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小伙子的家庭又有独特的担心,越来越大的胃口尽管是健康的标志,但每天几乎三斤米的消耗也让人心里露怯。那些舍不得穿衣服的几个人,背上已经露出人们熟悉的褪皮现象,黑黝黝的老皮卷起之后是暗红色的新皮,不过,卷起的皮却是白色的。用独轮车代替肩挑的人由原来的一个增加到三个,细心的队干部发现比以往多了,盘算着来年重新调整每个劳力分值的时候如何拟定。最不在乎的是村里几个有手艺的人,两个木匠和一个裁缝。相比脸带菜色的旁人,他们脸上显得红润。要不是队长早年定下的规矩,手艺人不参加双抢将不给口粮,否则,根本不会参加,尽管知道,晚稻赶进度是以半天计的,到双抢后几天,上下午插的秧秋收的时候都有区别。李会计也结束了队长默许的四天的盘帐,加入了双抢行列。
双抢已经进入尾声,马水龙似乎渐渐适应了双抢的高强度劳作,饭量也越来越大,皮肤变得黝黑,只是手臂上尽管突兀地从不把穿袖卷起,但还是被晒伤,卷起许多老皮。不过,清瘦的身躯很明显地让人看出与众不同。已经有好多天没有看过书,他有时甚至有些恐惧地想,自己很快就会被这种生活模式同化和消解,过去的生活轨迹就像暂时偏离方向的彗星,一切重新回归,就像插秧前稻田的泥面上打出的八寸见方格子,禾苗一旦插上便无法挪动。村里人不再有人议论他的事,渐渐地,他所引起的话题消失了。母亲也慢慢感觉到他内心的不安,这种不安同时也让她自己隐隐担心,全家人十几年的努力会不会就这样化为乌有。
天连续晴好,空中不挂一丝云彩,平展的那片稻田和小河两岸附近的都已经收割插秧完毕,远看去淡淡的一片绿色,而桥头那片最早收割和插秧的田里,水稻已经扎稳根基,即使是太阳充足的下,照样挺拔。双抢已近结束,人们的心情也开始变得开朗起来,绷紧的进度也放松了,不再需要半夜出工。今天上午的活更是让人轻松自如,收割已经没有水的靠近山脚的旱地,多日浸泡在水里被蚂蝗订咬的情况不再出现。并不赶着秋种的旱地,人们慢悠悠地割稻和脱粒,那些抽烟的甚至有机会休息一下。
今天,队长在太阳下山后就宣布收工了。大家都很高兴,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直干到看不清,终于可以不用点着煤油灯吃晚饭,一路多了许多说笑,相信紧张的双抢已经结束,而很多人家早几天就把准备的几斤肉吃完了,尽管特意切成小块。
马水龙跟着人流一路回家,父亲关切地说,总算挺过来了,希望明年不会这样跟儿子在一起。他没言语,但内心也在希望父亲的期待不会落空。回到家里,母亲告诉说今天邮递员送来一份信。
“在哪里?”他立刻显得兴奋而又紧张,连呼吸都急促了,睁大了眼睛问。
“在房间里,我去拿。”母亲嘴里说着,可进去没有找到,从儿子脸上知道它很重要,但越这样想越难回忆下午的那份信放在什么地方,急得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马水龙几乎不能相信会出这样的事,更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信,但感觉告诉他不会是同学的来信,因为他和同学几乎没有什么来往,就像大多数从农村去县中学读书的同学一样。只是,看着母亲急得满头大汗,连上衣的后背上都湿了,他真心希望那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同学来信。
母亲在房间里翻遍了所有可能收藏信件的地方,梳妆台,衣柜,床底下,窗台上,门背后,尿桶边,甚至把床板都掀开了。看见儿子越来越绝望的表情,她拼命擂打自己的胸口:“这个人怎么都不死呢?留在世上一点用处也没有!一辈子的事情啊!”
就在她几乎要去撞墙的时候,马水龙冲过去抱紧了母亲,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想起那年母亲丢了准备的学费几乎要投河的情景,几乎语不成声地劝说道:“妈,没有事的,只是一般的信件,同学来信,找得着找不着没有关系的。”
“你别骗我。”母亲也在流泪,声音哽咽,“你的脸告诉我那不是一般的信。”
“可我连看都没看,怎么知道要不要紧呢?没事的,别找了。”
“不是,肯定不是一般的信,邮递员还特别让我按了手印。以前你姐夫当兵时给家里写信来的时候从来没有让按过手印的。一定是不寻常的信呐!”
“也可能,那肯定是同学寄的挂号信,收的时候是要签字的。”
“真的?”母亲将信将疑,激烈的神情有些缓解,“你没骗我?”
“没有。”尽管努力让自己平静,但他的声音还是不自然。
正在这时,父亲进来了,手里拿着份信:“是不是这个?”
“是是是。”母亲眼睛放着光,松弛下来后人几乎瘫倒,软软地坐在床框上。
“你看你,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用?把信放在条案上,才下午的事就忘了。”父亲有些挖苦地说道。
“你行!”她只恨恨地回了他一句,不再理他,认真地看着儿子。
马水龙看了看信封,上面有招考办的红字样,手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费力地撕开,几乎要将里面的纸给撕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是成绩单,列着这次高考各课成绩和总分,四百二十五。高兴得有些兴奋的表情立刻好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了。
“怎么样,是什么信?”母亲殷切地看着他,“要紧吗?”
“妈,爸,我考上了,考上大学了!”他难以抑制地激动地说。
“真的?”母亲站了起来,看了看儿子手中的纸,“什么大学?”
“明天我要去平乐县中学,要去学校看看,没几天的时间了。”
“还不知道什么大学?”母亲有些不解,“那怎么知道考上了?”
“这样的分数肯定考上了,妈妈,你就放心吧。明天去学校就是要根据成绩来选报什么大学,要过时间了,可就晚了。”
母亲有些后怕地说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就送送完事了?人家一辈子的事就靠邮递员准不准时?我真不放心。”
“没有办法的,我们住农村,信本身就不准时,还经常丢,更不要说留电话联系了。我一直就在担心这事。”
“怪不得越来越瘦了。”母亲终于轻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事,就是怕我这样去学校,老师和同学他们还不认识了呢。”
“我们家可有机会出头了,也没枉费一辈子的努力。想当初,除了自己没有人同意让你读这个书的,我们家本来是读不起书的!”母亲说着说着泪水又流了出来,混杂着幸福与辛酸,浓浓地写在脸上。
“从小学到中学,老师都一直鼓励的。”马水龙真诚地说道,“应该谢谢他们。”
“是啊,特别是你的启蒙老师,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说,你是块好材料,绝对不能浪费掉的。当然,也有坏的老师。你还记得吧,那年因为学费没及时交就被老师赶了出来,足足逃了半个月的课。为这事还挨过打,平生唯一一次挨打。”母亲似乎有说不完的故事,恨不得一下子全讲完。
“先吃饭吧。”马水龙也奇怪,同样是饿,但今天的感觉很不一样,“肚子都饿了,实实在在的饿。”
“是,吃饭!你可得把信保管好。刚才你还安慰我说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信,可我看出来你比我还紧张。”她笑了,乐颠颠地准备吃晚饭,和儿子一样,还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份维系马家两代人一切的信件,想想竟然那么脆弱。
马水龙来到自己的房间,小心地把信放进书箱里,认认真真地盖好,确认没有老鼠能钻的缝隙后才舒心地吐了一口长气,伸展了四臂,酸痛感很明显地传递而至,皮肤上也隐隐约约有些刺痛,但,脸上充满阳光,想,这样繁重的劳动会成为自己的历史,而不是因为为了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