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枝琴没有正式在桌子前坐下,间或地随便在厨房里吃了点,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因高兴而有的兴奋,时不时地看看菜够不够,又担心安排在邻居家的宴席上剩下的肉会不会被猫狗给偷吃了,吩咐帮工尽快去收拾那边的桌子。她来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院子,原本一直紧张的脸也松弛了许多,这才想起吃饭的时候还没看见小儿子露过面。她来到儿子的房间,仍然没有看见人影,心下就有些着急,赶忙出去寻找。白灿灿的太阳下,她不知道去哪里找人,渐渐地发现自己对儿子其实很陌生,尽管不曾这样去想过。路上她不时碰见平时要好或并不太熟络的人,都很热情地跟自己打招呼,羡慕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写在脸上。有的说,她儿子好像突然冒出来似的,以前并不常看见他,无论是怎样的热闹场景,或打架、或吵架、或游戏。她笑着,也难以掩饰内心的那份自豪,说,自己是好像生了个女儿,小时候还好,也有不少玩伴,但到了中学,特别是进了高中,就很少外出,经常待在家里,尽管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
马水龙其实在把所有礼金弄妥当后就出去了,正值午宴开始之际。家里集中了全村所有的人气,热闹异常,而此时那些非本族的人家没有去吃宴席的如平常般在家吃午饭,整个村子显得非常安静,几乎看不到人,连狗们都去集会了。他来到村口,走到靠小河边的一丛碗口粗的樟树,跨上了由树跟铺展而成的平台,看着向河中延伸的粗大根系,几乎被掏空的感觉。这是小河一个急弯处的末端,往下游是平缓的河道,那里有洗刷区,往上游方向是十几丈高的陡峭高岸,有几处因为没有樟树保护而留下塌陷的台阶,被水流切割着,似乎随时可能被冲走。风沿着河道迎面吹来,尽管气温很高,但感觉很凉爽,也特别清新,就像脚底下的清澈的河水,平缓安详地流淌,水中那些长长的各式水草随河水轻柔地摆动着。但,水中时有浑浊,水面上也漂着水草。不远处的沙洲上是几个放牛娃吃完午饭后光着身子在嬉水,一会儿又在细沙上追逐打闹。牛在四周寻食嫩草,有两头水牛则在水中啃吃水草,不时地抬头喘着粗气,将水喷成雾状。他努力回忆,自己并没有那样的生活记忆。腿部酸痛和肚子“咕噜噜”的叫声渐渐让他失去兴趣,踱着步,回到家里。这时,已经醉醺醺的哥哥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赶紧把他拉上桌,要他给同样迷糊着眼睛的客人敬酒。
母亲热切地看着,突然转身到厨房,盛了碗让掌勺的早就给准备好了的猪肝汤,对大家说他还没吃饭呢。众人赶紧说让他先吃些东西,垫垫饥,可别把大学生给饿着了,弄坏身体。她又解释说小儿子酒量很差,从来不喝酒。大儿子正在兴头上,也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忙说,没事,少喝点就行了,每人一小勺。在人们的期待中,马水龙吃完那碗汤,开始一一敬酒。每每端起中瓷碗,将添进的半勺烧酒喝进肚子的时候只觉得一根热辣辣的线从口腔一直到胃,痛苦的表情难以抑制,脸色很快就红了。母亲很着急,不停地解释着,众客人也一改掉酒席上铁律希望他人多喝而自己少喝的原则,纷纷说,少喝点没关系,只要心意到了就行。每个轮到的都跟他一样站着,露出真诚的羡慕,说着祝贺的话,还主动多喝些。
尽管有那么人的呵护,不胜酒力的马水龙只喝了总数不足二俩,脸色已经由红变成惨白,肚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终于控制不住,跑到大门外,本想吐在院子的一角,但已经晚了,“呃”地几下,只觉得胃和口腔之间全部敞开,所有的容纳物全都喷了出来,有些支持不住,赶紧撑着桌子。那边立即引来狗们在争食,几乎将他撞倒。他只好挪了挪。有些惊慌的母亲心疼地扶着他,关切问有没有事,嘴里埋怨大儿子,不该让他喝酒,又去拿来毛巾把他嘴角上的杂物擦去,扶他在凳子上坐下,找来水让他漱漱口。马水龙渐渐恢复,头依旧很沉,但不再晕乎,只是不想吃东西,任凭母亲任何劝说。
见惯醉酒场面的客人们没有他母亲那样紧张,只是对他如此小的酒量感到很惊讶,更不能理解他还很清醒,异类似的。
有了这样的插曲,最后一桌酒席也就散了,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许多。
马发名也有些摇摇晃晃,但还算想起照相的事,便让从单位所在地那边的照相馆请来的人张罗着到湾源村选景。最后决定在青石板桥头上拍,一共两张:全家福和他与同事们跟马水龙的合影。
日头偏西时分,马发名的同事们一个个飘摇欲仙地都回家了,只留下晚上放电影的人,马家亲戚中也有部分离开。掌勺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宴席,盛枝琴跟他仔细核对肉的数量,不会有什么欠缺。
一阵鞭炮过后,客人陆续到位,晚宴几乎开始。大队书记和另外两个会计与妇联干部,马水龙赶忙招呼家人过来接待。大队书记将一个很大的红包交给马水龙,但并没有马上放手,而是说了许多鼓励与为他感到骄傲的话。他双手接着,似乎很难适应这样的应酬,并没有说什么话。一旁的马发名忙不迭地表示感谢,并引到主桌上入坐,父母也显得有些受宠若惊,连手都绝对没地方放了,一个劲地笑。那些已经入席的村民们多半认识大队书记,对马家宴请时能有这样的面子,眼中充满着羡慕目光。
马水龙尽管中午已经吐过,但知道少不了又要敬酒,心里有了准备倒也不怎么害怕酒了。只是母亲不停地跟在身边,惟恐他再次呕吐伤身,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小声地念叨中午已经醉过了,酒量出奇的小,或是在提醒马水龙,又像是说给大队书记听的。好在大队书记一行,并不特别坚持喝酒,让马水龙每人小敬半勺就算过关,就连马发名都觉得他们是破了惯例了。
整个晚宴盛枝琴不再去关心别的,只注意已经回到自己房间的马水龙,不停地从厨房端来,让吃这吃那。母亲看见儿子若有所思,便问是不是担心在学校的开支。他说没有,并安慰母亲,多少年都过来了,没有什么问题的,肯定解决得了。她想着儿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又特别寒冷,一切都超出自己的想像,对未知的莫名恐惧让她渐渐神色黯然,甚至流下眼泪。他安慰母亲说,应该是高兴的日子,要相信自己一切都能应对自如。她努力让自己高兴,同意儿子的说法,今天乃至以后永远,都是高兴的日子。不过,她还是难以说服自己不去想那些未知的东西,而且也不确定在儿子远走他乡之后自己能否承受那份思念之苦。让她感到稍微安慰的是儿子并没有那种不安,似乎觉得去任何地方都像去一趟县城甚至镇里那样轻松,但也隐约感觉到儿子似乎永远都不属于这里,永远都不可能和自己近距离生活。一种失落慢慢浸透全部思维,她甚至想像着将来身边会空无一人,儿子就像离巢的鸟再也回不来了,大儿子只有十几里的距离尚且如此,这小儿子更是没有维系。她以前时常对自己也对别人说,强行把下一辈的人拢在身边是对他们的不负责,只是当一切真的来了之后,又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承受,是否真的相信自己的当初决定正确。房间外热闹的声音并没有打断她不安定的思路,不过,她还是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毕竟,儿子所带来的荣耀会将一切缺憾抵消。
晚上的宴席几乎是中午的翻版,只是大部分人吃得更快,因为电影快要开始了。村广场那边有人来传递消息,问电影开始前要不要放鞭炮。盛枝琴亲几乎同时说,要,肯定要放的。马水龙帮着父亲拆开捆线后将长长的鞭炮卷在带杈的竹竿上,父亲满脸洋溢着幸福,在小孩子们的簇拥下高高地举着鞭炮,来到现场,点燃鞭炮,高高低低的爆竹声响彻整个村子,一阵烟雾慢慢升起,在半空中蔓延开来。
马发名已经呈现醉态,拉着弟弟入席,声明不会再让他喝酒,只是陪陪领导们。大队书记谦虚地说,能够和大学生坐在一起已经是荣幸之极,哪还敢有什么领导?他才是未来的大领导呢!他不失时机地说,家里以后就剩下老人了,自己工作虽然不远,但也很少有机会回家,希望大队能够照顾照顾。大队书记很爽朗地答应了。
第二天的早饭是主宴后的杂席,昨晚所有的菜为防止坏掉掌勺得都热过,素菜已经变成暗黄,每桌盛了四大碗,肉是两大碗,并不一定确认数量,只是没了精肉。只剩下四桌了,以本族一家一个的帮工为主,还有少部分亲戚。人们很快就吃完了,各自散去,马家立刻清净下来,一切恢复如常,除了那两大桶的杂汇在一起的菜和一钵堆得高高的白肉。亲家是最后走的,马发名悄悄地跟母亲说,好坏也是亲戚,而且以后人家不可能再来,最好是送送并给些肉作为礼物。母亲对儿子怕在媳妇面前难以交代的思路很不以为然,坚持说给些肉可以,但绝对是不会去送的。他没有办法,只好让母亲备了些肉装进礼篮内,自己送了。
马水龙和姐姐帮着父母亲收拾残局,把所有借来的餐具粗粗地用热水泡了泡,装入竹箩筐内,跟父亲抬着送还。收拾的菜混在一起,足有一桶。母亲说再把菜热一下,分送平时要好的人家,否则的话会坏掉,到时候就只好喂家里的那头小猪了。他很外人似的说人家会不会要,母亲看着他,笑了,很久才说,很少有在这么热的天办酒席的,东西容易坏,不过,这么油的菜平时谁家能吃上,怎么可能不要?有些人还特别喜欢吃这样的但他还是有些不信。
客堂都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下自己家的桌子了,母亲把用盐抹过的白肉架在一只破旧的箩筐上生起粗糠烟,熏着,便有油滴着,渐渐地有些变黄变硬。
几天后的上午,马水龙离开家乡去上学。一串鞭炮燃放之后,引来些许妇女的观看,并不明白他的外出有什么具体意义,只知道他出息了,成了人们热议的对象,更有那些家有小孩的,成天在拿他来说事,希望也能出个那样的人物,为家为祖宗争光。小孩们也好奇地看着,在他们想来,马家必定对这件事很重视,因为按习惯,一般非有重要的事情是不会正式放鞭炮的,更何况为绕他的这几天已经放过好几次了。
母亲把马水龙送到村口,泪流满面,不时挽起衣摆擦着。一旁的姐姐不停地安慰。母亲声音哽咽,告诉说,别太惦记家里,要经常来信,一定要回来过年,在外也别太节约了,人家用的也要用,该花的也要花,别太寒酸了,如果钱不够就在信中说。她明显感到自己底气不足,尽管大儿子也表态说有困难要开口,但她很难相信,好在也没有这样的打算。请客总共收到礼金三百多,那是家里唯一能够让他带走的。马水龙对一无所知的将来没有丝毫不安,这既让母亲放心,又让她不塌实,似乎儿子不再可能会回到自己身边,无法想像县城之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今后的世界又会怎样。不过,她相信儿子给自己带来的是荣耀,是积淀自己全部希望的所在,就想自己一如既往所设想的那样。她眼中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围着他转,似乎要永远记住他的每一处细节。
一家人除了母亲和姐姐在家收拾残局外都从镇里搭上渐渐起霸主地位的三轮机动车去县城火车站给马水龙送行。哥哥倒似乎成了主角,指挥着将木箱托运后来到候车室。里面稀疏的一些旅客在等着。他不时地小声关照弟弟一路上只需要在口袋里放十几块的零钱,不要去动贴身放的三百块整钱。当火车冒着黑烟,拉响汽笛,缓缓启动的时候,马水龙从窗户向跟了几步的家人招招手,直到火车过了一道弯,将站台隐去。他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并没有第一次坐火车的兴奋,只是觉得,它会把自己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他并不感到不安的全新环境。他好奇地打亮着陌生的人们,但很快就觉得索然无味,更愿意去观察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致,不断地在变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