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李淑英父亲像得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病,不知道它的起因,也更不知道它的疗法。每天默默地只是希望太阳早些下山,他仿佛跌入万丈深渊,不知道东西南北,分不清水流日逝,机械地木然地每天按照以往的习惯起床、出工、吃饭、睡觉。他几乎忘了自己会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家里人都干了些什么,只觉得妻子和儿女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偶尔想,他们是在看我?说我?还是骂我什么了?种种狐疑像山上的云雾挥之不去,难以琢磨。
出事的第二天李淑英基本恢复了正常,几天后母女俩登门答谢张汇城。四个人中只有李淑英母亲不时问问他的生活情况,看看破旧不堪而通透的房子、简单的家具和凌乱的家什,似乎难以接受是他营救女儿的事实。李淑英一直低着头,只有刚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张汇城则有点紧张,不时偷偷打量这从未登过门的姑娘。其实,自从父母双亡后家里就很少有人光顾了,更别说什么女性。就在他救起李淑英的当天晚上,他就没有睡好,心里一直想着所发生的一切,常常听湾源村人说她是附近少有的美人,一个他不曾有任何非分之念的姑娘,可是,相信自己又是第一个抱过她的男人,至少像他这样的男人,难道说这是天意?他不能不被这次非常意外的际遇给燎得有些心烦意乱了。他常常这样想,自己救过她的命,也许她会以嫁救她的人作为报答呢!
刚刚恢复的李淑英面色有些苍白,脸也更瘦了,那双深邃的大眼睛却显得非常精神,虽然看上去很平顺,波澜不惊,但稍微动动就知道充满犀利的目光源泉,就像太阳下平静的河水被风吹皱后泛起耀眼的粼粼波光一样,长长的睫毛像是要把它隐藏起来似的,在她低垂着头的时候更显得楚楚动人,微闭的双唇也像双眼一样有着丰富的表达功能,乌黑粗壮的头发挽在胸前像磁石般让人难以不去注视它。
同样惊奇的张金芸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声:“哥哥,她真漂亮!”
他猛然一惊,以为是自己失口而出的话,忙收住自己的目光,脸上热烘烘的,幸好李淑英母亲又跟自己说:“你们要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有什么不会的针线活以后要找我们,别客气。”
他茫然地笑笑,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谢谢,我们会——”话说到一半见李淑英正笑了笑朝妹妹走了过去。他清楚地记得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露出笑容,在他心目中原本模糊的形象一下子定型了,变得那样动人、亲和,冥冥之中她仿佛已经是张家的一员。他相信这辈子是不可能把它抹去了。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不再言语,像是要把刚才捕捉到的要彻底消化,使其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不会消失。
李淑英母亲看见他那么专神地看着女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甚至觉得坐的时间太长了。她隐隐记得有以嫁答谢救命之恩的先例,想到这儿,下意识地看了看几乎空的屋子,又想到刚才答应要帮他们的事,暗想只有自己多来照顾他们兄妹了。想到这儿,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面额不等的共十元钱给他,说是感谢救人之恩。她硬把钱塞到他手里,希望他真的能够收下,可是,张汇城说什么也不肯。这多少让她有点难以接受,但眼下唯一可以做的是早些回家。
自从这次的变故挨了父亲一顿毒打之后,李征那骄横的习性改了不少,只是说什么也不肯再读书,便从此辍学。
第三天李淑英上学回家后就大哭了一场,那伤心劲让母亲受不了,好容易才问出已经有人叫李淑英张家媳妇了,她不得不去叫仇仪芬来劝慰才稍见好转。
李淑英的父亲似乎更难应对湾源村渐渐形成的女儿一定要以嫁谢恩的氛围,难以接受如果不嫁就会有人说李家忘恩负义。他沉默了好几天,最后宣称等女儿长大后一定会嫁到张家,甚至不惜马上订婚。当下李淑英便哭昏过去了,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尽管老伴不断警告。在他看来,上次的事是由自己所造成的,理应由自己彻底解决,否则就难以立足了,甚至连女儿以后做人都会留下阴影。然而,这会女儿真的寻短见了,幸好妻子特别留意她情绪的变化,才及时发现她上吊自杀,救了下来。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女儿的婚嫁已经失去控制力了,意识到那深沉的歉疚感永远无法消除,也塑定了在以后的岁月里对女儿的很多事由着她自己的方式,知道自己什么也管不了。他常常摆脱不了负罪感,使他在生活上尽自己的可能关心女儿,有时甚至超过对儿子的关心,而且他觉得自己越来越需要这种平衡了。可是负罪感的另一头,张汇城,他却找不到缓解的途径,感到遥遥无期,常常想,也许是永远也摆脱不了的,就像身上的衣服,不管天有多热都得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