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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考试的天空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8 14:35:00 字数:17234

 七月初的天已经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了,即使到了晚上风也是腻乎乎的,带着太阳的余热吹在脸上难有清爽之感。县城里树木稀落,没有成片植物,拥挤的房子和赤裸的水泥地像热量采集器早早地开始高效率地工作,在太阳落山后卷起阵阵热气,不停地变幻着,不为人知,也不会在意是否被接受。县中学虽然坐落在县城的边缘,但依旧难以成为世外桃源,同样热烘烘的,只是校内高大的樟树挡住了太阳的直射而较少累积热量,使人们感觉上稍微凉爽些。教室改成的宿舍里,很拥挤地住着城外的学生,单人床一律双层结构,先是沿着墙一圈布置,再在中间拼接成方形,中间是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过道。毛巾是最显眼的生活用品,挂在床架上,其他简单的几样用具,如搪瓷茶缸、牙膏等,则随手放在床上,与换洗衣服混在一起。一人一张蚊帐将空间围成个人小空间,每个房间有二十几张床。不过,里面空无一人,都在十米远的教室里复习。也有极少几个不在大宿舍和教室里休息和复习的,他们因为学生所知不详的原因享受着教师待遇,有自己单独的小房间,常常引来同学们的羡慕,暗暗希望自己的父母或许将来能够有足够的力量为自己创造这样好的读书条件,只是已经无法再等到那个时候了,因为很快就要结束高中学业。

马水龙是两个毕业班一百多个学生中少数几个从来没有去过那些单间的学生之一。他似乎很少在意这些,拟或觉得没有实现的可能而放弃,相反倒觉得比起两年前刚进学校时的条件好多了。那时,同年纪的全部都住在一间临时由图书馆改成的宿舍,和女生之间的隔离也只是简单的一道临拼接的木板,没有障碍地声音相闻。而教室的条件更是比溪口镇中学好了无数倍,完整的玻璃,灯光透亮,虽有破损但还算完整的砖铺地面,整齐的道理,而且,还有平乐县独一无二的灯光篮球场。

明天就要高考了,异常安静的教室,各课老师,特别是第二天有考试科目的老师,都来转了转,笑嘻嘻的,问问同学们是否紧张,准备得如何,最后都告诉说,好好休息,统一回宿舍,以好的精神面貌在以后的几天中正常发挥,考出平常水平。物理老师还特别走到马水龙桌子边问心情如何。在老师心里,马水龙应该是最有可能获得物理高分的学生,尽管家里条件非常差,很多时候也常常为这些学生感到世事的不公。刚才到过单间的学生那里,看到的是学生父母早几天就开始陪着,学生几乎不用出门,对很多学生是奢侈品的西瓜早就成了开水的替代品,因为担心食堂出问题,饭都自己烧了。

对于明天开始的三天高考马水龙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内衣已经洗过,不考虑在这几天再洗衣服了,手头上也积攒了几块钱的菜票,准备好好补充,尽管母亲曾经说过乡谚,说,吃多了会淤塞脑子。

像平常一样,晚上十点半教室和宿舍准时熄灯,之前大多数学生已经回了宿舍,也有等到熄灯最后一刻的。

教室外,空中没有月亮的踪迹,但,繁星挤满了天空,使天际显得更加清澈,透明,富有层次感。站在学校向西望去,不大的县城尽收眼底,稀疏的灯光在朦胧的星光下并不显得亮,偶尔行驶的车辆招摇地闪着大灯。四周非常宁静,一个安静的平常之夜。学生宿舍里大多数学生都已经进入梦乡,有的还打着呼噜,但也有一些兴奋过度的同学在辗转反侧,即使是数着羊也无济于事。也有特别认真的,还躲在单被里偷偷打着手电筒看书,吃力地不时变换姿势,床也跟着发出“吱吱扭扭”的异响。

十一点,有老师查夜,先沿着宿舍窗户观察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再进到宿舍内查看,小声地规劝那些还没有入睡的同学早点休息,以避免影响其他人和自己正常休息,影响到第二天的考试。早已经酣然入睡的马水龙对此全然不知。

第二天一早,陆陆续续有人醒来,或拿着书到室外读书复习的,或按照老师的方法练习放松的,或听天由命赖在床上的,也有整晚没有睡好而疲惫不堪的。

随着光线越来越明亮,食堂吃过早饭后同学们大多到了自己平时上课的教室,继续复习今天要考的课:语文。也有心急的去看考场,但门都紧闭着。在离考试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终于都歇下了,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教室,走在去考场的路上。这时候,学校的主要马路上和十几间作为考场的教室前都有很多人,积聚了从其他学校来县中学参加考试的学生,更有送孩子来的家长。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相互热烈地讨论着,使学校少见地集市般热闹起来,节日般热闹却又那么安祥,没有人大声喧哗,更没有人争吵。也有家长看到马水龙他们就住在县中学里的考生,知道他们是全县顶级中学的学生,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马水龙渐渐明白老师曾经鼓励大家说过的,作为县中学学生,至少要比其他学校的学生要有心理优势。

正当马水龙悠然地看着人群时,突然有人和自己打招呼,仔细辨认才发现是有个小学同学,很是歉意地说那么多年了,一下子都没有认出来,想了半天才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小学一年级时藏匿铅笔的那个同学,奇怪的是溪口中学那段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脸歉意,再一聊,才知道小学毕业后他去了临近公社的一所教育质量比较好的中学。后来又碰到了初中几个同学,倒是很快就认了出来,其中还有两位是家长陪着来的。当家长知道马水龙,那个溪口公社两年前县中学在全县范围内第一次统一招收高中时唯一一个被录取的人时,都投来赞赏的目光,将他围在中心,打趣地说其他人都是陪太子读书的料,更有甚者,临场向他讨教的。当他们得知家里也没人来陪同、买些好吃的,觉得有些吃惊,但,也都转口说,像他那样的学生,高考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根本用不着兴师动众的。马水龙告诉他们说自己父母根本就不知道高考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何时高考,只知道如果考得好的话,将来就可以摆脱泥土,成了吃皇粮的人,成了吃国家供应的商品粮的主。他所没有告诉他们的是母亲根本就没有敢想过要去花路费和住宿费过来陪自己,而父亲更不可能丢掉几天的工分。

正说着,高挂在樟树上的钟“当当当”地敲响了,考生纷纷对着准考证找到自己的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面部表情或紧张,或兴奋,或无所谓。而家长被请到操场集中。刚刚还有些喧闹的十几间教室门前和道路上在第二遍钟声过后立刻安静了。

马水龙的位置是靠窗一排的中间,进去的时候里面还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原本坐两个人的课桌现在只有一个人,一下子还有些不适应。他按要求把贴有自己照片的准考证放在已经贴有准考证号码的小纸条旁,仔细地核对了两遍,确认无误,再拿出钢笔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原本相信一点都不会紧张的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与平常的考试有些不一样,突然之间竟然想到了父母亲,他们劳作的身影和为了供他上学而将生活水平控制在不能再底的水平上,也想起了很多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支撑着额头,眼睛的余光里看见考生陆陆续续在找自己的位置。他努力控制自己,希望不会分心,也很自信,一旦开始考试,自己就可以做到旁若无人,心无旁物。

两位监考老师进来了,其中一位重点地告诉大家考场纪律。另一位向大家展示手中封装好的试卷签章和封条,口中唱着,试卷是原封的,没有拆过,并撕开封条,将试卷拆开,分了一半给另外一个监考老师。两位老师微笑着看看许多显得不安的考生,特别关心地告诉大家别紧张,只要把自己平常水平发挥出来就可以了,但一定要仔细将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号等信息填写准确。试卷很快发到了每个考生的手中,最后是一张草稿纸。考场立刻安静了,连监考老师缓慢移动监视的脚步声都特别明显。

考试过了半个小时,其中一位监考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只钟,对对自己的手表,在上面画上九点半的图形,并且没过一刻钟更新一次。一个小时后已经有考生痛苦地思考着,手中的笔不知如何处理,眼睛时不时地看看监考老师,而监考老师也渐渐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双眼紧紧地看着。

马水龙按照平时考试的经验,快速地逐题做着,碰到难的就空着,而对答题时有些疑问的则做上标记。第二轮做下来已经没有空题了,等他再把有疑问的地方进一步核实后他才放松紧张的神经,看了看监考老师,发现老师在黑板上画着一面大钟,指着十点三刻,这才意识到时间所剩无几,比自己预想的要慢一些,尽管他和很多同学一样都没有手表。他第一次看见有这种方法记时,不觉对监考老师好感起来。而以前学校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时不时报时间的。

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监考老师轻轻地提醒着说,还有十分钟时间,请考生们再仔细检查一下考生信息填写是否正确与端正。五分钟后发现考生已经有声音了,他们便提醒说,要注意考场纪律,如果考试完毕,可以交卷。

马水龙看着试卷,随手翻着,无心再去检查,但也没有提前交卷。而以前他是最喜欢提前交卷的,特别是上小学的时候。他不想为考试不理想而给自己留下后悔的空间,逼迫自己用完最后一分钟。今天他的考试感觉不错,心思渐渐有些偏离,想着,家里寄予的厚望,自己十几年缩衣减食的付出和辉煌的未来,一切都凝固在这轻轻的薄纸上,轻飘飘的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它的合理性,怀疑它是否能够承受一生命运之重。他想到了,等考试结束回家后问问文盲的父母亲为什么会坚持让自己读书,尽管很大部分原因也是他喜欢读书。要知道,那时还根本没有人会知道有高考,村里很多同龄人,不管家里条件好坏都早早地在读完小学后和大人们一起劳动挣工分了。对比而言,自己家的经济情况是村里垫底的。他甚至想到,多年的学习,特别是在县中学的两年,唯一的活动就只有上午一次课间操和偶尔的体育课,这已经让他体力大大不如同龄人,甚至不如自己以前读初中时。他难以想像自己如何承担考不上学校的后果。

考试结束的钟声清晰地传了进来,监考老师紧张地催促考生们停笔、交卷、离开考场。当马水龙拿着试卷交给监考老师后准备离开时突然看见了仇仪芬,很是意外,站在原地不动,直到监考老师催促才出考场。他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等着。

“真没想到,在考场上见到高才生了。”仇仪芬笑着说道,仔细地打亮着他,发现上次匆匆见他的时候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两年的县中学生活已经让他完全不同了,白净的皮肤早已经将泥土味的老皮褪去,脸上可以看见细细的血管,而双手也已经没了老茧和粗皮了。

“真巧,在同一间教室。”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太专注了,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希望我能够沾上你的光,也许会超常发挥,考出个好成绩。还有淑英,也来了,一同沾光。你说对吧?”

他有些腼腆地笑笑:“我哪里是什么高才生,过得去而已。”

“哟哟哟,还挺谦虚的呢!毫无疑问,我是来陪考的,无法下手,只有对着卷子发呆,而我看你,得心应手的,早早地就把题目做完了。真希望你坐我旁边,多少给漏点的话,成绩就好看了。”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她。

“别紧张,我是说着玩的,谁敢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他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也许太肤浅,连个笑话也那么认真,忙找了话题说:“你坐哪个位置?”

“你真是注意力集中啊!怪不得学习成绩好。”仇仪芬感叹道,“我其实就在你身后隔一排的位置。”

“我是没注意。”

“喔,我差点忘了,淑英也来参加考试了,在另外的考场。我们说好在大钟下汇合的。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座位分开是为了防止作弊,可谁会想到我们既是同学又是同村呢!我看他们,真是防不胜防。”见他不自然的笑,她又补充着,“开玩笑的,别介意。对了,我们一块去看她吧。”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她去了,一路听她说,她们是怎样去镇中学取准考证,连李慧珍的也有,只是她没法找到她,而李淑英来县城参加高考是住她家。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高高悬在大樟树上的钟下。李淑英正看着那根系铁棰的粗麻绳从钟体口垂直而下,用手轻轻地摸了摸,琢磨着怎么把它给敲响。

“嘿——”她拍了拍李淑英。

“这钟怎么敲响——”李淑英边回头,边说,但看见马水龙立刻停住了,显得很是吃惊,神情愣愣的。

他有些迟疑,不知如何打招呼。

仇仪芬依旧笑嘻嘻的说道:“一块来沾沾高才生的光吧,也让我们在接下来的几门课能够考好点。”

李淑英没有言语,表情惊愕中有些茫然,眼睛看着散去的考生队伍,心里又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天在村口看见他和仇仪芬在一起的情景,突然觉得,自己原本刻意想去忘记的人和事其实在做决定的那个时刻就已经注定永远不会忘记,只不过是把它藏起来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重新翻出来依旧光亮如新,有如特别珍藏的宝贝。不过,她渐渐地觉得还是把那些东西依旧珍藏在那里为好,就像古董,那是不太适宜经常拿出来的,即使是给自己看。她觉得这次进县城考试,也许借住在她家并不是个好选择,也许连这高考也不是个好经历。看着没有任何芥蒂的仇仪芬,她想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但无法说服自己不去那样想。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听到仇仪芬特意问,李淑英意识到这种沉默实际上是在提醒别人自己的秘密。

马水龙只是勉强笑笑,心里想,她怎么和自己一样首先感兴趣的是那口高高在上的钟如何敲响,很少有人会注意。

“我真服了,两个人真默契,都不说话,商量好了似的,我成多余的人了。”

“我们走吧。”李淑英轻轻地说道,许许多多的过去都回忆起来了,原本以为自己会把那些都给忘了,却发现很轻易地就清晰地展现在面前。

仇仪芬也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合适,不过,还是对能够在考场上见到他而感到多少有些兴奋,拉着她的手臂时轻时重地甩着,直到找到她的自行车,驮着她回家了。

马水龙看见她们渐渐消失在人流之中,不知道李淑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想起了前不久仇仪芬曾经莫名其妙专门找过自己,似乎回忆起了些什么,但很快又不见了踪影,终究不得要领。

回到宿舍,他看见很多同学都在相互对答案,也注意地听着,觉得都一样地非常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还是错了,但,因为是语文考试,所以没有人能够说服对方,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吃午饭的时候,他原本打算吃得好一些,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想起家乡的谚语,也听老师说过,吃得太饱太好会不利于发挥水平,特别是下午的考试。最后他像往常一样只买了份青菜,打了半斤饭,混合地盛在搪瓷盆里,吃得很香,心里想,也许最后一天在学校吃饭的时候可以改善一下伙食,把所有的菜票全用了。

下午考试似乎少了些人,教室门前不如上午那样拥挤了。离开考还有几分钟,他来到考场,看见仇仪芬似乎早就来到现场等开门,手里拿着嘬剩一半的冰棍,心想,她都有那么多要想的,或者什么都不需要想的人,为什么还要来参加考试。

“高才生,下午考物理,可我最头疼的就是物理。”仇仪芬像早晨一样开心,“你肯定没问题,稳如泰山似的。”

马水龙没有回答,只是笑笑,看着她有滋有味地吃冰棍。

“你吃吗?”她话刚说出口,手向他伸了伸,突然觉得太孩子气,不好意思地收住了。这时,进考场的钟声响起,她忙把吃剩的冰棍丢到草丛中去了。

考试结束的时候马水龙没有跟她聊天,说自己还想复习一下第二天的考试科目。仇仪芬有些悻然,不过,也觉得正好早点去接李淑英,感觉上他们并不想见面。想到这儿她有些难以理解。第二天中午,在给自己和李淑英买冰棍的时候,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放弃给他也买根的想法。

三天考试,有的同学觉得快,有的觉得慢,而马水龙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显得有些另类,就连核对答案也不积极。最紧张的是老师,考完科目的老师都像卸下重负似的,连走路都轻灵许多,晚上还不忘到教室转一圈,似乎要同学们来分享;而还没考的老师,几乎整个晚上都在教室,准备学生随时提问,主动介绍考试经验。

最后一个课目考完后,所有的人都轻松下来了,晚上不再有学生复习,而原本不住校的则早早地回家了。不过,吃过晚饭后老师们还是出现在教室里,学生纷纷围了上来,与老师核对答案。老师便把自己做的题目给同学看,对那些比较难的题目还像平时那样在黑板上讲解,只是炸了锅似的教室再也没了平时上课时的安静和秩序。

第二天一大早,宿舍里已经有同学在打包,准备回家了。宿舍里的大部分床位都拆下了蚊帐,空间立刻显得很大,光线也明亮了,给人以陌生感。

马水龙起床后并没有急着打包,尽管他也有点想早点回家。他来到食堂,吃过早饭后,等着学校特别安排的人来办理退菜票,点了点手中的菜票,还剩两块多钱,饭票还有十几斤,问过后说是算两角一斤。他一共退到四块多钱,想起当年进学校第一学期一年开销不过十块,一下子发了财似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本打算好好改善一下的计划没有实施。他来到学校大门口,回想起当年进来时的情景,而正对大门的教学楼是学校最好也是最高的建筑,共有三层,前不久全年级同学和老师还在这楼前面拍过合影。再走几步就是室外洗衣服的水池,四个三尺见方的水泥小格连成一排。他沿着教室走了一圈,四周出奇的安静,几乎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了,完全没有任何前几天热闹所留下的踪迹。操场上空无一人,煤渣铺就的跑道和记忆中的没有区别。不过,去年才建好的灯光球场却依旧保持鲜亮,这个全县唯一可以晚上打篮球的地方,让学生们既兴奋又自豪。最后,他站在高高的厕所前,至尽看来仍然觉得奇怪,学校的厕所为什么建得那么高,上个厕所得爬十几级台阶。也许是为了方便清理粪便,他没有多研究,只是回想起男女厕所只有一块木版相隔,而且木版上还有几个孔,尽管难以看清对面,却很多时候是塞着卷纸的。他记得自己曾经拔出来看过,很失望的是什么也没有。想到这儿,他“扑哧”一笑,走开了。

最后,他回到宿舍,发现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想到就此差不多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心中生出些许不适,但,想到很快一个月后就会知道考试结果,在那以后大家再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有同学告诉他,刚才班主任老师来找过了,说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想问问你考试感觉如何,因为昨天晚上大家对答案的时候老师说没看见。

马水龙一边将被子、蚊帐和其他一些日常用品打包,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去找老师,但同学告诉说老师可能已经离开学校了,便作罢,想,自己从来不习惯对答案,现在似乎连都做了那些题目自己都不记得了。

背着行李,他一路走着,渐渐升高的气温让他很快就有些汗津津的。当他经过电影院时脸上的汗都成颗粒了。早上的电影院周围显得很安静,一切似乎还没有从晚上的热闹中恢复过来,行人稀少,连摊贩也很少见到,偶尔看到的也是没了精神。唯一有些生气的是摆在电影院长长高高的水泥台阶上的两个相距几步远的连环画阅读摊。摊前或蹲或坐的几个小孩在津津有味地借阅。马水龙把行李放下,没了太阳的直射,没了重负,人一下子就舒展了。他偷偷看了看摊主手腕上的表,时间尚早,便花了五分钱问摊主借阅了两本手指厚的已经翻烂并用牛皮纸贴衬做封面的连环画,坐在摊主眼皮底下看了起来。他突然发现,同样是看书,这种轻轻松松的状态跟看复习资料的投入与兴奋感是很不一样的,只有享受。

马水龙看完书,身上的汗也干了,起身去了汽车站,乘上了回溪口镇的客车。

马水龙是在中午时分进村的。

村子显得特别安静,只有顽皮的孩子们时不时地现身,或抓蜻蜓,或抓知了,看见他很感陌生,以为是外乡人,都停下来看着,连最有记性的狗竟然不顾炎热,“汪汪”地叫着,但并不兴奋地追来。这让他想起乡谚,好人不惹狗吠,心下有些不悦,更害怕狗们真的把自己当成异乡客而穷追猛赶,脚步也越来越快了。也有将头伸出来查看的,但一时并没有认出他。

马水龙一进门就喊着:“爸,妈!”

母亲应声从厨房出来,似乎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儿子,虚弱、白净、清瘦,太阳刚晒过后的脸通红透亮。短暂的愣神后,她马上帮儿子卸下行李,又赶紧找来毛巾为他擦汗,看见他上身几乎湿透,连发根也是湿的,心疼得几乎流泪,但脸上却是灿烂的。她一边为儿子准备吃的,把中午吃剩的菜拿到桌子上,炒青菜和辣椒炒苦瓜,一边嘴里念叨着:“怎么就不说说呢,也好让你爸爸去镇上接接。看你,都流了一身的汗,也没顶帽子戴的。”

马水龙拿着毛巾继续擦汗,穿上母亲找出的衣服,有种刺刺的感觉,知道那是浆过的。这时,家里养的那条狗短暂的观察过后已经在他脚下打转了。

“你爸爸也是,今天还出去砍柴了,应该去接你的。”母亲在厨房重新升火,准备给儿子炒个鸡蛋。

“他又不知道我今天回来。”他闻声来到厨房,手里端着碗,碗里放了些菜,让母亲停止生火,“妈,你别炒了,等你炒好,我饭早就吃完了。”

“看你瘦的,比过年时瘦多了,妈要给你补补。”母亲似乎还不相信,又凑近了观察,“读书真的那么累?”

“不累,而且,现在已经结束了。”他前头走回客堂,母亲跟着。

“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应该还可以。”面对母亲关切的目光,他既觉得责任重大,但也很有信心,“不过,还得等正式成绩出来以后才知道,而且要到那时才知道自己要报什么大学。”

“要真能考上就好啊。这么多年来的辛苦也就没有白费。”

“我想是没问题的,但,你还是别说出去。要是考不上什么名堂,我这身板,还能去赚工分吗?我现在怕连挑一担水都有问题,更不要说去挑一担湿漉漉的稻谷从那么老远的稻田到晒谷场。”

“读书真把人给废了,以前在家读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力气还是很大的。老天保佑,但愿不要走回头路啊。”

“你别想那么多了,会没事的。”

“那就好。”母亲舒心地笑了,“到时候我们也能扬眉吐气一下。”

马水龙很快吃完了,见母亲伸来手要给他添饭,示意说,不要了。

“就吃一碗?”她有些不相信,但并不觉得特别意外和不安,“这饭量倒是减下了,还没吃国家供应呢。”

“我去做点体力活就能多吃了。”

“是不是菜不好吃?”

“哪里,在学校还没有这么好的菜呢。”他有些后悔把话说这么快。

“是啊。”母亲有些感慨,眼睛也有些湿润了,“妈知道你在学校吃了苦,整天吃青菜,连喜欢吃的辣椒也舍不得买。也是没有办法,谁让家里条件不够。”

“妈,你又说这些干什么?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我不还是好好的?”

“是啊,好好的,都好好的。”但多虑的母亲停了停又说道,“不知道读大学要不要钱?生活贵不贵?”

“我也不知道,再说吧,有那么多人上大学,也不都是有钱人。”

“应该是了。有钱人根本用不着考大学的,你看仇书记家就是个例子。考不考的无所谓,全当玩玩的,找个吃国家供应的工作根本不愁,而在我们就是天大的事。”

“考试的时候我看到他女儿了,巧的是,我们在同一间教室。”

“那么巧?那她有没有问你抄什么的?以前在一起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她不是想抄你的吗?应该别给她抄,你辛辛苦苦学来的,干嘛让人抄过去就是?而且,如果她考上了,不就抢了名额了。”

“妈,你这样说的话,人家要说你小心眼的。高考是最严厉的,绝对不允许抄,否则抄的和被抄的都要取消成绩。”

“那不合理,为什么被人抄的也要取消?又没法老防着的。”

“你想得太多了。反正是不能作弊的,而且也没人敢,所以,今年没有听说过有人作弊被抓。你就放心吧。”

“我当然放心,我就知道我儿子听话,懂事,总是知道事情的轻重。”母亲的表情立刻自豪起来。

马水龙跟着母亲收拾桌子,来到厨房,打开水缸:“妈,我去挑水。”

“你能行吗?”母亲笑着问。

“试试吧,应该会挑得其起满担的水,否则就太丢人了。”他忙着找水桶和扁担,很是陌生,“再说,我还要利用放假的一个多月时间去挣点工分呢,体力方面先得炼炼,不然就真出洋相了。”

母亲跟着挑着空桶的儿子,看着他,想,能挣点工分肯定是好,家里多年来都是欠生产队口粮款的,而双抢时间工分又是三倍计算的,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指望着这段时间呢。但,她又担心他能不能吃得消:“你先少挑点,别装满桶,可别把腰给闪了。出工的事以后再说吧。”

“再这样下去,我还真成残废了。”

母亲看着儿子挑担出了大门,恨不得全程跟着,心里甜甜的,觉得儿子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优秀的,渐渐觉得家里有了依靠,实实在在的依靠,泪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她幸福地拉起衣摆一角,慢慢地擦了擦。

马水龙挑完两满担的水,还真觉得有些累,特别是肩胛上很疼。面对母亲的关切,他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自己没事。他在母亲刚用毛巾擦过的竹制移动床上坐下,周围很安静,除了偶尔的或人或动物的声音,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他想起,昨天同学们很晚都还在议论考试结果的情景,但已经变得遥远,尽管才过了十几个小时,唯一留下的似乎只有那困倦。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适应这宁静的环境,也想起今年唯一一次回家时的那次跟张汇城冲突后很坚定的想法,自己绝对不再属于这里。

渐渐地,他进入了梦乡。母亲时不时地过来查看,为儿子扇了扇风,赶了赶了苍蝇。父亲砍完柴回到家里,也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一旁看了会儿,觉得他非常稚嫩,连腿上的毛也是稀稀拉拉的。不久后村里响起一阵嘈杂,是下午出工的时间到了。

马水龙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他找不到时间信息,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不适应了。他决定出去走走。当他盲目地在村里转悠时,很奇怪那些狗们已经不如他进村时那样兴奋了,懒懒地看了看他算是唯一关注。空气中散发着太阳炙烤后的浑浊之味,一切看上去都是焉焉的,就连知了的叫声也稀稀落落的。看着熟悉的一切,他始终有种外乡人的感觉,发现自己对家乡的纽带其实就简单到了只是和自己的父母亲。

正当他茫无目的地走动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站住了,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是李惠珍母亲,手里拿着什么。他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准考证。

李惠珍母亲热情地把他让进家中坐下,如同贵客般:“水龙,你真的变了,脸都变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城里人。”

“没有血色,是吧?”他笑了,“坐牢也会有这样的效果的。”

“不能说这不吉利的话。”她恢复了满脸的沧桑感,忧郁地问,“不知道这还有没有用,是前些日子同学带过来的。”

马水龙说:“这是准考证。”

她一脸茫然。

“就是参加考试的时候要给人看的,不然,不让考试。”他解释着,“怎么会还在你手上?你女儿没去考试?”

她摇摇头,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我女儿已经好长时间没在家了,我也想问问你,你有没有看见过她?”

他斟酌着:“我一直在学校。”

她有些失望:“都说没看见过。”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便离开了,想像不出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让李惠珍离家出走,留下满目沮丧的母亲苦苦探询而又不知方向,几乎出了村子就没有安全感的女人。

在回家的路上,他碰到了从李淑英家出来的刘梅英。最近一有空她还是经常往李淑英家走动,尽管已经得到李家的满口保证,李淑英只会嫁给王家。她觉得在最终确认李淑英到了王家之前心中总是不塌实的,不知道王家公子的很多事李家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已经认可。她想,经常去联络是唯一自己可以做而且应该做的事。刘梅英似乎不认识他,觉得这大白天的,看见一个无所事事的男人实在太出乎意料,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时他已经走开了。她又隐隐约约想起他和李淑英之间似乎还有些什么故事,但也懒得去整理了,唯一让自己有办法做的就是多去李家。好在,通过与她们的交流,她觉得李家,特别是李淑英并没有什么改变,而且还认定即使王家想今年结婚也没有什么困难。刚才在李家看到的李淑英,已经让她明白了这一点,心里更塌实了。

马水龙回到家里才从母亲那里知道她已经离开很久了,一直没有消息,也了解了关于她在镇中学的一些事。他努力去理解这其中的跨越,却发现很难,从内心深处无法认同这种变迁的快速。

这时,屋外突然热闹起来,小孩子们的吵闹声夹杂着偶尔的大人声。马水龙好奇地出门看了看,才知道那是生产队请来了放映队,准备今晚放电影。一群孩子围着放映员的几个大箱子和汽油发电机转悠,议论着,兴奋之情难以抑制。两位放映员很优势地指挥两个刚把这些物件挑回来的社员在村子中间广场东侧用借来的铁钎在吃力而外行地挖两个相距丈余的小地洞,突然看见马水龙,对村里有这样白嫩皮肤又悠闲的男人十分不解。一同前往的王队长已经回了家,正吩咐妻子准备晚饭款待放映队,把从镇上买来的十斤肉和五斤酒交给妻子,一半用盐腌起来,并让她别忘记提醒自己让李会计记上帐并让他也来陪客人喝酒。

太阳西坠的时候两根毛竹竖在刚挖的地洞内,荧幕挂了起来。王队长来接放映员吃晚饭,让刚才挖洞的社员在现场看着,等他们吃完饭回来,并让他们放心,承诺多记半天工分的事不会食言。

马水龙回到家里,告诉母亲关于放电影的事。她很高兴,认为儿子真是福气之人,村里都一年多没放电影了,他这刚回家就赶上了,绝对是个好兆头,一定能够考出点名堂,并且奢望着如果真的能够考上大学,一定就有公家为他放电影,到时候生产队安排的机会都没有,最起码是大队一级。

看见母亲神采飞扬,他笑笑,不愿破坏母亲的良好心态,不过,这种能够让父母亲自豪无比的事也让自己有种压力,只是现在已经无法使上劲,一切都已经定局,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

他直到傍晚才看见收工回家的父亲,并没有太多的交流,只是简短地问了问彼此的情况,而他则重点地问是不是可以跟他一起出工,什么时候可以。母亲建议他别忙着出工,先休息几天,再去姐姐家玩玩。

母亲特地早就把饭做好了,脸上也挂着因有机会看电影而有的兴奋和期待。桌子上特别炒的那个鸡蛋也失去了谈论的资本,草草地在马水龙的坚持下三人分了。吃过晚饭,家里的唯一光源就是煤油灯了,母亲还特地为他准备了一盏干净的放在他房间里,但他还是一下子难以适应,几乎无法让他接受。他跟母亲说,想去和同村的老同学聊聊,那些已经早早就回家务农的一块读过中小学的同龄人收工后应该会在家。母亲有些不同意,告诉说最近村里好像在闹鬼,都传得沸沸扬扬的,特别是刘梅英,说已经好几次在晚上看见吐着红舌头的白面吊死鬼,先是在路上,后来是在自己的窗户前。以前经常去李淑英家的她现在也多半只在白天去,或者让丈夫陪着。现在连以往人气比较旺的王队长家也是记完工分后早早散场。正说着,父亲回来了,说是今天放电影,不记工分。他并不完全认同妻子的说法,并且说明,其实看见鬼的也只有刘梅英本人。马水龙很高兴有父亲的解释,在母亲的关切目光中出了家门。不过,一出门,漆黑的四周倒真让他有些害怕,尽管他知道鬼故事只是故事而已。他马上折了回来,想,今天放电影也许找不到他们。此时,母亲洗涮完毕,正拿了张长凳子要出去占位置,眼中充满期待地告诉他,到时候一定要坐在自己身边,给听不懂普通话的她讲解电影中的情节。

相比而言,父亲并不显得很在意这场电影,饭后一直悠然自得地抽着烟斗,小凳前已经有十几颗烟灰了,其中刚吹出去的还在闪着渐渐暗下去的红光,升起的青烟细细地袅袅,消失在空中。最后父亲收起烟袋和烟杆,对儿子说,去看看吧,难得的。

露天电影广场上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本村的,也有自发得到消息从临近村庄赶来的,还有专门去请来的亲戚。中心位置都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凳子和椅子。而周边之地则成了年轻人的天下,打闹的,嬉笑的,更有被人怂恿去招惹姑娘的愣头青。姑娘们多都躲避,但也有胆大的毫不客气地回击,往往引来哄堂大笑。漆黑的环境似乎让平时羞涩的人们胆子变大了,拟或是混乱的气氛让人能够尽情释放。那些年长的便投来不满的目光,说,现在世风日下,有的甚至说那些年轻人怎么变得没羞没臊的。

周围几乎不动的空气却因为人的聚集有些热了,全然没了往日晚间那种凉爽之感,只见眼前一片蒲扇在挥舞。

电影在人们的热切期盼中终于开始了,鼎沸的现场渐渐安静,就连刚才还在吵闹的年轻人或要看电影,或被其他人说了,大多也都认真看了起来。放映机架在一张八仙桌上,杂乱的光线醒目地衬出弯曲而跳动的胶片,发出清脆的走片声。放映员带着半分醉意,手脚有些不灵活,但,还是将画面投射到了荧幕上,《小街》。锥形的光束白灿灿的,在漆黑的环境中特别醒目,不时地吸引着小飞虫穿梭而过。人群黑压压的,看不真切,靠光柱都坐在长凳上,而稍为外圈站着松散的人,时不时地走动。时不时有人把蒲扇举得过高,挡住了画面,立刻引来抗议声,事主却往往不知谁在坏事,只有等旁人的提醒,也有故意而为的。随着电影情节的展开,人群中也渐渐有了声音,或不解,或迷惑,或询问。相距三十几米的一处角落是一台汽油发电机,正“突突突”地叫着,一只亮着的小灯泡周围飞舞着各种飞虫。

马水龙没有去找母亲。陪父亲在外圈看了一会儿后也散开了。漆黑的环境和越来越紧张的画面,他发现观看的人们很少会注意到身边是谁,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场,打招呼的人不得不刻意凑得很近才能彼此看清,几乎都要贴着脸了。

他不喜欢混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渐渐地向外退着,直到周围空荡荡的,似乎不是为了看电影而是要看这广场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始终离开几步的距离。他仔细一看,发现是李淑英,心下一愣。

“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他确信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很感激这黑漆漆的夜色,让自己感到轻松许多。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回忆起三天前在高考时见面的事,又突然想到两个多月前的那天晚上在碾房被张汇城打的情景,也想到了仇仪芬。

“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啊。”他终于开口了,连自己也觉得轻松些了,“怎么会那样呢?”

李淑英沉默了一会儿,试着慢慢挪了挪,看见他也缓缓地跟了过来。

他们渐渐离开电影场,向村西几乎要出村了,来到了碾房。四周出奇的安静,墙外小河的流水声也隐约可辩了,就连不断鼓噪的青蛙也似乎有意留下空间。

“你其实根本不用躲我的。”

“我——”

“你不要急着否认。”她打断他,“有很多事情说的跟做的、跟想的会不一样,会很不一样,但没个人都有自己最清楚的东西,不多,但,会有,会记住一辈子的东西。可以说也是一生所维系的东西。”

他没有言语。

她没有吱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花。

“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我只是觉得,我们见面,上次,也就前几天,你好像非常不高兴。我就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非常的不高兴。”

“原来你还是记得我、关心我的。”

“我们是同学,又是同村。”

“就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鼓足勇气,说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可,老实说,我一直都不是很明白这事,直到那天,也就是五一节的时候,仇仪芬特地到了我们学校去找我,说到你,无论如何也要我回来,为你的事回来。可是,我回来后,因为有些事,出了点事,也就没有去找你。”

“仇仪芬?她去找过你,为我的事?”她非常惊讶,想着高考期间借住在她家的那几天心里一直跟她闹别扭。

“是啊。”

她沉默良久,靠近他,用手抹了抹泪水:“看来,我并没有交错朋友。”

“为什么这样说?”

“你不用去研究它的。”她努力笑了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其实是不用躲着我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最近村里老闹鬼,说实在的,我一点都不害怕,可,现在我倒真的有点害怕了。”

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发现她已经贴近了,微仰着脸看着自己,渐渐地抱紧。他没有动弹,双手不知怎样处理,松松地坠下,任她紧紧地抱着。

过了很久,他低头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伸手为她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可她泪水流得更厉害了,声音都有些哽咽,身子也渐渐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任由她紧紧地抱着,隔了两层单薄的衣服,能够明显感觉得到她隆起的胸部和她渐渐清晰儿有些急促的呼吸。

她吻了吻他的脖子,又向上探询着要去吻他的脸,胆怯地用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颊。她慢慢感觉到了他的双手有些迟疑地揽自己的纤弱的腰,后又轻轻地挽着。散乱的头发不舒服地在脸上移动,她没有去管它,依旧抱紧他,害怕一松手他就会溜走似的。她轻轻地呻吟着,身体不自主地在动,也感觉到了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双手慢慢收紧,并开始去搜寻自己的双乳和圆润的臀部。她觉得自己快被融化了,身体放松着,享受他的抚摩和他生怯怯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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