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8 14:38:00 字数:19652
双抢过后妇女们仍然允许出工:第一遍耘田和株根插灰,这时的秋季水稻已经分蘖多次,翠绿的叶片渐渐地占着株间的空隙。相对强劳动的双抢,这些已经显得很轻松了,人们开始享受一边劳作一边闲聊的时光,不过,每天的工分也已经恢复正常。主要社员在队干部的带领下按照插秧的时间次序安排耘田,脱粒时撒落田间的谷子已经长出密致的秧苗,年老的人们还不忘惋惜谷子的损失。各种杂草也借着已经沤烂的稻草绿肥的力量疯长。田里的人们一律赤脚,前面有人均匀地把化肥撒在放掉水的田里,后面人们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叉腰,成排地用右脚将杂草和零星的化肥颗粒一一踩入泥土之中,身后立刻变成好看的泥土和水稻。远远地看去,绿油油的稻田随着风儿掀起一道波浪,不过,飞舞的蝗虫已经将一些鲜嫩的稻叶啃食成零碎的缺口,连同那些蜻蜓,时不时撞进人的视野。好久没有下雨,位置稍微高些的田已经没水了,部分社员架起了水车,或两人成组或四人成队地踩着水车,双手扶在横架在面前的竹杆上,臀部有节奏的运动着,对等次序地踩着踏板。木制的链条上每搁半尺嵌着半尺见方的刮片,穿过略微比刮片大些的木槽,再从木槽上端返回,形成一个环链,链的两端扣着的同样是木制的一大一小的两个齿轮,小的在下方,浸在水里,大的在上方,和交叉成十字的连杆踏板成一整体。随着人在踏板上走动,链条带着刮片围着木槽循环移动,清澈的水在刮片的带动下从底处的沟渠里沿着木槽向上滑行,“哗哗”流出末端。刮片在木齿轮的驱动下翻过前端的架梁,沿着木槽外层徐徐向下,湿漉漉的,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刘梅英渐渐又成了新闻的中心,没有定亲的小伙子或开玩笑或认真地央求她给谋门好媳妇。不过,她似乎并不那么积极,满心喜悦地告诉人们关于李淑英的婚事,听得待嫁的姑娘们艳羡不已,而那些要讨媳妇的则连连摇头,责怪她怎么把行情一下子提得那么高。她则安慰着说,相信全乡也就这么一个王家有那样的实力,其他人比都没法比的,所以根本不用担心有姑娘会去相仿。
正当她兴致勃勃地一边讲一边将田埂边杂草踩进泥土里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右脚脚底传来,她“哇”地大叫一声,几乎昏厥过去,重重跌坐在田埂上,失力的右腿砸起的水花立即把裤子弄湿大半。
人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听见她不停地喊痛,脸上的汗黄豆粒般滚落而下。当大家都弄明白怎么会回事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双腿在打颤,胆小的更是躲远了。原来,她被一把遗忘在田埂边插着的镰刀割破脚底,向上布置的齿状锋利刀口伤到趾骨,几乎要将脚掌从大脚趾间割开,鲜血很快将那片水域染成红色,而且还在不停地流着。此时她已经昏迷了,大家议论纷纷,拿不定主意,但都明白,如果不赶紧止血,弄不好会出人命的。问讯从不远处耘田的丈夫赶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撕开身上的上衣,紧紧地将她的脚趾缠住,期望止血,接着赶紧张罗着要送她去公社卫生院。队长同意派两个人陪他,其中一个先回到他家取下门板当成担架,另一个则和他轮流赶紧把她往村里背,并一起把她抬去卫生院。人们议论纷纷,猜测着这得要花多少钱,很多人都很同情,想着她也是运气太差,那么多的人惟独她踩上那把镰刀,没有人敢认领的镰刀。也有幸灾乐祸的人,只是,面对她如此严重的受伤而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在溪口镇卫生所里,刘梅英经历了比生第一个孩子都还要痛苦的经历。
刘梅英没有等到伤口愈合,妇女们的出工在第一道田耘完以后就结束了,此时已经是八月中旬。天依旧很热,不过,高温也只能在中午时分维持几小时,渐渐地,稻田里的变化已经不明显了。她很是沮丧,算计着今年双抢所赚的工分钱只够支付这次看伤的药钱,连脾气都变差了,以前常挂在嘴边的关于李淑英的婚事也提不起精神来,暗自想,到底是什么愿意让自己这么背运,又想起闹鬼的事情,便不安起来。
男人们懒洋洋地继续进行第二次耘田,而那些没有水的旱田已经安排种植了荞麦等一些耐旱农作物,村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过,这几天村子很是热闹,特别是晒谷场,集中了半数的全劳力集中将仓库里的粮食翻晒,过风车,过镑,打包。印有“中国粮食”字样的一百公斤标准麻袋,过完秤后已经到了带口,两人一组抓着住带子边缘,使劲向上拎起,重重地放下,将谷子墩实,再用麻绳紧紧地将口扎死,抬起,有人半蹲着,慢慢放在他的背上。那人便有些踉跄,吃力地将整袋粮食扛回仓库,又有两人接手从他的背上卸下,放到渐渐堆高的粮垛上。来回穿梭的人流煞是热闹的。那边,有人在起哄,说一个人是无法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独自将一整袋谷子放到粮垛顶上去的。那人很不服气,决意要试,只是,他虽然健硕,但也只能扛着它颤抖着走到由粮食搭成斜梯状的粮垛的一半,粮袋重重地滚落下来,在人们的讥笑声中倒在量垛上。当意识到出现异常后,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下粮垛,现场立即安静了。队长得知情况后赶了过来,询问了事情经过,但都不得要领,也似乎不感兴趣,让其他人继续干活,安排两个人去搀扶着那人回家。队长告诫说,以后绝对不能再开这样的玩笑,谁惹出的事,谁要负责的,而且明天是公社安排车辆来收公粮的日子,错过了,按规定就得自己把粮食运到县粮站,至少是要运到公社,所有可能导致的增加费用的后果由当事人承担。很多人立刻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都乖乖地不做声了。面对眼前那个被扭伤腰的人的企求眼光,队长明确表示没有丝毫办法,因为无法找到是谁惹的事,否则就可以问惹事的人要治疗费和误工补贴。短暂的意外之后,现场又恢复了忙乱,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上午村里连续来了两辆汽车和一辆拖拉机,狭窄的广场顿时显得非常拥挤,也很热闹,人们好奇地看这些车怎么调头,特别是带着挂斗车的加长车。最后,那辆加长车的驾驶员凭着坚韧的耐心,每次前后挪动半米,调整方向盘,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将它成功调头。队长一路陪着小心,生怕驾驶员一生气开着空车而去,一挨汽车停稳,赶忙递上香烟,把他请到自己家里。那里早已经准备好了作为点心的汤面,并且午饭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酒、蒸好的猪肉和用猪肉炒的各色菜摆上了桌子。驾驶员抱怨着说这种小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你们只配自己用土车送过去,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气,也开始和队长讲些闲话。队长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吩咐妻子收拾好吃剩的面,请众人重新上桌,待落座后为每位添酒、敬酒。几巡酒下肚,驾驶员脸上已经没有丝毫埋怨,气氛也随着划拳渐渐高涨。
广场上,对干部忙着指挥社员们将整包的粮食一袋袋地搬上车,小心照看挡板,防止最后无法关闭。每两个人抬着粮袋,来到车斗前,前后忽悠着,后面的第三个人双手抄着晃动的袋子,当袋子到达最大摆幅时众人齐声高喊“嘿——”,将袋子扔上车,再由车上的人把它一一码放整齐。车子在一袋袋粮食的压力下摇晃着,时不时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车上的人担心跌落,阻止试图上车的孩子们。有顽皮的孩子看准机会,从侧面上了车斗,甚至爬上了粮堆,兴奋地站着,高高的全新视野更让他们激动得手舞足蹈,刺激着那些胆小而还没爬上车的小孩。有更胆的已经打开了驾驶室,紧张而亢奋地玩弄方向盘。
终于,三辆车上都装满了,轮胎吃足重量后明显地变形。队干部吩咐过早点回去吃饭的六个社员也已经回来了,早早地坐在车斗后端低矮些的粮垛上,准备随车到公社粮管所卸粮,脸上充满了兴奋和骄傲,驱赶着还要上车玩耍的小孩,也有紧张的,早早地抓住了屁股下面的粮袋,更有嘴谗的,站起身去够枣树上那些已经发红的枣子。这时,那些年龄更小或者胆子更小的孩子们便在父母亲的陪同下,由车上的人帮着,在车斗上体验一下新鲜。也有想搭顺风车的,要去公社,商量着能不能也坐上去。
车子的热闹渐渐安静了,驾驶员在人们的期盼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个满脸通红而又兴奋,连走路都有些摇晃,不过,也都自信满满。两辆汽车很快发动了,随着车尾一阵时蓝时黑的烟雾升起,徐徐启动。车厢发出“叽叽嘎嘎”的异响,渐行渐快,孩子们重新兴奋地跟着奔跑。队长和李会计随前面的汽车走了,负责移交公粮。那辆拖拉机无论驾驶员如何折腾,指挥壮小伙子在前面使劲摇启动手柄,除了冒些黑烟就再也没有反应,最后索性连黑烟也没了。驾驶员很沮丧,说,只有最后一招了,就是找个足够长和陡的斜坡。他指挥着众人把拖拉机牵引车与车厢分离,慢慢地将牵引车向村西的碾房推去。很多人好奇地跟着,不知道为什么,纷纷议论。牵引车到了斜坡口,驾驶员指挥着,斜坡上不得站人,几个壮汉从后面推。牵引车慢慢启动,越来越快地向下坡冲去,那些壮汉已经跟不上了。驾驶员紧张地把握方向盘,在最后一刻挂档,合上离合器,再踩刹车。可是,牵引车除了比刚才冒出更多的黑烟外没有其他反应。驾驶员对赶过来的社员们说,还得重新再来,要把牵引车推回斜坡的上端。当人们费尽力气把车推回斜坡上时,每个人都已经是一身臭汗,不过,除了驾驶员外大家都觉得很好玩,脸上洋溢着笑容。紧张的驾驶员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牵引车开始滑行,越来越快,在快开进小河前挂上挡,一长串黑色烟雾过后,牵引车终于发动了。驾驶员解气似的在原地加足马力,让它轰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调头,开回广场,身后跟着众人,游行队伍似的。
连续几天的运输,生产队的公粮终于交齐,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留下许多车轮碾压过的痕迹。
旱枣树上的枣子红的越来越多,一些乌鸦啄食那些最红的,便有许多掉落下来,成了地上鸡们的争抢食物。有些不安分的小孩偷偷地抛上石头,将枣子砸落,更有干脆上树,专门摘最红最大的。不过,也有躲避不及,被枣树主人逼在树上无法下来,直到家长来领人,少不了要打一顿屁股。但是,最吸引孩子们的还是偶尔来村里卖冰棍的外乡人,站在枣树下,也并不怎么吆喝。有的问父母亲讨得五分钱,骄傲地买只,炫耀而又节省地嘬着,引来羡慕的目光。也有从家里鸡窝里摸只鸡蛋来换,但因为怕惹上是非,多不接收这样的交易。失望的孩子,只能将鸡蛋送回,转而去抓蜻蜓,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看见停在树枝等突出物的蜻蜓,慢慢地从后面靠近,用食指和大拇指轻轻对上它的尾巴,快速一捏,便有可以玩耍的东西,也有被一旁搞恶的,惊走蜻蜓。一场争吵在所难免,有时会演绎成打架,甚至会引发双方父母亲的卷入。
这天午后,风越刮越大,空中突然飘来厚厚的但棱角分明的黑云,很快就将整个天空几乎盖满,光线立即暗淡下来。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渐渐靠近,突然,一道闪电发出强烈的光芒,伸长长的须根,舔着大地,接着又是几次连续的响雷。雨开始下了,雨珠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重重地砸在每一样物件上,飞溅起纤细的小雨雾。屋顶上传来清脆的瓦片声,催促着女主人赶快收拾晒在室外麦酱、豆豉、南瓜干一类的什物。一股热气从地面蒸腾而起,浓烈的泥土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当人们停止活动的时候村子里就只有雨和水的声音,连鸡们也只有站在角落里避雨。不过,田野里的那些男人和放牛的小孩子们被着促不及防的大雨给镇住了,纷纷寻找可以躲雨的地方:树下。突然,一个球形闪电落在最靠近水田的山凹间,足足持续好几秒,最后随着一声巨响而消失。人们被这罕见的情景惊住了,悄悄而吃力地议论着是吉像是凶兆。
雷声渐渐远去,只有密密匝匝的雨和“哗哗”的流水尽兴地流淌,污浊的水流过后变得非常清澈,空气中的浑热也消失了。
大雨慢慢地将前几天的车辙冲刷干净。
马水龙似乎被眼前的情景感染了,恨不得冲进雨中,尽情地让雨水冲洗干净,从里到外。他要感受这酣畅淋漓的氛围,这只有雨水的清凉的单纯世界,甚至可以为它赤身裸体;要张开嘴,吸收这苍天赐予的甘露;要毫不保留地大喊“我来了!”,不停地在地上滚打;要超脱,将存积多年的清苦和孤独彻底清除,只剩下干净的灵魂,连躯体都不存在的纯粹思维,变成一朵云彩随风而去,拟或可以成为天际间的一颗星星,不管是否能够看见都始终存在。不过,这些情景只是在他的脑中飞速旋转,身上依旧。
天一下子透亮,风和雨都停了,天边挂着一个西坠的太阳,艳丽地将天空中淡而零碎的云染成各种颜色,像做完恶作剧后在一旁窃笑的小孩。飞虫不知从何处现身,鸡们抖擞精神,争食被雨水赶出来的虫子,狗儿也很兴奋但茫然无目的地来回奔跑,拨弄掉在地上的枣子。雨水在树叶间和屋檐上化成稀疏的水滴,怯生生地落下。
第二天上午,马水龙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是用学校专用信封装的。中年邮递员给他的时候,母亲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充满着喜悦,尽管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但从儿子微微有些发抖的手可以看出它的非同寻常,也很奇怪为什么不按手印而是拿笔写字。邮递员收起东西,破天荒地笑了笑,祝贺他考上大学,又似乎不敢相信这穷乡僻壤的村子竟然有人能够考上重点大学,吉林大学,疑惑地打亮站在面前的马水龙,黑黑的,瘦瘦的,与村里其他人几乎没有两样。
邮递员看着马水龙,并没有马上走的意思。见此情景,母亲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让他坐下,给他倒上茶水。
邮递员接过马水龙递来那张通知书,反复看了看,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当得知他是在县中学读书时,恍然大悟似的,连连说道:“哦哦哦,怪不得。不过,小伙子,真不简单啊。我在公社邮递所这几年送的最好的录取通知书就你这份了。以前连大专的都还没有接到过呢,卫校职校的最多,但也都乐颠颠的,像是中了状元。你有这样的成就,可脸上一点不露声色。”
“也不是。”马水龙收妥通知书,笑了笑,“谢谢你。改天一定来喝酒。”
“这样的酒我绝对不推辞。”邮递员真诚地说道,起身告辞了。
马水龙考上全国重点大学的消息不迳而走,立刻成了这些日子来远近闻名的新闻,因为这是全公社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而且是重点大学。各个村子熟悉和不熟悉马家的人都在热切地议论着,回忆马家曾经的艰辛。本村那些以前持怀疑态度的人也颇感意外,不过,也都真诚地感到可喜可贺,似乎也能分享一下成功的喜悦,因为是同村人。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几乎成了每个家庭教育孩子好好读书的现实且最有效的材料,直接地提高了附近村庄的小孩入学率。
从当天开始一直到马水龙离开家乡去遥远的北方读大学,晚上马家总是有人前来道贺,连几乎从未来往的王队长也出现了。本族的人更是格外高兴,有的甚至把历史翻了出来,说还没有出过如此成绩的人,又纷纷谈论着高考跟考科举的区别,几乎把考上大学与考上状元等同起来。也有一些人开始把他和仇书记做比较,认为仇书记的成功仅仅是靠拍马屁的功夫一路从生产大队长、公社书记,再进县人事局,有人甚至悄悄地说他是以牺牲别人的性命换来了,而不如马水龙那样凭借的是真本事,便大胆预测,将来村子会出更高的官,那就是马水龙。在场的人无不啧啧称奇,纷纷露出敬佩而带些敬畏的神色,更有那些曾经欺负过马家的人开始盘算着如何与马家重新修好关系。
马水龙此时显得很沉稳,每天依旧老样子生活着,只是,父母亲再也不让他出工了,他只得待在家里,想看看闲书,却发现除了与学习有关的书籍外找不到任何消遣的书,还是在那堆小学时期的书中翻出早年姐姐为他买的那本已经泛黄的连环画,讲述着一个小孩与敌人对抗的故事,小孩钻在空西瓜下从小河里潜水逃跑的情节一直记得非常清晰。他乐了,重新放回原处。
和马水龙一样,母亲虽然整天笑得合不拢嘴,但心里却隐隐担心,这读大学的开支如何计划。一家人核算着一个学期的生活费用,吃饭每天五角,其他费用每月五块,加上路费和置办一些最基本的用品,估计需要二百多元,粗算可以通过收取随礼凑齐。请客的费用有那头早就准备好的近两百斤的肥猪做底,基本不需要太多的钱,只需要去县里买些海带、粉皮一类家里没有的品种和大宗消耗的青菜萝卜即可。由于性质特殊,请客需要全村邀请,只是需要和大家申明,随礼只能用现金。
第一个从外村专程来看望他的是嫁在好几里外的姐姐和姐夫,早早地说好要给他买块好布料,请裁缝做件学生装,家里就不需要考虑了。不过,母亲并不同意,说,如果有钱,倒不如先借来路上用,或者解决新被子,家里没有力量再添置新衣服了,又听说东北出奇的冷,还不知道平时在家穿的棉袄能不能御寒。经母亲这样一说,大家心里都没底了,脸上的笑容也减弱了许多。马水龙安慰他们说,人都去了,还能饿死冻僵不成?不用担心的。尽管这样,他自己也没个底,只是觉得,与其在这里为未知的东西去忧虑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鼓足勇气去认真面对,天无绝人之路。
多年不在家乡露面的哥哥也来了,陪着家人过了夜,也是满心欢喜,说,请客的时候他单位会来很多人,让家里有个心理准备,最后还奇特地要马水龙去他岳父母家玩玩,再去他家过几天。
马水龙父母,特别是盛枝琴非常反对,很生气地说道:“既然她家一向是看不起这边的,我们也不需要和他们来往,都那么多年没来往了,还拣起来干什么!”
“人家也是好意。”
“什么好意?”母亲差点说你们也一样,家里受苦受穷的时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但,还是忍住了,“反正,我也用不着跟他们来往,用不着去他们家。”
“我们也要体谅人家生女儿的难处,婆家可以永远不用去女方家,可,女方家又不得不上门看女儿。”
“你少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我们根本就不稀罕他们来!”母亲很少有机会扬眉吐气,“更不要说让水龙去他们家。”
“那,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好歹去一下,就吃顿午饭,也给他们来铺垫铺垫吧。他们能够想到来其实已经不容易了。”
“你就怕你老婆,好像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做老婆似的。这不还是他们占着便宜,让水龙先去,他们再来。”
“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来了都是客人,都是亲戚。虽然俗话讲,结亲如结怨,可原来的话不是这样的,说的是,结亲如结义。不要老记仇嘛。再说,还不是你们占着便宜,是他们过来,你们又用不着去。”
母亲似乎被说服了,更多的是感到底气充足,而且淤积内心多年的怨气也发了,情绪平静了许多,最后说道:“我可有言在先,我是不愿意跟他们打招呼,到时候要招待,要干什么的,全是你自己的事。”
“我就知道爸爸妈妈是通情达理的人,道理一说通,就没事了。”他终于松了口气,“说实在的,这样我也有面子了。请客的那天,我单位要来很多人,问起来,岳父母家没来人,哪怎么说得过去?而且,这次他们也真用心的,是岳母自己来。我知道,你们会想,没有水龙的好事,他们会来?道理不假,可我们除了这又有什么能够让他们进家门的呢?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我们为什么不神气一下?你看,你们到时候不理他们,他们也还得来,多好!”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好像是我们不讲理似的。我可事先告诉你,到时候我们是绝对不会把他们当什么贵客对待的,你老婆再怎么闹你自己去想办法。”
他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勾起父母亲不愉快的记忆实在没有必要,更何况他们已经答应,于是,赶忙转移话题,商量着请客事宜的安排以及马水龙出远门的设想。
马水龙父母渐渐恢复常态,脸上的喜悦很快将刚才的怨气冲刷干净。母亲特别珍惜大儿子的回家,张罗着给他铺床,又是询问孙子们是不是都好。
当晚,大家都谈得很充分,也很晚。马水龙时不时地将煤油灯的灯心旋低,暗淡的灯光让人看不真切。哥哥在单位用的是电灯,已经很不习惯煤油灯,所以又反复把灯心旋高。一旁的母亲笑了。
“妈,你笑什么?”
“笑什么?你弟弟如果没有那份节约的意识,家里根本就承担不起他读那么多年的书,容易吗?”她说着说着,声音竟然生出沧桑,“我们家本没有读书的条件,也是苦撑着的。这上大学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家里还能不能支撑得下来。”
“你就放心吧,我问过了,像水龙这样从农村上大学的,父母算没有经济来源,国家会有补助,而且看病什么的都不要钱。国家现在注重知识分子,怎么可能让人因为穷而读不了大学呢?不可能!”
“那可真是——”她脸色灿烂地笑了,难以拟制激动,似乎无法相信儿子能有这样的待遇,完全超乎想像,“那就真的成了国家的人了?什么都有?”
“那可不!他比我要好上百倍呢,真正的吃国家供应,吃商品粮的人。很多事情你想都想不到,不光是不用种田那么简单,那么肤浅。大学生,全国重点,容易吗?不说在农村,就是在城市,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我都问过在我们那里做过知青,插过队的,她已经回上海了,听到这消息也觉得不容易。所以我们怎么个高兴法都不过分,有怎样的意外惊喜都不要去怀疑!更不用说,谁还用得着去记那些小事?以前被人欺负啊,被人看不起啊,算什么!”
“也算老天有眼。我们家是弯竹子出直笋,做什么都值了!”她流着泪水,开心的泪水,无法抑制的泪水。
“不过,有一样,你们可得注意了。”他神秘地一笑,“说不定哪天有人来探亲,你们可千万别答应。水龙他年龄小,一直以来只读书,不知道外面的事,也不关心外面的事。这是好的,将来有更大的理想和前途。你们可别禁不起夸奖,糊里糊涂地帮他把亲给定了,影响他的事业。”
“水龙应该是不会娶农村的。”
“我没有说农村的,你想想,农村的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
“城里的?吃商品粮的?得了吧!人家看看我们这副穷样,跑还来不及呢!”她像在听天方夜谈,连眼泪都给笑出来了,“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不相信?我那边都有人暗示过!这才几天的事?你可别小看这件事。”
她想认真思考一下,忍不住要笑,觉得太不可思议,只是见大儿子认真的样子,半信半疑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有还是没有,反正水龙都还小,不用担心的。”
第二天一早,大儿子就回家了。
她送走大儿子,似乎还未从昨晚他那种会有意外来提亲的滑稽假设中恢复过来,想想就觉得好笑。只是,时间才过去没两个小时,她就见到了一路打听而来的两位陌生人,一个年届四十,城里人打扮的样子,但依旧很黑,明显可以判断是农村的;一个是十七八岁的长得很水灵的姑娘,个子已经成人,但脸上还很稚气,很白净。
“家长是姓马吗?”中年女人问道。
马水龙母亲从未跟这种人打过交道,心里怯怯的,不知犯什么事,想找儿子来应付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出去了。
“我们能坐会儿吗?”
“当然,当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点点头,特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又为她们倒了茶水,不过,还是满连狐疑。
来人打亮着房子,又看看女主人,浅浅地笑了:“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什么?”她没有听清楚。
“我是说,一个陌生人找上门来为什么?说出来不怕你意外,我们是来提亲的。当然,也只是来看看而已。”
尽管有大儿子的提醒,但她还是感到很意外:“提亲?我,不知道。”
“严格来说不是提亲,是来看看,看看双方的情况,小孩啊,家庭啊。你儿子刚考上大学,对吧?”
她有些愣神,茫然地点头。
“你可能没有体会。对不起,我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姓童,这是我女儿,小名叫翠菊,河渡公社的,住镇上,离县城很近的西边那个镇。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
“不知道没关系。一会生二会熟嘛。小孩考上大学是好事,我家翠菊虽然不是大学生,但也是卫校的,马上就要毕业了,将来分配多数在镇卫生所,运气再好点的话能进县人民医院。我们家一直指望女儿有出息,不要再像父母那样务农,好不容易这个事没了,可是这成家的事也不容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
“没有,他还太小。”
“小?等到年龄了就着急了。我总是在想,其实也不只是我,我们那边有好几个跟我们差不多的。也怪,男孩子这几年来几乎没有什么有出息的。这不,也不希望嫁个农村户口吧?否则,一切又回到原点,白辛苦。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门当户对的,最主要的是双方都吃商品粮。不瞒你说,要找合适的还真难。”
“不会吧?吃商品粮的在农村少,可在城里不应该会少的。”
“看来你还真是没考虑过。”来人笑了,“城里人普遍看不起农村的,你应该知道。也得承认,差距太大,真要那样,我还不愿意,怕女儿嫁过去受欺负。不瞒你说,我们那里有的到最后只能去嫁个二婚,丢人不说,男方还很神气,皇帝似的!”
“依你这样分析,要真只能在农村配对的话确实很难的,一年能有几个考上的?谁又怎样保证男女一比一?就算一比一,又怎么能认识?太难了!”
“你真说到点子上了。”来人很高兴,似乎找到了知音,“很多事是没有办法的,只能提前考虑,不然的话就没方向了。我不知道你们对这种事怎么看?”
“还真没想过。”
“你儿子在家吗?”
“出去了。”她突然想起儿子最近给太阳晒得,整个农村人的模样,要见面也没有好印象,“真不巧。”
“没关系,我们来得也很突然。能说说他考上的是什么大学吗?”
“我记不清,反正很远,北方,听说冷得要死,我还在担心呢。”
“重点大学?”见对方茫然不知,来人有些自言自语,“应该是了。你有没有考虑过他将来在什么地方工作?”
“没有,从来没想过这事。”
“应该考虑起来。”来人有些犹豫,想了想,“其实,将来分配工作的话,最好能离老家近些。别的不说,最起码对家里也是种照顾,那么多年的辛苦和努力,为什么?否则的话——你觉得呢?”
“都是那样过来的,希望是家里不再受欺负。”她很有同感,“不过,儿子怎么想的,我们又不知道了。”
“你要引导的,毕竟是小孩嘛。”
“而且,家里也很穷。”她试探着,看了看一直没言语的姑娘,心中倒生出几分喜欢,“本来底子就差,这么多年一直供他读书,我们两条老牛没有什么,只要能剥出来的都愿意,可也实在只剩骨头了。”
“没关系的,大家也都差不多,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孩子?只要他们将来生活好,做家长的还能说什么?”
“那是。”她想起了大儿子的话,不过,觉得有这样的好事也没有必要往外推,毕竟,对方似乎对贫寒的家底并不很在意。她觉得,如果不是儿子考上大学,真要凭现在的条件,在家务农,娶个农村姑娘都很困难,弄不好就像张汇城那样。
“我留个地址吧,什么时候有空,欢迎来家坐坐,我们这也就算认识了。希望你们不要觉得太唐突。”来人似乎是为女儿难为情,脸上竟有些羞涩。
她把她们母女俩送到村口,看见她们渐渐变小的身影,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她们会为这没影的事大老远地过来,拜访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家,就为女儿的婚事?她想,她们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才会有这样在她看来难以理解的举动。不过,她又觉得,没有必要去设想过多的负面,毕竟,自己什么损失也没有,除了那两杯水。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忽然开朗了,恢复了这些日子来的愉悦心情,只是,再也想不起来她告诉过的地址和姓氏,只知道在县城附近。一种若有所失的情绪影响了她,脸上又有一丝茫然,神情也不专注了,连很多人跟她打招呼都有些迟钝,给人以傲慢之感。
连续几天,马家都在忙乎请客的事,看着家里那头近两百斤的大猪,决定把范围定在全村通,也就是非本族的也请到,只是每家派一个成人赴宴,而本族则是全家。父亲也买了脸盆和毛巾,拉着不知何风俗的马水龙按份挨家亲戚送去。
王队长已经隔天宣布,今天停止出工一天。勤快些的利用这样的机会在自家地里干活,喜欢看热闹的便去马家。马家这次安排的是一天制宴请,不是通常三日的那种,时间短了,过程也就简化了许多。本族按规矩每家出一个男丁去马家帮工,其中有天刚亮就早起的,已经骑车去了县城买些大宗消耗菜,如青菜、萝卜和大蒜,调味品,如酱油、盐巴,以及海带、粉皮等。
马家知道王队长的安排是在向自己示好,但没有去多想,一晃而过。
今天天气晴朗,有些风,温度有些高,但感觉还是很舒适,人们都说是个好日子,到底是有福之人,不然,这么大的场面要下雨的话真让人受不了,气氛也会差许多。早饭过后不久,就像村里所有人家请大客那样,一切以杀猪开始。马暖山早已经把退毛的水烧妥,放入已经在院子了的腰形大木桶内,立刻热气腾腾。请来平时买猪杀猪在镇集市上卖猪肉的邻居来主刀和其他两个小伙子帮忙抓紧肥猪。一旁放着长凳子和八仙桌,上面放着明晃晃的近两尺长的一把放血尖刀,呈尺长的大半圆形厚实的切骨刀和刮毛等其他小工具。众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将猪逼在圈内一角,使劲按倒,有的抓住脚,有的攥住尾巴,奋力往外拖。
大猪一路惨烈地叫唤着,被拖到院子,侧身架上长凳子。屠夫教帮手从猪背后使劲挽住上面的前脚,露出喉咙,后脚由其他人抓住。猪头的位置,地上放了只两尺大小的空木盆,里面撒了把盐。他左手托住猪头,使劲向后扳住,右手操起尖刀,从喉结处刺进,对着心脏方向用力一捅,直到整个刀除了刀把全部没入其体内,再猛地往外一拔,一股殷红的鲜血立即喷涌而出。他按住并控制着肥猪,让血直接进了木盆,并让马水龙父亲不停摇晃木喷,同时往里按二比一的比例加入冷水,搅出些许泡沫。肥猪惨烈的叫声渐渐消失,血流得也小多了,抓住的人都送开了。不久,猪的四肢抽搐了几下,人们便笑着说,猪划拳了。在屠夫的指挥下人们把猪放进了盛有滚烫热水的大木盆内,先将它的一侧浸了几分钟,再翻转过来。屠夫快速地用半薄卷状的刮毛刀给猪退毛,周围立刻升腾起酸酸的气味。随着猪毛带着表皮脏物的退去,露出了洁白的皮肤,显得很厚实。很快又是另一侧。最后他们把光猪架在放在大木盆上的寸许木条制作而成的支架上,屠夫继续清理脚趾和剩余的猪毛,但猪尾巴末端的毛留着。抽完一根香烟的短暂休息后,屠夫开始将猪剖开,把内脏清理出来,特别是要赶上煮肉,因为,按照一日制的习惯,中午是正餐,大肉要正规上桌吃的,猪下水炒青菜萝卜一类的菜作为辅菜。他沿着肋骨方向由肚子到脊背,把猪卸成半尺宽的长条,交给东家高高的挂在厨房里,准备分上下午两次煮肉,待熟后放在浅口木盆里切成五指宽一指半厚的无盐白煮肉,精肥分开,十六块一碗满满地装入碗中。猪血则是需要先小心分成大块后用开水煮过才能结实成形,便于切成筷子粗条状。他还跟东家商量是否要核算一下到底要多少肉,把多出的部分趁早拿到镇上买掉,或者所剩不多的话就在村里解决。马家同意了后一种选择,说是多留些,怕有意想不到的客人。很快就有人来秤肉了,几乎成了集市。
进城买菜的已经回来,向东家交完帐和菜以后就算完成任务。那边已经有半大的小伙子,带来自家的刀,坐在长凳子上,把菜切成小块,拨入下方的竹箩筐内,再挑到小河里漂洗。东家早半个月就发好的豆芽也一同交由他们清洗。
厨房里已经有掌勺的按照东家的说法在大锅炒菜,不时指挥着生火的人调整火候。周围全是临时租借来的用竹箩筐装着的成套口碗,筷子和汤勺。浸过夜的米已经放到邻居家去蒸了,同样由帮工在看管。
同样热闹的现场而唯一由女人掌握的是做豆腐,放在隔壁人家进行。几家共享的祖屋后堂放置着一方大石磨,直径足有两尺半。东家隔夜早就将大豆浸透,由帮工抬到现场。其中一人掌磨,一边左手用木勺将浸透的大豆混同水隔时均匀地倒进上磨盘的孔内,一边右手轻轻推着磨盘耳把,耳把上套着推杆,推杆的另一头是三角形碗口粗的木架子,与磨盘平行的底边是横推把手,一根麻绳从屋顶梁上坠下栓在把手中间,由两个女人有节奏地前后行进。随着磨盘的转动,“隆隆”地发出摩擦的声音,大豆便形成糨糊状沿四周地盘壁往下流,汇入底座上的青石沟槽内,慢慢地向前流动,最后流进放在出口下方的挑水水桶内。女人有所不同的是边干活,边有说不完的事,今天自然是围绕马家的话题,几乎从马水龙小时候开始一直现在,特别强调的是所受的苦,最有名的是没有雨伞自己编斗笠戴的事。说得起劲的时候掌磨的少加了水,磨盘渐渐重了起来,以致于无法推动,便被人笑骂,慌忙之中为加水又几乎差点被推杆撞倒,引来哈哈大笑。快中午的时候终于磨好,吃过午饭后就是过豆渣。大口锅里是豆浆,温度渐渐升高,热气向上,几乎像蒸笼似的。过滤豆渣的纱布口袋里装的是刚才磨出的粗豆浆,呈圆圆的扁球状,细豆浆慢慢地流下,进入铁锅内。帮手们不停使劲地揉搓着纱口袋,不时地添加粗豆浆,直到全部过滤,再加些水将豆渣中的浓汁冲下,纱口袋里最后就只剩粗粗的豆渣。此时,铁锅里的豆浆也已经开了,需清除面上的沫子,不久就可以撤火,把熟豆浆腾到大圆木桶内,用平时喂猪食用的大铝勺舀起,高高地冲回,发出“汩汩”的声音,让它慢慢降温。那边有人将在炉灶内煨过的石膏在研钵内粉碎,按照五升大豆一两的比例用开水调匀。当温度降到可以用手感觉热而不烫的时候就将调匀的石膏水兑入其中,用大勺及时快速地将其和开,最后盖上木盖让其静置。十分钟过后,掌磨的那位拿其一跟筷子,打开盖子,轻轻地在中间位置放下去,看筷子是否能够站稳不倒。但筷子还是慢慢倾斜了,她赶紧抓住,拿了出来,重新盖上。这时那些人都一点紧张,生怕豆腐做坏了,化成絮凝状。几分钟之后,她们一起朝木桶里紧张地看着,掌磨的把筷子插进后,见它稳稳地一丝未动,人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成功后的喜悦,愉快地准备压制豆腐块。她们把纱巾平铺在竹制扁形漏筛里,架设在木家上,将制作好的豆腐花预留一部分,其余的则轻轻搅碎,一勺勺地舀进纱巾内,水立刻从豆腐中过滤出来,“哗哗”地落进铁锅内。最后用木锅盖压在纱巾上,再在上面压上几块十几斤的石块。众人终于可以轻松了,洗刷着各种用完的工具,气氛又恢复了先前推磨时的欢快。半个小时后,她们将纱巾打开,用手指压了压,够硬实,把整板豆腐用刀轻轻切成五指宽的豆腐块,最后收拾在木桶里,和预留的豆腐花一起抬到王家,交给东家。
王家的客堂已经摆上了四张八仙桌和配套的凳子,那是本族的小孩子们去本族家庭替东家搬来的,脸上同样露出成就感,因为并不是每家都愿意把桌子借给这种场面,少不了油腻腻的。客堂里是主是桌区:一边是村里、本族和外村亲戚的老年人,王队长也在其内,另一边则是马家那些吃商品粮的亲戚,特别是扎堆坐的马水龙哥哥马发名的那些同事。他们彼此并没有交往,连座位事先也没有特别安排,但却很自然地分开着,找合适的人挨近坐下。院子里杀猪的场面已经收拾干净,也摆放了八张桌子,只是并没有配齐凳子,一半的人就得站着吃了。还有四桌设在同是本族的邻居家。
东家安排妥当一切之后,并不需要去一一去过问,集中精力去照顾陆陆续续来随礼的人。母亲让马水龙坐在房间里,将人们用红纸包成方形随的礼金数目一一登记上册,作为以后回礼的参照,同时把礼金收拾稳当。本族送的多是三块四块,偶有六块和八块的,那是人口比较多的的家庭。外村的亲戚也陆续到了,连马家长子也带了一行八人的大队人马赶了过来。他们送礼明显与其他人不同的是都附带送一本塑料封套的手掌大小的笔记本,翻开后的首页上写有诸如“前程似锦”、“再造辉煌”、“一帆风顺”之类的吉祥和鼓励的话,签有送礼人的名字和日期。快到吃过午饭的时候集中来了全村随里的,几乎一律两块钱的礼金。马水龙做着登记的工作非常不自然,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坚持。父母热情地招呼着所以上门的客人,说,马上开席了,家里人数少,难以一一去叫,请大家中午和晚上到时间就来入席。
中午的宴席很快就开始了,每桌上是用猪下水炒的青菜和萝卜各两碗和一大碗十六块装的精肉和两大碗同样十六装的肥肉。两只对角放置的碗内添好了大半碗散装土烧。每装桌子上规定八位,认识或不认识的都神情专著,凑满人数后就可开吃。大家不约而同地就几秒钟时间把十六块精肉夹到自己碗里均分掉,看着比较着质量的好坏。气氛立刻恢复轻松,人们或站或坐,议论和期待的是晚间宴席后的电影。村里几乎所有的狗也赶来了,在桌子底下穿梭,但被马家的狗依仗的优势一一吼着往外驱赶,不时发生因争抢骨头而打闹,发出刺耳的嘈杂声,又有被人踢踹后的惨叫。有喝酒的便张罗着找合适的对手,或碰杯或划拳,很是热闹。席间陆陆续续上些热菜和添加青菜萝卜一类的大宗菜。帮工用扁托盘每桌两碗地送着,有用猪血与豆腐炒混、猪肝汤、蛋花羹、炒豆芽、粉皮烩肉丝、炒粉丝等第。当精肉下肚后不太会喝酒的人开始吃饭,不同与平常吃的涝饭,直接蒸熟的饭很香。
当其他桌子陆续散席,帮工们在收拾桌子,把菜分类收集、整理清洗餐具的时候,客堂里的四张桌子中的两桌人正喝在兴头上,其中一桌是乡民们,坐着的有些也已经不是原班的人,是从其他桌子上转移过来的,而另一桌是马发名的同事。有的已经露出醉态,有的还很清醒,更有的在起哄,要求耍赖的把酒喝干净或者加大每拳的添酒量,由一汤勺该成两勺。不过,都似乎还很清楚的是,不管话题绕出去有多远,都能够回归到:“我今天特别高兴,高兴,为水龙高兴!为我们家乡出了人才高兴!”
马发名自然成了中心人物,从一开始给主桌上的客人们一一敬酒,最后集中精力和那些从单位赶来祝贺的同事摆开架势划拳。马水龙父亲在大儿子的授意下诚惶诚恐地给他的同事们敬酒,满脸笑容,似乎怕得罪了对方,而面对他们真心的祝贺和对小儿子的溢美之词竟然像听外国人说话似的,难以获得要领,不知如何准确做答,只是口中不时说道:“托大家的福、托共产党的福。”,再就是让大家多吃肉多喝酒。当他来到另一边的时候紧张的神情才有所缓和,尽管脸上依旧是那么谨慎。他索性坐了下来,很享受地听人们夸奖小儿子,也附带说大儿子同样出息,不过,注意到了王队长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了。随着烧酒的累积,他渐渐变得有些兴奋,脸上放着光,应和着越来越红润的脸颊,人也显得懒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