕伤着女儿而没有同意。

李淑英轻轻地咳了一下,房间里立刻安静了下来,都紧张地等待着。她又连续干咳了几下,动静越来越大,渐渐苏醒过来。母亲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但,却控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起来,诉说着,自己命苦,再也经受不起这样大的打击,再也经受不住这样大的惊吓。最后她在众人的劝慰下慢慢趋于平静,此时李淑英也已经彻底醒了,很奇怪家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人,但很虚弱的身体让她不能动弹。

站在现场的人都有些紧张,不知道苏醒后的李淑英会怎么样,会不会像上次那样需要送医院,四周出奇地安静。李淑英母亲也渐渐知道大家在等什么,自己也跟着紧张地等待女儿的反应。

李淑英觉得头有些刺痛,伸手摸了摸,一看,沾了些血。母亲又一紧张,这才想起刚才女儿倒在院子里地上留有血迹的事,忙着为她擦去手上的血,再仔细翻开她的后脑勺,找到那个还挂着鲜血的小口子,一时没了主意。刘梅英告诉说用手一直指压着也能止血,好在伤口很小。她一边试着用手指压,一边问女儿痛不痛。

李淑英渐渐想起刚才在院子里所发生的事,除了被抬进自己的房间那段时间,而且连最后一次在学校的情景也大致能够回忆起来了,唯一空白的是去医院和在医院的前半段时间。她努力对母亲笑笑,自己用手去按住伤口,但没多久就举不动了,只好由母亲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头又让她想起父亲已经去世,她无法想像父亲身上在自己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离开人世。

李淑英试图坐起来,但没有成功,最后在母亲的帮助下斜靠着床坐了起来,脸色明显变白了,呼吸声应和着急速起伏的胸口,额头上又起了汗珠。

“还是躺下休息吧。”母亲一边为她擦汗,一边劝说着。

“我坐一会儿就行的。”她摇摇头,表情平静,“我还要去看爸爸。”

母亲紧张地看着女儿。

“没事。”她安慰母亲道,“我真的没事,只是想去上上坟,也想知道爸爸是怎么走的。我是爸爸的唯一女儿,他走的时候我连送送的机会都没有,他一定会怪我的。我没有尽到做女儿的责任。”

李淑英母亲又沉浸在失去丈夫、思虑着未来家庭的艰辛,惟有流泪,但对女儿越来越清晰的思路还是感到很高兴,混杂一起的表情让人看起来有些怪异。

“不会的。”刘梅英见状劝说道,“他是最喜欢你的,怎么会怪你呢?”

“就算他不怪我,我自己也要责怪我自己。他那么疼爱我,家里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我身上,可我老是出事,成了家里的累赘,成了没有用的人。”

“不会的,他不会那样想的,相反,因为你最聪明,他就喜欢,为你做什么事都是愿意的。而且谁没个小病小灾的。”

“我要去看他,告诉他我要去参加高考,不管靠得怎么样,都要去考。而且也要让他保佑我,让我考出自己最好成绩,不让他失望,让他觉得疼爱我是值得的。也让其他人不再嘲笑他疼爱的是女儿不是儿子。”李淑英说话中不时地喘,有些接不上气,额头上汗津津的,不由自主地要去摸摸疼痛感越来越清晰的后脑勺,但被母亲挡住了。

见李淑英已经恢复的很正常,众人都为李家松了口气,相信她除了身体还很虚弱外已经完全没事了。

李淑英母亲听着听着,泪水不住地往下流,有因为女儿恢复正常的喜,也有想到新近丈夫去世留给家里更重负担的忧。

刘梅英似乎有理由比谁都高兴,有些眉飞色舞了,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李淑英的伤口,脸上完好无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来到客堂,很激情地说,吉人自有天祥,有福之人终归是有福气的,尽管有波折,可就是她注定是个有福气的人——好事别人抢不掉,自己推不开。当她注意张金芸在场时更是故意对众人游说,她相信李淑英嫁人的事依旧会按照当初的计划进行,并且特意指了指那辆自行车,故意让人回忆起当初订婚时的气派场面,得到大家认同后更是乐不可支,似乎要嫁的人是自己。

刘梅英的话传进房间,让李淑英想起自己的婚姻大事,想到父亲去世后家里所面临的困境,同时也从母亲听见客堂里的刘梅英侃侃而谈时的安静表情中读到什么。母亲悬着的心已经完全落定,问她吃点什么,她摇摇头,说自己没口味。不过,母亲还是去了厨房,为女儿下点面吃,特地在里面加了一只鸡蛋,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

众人都已经渐渐散去,只有刘梅英还在陪着李淑英母亲在厨房里张罗,商量着李淑英的婚事。她有些犹豫,说,丈夫今年才去世的,再怎么早,肯定也是要等到明年春天才是个理,这才符合湾源村的习俗。刘梅英表示同意,但又说,最好是跟亲家商量一下,并说自己一会儿就去,要如果对方想今年结婚也就不一定坚持非要等到明年,现在连政府都在号召新事新办,要破除迷信。不过,这最后一句话连刘梅英自己也是心里没底的,只是希望早点把这事办妥的意愿十分清晰地表露出来了,而且很满意李淑英今天能够恢复正常,乐颠颠走了。

李淑英在母亲的劝说下吃了半碗面条和半只鸡蛋,此时太阳已经偏西,说,想去父亲的坟上看看。母亲担心女儿见到父亲的新坟会因伤心而出什么意外,但更怕她憋在心里而节外生枝,便答应了。

说着李淑英就要出门,虚弱的身体在下台阶时都有些摇晃,在惨白的阳光下纤弱的身躯更单薄了,几乎随时可以被强烈的光线融化。母亲连忙为她取来草帽,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替她戴上。一路上,母亲关切地在女儿左右,母女俩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排走着,引来人们的注目,心软的还会陪上几滴泪水和几声叹息。

太阳的热力已经减退,但还是能够感觉得到热气围绕着身体,不过,开阔的田野中有轻柔的风,吹在已经有些细汗的身上,凉爽爽的,很快就干了。李淑英明显感觉比刚才有力气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她们来到新垒坟前,上面已经长出一层高底不一的杂草,用竹枝做的幡旗已经枯萎,纸只剩下几小块碎片粘在上面,连坟前的香炉也积了一层泥土,惟有水泥砌的坟头还给人以簇新之感。四周看去,满视野的绿色,似乎很快就会将一切抹去,就像近处的那些并不算久远的坟墓,不仔细查看的话,已经很难辨认了,只留下后人们冬至和年三十祭拜时清理出的坟前空地和加高的坟墓,告诉山野墓主人还留有近几代的子嗣。而哪些没有人照顾的坟墓则渐渐沉入土中,最后消失在这片绿色之中,没有痕迹。

李淑英跪在父亲的坟前,泪水如注,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哭自己的不孝,哭自己的过去,哭自己的命运,哭自己的未来,哭一切自己想对父亲说的事,哭一切也许自己不愿跟人说的事。

母亲也跟着哭了,埋怨他轻轻松松地躺在这里,不管不顾家里的艰辛,埋怨他没有留下什么好前景,最后以近乎命令的口吻哭说着:“告诉你啊,你要好好保护女儿,保护儿子,保护全家人。”

她们渐渐趋于平静。母亲劝女儿说,该回家了,身体虚弱,别热着。她慢慢告诉女儿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生前的,死后的。李淑英看着那片安静的河水,在阳光下泛起刺目的光线,隐隐约约可见水面升起的氤氲之气,忽然,几只野鸭低低地飞过水面,划出几到水痕,打破的宁静。远处是几乎淹没在树中的村庄,拖着越来越长的影子,袅袅炊烟随热气上升,慢慢消失在空中。

母亲突然意识到的周边寂静,溽热的空气让她心中莫名地有点恐惧,冥冥之中似乎有丈夫附身。她一个激灵,赶忙拉着女儿下山了,强迫着不去想那些鬼故事,但难以驱走心中的不安,直到进了村子。

到了家里,她的心平静下来,开始忙于做晚饭,不久,儿子也收工回家了。

因为李淑英的精神康复,李家多了许多生机,母亲的脸始终是挂着满意的笑容的,尽管女儿削瘦的身影让她时不时有些难受。晚饭她还特地炒了个鸡蛋,并且想着明天是不是去一趟镇上,买点肉回来,让女儿补补身体。李征也非常高兴,姐姐剩下的糖全给了他,所以尽管村子广场上传来大小小孩们嘻闹的声音,一点也不心动,稳稳地坐在桌前陪忙碌完毕的母亲和姐姐说话,时不时地又去抚弄那辆自行车,从她们的眼神中可以知道今后自己是能够骑的了。李淑英突然想到出院时剩下的钱,还塞在口袋里,忙掏了出来,足足一百多块,问是不是母亲借过人家的钱让自己住院,赶紧把这剩下的先还回去。母亲似乎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现钱,不敢相信是真的,连女儿的提问也没马上回答。最后母亲说从来没借过钱,也没给医院付过钱,这才想起是王家支付过女儿住院的费用,便告诉她了。

李淑英沉默良久,看着母亲担心的表情,她笑了笑,说道:“你别为我担心,我没事。这门亲事是我自己同意了的,这个,我还记得,而且,我现在还是那个态度,同意,态度也比先前更坚定。”

“结婚的事你不要考虑其他的东西,妈妈是爱护你的,你做什么决定都支持。”她真诚地说,希望女儿能够理解。

“这事我已经决定了,而且是我自己的决定。”李淑英笑了笑,让母亲把钱收好,但她不同意,说是女儿未来婆家的钱,应该由女儿自己保管才是正理。不过,最后李淑英还是把钱给了母亲。

正这时,刘梅英兴冲冲地来了,老远就是高兴地“哈哈”大笑,进了门就说:“我本来早就要过来的,因为我实在憋不住不把这好事告诉你们,可,我也得把家务做好。不好意思,来晚了。”

“都什么事,让你说话都不利索了。”李淑英母亲给她让了座,又给了把糖,看着她心急火燎的样子很是不解。

“什么事?还能什么好事!你啊,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白天不是说要去王家的嘛,说淑英她病好了,咳,瞧我这张笨嘴!”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淑英本来就不是什么病,没什么事!我就告诉他们,说淑英已经回家了,什么事也没有。当然,我也告诉他们淑英父亲的事。他们还怪我为什么不给个通知,否则的话作为亲家应该出出面的。你瞧瞧,多通情达理!这个我们不说了,就一样,明天王家来人给姑娘送礼,说是要好好李淑英补补身子。还说,改天再去给新坟上上香,两件事别搅在一起。他们让我传话,让你们明天都别走开。”

“要感谢亲家想得周到。”

“你就别客气了,人家看重这门亲事才会那样的嘛,而且有这样好的亲家,这也是淑英的福气,也是你们李家的福气,别人抢都抢不走。像我这种做媒的啊,也只是凭空做了件好事,捡的!”刘梅英眉飞色舞,声音出奇地响,“他们还说,结婚圆房的事也不着急,一切按照女方家的意思来,想早就早,要迟就迟。”

正当刘梅英说得性起的时候,张汇城来了。他其实已经在外面徘徊了很久,犹豫着是不是该进来,最后,一种强烈想近距离看看李淑英的愿望使他没了任何顾虑。不过,当看到刘梅英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突然变化的气氛,他还是有些迟疑。

“坐吧,吃糖。”李淑英很高兴他的出现,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刘梅英,笑着给他塞了一把糖并放在他的手心里。

碰到她细嫩纤弱的手,一股暖流立刻浸润了全身,连脸都有些热了,张汇城觉得再怎么样做都是值得的。

“太多了。”他嗫嚅着说道。

“那就给你妹妹吃吧。”

张汇城点点头,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看了看她,眼睛又很快移开了。

刘梅英冷冷地看着张汇城,正想说什么的时候,李淑英说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她忙附和着说:“是啊,早点休息吧,明天王家还要来看你呢。我现在就猜想得到,一定会有让我们大开眼界的礼物。”

张汇城一转头,李淑英在母亲的陪同下回了自己的房间,客堂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他看着她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中的背影,略微有些后悔,没能多看几眼。

刘梅英很得意地看着他出现的微妙变化,本想嘲笑几句,但觉得就这样不出声地看着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屋内很安静,李淑英母亲也没出来,张汇城渐渐感到一种距离,想起了离开家时妹妹嘟喃的那句话:要面对现实。当时他没理她,想,妹妹只是在说气话。可现在他还是无法认同妹妹的观点,觉得自己的一切所思所想都那么的自然,那么的顺畅,坚信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就像种下地的种子,总会发芽,成长,结果的。当房间里传来李淑英身体翻动的轻微声音时,张汇城几乎抑制不住想去看看她的强烈欲望,都要站起来了。这时,他清楚地明白,自己这辈子注定是为她而来的,自己的一切是她的圣洁之地,永远都属于她。告辞李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当习习晚风吹在脸上,让人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似乎在说,你没有错!

早晨,空气中带着田间湿润气味和水稻即将成熟的幽然青草香味,一切都那么的清新,仿佛重生一样。李淑英在柔和的早晨太阳光中醒了,感觉周围恬静,有如自己此时的心境般不含杂质,连肚子饿的感觉也那么清晰而良好。她穿好衣服,来到厨房,见母亲正在做早饭,亲切地叫了一声“妈!”。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出一朵幸福的花,看着女儿尽管瘦弱,但精神焕发,眼泪流了出来,看见的一切都那么的水灵。李淑英问母亲为什么哭,她说,那是因为高兴,太高兴的缘故。李淑英也被母亲感染了,迈的步子也出奇的轻巧。不过,母亲突然想起昨晚刘梅英提醒过的事,说村里有传言,李家要和张家换亲,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注意这样的谣言,别把好好的一门亲事给弄砸了,还隐含这种流传可能出自张汇城。这时李征挑着最后一担水从大门进来了,水一路滴着。他把木水桶轻轻靠在水缸缸沿上,往里一拉,水“哗”地倒了进去。

“不错,大人的样子有了。”李淑英看见弟弟利落的样子称赞道。

他似乎有些腼腆,只是笑笑,把另一桶也倒,最后收拾好水桶和铁勾扁担。

母亲看见儿子要走,把他叫住了,显得很严肃:“有件事妈妈想跟你说说。”

“什么事?”他有些疑惑,母亲很少这样跟自己说话。

“妈妈,莫不是说媳妇的事吧?”李淑英开玩笑道。

“瞎说,征儿还没到岁数呢。”母亲拉了拉儿子,压低了些声音,“我看,以后你还是少跟张汇城来往为好。”

“为什么?”他不乐意,“爸爸走了,现在生产队里就他还肯帮我。”

“我自会有道理,你听就是了。”

“我知道是为什么了。”他想起昨晚的事,“可是,现在真的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来帮我的。我还有好多事不懂呢。”

“没关系的,只要你愿意学,哪里没机会?”母亲安慰着,“关键是自己。”

“为什么呢?”李淑英不解地问,“我是说他为什么不能和张汇城在一起?”

“我就觉得不合适。”母亲犹豫着。

“怎么会呢?我觉得他人还是不错的,而且,怎么说呢,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们不应该故意去冷落他。”

“妈妈是担心他想换亲的事。”李征见母亲不愿说开,解释着。

“换亲,什么换亲?”

“姐,你好像不是农村里的。换亲不就是两家换人嘛,换女人。”

“我当然知道什么叫换亲,谁都不愿意,谁都觉得不光彩的事,所以我觉得不会。”李淑英不相信,“真那样想的话都是悄悄的,怎么会散播开来呢?”

“反正,不管是怎么回事,村里是有这样的传言,我们要避嫌。而且很多事都是一时说不清的,等你知道了,可能什么都晚了。”母亲显得很坚决,“我们不能把人想得太坏,但也要防着点。而且,再怎么说,淑英已经是订了婚的人,这就更要负责任,对自己,对亲家都是如此。”

“不过,我还是不相信他是那种阴险的人。”李淑英不愿大家关系紧张,“我们也不要做得太明显,正常来往还是要的。”

“亲家今天还来人,不管怎么样,这种事上最起码不能让人家说不好。”

李淑英想起了在学校的最后那天,也想起了李慧珍的事,眼睛有些湿润,默默地出了厨房,来到大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树梢上淡淡的时隐时现的雾霾,暗暗希望母亲不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不去追究所发生的一切,内心始终充满阳光。她又想到了高考的事,希望学校还保留着她的申请,到时候还能有准考证,能够参加高考。她也想到了马水龙,相信他肯定在忙着冲刺,全身心地准备高考,也许,考试的时候还能够碰见。她奇怪地想,昨天她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一个都没说起高考的事呢。她更奇怪自己想起仇仪芬和马水龙的事情竟然没有丝毫的不舒服,可分明是记得那天在村口所看见的每一个细节的。她觉得自己变了,就像现在能够坦然接受与王家的婚姻一样,已经没有太多的想法,只要家里的人开心就好,就连此时此刻想起高考的事也没有太强烈的愿望,要知道自己曾经想,这十几年的努力就是为了那几天,那六个数据。

“妈,我想出去走走。”她来到厨房。

“早饭都差不多好了。”母亲关切地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安。

“没事,反正我也不出工,早饭晚点吃没关系。”她笑着,想打消母亲的顾虑。

“待会儿亲家还要来,肯定会希望看到你的。”母亲不知道怎样说服她。

“早晨很凉快,肯定没事的,我就出去一会儿,他们没那么早就来的。妈,你放心吧,我就是想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家乡的空气。我在医院住那么长的时间,都不知道真正的空气是什么样子的了。”她极力安慰母亲,“妈妈,瞧你紧张的,好像我不是在这里生,不是在这里长似的。你不会把我当成了外乡人吧?”

“那你就赶紧回家,也别走得太远。”母亲不再说什么,尽管内心还是有些紧张,又不便说出来,只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女儿,似乎要把女儿装进自己的身体之内。她甚至连去想一想家人再出意外的勇气都没有了,真心希望女儿从今往后不再出什么意外,自己要把一个完完整整的女儿嫁出去。

太阳刚刚探出头,柔和的光线照在她轻盈的身上,也照在田野之间,隐约可见的雾气轻轻舞动,神秘地变换着形状。稻田一片略带绿色的金黄,随着风缓慢摇摆,不经意地发出“唦唦”的声响,那是稻穗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依旧翠绿的田墭上偶尔有野鸭或穿行或飞越。走过青石板桥,隐约传来不远处的石坝上“哗哗”的流水声,而水绕着桥墩也会有轻微的“汩汩”声,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辨别出来。李淑英的意识渐渐有些飘然,似乎随时可以像那梦幻般的雾霾那样飞舞。她想起了这条无名小河的传说。以前,当她和其他小孩每每听到大人们讲述那个的传说时都不屑一顾,还把它当成迷信让学校里的老师来评判。可是,此时此刻当慢步在高高低低的河岸上,她仿佛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仙女,或者在过去的某个时期也有想她一样的少女,突发奇想演绎出了那则故事。不管是何种情况,她觉得自己不再那么轻率地说,有那样的传说简直就是无知。她真的希望就这么走下去,永远走下去,没有终点,也不留一丝痕迹,即使像那位仙女那样留下这条河流,也是没有名字的,就像眼前诡异的雾霾那样,看不见任何人,一切只有自己知道,只说给自己听,消融在其中,连躯体也变成灵魂的一部分,永远地成为雾,即使玉皇大帝也找不到痕迹。她仿佛觉得自己是在呼应着某种召唤,能够摆脱沉重的躯体。她更相信自己不是那个仙女,不会像她那样留下足迹,被岁月越洗越深,重复地揉搓;不会那样去接纳污浊,去忍受人们的唠唠叨叨,流言蜚语,甚至蓄意诬陷。她出奇地想,人们为什么要留下坟墓,固执地刻下痕迹,即使知道在某个时间尸骨暴露,没人知道是谁的?也许是他们真的太留恋这片土地了,拟或是种报复。思绪飘逸的李淑英每每在相信自己就快消失得无踪无影时,脚底下的坑洼,河水的低声诉说,越来越亮的光线,都在提醒着她,让她难以摆脱沉重的躯体,就像此时此刻脑海里不断更换出现的父亲、母亲、弟弟、马水龙、张汇城、仇仪芬、李慧珍、王国海、河水、洪水——不过,她相信自己的灵魂是可以飞走的,自由自在,向着希望的目的地,甚至都可以没有目标。她也相信这山,这水,这一草一木,这所有的一切也都是有灵魂的,都可以分成两部分,另一部分就是那些实体。突然她绊了一下,双手前扑,撑在草地上,结结实实的,感觉灵魂已经飞走,而且一去不返,留下的只是那沉重累赘的躯体。

李淑英慢慢爬了起来,似乎难以接受和适应这一摔,愣愣地看着脚下的草地,稍远缓缓流动的河水,水面上偶尔漂浮的白色泡沫,“汩汩”地流走。

“没摔伤吧?”张汇城怕吓着她,轻轻地问了声,还特地离她有段距离,但还是发现她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自己,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感到无比的内疚,几乎愿意以死来换回她的平静,或者带着她重新回到那份宁静之中,只有彼此。刚才他像往常那样在利用早起的机会在不离这远处的李家的自留地锄草,朦朦胧胧之中看见有个人影出现在河边,直觉告诉他,那很可能就是李淑英。他忘了手中的锄头,敛住气,静静地看着宛如天仙出现在黄澄澄的大地上,轻盈的身影使他想起几次救起她时抱着她的那种醉人的玄晕感,可以摆脱一切烦恼和痛苦的美妙感觉,不曾消失和减退,只有经久永恒,引导着他不知不觉地走近她。

李淑英下意识地退了退。

“你,你就那样地讨厌我?”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惊呆了。

沉默良久,李淑英真实地感知得到他的歉疚是厚重的,但,这种厚重让她难以认可。尽管模糊,但她隐约记得他那一次救自己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你没事吧?”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去猜测,但是,很享受这样近距离地跟她站着,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不管她做什么,也不管她是不是理解。

“你不知道,”看着轻缓的河水,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这种时候,你的出现是多么的不合适。”

张汇城难以把握她说话的涵义,更何况无法看到她的脸,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堵爬满藤蔓的墙,难知厚薄。

“你瞧,你准是在为我家照料自留地吧。我记得我家的菜园就在附近。这叫我怎么感谢你呢?我一直在想,我们总共说过的话不会超过十句,相信你是记得的。”

他冥思苦想,但仍不得要领,不过,相信她不应该曲解自己的好意。她在自己的心目中是圣洁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所有和她有关的也都是神圣的。他禁不住打亮着她那纤弱但具神韵的身躯,有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靠近她,一个生机勃勃的她,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少女酮体之香了。她的秀发在微风中轻轻浮动,他觉得是在拨弄着自己的心旋,几乎难以控制住拥抱她的欲望,双腿有些颤抖,仿佛不是自己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应该争辩点什么的。我觉得,人有时候沉默不语也是种撒谎,可我觉得那不是你的长处。”

“这么说,你确实是在恨我。”他从幻境中苏醒过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样恨我,恨我——”

“别故意去渲染那个词‘恨我’,它太不合适了。其实,我为什么要恨你?只是我觉得你有时候可能想得太多了。想像不总是坏事,但,也不都是好的,有时候它也是一种无法弥补的浪费。你是不是还在想救过我的事,第一次,还是第二次?”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