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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成绩单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8 14:38:00 字数:18437

 早稻终于要开镰了,马水龙的母亲显得很兴奋,想着,借人家的粮食很快就能还上。她在儿子回来以后家里就从来没有吃过之前每天都吃的青菜煮稀饭,借了几家人共计三斗的米,借的时候还特别关照说别让她儿子知道。不过,儿子胃口出奇的小,每顿只能吃两扣碗饭,只及同龄的一半,这让她很吃惊,一度以为身体不好。她一直想给儿子买些肉来补补,他也只在今天才同意,说,打消耗战的双抢大家都要注意营养,否则难以熬过去的。看着儿子在煤油灯下看书,她幸福而自豪地笑笑,时不时地用蒲扇为他赶蚊子,又怕把灯给扑灭了。不过,儿子坚持明天开始参加生产队双抢的事让她多少有些担心,两年几乎封闭的高中读书生活已经让他身上几乎看不到成型的肌肉,精瘦得还不如个成天坐着的裁缝。

“水龙,”她还想劝劝儿子,“我看,今年的双抢你还是别参加了吧。”

“妈妈,你又来了,不都说好了的嘛。再说,这种劳动我又不是没参加过。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个暑假我就参加,现在大了,反而待家里,还不让人笑话。”

“我知道,但,就是担心你受不了,我看你的体力还不如小时候呢。”

“炼炼就来了。别说我了,村里那些姑娘,小媳妇,不都盼着这双抢季节挣点工分?就连想妈妈这样的老人,缠过脚的,没法下水田,不也要去晒晒谷子?我一个小伙子,待在家里跟残废似的,还像话吗?”

这时候父亲记完工分回家了,有些失望地说道:“王队长没同意。”

“你啊,就没本事。”她满脸不高兴。

“他本来对我们家就有意见,我还没怎么说清楚他就是个‘不’。”

“你们去求队长什么?”

母亲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说道:“本来是想让你和李会计一起做核算的,那样的话就省得下田干重活了。你好歹也是读了那么年的书,那事总能胜任的。”

“你们真是糊涂。能做那样的事的人多了去,就他那点水平,早三十年还算点什么,可现在连读过小学的人都能做。可他能放手吗?而且,核算也应该是年底的事,这年才过一半,要什么核算什么?分明就是要避开双抢的高强度劳作,还不少拿工分。那些人,你根本就不应该去求的,他们都快把他们的事当成匠工手艺来传的。李会计是那样,让儿子读了个小学;王队长何尝不是,儿子没读书,因为当生产队长不需要。”

“说来说去,你爸爸当初不应该坚持回来,要留在打长工的鲁家村,日子有比现在好得多。风气好,而且,刚解放的时候,你爸爸好还也还是个村长呢。”

“也长久不了。”父亲难得地笑笑,似乎还能回忆起那时的风光。

“就是因为人太懦善,斗地主,没收和分他家产的时候手太软,为这事还挨过批评呢。说是给地主做了那么多年的长工,怎么会没有仇恨?你看人家王队长,恨不得解放前所有的人都断子绝孙,特别是他父亲,简直就是十恶不赦!”母亲说着说着竟有些激动了,不过,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连我们已经是贫农了,也不放过,要把陈年老帐给算了。这不,有了报应,也不得好死,莫名其妙地死在巷子里,身上一丝不挂,让人笑死了,这也是天意吧。”

“什么时候应该回去看看。”马水龙看见他们脸上露出了笑容,也很感兴趣,对于鲁家村没有任何概念,但母亲总提起它,想来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的。

“要早些年去的话还有好多人认识,现在就不知道了,也没空去。”母亲有些兴致,“那时候,没有像这里人心坏。你爸爸打长工,每年有十九担谷子的收入,他自己一年四季吃东家,半个月一大荤。比这里好不知哪里去了,不过年过节的哪见着荤?”

“你别嚷嚷。”父亲有些紧张,“让人听见了可没什么好处。”

“爸爸到底是做过村长的,有政治觉悟。”他笑了,“就是说,爸爸知道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他啊,有那么机灵倒好了,否则的话就不会同情那个地主。”

“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地主,也给整得很惨,最后落得个要求死的地步,被人打得浑身没有一快好肉,不能动弹。那天我和另外的一个人按要求把他押到军管去,是用土车推去的。途中休息的时候他悄悄地告诉我能不能故意把车停在河边,他想跳河,让我假装没看见,躲得远一点。我也真是为他难过,生不如死的,也就答应,和另外的人一起找个地说是去拉屎。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把车摇翻,进到河里,淹死了。为这事还挨了批评,说没有看管好。也就从那时开始,我就想回老家了。”

“不过,你爸爸倒是他家干得最久的长工,一直到解放,因为人老实啊。”

“你们这样可不行,一点也没有忆苦思甜的意思。”他笑了笑说,“怪不得当不了长久的村长。要文革时候你们说这样的话可真要出大麻烦的。”

“谁会说那些,就是现在也只在家里说说。”母亲脸上有些不屑,“要王家以前是个地主,那一定是个恶霸地主。这东西还是要看人品的,跟钱多钱少没什么关系。”

“少说说吧,别影响水龙上学的事,我们家可是好成分,贫农。”

“是啊,还真懒得去说,世道早就变了。”母亲依旧不放心,“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起得很早的。我担心你受不了。”

“但有一样还是没问题的。”父亲很高兴,“水龙不做全劳力,也不是八分九分的半劳力,跟女的一样做。”

“这个他当然会同意。”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队长还不是指望少一些人来分工分,分工分粮,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就这样说定了吧。”母亲赶紧说道,“算女的就算女的,到时候你还可以帮我喂喂猪什么的。家里那头肥猪,都两百多斤了,每天可能吃了。养这么多时间就等着你考出好成绩,杀了请客。”

“真丢人。”马水龙自嘲笑笑,“要考不上我还真没脸见人。”

“没什么的,那些半大的小伙子不都是这么个方法过来的嘛。其实,女的活也轻不到哪里去,割稻,拔秧,插秧,全是腰上的功夫,相比男工也就少了上午脱粒和挑担的活。是够辛苦的,你还是要有思想准备,真要吃不消,就马上停下来,别硬撑着我们不指望着那些工分。”

“我没事,就是便宜了他们。都一样的辛苦,但却要打六折,而且还是他们做了好人。那些女的也应该造反,干脆都别出工,看双抢还能按时节完成不。”

“不出工?抢都来不及!”父亲很不能理解儿子的说法,“你该记得你姐姐在家的那些年,因为跟妇女队长的关系不好,哪天有活哪天没活都不像其他人那样能够得到通知,整天提心吊胆的。”

“求菩萨保佑,水龙能够顺利考上大学,那就再也不怕别人的受气了。”母亲说着,很期待地看着他,“我们家祖上就被这书给缺的,让人蒙骗了也不知道。要能够考上,也算祖上积了德,老天开了眼。”

马水龙笑笑,知道母亲想套自己一个准信,但他还是坚持等最终结果出来后再让他们没有顾虑地去开心,去祝贺,也更加不希望万一失败而成为人们的笑谈。他合上书,微弱的光线也几乎没看进什么,来到大门,抬头看着浩瀚的星空,清晰得几乎像挂在眼前的画,没有丝毫遮掩。

母亲已经收拾回房间休息了,父亲在忙乎着准备熏蚊子的粗糠火堆。他找来一束细芒草,放在东侧过道上,用火柴点燃,倒上粗糠,用蒲扇扇着,“扑”地起了明火,房子一下子亮了。他再加些粗糠将火头压灭,火苗变成了时亮时暗的烟灰,火堆立刻生起一缕青烟,平稳的东风从开着的东侧过道门吹进,带着青烟低低地斜向上升,通过同样开着的正门和透气的盖瓦屋顶散开。竹制三尺宽的四脚硬床顶着火堆放着,父亲让他睡下,自己在后边的地上展开用两寸许的竹片通过麻绳拼接而成的软床。

马水龙静静地躺在竹床上,轻柔的风绵绵地吹在身上,很是惬意,尽管青烟有些刺鼻,但蚊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发出轻细的鼾声。

公鸡在第一次鸣叫的时候村里决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之中。生产队队干部手持一面铜锣,带着一个年轻人,在村广场中心小心地打开一节擀面杖大小的黄色炸药,塞进一只雷管,插上一小节导火索。年轻人让他远远地离开后,紧张地用汽油打火机哆哆嗦嗦地点着导火索,立即跑到队他的身边。他们双手捂住耳朵,紧张地看着喷着火焰的导火索,一股青烟醒目地飘动着。

“轰——”的一声巨响,一束强光,连地都有些颤动。他们跑过去,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地上给炸了个小坑。队干部边敲锣边沿村子主要过道小巷边喊着:“大家起床嘞,出工时间到罗。桥头畈——”

村里角角落落都有人,家家除了十岁以下的小孩和缠了脚的女人,全都出工了,渐渐向村广场汇拢,昏暗的光线下面对面都几乎难以认出来。疲倦的人们一脚高一脚地走着,似乎还云游在梦乡之中。很多半闭着眼睛的小孩还拉着大人的手,避免摔跤。连那些被吵醒的狗们也似乎没有了兴趣,纷纷回去,很快,几乎清空的村子特别安静。人流慢慢向村西走动,也渐渐地热闹起来,有了闲聊的精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半寸许新开齿的镰刀,戴着麦杆编织的草帽,几乎一律似的锥型帽顶和与之成直角的宽大而圆的帽檐。男人们都穿着短裤,各种式样但几乎都是或灰或青等深色的上衣,一律长袖,打着多少不一的补丁。队长是其中唯一穿白色马夹汗衫的人,依旧是以前开会时发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字。还有几个天热从来不穿上衣的人。妇女们则一律长衣长裤,心急的已经早早地卷起了裤管。

所有脱下的鞋子自然地集中放在开始开割的那丘田附近,只是摆放不一。

队伍很快就过了村西的青石板桥,到了最早收割的桥头畈,沿着田埂慢慢散开。五六个人一丘地分开,每丘田第一开割的人腰弯成九十几度,“嗦嗦嗦嗦”有节奏地一排四棵,株距八寸的水稻,一边用右手割断,一边揽进左手虎口内,轻轻一甩,越过头顶前方,放到田埂上,接着又是四棵,与前四棵叠放在一起,再前行半步,水随之“哗啦”一响,就这样每八棵一匝,错落有致地摆放成行。其身后的人如法炮制,只不过是把成匝的水稻杆部架放在稻茬上,稻穗一头浸在水里。后面的一个接一个地下了水田,形成阶梯似的跟着,距离渐渐拉开。

马水龙站在人群的中间位置,开始动手割的时候还在回味赤脚走在田埂上,积满露水的杂草沾在脚背上很是惬意,下田后脚踩进柔软的泥土里能够感觉得到泥巴从脚趾间穿过的抚摩。不过,他很快就知道高估了自己的身体适应性,割了短短十几米的水稻下来,站起身挪位的时候腰几乎直不起来,左手被水稻叶片划得有些刺痛,右手攥着二指粗的镰刀柄也感觉到筋的酸涩。此时,天空依旧繁星点点,丝毫没有隐退的意思,安静地俯视着一切。

他不相信自己身体如母亲所说的那样还不如初中时期,咬牙坚持着,但渐渐地发现他所在的一丘田里周围已经没有成年人了,全是些十几岁的毛头孩子和一些手脚迟缓的老年人。那些快手快脚的妇女和姑娘们已经自然集结成组,最靠里面,离他相隔了好几丘的距离了。即使这样,他依旧时不时成了阻碍身后队伍前进的人物,被那些孩子们催着,或建议挪到后面去。

马水龙不得不在换行的时候休息几分钟才能将腰直起,汗早就出来了,而印象中应该还远没有到出汗的时候。

天空中的星星渐渐稀少了,东边极目之处露出了浅浅的白色,一丝粉色的光线隐隐约约地探出远处山峦,慢慢地变大,变亮,最后成了白色。不久,太阳露出一块小小的边角,整个视野立刻清晰起来,一切尽收眼底,就连所有的影子也放大了,但都一律染了颜色似的泛着红晕。不过,这飘渺的红色很快就消失了。太阳已经整个地腾空而起,毫不吝啬地将热量传递着。成片的水稻田立即呈现金黄色,夹带着些许丝丝绿色。这边,人们继续割着水稻,整齐的稻茬醒目地露出田间,一阵阵渐渐变浓的稻草香充满了整个田野。时不时有被惊起的野田鸡,“扑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水稻。

太阳丈高的时候队长吩咐有半个来小时的回家吃早饭时间。所有的人几乎同时放下手中的活,纷纷上了田埂,回到集中放鞋子的地方,一路上很是安静,虽然偶而有人在说笑,半夜里的那份新鲜感早已经消失,只剩下整夏劳累的等待。有的洗了洗脚穿起来,有的则索性不穿了,拎着鞋子,打着赤脚。稀松的队伍慢慢地往村里挪动。

马水龙如同获救般释放,但腰依旧要很长时间才能直起,这时候肚子出奇地响着,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特别饿。周围的半大孩子们呼啦一下出了收割队伍,精神十足地飞奔而去,还一路嬉笑打闹着。这时父亲找到他,劝说着,如果吃不消的话就算了,一上手就碰到全年最艰苦的双抢时节,连个过渡的时间都没有,一下子很难适应。

“累倒还好,就是腰受不了。不过,再过一些时间就能适应。”

“还没到中午热的时候,你可别硬挺,小心中暑。实在不行的话,我去跟队长说让你去打辘蠹,不用弯腰。你最早挣工分的时候就是干的那种活,应该还会吧。”

“那不丢死人了,我不去。”他把脚上的泥用稻田里的水洗了洗,穿上高一时母亲买的那双塑料凉鞋,损坏的帮带已经剪掉,已经成了拖鞋。再站起来的时候,他痛得几乎要流泪水,嘴角咧着。

“没事,也有全劳力干那活的。”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没有同意,尽管手掌和手臂持续地酸痛。

吃过早饭,人们陆续重返稻田,队伍越来越松散,除了全劳动力外其他人继续割稻,而几个壮汉挑着脱粒用的巨大木制禾斛走来,放在已经割好的稻田中。

禾斛用四块六尺长,近三尺宽,中间稍拱的木版拼接成正方形,底部同样用木版拼接,四角处留出可以手握的牛耳朵大小和形状的把手,整个禾斛架在两根平行的半尺高的条木上。内侧中间位置对面地嵌有两块带滑槽的小方木,用于挑起时插扁担之用。每四人使用一只禾斛,每人负责脱粒两排割倒的水稻。他们用粗壮的手张开虎口,抓起两处共计十六棵水稻,紧紧地卡住,走到禾斛前,高高甩过头顶,使劲地往下向内用力,沉甸甸的稻穗砸在禾斛内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谷子纷纷脱落,掉进禾斛内部,在第二次轮回之前左右摆动,轻敲内壁,抖下夹在稻草之中的谷子,但从头顶甩下的时候仍旧有不少谷子飞出禾斛进了泥中。如此这般四个来回之后,手中的水稻已经轻飘飘的,连稻穗也已经挺直,他们把稻草抖开,分散地撒在田里,等着辘蠹压入泥中化做绿肥,上面插上晚稻。当取水稻需要走超过十步时,他们边一人一个角抓住把手,将禾斛往前拖。就这样,禾斛里湿漉漉的谷子越来越多,拖起来也渐渐沉重,到太阳成四十五度角的时候已经无法拖动,他们便将它停在较宽的田埂旁,稍事休息,身上的衣服已经几乎没有干的地方。队干部拎着竹箩筐和畚箕过来了,他们将箩筐一一摆在田埂上,使劲按了按,确保不会翻倒,将禾斛内的谷子用畚箕装入箩筐内,满满地装了四筐后拖着禾斛回到原处继续脱粒。

太阳快要垂直的时候,田野里风似乎没了,汗没完没了地流着。人们已经没了说话的精神,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脱粒的速度渐渐追上了割稻的进度,这时,队长下令,妇女们可以回家做饭了,小孩和老年人也都可以回家,田野里只剩全劳力在有气无力地脱粒。突然,一组由四个青年壮小伙子的禾斛传来异响,“噎呼呼”地打着号子。原来有人挑衅似的说要比赛,看谁速度快。但见四个人加足了马力,稻把在头顶上飞舞,谷子漫天齐飞,飞奔的双脚把水溅阵阵水花,原本砸四次的也只有两三下了,抖下谷子的步骤也省了,体力不支的干脆砸两下就仍掉。有年长的心疼谷子,便劝说停止比赛,但底气并不足。不久,四人终于体力透支,停了下来,坐在禾斛上喘着粗气。

所有的脱离都结束了,田野显得很安静,那片已经收割的稻田突然矮了一截,被散落的稻草覆盖着。间或地有些几岁大的个小孩还在继续拣拾稻穗,队干部让他们也要撤离,防止他们顺手牵羊地扯未收割的水稻。小孩子们捧着多少不一的稻穗,乐颠颠地回家了,希望得到母亲的赞许,那是人们唯一可以允许直接拿回家的东西。

全劳力每人分到满满一担谷子,挑起来的时候还能看见水在往下流,吃力地挑着,脚下不时踩陷田埂,几乎要摔倒。箩筐上的棕绳,因吃着水,着力后便会发出“叽叽”的声音,与挑担人脚步的节奏成一致。到了相对宽些和硬些的路上,大家都歇了,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有个尚未划到老人的五十左右的人,也许是因为个子太小,无法挑起同样的担子,便早有准备地推来自家独轮车,在旁人的帮助下将一担谷子架上车,用绳索固定。他并不在乎时不时有人讥笑,自嘲地说,人老了,哪还有什么面子,只要能照顾到肚子就不错了。

一行人陆陆续续把谷子挑到晒谷场,把它倾倒在形状不一的水泥场上,湿漉漉的谷子中夹着许多碎稻草和其他杂物。他们脸上因肩上没有负荷儿松弛了,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扛着自己的扁担,或准备去小河里洗个澡在回家吃饭,也有性急的忍受不了早已经饥饿的肚子,直接回家吃饭。晒谷场上只剩下七八个老年妇女,手里拿着自家的长柄木扒子,将谷子均匀地推开,再用竹扫把轻轻划拉着,把谷子中杂物拢向一角。木扒是一块两尺长,半尺宽,寸许厚的木版,等距离地锯出寸宽的缺口和扒齿。谷子中留下扒齿经过后的寸许等距离痕迹。

盛枝琴戴着麦芯草帽,汗珠滚落而下,一边用破旧毛巾擦着,一边推开谷子,心里惦记着儿子,刚才出门之前看见刚回家的他满脸痛苦,双手都给稻草锋利的叶子划出很多细口子。很多次她都想从儿子口中探询这次考得如何,心里很是不安,担心如果他真的没希望,回家种田的话还不知会有什么结果呢,让村民取笑自己十几年坚持让他读书的结果竟然落得个最基本的生活技能也给丢了。她也感觉到有许多人在都等待这个结果,就像未开封的米酒,打开的一瞬间就会知道结果。而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村民们脸上嘲笑的成分也在跟着上涨,连她自己也多少受到了影响,不安的心情与日俱增,可是,儿子口中依旧没有放出任何可以让她放心的口风。她尽量避开和人谈论,甚至连靠近的勇气也没有了。这种变化有时候她也感到意外,全然没有以前虽然生活贫困但还算简明而开朗的心思。

李淑英的母亲也在晒谷子的老年妇女队伍中,周围有不少的人在羡慕她家里有个好女儿,嫁了个好人家,离翻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叹息着她丈夫没有福气来享受这份好运气。她不置可否地应和着,心里却始终想着女儿为什么总有些不高兴,虽然耳朵里也多少传进未来女婿在学校的一些事情,也有不少人在拿这事闲扯。她觉得自己顾不了那么多了,更愿意相信那些人是出于嫉妒才滋事的。她对自己清楚的是家里没有任何可以让女儿使用的资本了。不过,当她和马水龙母亲靠近的时候还是想起了女儿读中学的时候与她儿子似乎有些瓜葛,当初她相信那只是过家家似的儿戏之语。

“我看见你儿子也出工了。”李淑英母亲凑近了马水龙母亲,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中庸,“读书的人,也很难为他了。”

“没有办法。”她一边琢磨这对方问话的意思,一边慢慢思索着,“家里穷啊,净在瞎折腾,背了一屁股的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个果,老婆都讨不到了!”

“怎么会呢,水龙他学习那么好,即使考不上最起码将来也能去大队什么的地方找点事做。像我家的淑英真是废了,今天也是要去出工,回来吃饭的时候连要都直不起来。我就想,还好我儿子早就不读了,否则,连吃饭的本事都没有了。”

“你太谦虚了,亲家条件那么好,随便怎么弄,也不会让你们饿着。”

“其实,我倒是觉得淑英和水龙倒蛮合适的,只是孩子大了不由自己。”

“那怎么行?我家水龙有什么本事娶那么好的姑娘!”她觉得对方的试探一点意义也没有,觉得索然无趣,不过,觉得自己说的是心里想的,心情开朗了不少,对自己语气中透着的骄傲也很满意。

“你儿子是块好料,肯定会有出息的。从小学一路到高中,以前常听淑英讲,后来大了,讲得就少,有些害羞吧。”

谷子都晒好了,地上一片金黄色,下午的一次翻晒,等到太阳下山前就可以收了。年老体弱的女人们想想自己的一天劳作也能换回全劳力平时大半天的工分,七分之多,心里美滋滋的,离开太阳直晒的谷场,树荫下立刻是阵阵凉爽,她们一路扛着木扒和竹扫把,一路说笑回家。

李淑英的母亲回到家里不一会儿,想让正在洗碗的女儿歇息时,就看见刘梅英举着蒲扇遮阳,笑嘻嘻地进来了。

“这第一天出工,还真累呢。”刘梅英在她递过来的小凳子上坐下,“都盼着这天,可也真累。不过,也就这个命,劳碌命,还指望多干些天呢,开镰,插秧,耘田,一直到秋季稻起了势,足足要一个多月,一天算三天,而上半年也就插秧的短短十几天时间,还没有加工分。那些男人一年四季都有,不公平嘛!怪不得人家都不愿意生女儿呢,没有办法,除非向你这样有福气,生的女儿像块宝,可是,少啊!”

“你一说就没完没了,根本不像累。”

“我啊,精神好,那也多半是因为淑英的事。”刘梅英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笑眯眯地冲洗涮完毕回房休息的李淑英,回过头对着她说道,“昨天我去了一趟镇里,买点肉过双抢,正好去亲家看了看,也巧了,他们说,本来是要亲自过来的,事情事说,最好是尽快结婚。我去了,就让我捎口信,本来嘛,我是做媒的。昨晚我就想来的,但晚上闹鬼的事一直让人心不安。”

“太快了,原来说好怎么着也要过了今年,因为她爸才新过世的。守孝三年那是旧社会,但新社会了,隔年总是要的。这是常理,没有理由去破坏的。我想不出来亲家为什么就那么急呢?”

“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她故作高深地说道,“亲家要给淑英姑娘办理农转非的户口。不瞒你说,从一开始他们就讲这事,我还不相信呢,总觉得,那样的事能那么容易办吗?像我们,想一辈子,想得肠子断了都没有用!我原来以为那只不过是夸张而已,也就没当正事。但,昨天说的事可真的是认真的,他们说,让我先给你打个招呼,等过些日子亲自来说这事。我觉得都没必要,天大的好事上门,眼睛都不用眨的,就一个句话,‘同意!’呗。”

“明年办不也一样吗?”李淑英母亲很是动心,想,果真女儿能够有那样的好事也真的是出乎自己的预料,就像她说的,一直以来还真就没把那事当真。

“他们解释过了,说是什么怕政策有改变,有什么指标之类的东西。说实在的,上面很多事情我们是不懂的,人家再怎么说清楚也还是不懂。但,有一样是不会错的,人家有知识,有背景,自然而然比我们知道得多,我们听就是了。”

“他们应该有办法对付吧。”

“有当然有,但,问题是。”她觉得自己有些信口开河,便缓了缓,“怎么讲呢,再大的官也还有人管着,再厉害的皇帝也有软肋。这里面的事也真不好说。就像什么考试,马家,都传得沸沸扬扬,很有把握去吃国家供应了,不种田了,要以前,谁相信?尽管还都没影,可是,对没有任何权势的农村人来说,这毕竟是个天大的机会!也佩服他们有眼光,十几年坚持下来,多不容易,受苦,受穷,受欺负。”

“是啊,我刚才还在晒谷场上说呢。”

“不过,我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真正有背景的家庭是不需求费那么大的辛苦的,到底值不值得也很难说,就看马家是不是能够如愿。说了半天都是人家的事。淑英也好啊,而且我觉得更好,用不着用那么大的代价,简直像以前考状元似的。说来说去,人还是要有福气的。怎么样?要同意的话我就想办法让人捎个信去王家。这双抢时节,还真抽不出空来。”见她有些犹豫,刘梅英催促着,“别多考虑了,俗话说,‘顾生不顾死’,真要有冲突了,最要解决的还是活在世上的人的问题。”

“让我想想吧。别的不说,这么短的时间哪里准备那些陪嫁东西,而且,像枣啊,花生啊,柚子什么的到什么地方去备?总不能连这些吉利的东西也免了吧?”

“这要看你怎么想。所谓那些习惯,其实也就是为了讨个吉利,有自然好,没有又能怎么样?该有钱的照样有钱,该命苦的还是会命苦。没有区别的。”

“这个我懂,但是,就算我可以不顾习俗,可也不能不防人家说闲话碎语,什么‘等不及要卖女儿’之类的。你知道,现在就有不少人在说我是在卖女儿。”

“你去理睬他们干什么?他们是因为嫉妒才那样说的。退一步讲,一个人生活在世,无论你这样都是做不到不让人说点什么的。再说,这又能有什么让他们说的呢?”

“会有的。”

“别理就是了。”她顿了顿,“我看,亲家有些担心淑英是不是会太劳累,因为我在他家的时候无意中透露说淑英可能还会参加双抢,他们都很着急呢!看起来,王家还真是关心人,你家淑英绝对没有嫁错人的!我刚才看到淑英她脸都给太阳晒红了,晒多了真的不好,她根本就不是种田的命!真的,你不应该让她下田,有什么损失亲家肯定会有补偿的,你不好说的话我去说。”

“我们也是平常农村人家,做法当然是和大家都一样的。”

“你可不能老那样说,怎么可能和大家一样呢?别的不说,这眼面前的农转非,我们村里谁赶得上这样的好事?我就说给你听,你别传出去,仇书记家算牛气冲天吧?那不也是多少年之后的事。马家呢?马水龙十几年下来结果先不说,实实在在的艰苦是有目共睹的,马家大儿子,简直失踪一样,吃了国家供应又有什么意义呢?”

“淑英能有这样的福气自然是前世修来的,可乡俗村规的也不能不管。”

“你要我怎么劝才会相信?”她有些迟疑,但还是坚定地说,“按我的想法,就这农转非一条,别说什么规矩,就是杀人我有会毫不犹豫。这种事已经不是什么能够想像的东西,像吃好点,穿好点,那纯粹是想不到的事情。可以用横财来比喻,根本就不需要犹豫。而且,很多事也还是要趁热打铁的,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化呢!”

李淑英母亲看了看她,对这种近乎逼迫的说法有些不适,但,想想女儿能够有农转非这个做梦也想不到的机会,脸上的不悦一晃而过:“我也不是说一定不同意,反正都是已经订了婚的,只是——”

“就是嘛!”她很赞赏地拍了拍腿,“而且,前一段时间不还是有人在散布说淑英她不适合嫁到王家。你想想,有很多人在动歪脑筋呢,我们不得不防着点。”

“说闲话的人总是有的,不说这个,就会有那个,堵也堵不住。”

“话是这样说,可,没人会乐意接受闲话。再说,亲家如果听到这样的传言会怎么想?”看见对方有些吃惊,她很高兴,赶紧站起了身,“那就这样说好了,我就捎个信去王家,让他们定个日子。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别再让淑英参加双抢了。最后一件事就是彩礼,你们得想想。”

李淑英母亲本想再说点什么,但话没有出口。而刘梅英也早已出了大门。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她很不适应,不知做什么好。她来到女儿房间,本以为女儿睡了,但看见她坐在床框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桌子前的杂物,不知如何是好。

“就按她说的办吧。”李淑英平静地说道,并没有转过脸。

“按规矩说,这事最早也是要到过完这个农历年的,可是——”

“既然没有选择,那也就无所谓规矩不规矩了。”她顿了顿,“我没意见。”

“那彩礼的事呢?”

“你看着办吧,怎么着都行。”

母亲听了有些不舒服:“我们不能什么都省了,人家还真当我卖女儿呢!这过程是一样都不能少的。这彩礼也是为你要的,那不管是多是少,都还不是你带过去自己花?虽然说王家是一个儿子,可,要下来的彩礼毕竟是你自己的,也省得以后问他们要,讨饭似的,多不好。再说,那些彩礼钱也是要用来给你办陪嫁的东西,我们不说跟人家攀比,但也要过得去才行。”

“现在要娶门亲得多少钱?”

“怎么着也得好几百,甚至上千。”

“彩礼就两千块吧。”

母亲一惊,睁大了眼睛:“那么多?”

“她不是老说王家有钱吗?”

“出工的事呢?”

“不去了。”李淑英很浅地一笑,“一天算三天,差不多折算全劳力平常的两个工,去年队里每工才七八毛的样子,今年也差不多,一个月下来,四五十块钱,就算加上定额拔秧,再多出个十几块,总共六十多,满打满算了,大半年的指望,我不要也罢。很多事相通了就简单了。”

母亲没有跟上女儿的计算速度,但总帐四五十块钱的数目还是记得的,心里不免为止一动,觉得有些可惜,不过,她感觉到,自己或许今后要适应女儿心的生活方式,那种对钱的认知方法。

李淑英索性和着衣服躺在床上睡下了,但,一时很难入睡,不自觉地想起早上割稻时与马水龙不期而遇的那个瞬间,相信,他是没有注意到自己,而她则几乎有好几次差点把手指给割了,很难相信再这样下去手指能不能健全,情绪是不是还能够控制得住,仿佛走钢丝般随时随地掉落下去。

母亲不再言语,出了房间,想着,女儿会不会是在拿高彩礼吓退王家,刘梅英的话又在耳边萦绕。不过,她不愿这样多想,更希望这马上就要结婚的事能够顺利。她专心地想,结婚相关的事几乎没做,最起码的是男女双方各两双布鞋,要一针真的纳起来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女儿不再去双抢,更不用说女儿根本就没怎么学过如何纳鞋底。不过,她想到了现下常见的方法,就是买来塑料鞋底,尽管不合正统,但也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强。那样的话,她就只要教会女儿做鞋帮就行了,相信时间也来得及。

三天后,王国海带来两千块钱的彩礼,骑着自行车来到李家,根本没有还过一分钱,也没有说分几次拿。李淑英母亲平生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钱,都不敢接住,垂着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她着实给惊住了,暗想,这王家到底有着怎样的家底。

同样没有见过如此多的钱,刘梅英也被场面震住了。那天她还以为李家只是开玩笑,或者有意难为男方,乡俗常有的情况,而那天晚上由丈夫陪着去王家把这信息传过去时对方竟然没有任何异议。她一直相信王家有钱,但没有想到会富裕到这等地步,坚信连仇书记家都是没法比的。

李淑英母亲在刘梅英的催促下抖抖擞擞地接过用红色纸包成砖头状的两千块钱,紧张得都有些害怕,不知道任何应对这些钱,更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能够有机会与这样的人家攀上亲。先前还有些犹豫的她觉得刘梅英的说法是成立的。

“我呢,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她最后说道,“不过,结婚的日子最起码也得等到双抢结束以后。这里原因有两层:一是,到那时候才能请得到人送亲,否则,这种季节,一天算三天的工分,谁也不愿意放弃的;第二,家里尽管穷,但最基本的嫁妆也是要准备的,需要时间。反正,不会耽误你今年给淑英办农转非的事。”

王国海没有异议,只是很想看看李淑英,又不便说。刘梅英看出来了,试探并鼓励她让女儿出来见见。她最终借口女儿想休息,没有同意。他觉得有些遗憾,不过,想到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如愿以尝地娶到中意的美人,心情依旧开朗无比。

李淑英没有露面,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连王国海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出来,直到他走了,才独自一人吃着午饭,从丰盛的菜看得出来母亲是很用心的,尽管一半都和那天王家送来的肉有关。这几天来她很少走出房门,更是难得外出。为了减少母亲的疑虑,她每天都努力显得很高兴,让所有的人都相信自己是从内心深处认同这门亲事。

母亲送完王国海回来,陪着女儿坐在桌前,兴奋的情绪依旧很浓烈地浸透在脸上。不过,女儿始终隔着层东西似的表情让她多多少少有些不安,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但也知道多问无益,相信女儿会越来越接受这种选择。在女儿吃完饭后,她想说说如果准备嫁妆的事,但女儿只是简单地说,那彩礼钱要留一半给弟弟娶老婆用。她怎么说也不同意,不过,把那句常对刘梅英说的卖女儿的话放弃了。女儿的回答依旧简单,要么照说的那样,要么就不结婚了,把王家所有的东西都给退回去。她愣了愣神,不知任何应对,真心希望女儿将来幸福。

傍晚,李淑英母亲和那些老年女人们收着已经晒干的谷子,用木扒将稻谷推拢,再用畚箕装进一只只箩筐。队干部领着另外两个年轻人一担担地挑进张汇城家祖屋该成的仓库内。大家时不时地说些无油无盐的话,不过,今天李家受到重彩礼的事很快就传开了,自然也是晒谷场上的主题。她极力显得很淡漠,但表情和语气中难以抑制地露出骄傲的神色,尽管口中一直念叨着,责怪刘梅英不该随便透露那些信息。不过,她也注意到有几个人见她靠近时会有些紧张,并且马上转变话题,知道在议论自己高价嫁女儿的事。她更愿意相信刘梅英的说法,有些人是因为嫉妒才会散布流言,从他们每次看见丰富的礼物时眼中露出惊羡的目光里能够轻易解读内心的真实想法。

同样羡慕的也有马水龙母亲,想着儿子双抢这才过三天,早上,他的左手食指罗纹已经给稻子磨穿,殷红地渗出很多血,一点伤口也看不出来,也不觉得疼痛。一家人都不知道如何下手,幸好,吃过早饭,血慢慢地止住了。他的脸也因为连续暴晒,红色退去后有几处都因灼伤而起皮了,全然没了刚回家时的白嫩。他们原本是要儿子不再出工的,无奈他坚持要去。父亲没有办法,只好去求队长,给换上不上手的架辘蠹的活。并不情愿父亲去求人的马水龙没怎么劝阻,心情渐渐变得沮丧,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不能适应眼前熟悉的生活,内心对高考结果的那份期待变得很清晰,甚至有些急燥。

马水龙吃过午饭,没有丝毫睡意,最后索性戴上草帽准备出去。母亲很着急,以为他要出去陪父亲砍柴,又关切地问他的手指如何,还不放心地拿着检查。

“我去抓泥鳅。”从父母亲房间里拿出一只木制小拎桶,“一会儿就回来。”

母亲笑了,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都多少年没抓过鱼了,能行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从母亲脸上解读出的信息是她很高兴自己已经渐渐失去在农村生活的技能,那是一种有别于讽刺农村人无能的赞赏的说法,就像褪去脸上黑黝黝的老皮一样,已经变成一种标志,用来夸奖跳出农门之人的惯常表述。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欠了巨额钱款的赌徒,把最后所有东西都押上了,就等着开局的那一瞬间。

“那就早点回来,也别去得太远太偏僻的地方,要热了就歇歇,可别中暑了。”她叮嘱着,像送客那样陪着儿子出了院子,看见他转了个弯,在邻居房子后消失。

马水龙穿过村子,一路走过青石板桥,来到空旷的田野。垂直而下的阳光,白灿灿的,连并不远的山也看不真切了。收割的稻田已经有四分之一了:辘蠹翻耕后的水田已经放进了寸许深的水,在太阳下反射强光,等待插秧;小几块未翻的被撒开的稻草覆盖着;那些已经插上的晚稻秧全都耷拉着,弯弯地将有些泛黄的叶子坠落水中。那些大片尚未收割的稻田金黄色的,宿命般地等待着。田埂上是此时唯一可以看见翠绿的地方,一条条地镶嵌在其中,上面单行几乎尺许等间距地种着已经齐膝高的田埂大豆。远处刚收割的地方有个人在翻起一颗颗带着大块泥的稻茬,倒扣在大豆的根部,把杂草掩埋,给它留出一块整洁的空间。旷野上一片安宁,似乎连鸟儿飞虫也在休息。

他似乎想起其实还没有到最佳捕泥鳅的时间,应该要到所有稻都收割后田野里几乎没有一丝遮掩的时候才能顺着偶尔的遮阳杂草下相对阴凉的水域摸到泥鳅。不过,他还是来到那些刚翻耕平整的稻田,站在田埂上一路走一路仔细地查看那些有遮阳的小块泥,脱掉塑料鞋,蹲下身,双手手指合围,慢慢伸进水里,水温很高,几乎烫手,但到泥里以后立刻感觉到有些阴凉。他将泥带水地捞上田埂,小心扒开,有条泥鳅弹跳起来,立即双手捧住,连泥带水地放进小拎桶内,再把泥扣出来。他脸上露出笑容,在滚烫的水里洗了洗手,站起身,用衣袖擦了擦汗,看见稻田稍远的地方已经有条被水烫翻肚子的泥鳅,一动不动。不过,以后的进展并没有像他想像的那样可观,不仅看到的泥鳅很少,还有几次快到手的泥鳅竟然成功翻下田埂,逃脱了。他很沮丧,甚至倔强地在原地等泥鳅被滚烫的水赶出来,但,终归失望,不在看见任何踪迹。

他很不自然地拎着只有七八条泥鳅的小拎桶回家,不过,母亲有先见之明似地知道他不会有什么收获,但却高兴地接过他手中的桶,安慰道:“不错,我还以为会一条没有。晚上多放点辣椒就是一道荤菜了,保证满满的一盆,饭都多吃点。”

马水龙没有回答,不相信这就是满心期待的结果,神情有些沮丧,甚至连对高考成绩的那份自信也受到影响,不曾设想过的落败离自己似乎并不那么遥远。

随着双抢的进程,人们刚开始的那份兴奋已经远去,剩下的只有劳累,大量的体力消耗让人们连说话都尽量节省,中午原本定的两个小时的休息也渐渐拉长。由于插秧进度被拔秧速度限制,拟或是妇女们的故意拖延,按拔秧稞数记工分的新方法如期在早回去吃早饭前宣布:每一百把秧计两足分,只限女人参加。妇女们立刻沸腾起来,匆忙赶回家,草草地吃完早饭,人人手里攥着一把绑秧的稻草,紧紧地跟着队干部,来到秧田,待他手一指,就这块了,齐刷刷地奔下去,自然地分散开来,不再有人的谈笑声,唯有洗泥时发出的“啪啪”声。妇女们熟练地双手浸在水里,同时快速地拔着秧,几根一下,很快虎口就满了,双手合并将秧拢在一起,右手抓着秧的中段,快速地在水面上上下溅落,左手去掏泥巴,等手中的感觉轻了以后确认泥已经洗干净,顺手抽出一根稻草,绕上几圈,把秧扎好,赶紧拢到一旁。渐渐地,每个人身后的秧把越来越多,有些人连手上的蚂蝗都没有注意到,直到它们吃饱后自然滚落而下,更没有人去注意浸在水里的脚是不是有蚂蝗在吸血。岸上,对干部不时提醒说,秧把尺寸要够大,泥洗得要干净,不能断根,不然,要打折计算工分的。时间似乎过得比平时快,很快就到了上午收工时间,队干部让大家每百把秧一组地放好,便于一一清点,但重申有作弊少放者每少一棵扣一个工分。有关系好的便让他先点,以便早些回家,那些等待的羡慕地看着她们一个个离开,又看看秧田,恨不得下去再拔上几棵,尽管双手手指非常酸痛,无奈,队干部明令说不能再拔了,否则不算工分,并告诉说,很快就会轮到,差不了多少时间。半个小时后,队干部已经清点完毕,换算成工分记在各自的名下。有不放心的要看看,便被讥笑着说,这又不是秤,你们根本看不懂的,那些人只好悻悻地走开。也有等着打听谁拔得最多的,暗暗算着自己要少多少。队干部便大声说,今天的最高记录是五百二十五把。不知谁发现了对方脚踝上还吸着只蚂蝗,那人给吓得直哭,连看都不敢看。有几个胆大的要用手去捉,但无法下手,又用鞋子抽打,还是因怕伤着人而不敢用力。最后,对干部笑了,说,刚才怎么一点也不害怕,用点着的烟头很快就把蚂蝗给弄了下来。人们离开后,秧田恢复平静,拔好的秧把拢成一堆堆的,等着下午插秧时挑到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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