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旅年第二部:旅年之仅有的选择》作者:水行天下【完结】 > 【书香门第】旅年之仅有的选择.txt

第二十章 豪华婚宴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8 14:40:00 字数:16101

 马家在八月底热热闹闹的请客刚刚过去没几天,就是李家女儿出嫁的吉日,前来祝贺的人尽管不像马家那样涉及面广,但豪华的场面着实让人大开眼界。村里人原先对于李家要赶在这么热的天请客嫁女儿的安排十分不理解,几乎从来没有人在这样的时节结婚,不过,对于李家女儿嫁了个好人家的认同,这些违反常态的事情似乎也被认可,变成微不足道的东西。

王家似乎也是为了避免人们的议论,特别说明是赶在国庆节结婚,尽管在农村人的习惯之中并没有多少人会注意这个节日。

昨天开始李家已经陆续有亲戚来道喜,从男方家来的请客用物品也运到了,晚上就是正式宴席,早饭是糯米糍粑。今天中午是作为女方家的最后也是最隆重的宴席,有些亲戚也才在这个时候出现。

摆在邻居家为李淑英结婚裁剪衣服的裁缝已经把她出嫁穿的大红衣服做好,送到李家,再按照吩咐把下午的活安排,按习惯,工匠活是不可以半天请的。房间内李淑英默默无语,任由母亲给自己穿上新衣服,看看是否需要修改,并不应答母亲关于衣服的问话。母亲偶尔也忍不住提醒说,到了婆家,一切自然不比在家,凡事谦让着点,不要太去计较,毕竟,那可是个要过一辈子的地方,比在家里都显得重要。试完衣服,她开始为女儿开面:找来一根长长的红线,一头用牙咬紧,另一头顺着原来的走丝方向搓了几下,紧紧地用左手抓住,右手用中指勾住,食指和大拇指做成弓状,轻巧地支撑住因搓紧后收回的弹力,形成一个锐角,慢慢地往已经施了些水的脸上紧紧贴住,随着两个手指的缓缓靠拢,红线所经过的地方上的汗毛被卷进其内,然后快速一拉,汗毛立即被拔除,皮肤也跟着微微提起,再将红线分开,轻轻弹掉上面的汗毛。就这样,她为女儿把额头、鬓角、脸颊、嘴唇等部位一一清理干净,但,其实女儿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汗毛,所以很快就结束了,留下些许红色。

午饭过后,本族中挑选了八家,每家一个青壮男人陆陆续续来到,个个穿着干净而没有补丁的上衣,一脸的笑容,都挑着竹箩筐,那是挑着嫁妆去男方家的送亲队伍。还有两位血缘最近的本族中长着,跟做小舅子的李征一样,都不需要做任何体力活,待遇优厚地只需去吃、被人敬重。

李淑英母亲找来一个老年帮手和刘梅英一起,把置办的嫁妆从李淑英房间内一一取出,仔细地分类放进箩筐内,并吩咐挑担人小心看护,直到到达男方家里。她们一边欣赏一边啧啧称奇,将物品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挑担里。一般人家因为东西少而把箩筐内部用浅竹篾篮垫底,再放进嫁妆,那些如被子等物则横架在上面,尽量均匀而显露地分装成八个挑担。她们三位则是动脑筋如何把所有的东西塞进去,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都是笑吟吟的。李淑英母亲生怕东西给压得不成样子,可也没有办法,有些后悔当初买的时候没有挑最贵的,而只是到后来所剩的钱实在太多才下决心买最好的。最后她们原本甚至想把那几双手工做的鞋子留以后再拿去,但想想,也太不合规矩,所以只好硬塞。当她们把花生和红枣放进鞋子里,柚子塞到一角后终于勉勉强强装完后都松了口气,才想到浑身几乎湿透。

刘梅英不无感叹,打趣地说自己这个媒人其实是多余的,因为根本用不着她去充当讨价还价的载体,成就感大打折扣。按常规,今天是她最累的时候,新娘子都等着要价,力争在最后时刻为自己争得利益,否则就不动身,经过不断来回协商,往往拖到很晚。而男方家这天能不能早点开席也几乎成了家里是否有实力重要标志。她说,今天的结婚没有任何争议,男方根本没有想过要讨价还价,让女方一百个满意,这样一来,什么时候想接走新娘都可以。

李淑英静静地坐在床框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局外人似的任由热闹的人们在客堂忙碌。房间里原本堆满了嫁妆,清理出去后立刻舒展了许多。不过,不知何时,两行泪水滑过脸颊,在她下巴汇成一块。母亲进来陪着她坐着,但不明白女儿的泪水是因为对离开娘家的不适宜而生出的伤感还是由于其他什么。她不愿意多想,觉得一步步走过来已经让自己筋疲力尽,有许多自己所不能掌握的东西,包括女儿的心思,更相信,时间会让女儿那些荒唐的想法渐渐消退,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面对现实生活的女人,那就是对生活的全部诠释。

这时,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刘梅英以为是王家迎亲汽车来了,一溜烟跑了出去,但看见的却是有些眼熟的吉普车,仇仪芬和李惠珍下了车,直接进了李家。她颇有些尴尬地笑笑,眼睛又朝村口方向看了看。

李淑英看见仇仪芬,从坐位上弹了起来,紧紧地抱住她,又伸出手把李惠珍也拉了进去,三个人拥在了一起,什么话都没有说,尽情地享受独立的空间,不去理睬房间外喧闹的环境,似乎和她们无关的世界。

“你们怎么来了?”过了很久,李淑英有些哽咽地问道。

“我是身在单位,心在这里啊!”仇仪芬感叹地说道,把用袋子装着的礼物交给她,看了看堆在房间一角各种式样的竹制腰篮,上面里面是几乎一律但质地不一的礼物:一双袜子,一块香皂、四尺跨越篮口而搭着的布料,“这是我和惠珍送给你的结婚礼品,小小意思,但很特别。猜猜看?”

“你们来就很好了,干吗还买东西,不就跟他们一样了吗?”

“是风铃。”说着她把它展开来,立刻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也是无意之间得知你结婚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关心这边的事情,非常不习惯县城的生活,特别是上班,一点意思也没有,整天没什么事做,就是张三长李四短的,彼此不默契还非得天天在一起,更要命的是还要装作很和气,真的累啊!我爸爸还让我在那里待两三年,监狱似的谁受得了!不说那些烦人的事了,我们姐妹们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就很享受。我看你,还有惠珍也都一样,脸上也都没什么很高兴的东西。真的不愿长大。”

“是啊,还是简单的日子好。只是,时间不由人。”李惠珍感叹着。

“还是命吧。”李淑英怅然地说,“其实人有两段,命,也许分成两段更好:一段留给过去,什么都属于自己的;一段交给未来,什么都是别人的。”

“人为什么要属于别人?应该属于自己才对啊。”仇仪芬不同意,“我相信人生除了父母什么以外都是可以选的。”

“但,其实选择的机会并不多,很多看上去是种选择,其实是假像,就像你在山上走,想像当中什么方向都行,可出了预先留出的那几条路,你真的是没有其他路可走的,即使是撞得头破血流。”李惠珍感慨地说道,不自觉地挪开目光,看着窗户。

“别那么悲观嘛。”仇仪芬劝道,“做几年以后攒了些钱,自己再去开个小店什么的说不定也是个好出路,免得受人管制。有时候我觉得如果人能够忘记,没有记忆该多好。可是,我们一方面不得不面对新的东西,另一方面也要对付过去。我原来不是这样想的那种人,一天天过得很简单,可是,当我在一个新的又不太喜欢的环境,就会想起以前的事,原来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的事。其实它们就在自己记忆的某个角落,随时随地会出来,让你躲都来不及。”

李惠珍脸上有些热,尴尬地笑笑。

“我们干吗说这些呢!”李淑英努力笑着,还使劲拍了拍她们的肩膀,“我们难道在一起,就应该享受这样独立的好时间。特别是我,你们两个,在县城,还能经常在一起,连到我这儿来都能约好。”

“也是我们有缘吧,我是昨天在街上碰见她,硬拉着她跟我睡了一晚,这才一起来的。她也变了,特别的客气,感觉就很生分。”仇仪芬解释道,突然明白今天自己是犯了大错,本不应该硬拉她来的,脸上一下子僵住了,充满着歉意,不过,想到按乡俗新郎是不会亲自来接新娘的,心里安慰许多,尽管还是很自责,“真的,我——”

“我。”李惠珍勉强笑笑,“我也是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到处乱逛,能在今天和你们在一起也是托你们的福,托李淑英的福。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始终是你们的好朋友,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

三个人都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李淑英努力调节气氛,感慨地说道:“我们三个今天是来聚聚的,只是我们三个人,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不管他是谁!将来我们还会在一起,一样的结论。”

她们都点点头。这时,李淑英和仇仪芬才发现李惠珍经常化妆后眼睑和脸颊上留下的痕迹,不约而同地看着她,笑了:“你真时髦的唉,到底不一样。”

“什么?”她对她们那突然而至的声音显得有点紧张。

“化妆啊!你看,这眼睛,还有脸上。”仇仪芬指了指,“真的好看。”

她脸“乎”地红透了,避开她们。

李淑英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忙岔开话题:“惠珍,你也好些时间没回家吧?你妈很惦记你,说实话,人都见老了许多。这次既然回家了,就陪她几天吧,反正,东家也不至于不讲情面,多休息一下都不肯。”

这时,听到消息的李惠珍赶到李家,小心翼翼地在李淑英母亲引导下推开门,仔细地辨认,似乎不认识女儿。

“妈妈。”李惠珍声音哽咽,眼泪流了出来,难以相信母亲会变得那么苍老,想想自己离家才四个月。

母亲机械地笑着,似乎并没有跟上女儿有些激动的反应,拿出准考证,殷切地说:“这个,还有用吗?”

李惠珍禁不住哭出声来,使劲地摇摇头,又似乎意识到在人家结婚的场面哭很不合适,便强忍着,努力笑笑,眼睛里依旧是泪水:“妈妈,我们回去吧。”

母亲很开心,嘴里喃喃自语:“今天怎么这么热闹?跟那天马水龙家一样。什么时候我们家惠珍也这样该多好,让人自豪,场面又大,全村人都来看。”

李惠珍跟在颠颠地领头走的母亲,出门的时候抿住嘴,转身朝还在愣神的她们招了招手,泪水无法用手捂住。她暗自想,一定要把母亲带出这个村子,让她过上安逸的日子,不管自己受什么样的委屈都成。

房间外的热闹立即拥了进来。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接着是放鞭炮的声音。她们知道,那一定是迎亲的队伍来了,热闹声又高了一层。母亲进来了,告诉说,客堂迎亲的人已经安顿下,正在喝茶,做媒的刘梅英也在,如果有什么要求还可以提的。母亲把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那是彩礼办陪嫁所剩下的一千块钱,要她带着零用,否则的话也不合乡俗乡规。

李淑英不肯接,说,如果家里不留下,那她就自己留下。

母亲茫然无措。

仇仪芬也被王家的出手阔绰感到惊讶,也劝她母亲把钱留着给李征娶媳妇。

母亲只好小心收起钱,希望女儿如果没有别的要求,那就早点动身,免得婆家不高兴,人家是一百个满足女方要求的,没有不按时去的理由,也要给足对方的面子。说话间刘梅英进来了,问什么时候可以,得知没有任何其他要求时也感到有些意外,尽管知道王家的实力不能够让人再有什么开口的余地。她高兴手舞足蹈,甚至有些忘形了,出门把好消息通知迎亲队伍。

母亲把早已经准备好的清水端进房间,为已经穿好有些宽松的大红衣服的女儿轻轻擦了擦脸,又让她把脚浸,缓缓地洗着,嘴里慢慢传授为人妻、做小辈的方方面面值得注意的地方,特别是王家那样一个大户人家,好多事都是不熟悉的,要勤于观察,善于学习,逐步融入王家的生活,成为王家的一份子,不管是不是真心喜欢人家的那些东西。她为女儿把黑长的辫子梳理整齐,用红色毛线扎两只,在面前左右端详。最后,她让女儿坐在高凳子上,穿上绣着龙凤的鞋子,告诉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进自己的新房双脚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沾地的。不一会儿,李征在刘梅英的指导下进来了,在姐姐面前蹲下,慢慢地将她背起,经过客堂,朝院子外的汽车走去,小心地把她送进汽车驾驶室内。一路上鞭炮炸响,空中飞舞着碎纸屑,烟雾慢慢升腾而起。喧闹的人群似乎都不言语了,只剩下关注新娘子的目光。

一直陪在一旁的仇仪芬跟她握着手,感觉到她越来越用力,也不得不变得严肃起来,好像自己也要嫁人一样,直到李淑英被背出去的那一刻,因为清晰地看见了她眼角上的泪水滚落而下,又似乎是汗水。

汽车徐徐启动,迎亲的人全都上了车,原本可以一同全往的李征犹豫着还是决定和送亲的人一块走。刚刚躲在后堂和其他角落避开鞭炮的箩担陆陆续续回到客堂和院子,列成一队缓缓向前移动,让村里的人们慢慢欣赏,细细讨论,直到出了村口。当热闹随着人流远去后,李家一下子安静得似乎有些异常,除了地上的红色鞭炮碎屑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能够让人想起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场面。李淑英母亲站在空荡荡的女儿房间里愣住了,直到送行后陆续回来的亲戚,赶忙去招呼,极力挽留吃完晚饭再走。客人们一一谢绝了,满心为她女儿能够嫁上那样富有的婆家而高兴,提着留有用粘满芝麻末的糍粑做回礼的腰篮子告辞了。

一路上,稻田里已经是绿波如海,一股股生成、移动直至消失。这熟悉的风景渐渐向身后滑走,李淑英神志都有些恍惚,就连进入王家大院时所发出的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似乎来自遥远的天国,更像是一种载体,将一切隔离开来,只留下自己,让自己可以孤身一人地不受打扰。她短暂地体验到了似乎幻灭般的轻灵飘逸。

车很快就到了。房子和院子大门上贴着对联的王家已经是人声鼎沸,到处是穿梭的人们,认识或不认识的,将房子和院子塞满,甚至拥到了大门口。鞭炮的催促声让出了一条通道,新郎王国海把她从驾驶室背下车,在人们的簇拥下直接进了新房,转身出去陪客人了。房间里装点着大红喜字、床上是红色背景基色的缎被和红色枕头、殷红色的床,一切都充满着喜庆。这时候新娘可以下地活动,不过,她坐在床框上,视线略低,任由人们打亮。王家请来的几位女亲友暂时陪同,不时热心地劝她吃这喝那,由衷地感叹新娘子的美丽,怪不得王家根本不去考虑天气因素,换成谁都会着急上火。王国菊进进出出地忙乎着,但似乎又没什么事,不时地盯着她看,希望从中解答某种疑惑。

半个小时后鞭炮声再次响起,是送亲队伍到了,等全部箩担挑进屋后几乎塞满了所有底楼的房间,不得不转到二楼。东家已经安排人首先把娘家来的柚子、花生和旱枣拿出来分给所有的人吃,尽管王家早就准备许多更好吃的,人们似乎并不对那些东西感兴趣,但那是讨吉利的物品,所以都纷纷争强着要吃。送亲的人们被如此宏大的场面和辉煌的房子惊住了,局促地在主桌上坐下,开始享受从未见过的各色糖果,不管是否抽烟都一律地接过,不明所以地查看烟名,稍微知道如何判别质量的在悄悄传授任何从烟丝成色来判断好坏。

太阳下山时分,客堂已经撤空,只留下两张椅子,紧靠案条朝门口放着,前面铺就两只蒲垫。只见红光满面的王国海和一直沉默着的李淑英站在蒲垫前,周围已经挤满了人群。他们在主婚的主持下先是拜天地,接着是拜父母,只见他们坐在椅子上,在新人拜好站起身时笑嘻嘻地给了各有一百的厚红包。娘家由李征和另一个年长的本族代表受拜,递给新人的是李淑英母亲早就备好的两份各有四块钱的薄红包。那些没有准备的送亲人群中有的开始紧张,生怕主婚让他们坐到椅子上去,纷纷下意识地往后挪。不过,让他们感到安慰是没有叫到,似乎根本没有这样的安排。接下来是男方的诸多主要亲戚,都是薄薄的红包。第三波的拜堂则让很多人惊讶,全是王部长那些同事和其他几乎没有人认识的人,一个个坐上了椅子。新人手中的红包很快多了起来,李淑英很快拿不住了,漠然而机械地跟着王国海拜着,这时,王国海母亲悄悄从一旁不引人注目地用一只袋子装了他们手上的红包,小心收好。就在送亲队伍有些局促的时候,王家给年长的做代表,交给他一只红包,安排进行了拜堂仪式。长者显得有些忸怩,不过,还是接受了这样的安排,满心欢喜地让他们拜了一回,尽管心里很不塌实,像欠着什么似的。

宴席在傍晚时分开始,客堂里是三桌主席:陪同新娘全部为女性的一席、送亲一席和嘉宾一席;院子里满满地摆了二十桌。被电灯照得透亮的环境和丰盛的菜系让送亲的人们大开眼界,几乎不感相信世界上还能有如此新奇的宴席:桌子上没有常见的三大碗白煮肉,取而代之的是全鸡全鸭、炖肉炒肉、红烧整鱼,还有其他一些根本不认识的炒菜,满满地堆了一桌子,到最后几乎让人无从下手。在他们以往的经历之中,男方最多也就是在主餐结束后组织一桌年长和至亲吃顿夜宵:用猪肝、肉片、大肠、腰子等烩炒成一盘盘,再安排本族两三家煮些汤面,就已经是很丰盛和大方的安排了。

女性一桌很快就撤席了,这时其他桌子的气氛才刚刚开始。送亲队伍在最初的享受美食之后渐渐恢复了自信:王国海开始敬酒。面对送亲人们的海量,王家几乎没了方向,不但动员了至亲,就连其他桌子上熟悉或不熟悉的也轮番来到主席,但依旧没能赢得场面,不得不彻底佩服。此时主席已经由两张八仙桌拼接而成,送亲的人们稳稳地坐在上席上,尽管满脸通红,但没有丝毫怯场,而王家的轮流而上陪客们光在现场就抗不住或吐或躺倒的就有四个,还不包括那些偷偷溜走的人是否翻江倒海。

酒席终于散了,躺倒的一个个都已经给搀了回去,现场充满了呕吐和其他来源的混浊气味。送亲队伍也开始有些摇晃,但终究为能够坚持到最后而自豪,面对人们投来钦佩的目光,也不再露怯了。

王国海已经酩酊大醉,嘴里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在旁人的搀扶下上了二楼装饰喜庆的婚房,重重地倒在大床上。李淑英给吓了一跳,赶紧从旁躲开。当房门被人“砰”地关上时,她下意识地双手捂住胸口,只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浑身有些哆嗦,紧张地看着他,直到发现他在发出清晰的呼噜声才慢慢平静下来,终于明白自己是要和他待在同一房间里的。她退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不时地看看熟睡中的王国海,见他翻了个身,手在抓着什么。她双手紧紧地拢在胸口,渐渐地渗出汗,湿湿地印出一块。

过了许久,她慢慢闭上疲倦的眼睛,昏昏沉沉地合衣睡了会儿,醒了,头“嗡嗡”做响,最后终于睡着。

王国海醒来时只觉得口干舌燥,电视机屏幕已经变成雪花一片,发出“飒飒”的声音。他走了过去,把它关掉,抓起桌子上的水就喝,感觉好多了。四周静静的,他正想关掉电灯,发现李淑英侧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穿室而过的微风卷起她那中等秀发,在沙发边缘飘逸着,那大红色的裙摆时不时给风掀起,露出雪白浑圆的大腿。他像触电一样,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仿佛会被冲垮,终于想起自己新婚之夜。他浑身颤抖地慢慢向她走去,脚抖得越来越厉害,索性在沙发边蹲下,仔细地打亮着她身体的每一部分。他伸出哆哆嗦嗦的手,去轻轻抚摩她的脸、腰肢和大腿,感觉自己几乎要给融化了。一种全新的激动让他努力控制自己,慢慢地好好享受大餐般不急不躁。他很快就没法控制自己,跃上沙发,紧紧拥着她,目光贪婪地看着她的胸口,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摸索着,继而想去亲她的双唇。

她给惊醒了,本能地想弹开,可他越抱越紧,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她本想叫喊,但只化成了恐惧,挥打着他的手臂,拼命地摇头。他让她折腾,但就是不让她挣脱,紧紧地把她拥在沙发上。

过了会儿,浑身汗水的李淑英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不再动弹,疲倦地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任他粗鲁地脱去身上的衣服,转移到床上。她没有被他的颤栗所感染,茫然的脑海中唤起的只是那涛涛的洪水声,几乎一片空白。喘着粗气的王国海吻着她的胸口,让她心生厌恶,当那份从未有过的刺痛清晰地向她袭来时就更明显了。

癫狂之后的王国海已经是大汗淋漓,满足地从她身上滚落下来,回头在床单上看见了自己所期望的那份殷红,觉得自己没有其他欲望,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淑英轻轻地下了床,拉掉灯,摸索着给自己穿上衣服,双目看着窗外的星星,闭上眼睛就是一个寂静的世界。

湾源村对于李家嫁女所带来的热议持续了很久,时间远远长过马家儿子上大学的话题。那些亲身经历过场面的送亲人员和刘梅英一样热衷于谈论王家的气派和富裕,几乎成了自己家的事那样毫不怜惜地夸耀着。不过,时间渐渐将之淡化,而马家儿子上大学的事终究让一些人抛弃了犹豫,改变了原有的打算,纷纷让小孩或继续读书或计划安排读书,就连邻近村子也受到的影响,一时间学校的生源大为丰富,让老师们颇感欣慰,似乎都归功到马水龙上大学身上,也或多或少地引以自豪,特别是那些曾经教过他的老师更是念念不忘。

当一切复归稀松平常之后,湾源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人们的生活也很快步入自己的轨道,就连一度闹鬼的事也早已淡出人的视线。张金芸很高兴哥哥没了那些冲动,每天安安静静地生活着,疲倦也渐渐消退,人也显得精神了,尽管不善交流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对于李成功,她没有了前些日子那样见面的急切期望,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托媒提亲的,便安静地等待着。

进入秋天后的视野一切依旧翠绿鲜活,特别是那些稻田,水稻经过快速生长之后已经郁郁葱葱,人们的脚步也变得悠闲起来。晚上,田野里亮起点点光线,不停地在田中游动,那是些捕黄鳝和青蛙的人。

张汇城吃力地在田中移动,左手中木棍一头用铁丝绑着的沾了煤油的棉花球因燃烧而显得疏松,几乎随时都可能熄灭。他仔细地透过水稻间隙观察水中是否有安静的黄鳝,右手举着带齿的长铁钳,慢慢地伸进水里,靠近黄鳝,然后猛然使劲捏紧,一条拇指粗的黄鳝剧烈地扭动身体,几乎要将铁钳挣脱。他快速地打开系在腰间的竹制鱼笼,把黄鳝放了进去,又迅速盖上。黄鳝在鱼笼内跳动,带着其他黄鳝一起不安而又徒劳地翻滚着,最后归于安静。看看田野中几乎就剩自己了,火把也已经在燃烧棉花,他小心地看了看鱼笼,估摸着有十几斤。相对其他人只能有够自己食用的几斤黄鳝,勉强胜过煤油的消耗,他非常满意,更不希望旁人发现他每天的收获,跟着自己也来到靠近山脚的这片稻田。他在排水沟内洗完脚,解开系在腰上的鞋子穿上,此时棉花球已经燃烧干净,只剩下暗红色,灰烬一片片地掉落,光线很快就消失了。他将铁丝伸进水里冷却,“哧”的一声,应和着时不时鼓噪的青蛙。往年,妹妹很能缠着他一同外出,甚至愿意独自一人将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黄鳝拿到镇上去买。她离他很近,但专门在田埂上捕青蛙:将手电筒的光线直直地照在匍匐在田埂上休息的青蛙的眼睛,然后轻而易举地抓住。他没有明白今年妹妹为什么突然对此不感兴趣,想,或许是年龄大了,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更乐意待在家里。只是,渐渐变得神色茫然、神情飘忽的妹妹依旧让他隐约感到不安。他有些不敢相信她能够在自己对她有所疏忽的几个月的时间里有那么大的改变,心中也生起些许内疚。

回到家里,张汇城没看见妹妹等他,知道已经睡下,心生失望,回忆着以往妹妹夸奖自己捕黄鳝的本领。他打开用竹筛压着的大木桶,迅速地将新捕获的倒了进去,立刻引起一阵骚动。木桶里已经有几十斤了,他看到几条小的已经死去,赶忙捞了出来,一一剖开清洗,又加了几条,添足一碗,心里盘算着近几天无论如何也要请个半天假,把大的拿到镇上卖了。

第二天傍晚,张汇城收工回家,看见妹妹已经炒完青菜,准备吃饭,忙关照说还有已经洗好的黄鳝也一块炒了。

张金芸打开碗橱,刚端起那碗黄鳝,一股腥味直搅得胃里翻江倒海,赶紧放下,朝几步远的门口走去,使劲忍着,却终归无济于事,“呃——”地一声几乎从胃里发出,要把整个胃给翻个出来。对于自己动静很大,却呕吐不出什么东西,张金芸感到很奇怪,而这种呕吐感近日来渐渐增多,起先还能忍住,可现在几乎不可能了。

“你怎么啦?”张汇城以为她病了。

她没有听见他说什么,满脑子装的都是恶心难受,接着又是干呕。

他觉得问题严重了,赶紧过去扶着她,试试额头:“你着凉了?”

她使劲摇摇头,慢慢平静下来:“我没什么,就是有点不舒服,过两天就会好的。你别担心,等我把黄鳝烧好之后,我们就可以吃饭了,你还是去生火吧。”

他吃惊地看着她,多日没注意,发现她比先前瘦了,苍白了,眼睛总是在躲闪着什么,这才想起最近一段时间彼此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一种不安向他袭来。

黄鳝入锅的时候她又是一阵干呕,跑到门口蹲着。他一时没了方向,直到锅里散发出焦味才赶忙去翻炒:“你要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要不下午我就带你去卫生所。你可别把身体给搞坏了。”

她也无法弄明白自己究竟出什么状况了,掏空似的呕吐,一点胃口也没有,有气无力地说道:“那,我就自己去吧。”

“我陪你去。”他坚持着,想,她应该是怀孕了,无法相信妹妹能够承受那样的结果,心里又在飞快地设想着种种可能,却发现自己对她的近况一无所知,根本找不到可能的人,一股歉疚感油然而生。

这时,穿着簇新的确凉衫和灰色咔叽布裤子的李征来了,满面春风的样子,连话似乎也比以前多了,不时地看看这,问问那。张汇城一愣,又看看毫无反应的妹妹,确信不可能是他,便不再多想,盛起黄鳝,收拾桌子招呼妹妹着准备吃饭。

“哟,辣椒炒黄鳝,真香。”李征凑近了闻闻,“汇城哥,听说你很会抓黄鳝,肯定假不了。什么时候也带带我?”

“再香也没有肉香的。”张汇城的口气显得有些冷,“看你,穿得这么新,怎么可能像去抓黄鳝的呢?收购还差不多。”

李征有些难为情,但很快就恢复了自信:“刚做的,我就穿着试试,看合不合身,到时候还得换回来。”

“我无法满足你。”张汇城有些怅然,似乎并不需要对方听得真切,内心的酸楚和些许的恼怒使他意识到彼此之间的距离感,渐渐浓重的陌生。

“汇城哥,你别那么小气。”李征靠近他,“实在不行的话我出钱跟你学。”

张汇城冷冷地看了看他:“你直接买黄鳝不就得了,还费那劲干什么?”

“不一样嘛。”李征天真地说道。

张汇城突然觉得没有必要跟他生气,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不快乐都是不应该的,忙笑了笑:“你这身衣服真不错,以后我去相亲的时候借我穿穿吧。”

“那,你答应了?”李征很高兴。

张汇城不置可否,看着他乐颠颠地出了门。这边,妹妹已经早早地放下碗筷,愣神地看着大门口,神情飘逸,又似乎在躲避他的目光,眼角处慢慢涌出湿润。他注意到她几乎没吃什么菜,除了那盘酸腌菜。

“你,是不是怀孕了?”他忍不住问道,但话一出口还是让自己吃惊。

哥哥的问话让她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着他。

“我真蠢!这是不可能的事!怎么可能呢?”他使劲扇了一下自己的耳光,不过,心中的忧虑没有丝毫消退。

她依旧没有缓过神来。

“还是去卫生所看看吧,就算小毛病也别给耽误了,明天一早就去,我陪你去也成。”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去讨教那些有经验的妇女,可又担心多疑好事而有无限遐想的女人们会在一天之内把事情传到每一个角落,闹得沸沸扬扬。

哥哥所说的话让她不得不认真去想怀孕的事,尽管对此事毫无概念。她隐隐约约记得女人们谈起过怀孕时的那些征兆,像呕吐、喜欢吃酸的、身子会干净等等。她猛然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来月经了,内心深出涌出绝望和恐惧几乎将人整个地吞没。她“哇”地哭了起来,泪水如注,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跑去,下意识地关上门,可用木棍扎成的门扭捏着无法关上。她趴在床上痛哭起来,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汇城明白自己的猜测已经成为现实,也给骇住了,无法接受,更无法相信,继而深深地自责,相信也许是自己这些日子来对妹妹的漠视导致意外的发生。他来到她的房间,看见她颤抖的身躯,担心她能不能挺过这道关,因而更加急切地想知道对方是谁,盘算着,妹妹的唯一出路就是赶紧嫁过去,结局拟或并不那么糟糕。不过,他还是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己在生气,身体在不断地颤抖着,无法控制。他在耐心地等着妹妹,也在等待自己出现稳定的情绪。

过了许久,她渐渐平静,坐了起来,只是泪水依旧控制不住地往下流,低着头,不敢正面看着哥哥那严峻的脸。

“哥对不起你,我答应过父母亲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人欺负,可是,我没有做到。”他也被妹妹的痛苦所感染,声音怅然,但还是在避免自己因生气而发脾气,“这些日子来,我真的是鬼迷心窍了,连自己都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到头来连妹妹都没有照顾好,真的该死!”

“哥哥,那不是你的错。”看见他痛苦地责怪自己,她有些不忍,“你并没有食言,我一直为能够有你这样的好哥哥而感到自豪,相信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是,我真的没脸活下去,真的活不下去了!”

“别瞎说!”他赶紧制止她,“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哥哥我的份,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要知道你可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你是我们家,是我的一部分,如果你走了,我也会跟着走的,所以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为了你,为了我,也为父母。”

“你是张家的唯一香火,一定要好好生活,只有那样才对得起死去的爸妈。”

“我们都是张家的香火,都要继续好好地生存下去,父母亲有很多理想,说过的没说过的,都要靠我们一一去实现。哥哥是你的依靠,你也是哥哥唯一的依靠。”

透过泪水,她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痛苦,看见了他内心的焦急,似乎明白了,对自己而言永远无私的只有哥哥,永远能够信赖的只有哥哥。她深深地为这几个月来对哥哥所产生的隔阂而内疚,只不过,始终难以找回记忆中彼此无间的手足交融,那种想倾诉的欲望也简化成了一种述说,必须经过选择的交流,自己内心那份痛楚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让人来分享和化解的,即便是站在面前真实的哥哥。一种悲怆感慢慢浸透她的这个心身,连逃脱的机会也没有。

“我去找过他,找过李成功,可他有意躲着我。他本来应该事要来提亲的,他曾经说过,也答应过。”话出口以后竟然如此简单,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似乎一切原本就不应该那么复杂,“你不要去伤害他,我想,他需要时间,我也需要。”

张汇城吃惊于她的坦然,本想问个详尽,可知道这一切似乎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自己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让李家早点来提亲,早点结婚。不过,内心的怒气还是让他显得焦急不安,特别是听到她说李成功有意躲着,不相信李成功只是需要时间那么简单。可还是克制住自己,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如何适应希望与失望快速交替的转变,如何补救失去控制的局面。他意识到自己有很多事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投入全部努力和虔诚,唯一能做的是剔去自己心中的怒气,强迫自己去适应不断变化的世界,正如他不得不接受父母双亡,李淑英他嫁等等,尽管是那样的痛苦,除了拼命劳作,别无他法。很多时候他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走路时甚至会摔倒,倒在床上如果睡不着便再起来干活,直到筋疲力尽,沉沉地入睡。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学会了什么是应该埋藏起来的。只是,妹妹的痛苦让他无法保持安定,无法隐藏,因为那份痛楚不是他自己的,因而难以把握。他一时无法理清思绪,望着院子里暗淡的光线,神色茫然,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变故。

“怀孕的事你自己都不清楚,现在知道了,你应该告诉他,看他怎么说。”

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她一无所知,甚至连这些日子来李成功为什么躲着自己都不明就里:“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他的嗓门一下子又大了,“这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啊!如果你对自己不负责,那就让我来负责,因为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两个的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这就去找他!”

“可是,你别去伤害他。”她看了看敦实的哥哥,想起李成功纤弱的身子,胆怯之中掺杂焦虑,“只要他答应娶就行了,而且他会来提亲的,我相信。”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话说到一半,他打住了,眉头紧锁,难以相信她能这样沉得住气,觉得自己肺都要给气炸了。他分明可以从她那忧郁的目光中看到的是自信,唯一担心的只是他作为哥哥的粗鲁,隐隐约约觉得妹妹这件事上的主动权已经不在自己这边了。

他匆匆吃完饭,妹妹忧虑的表情提醒自己要克制,可是,当他来到李家才发现根本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原先的那股怒气根本没有减退,反而增加了,几乎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特别是李家一个个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恨不得将他们挨个掐死,揉成肉酱,扔进河里喂鱼。

“稀客,稀客。”李会计对他的造访感到有些意外,特别是看见他满脸怒气,更是觉得没什么好事,不过,还是客套地让了座,脑子里飞快地想着他可能为着什么事。眼前壮实的张汇城让李会计想起文革期间他父母被逼双双自杀的事情,那时候幼小的他似乎像棵刚种下的树苗,随时都可能夭折,对张家的事也一直并没有太注意。他突然感到时间的流逝,反思着当年自己并没有从中施加过什么影响,一切都是王队长安排的。想到这儿,他放心了,恢复了镇静。

“我倒是希望成为你家的稀客,永远不来找你们。”张汇城没好气地说道。

“那好啊。”李会计有些不高兴,“我马上去队长家记工分。如果是工分上的事就到队长家去谈吧。”

“我是来为你儿子的事。”

“我儿子?他能和你能有什么事?”他轻蔑地笑了,但却看见儿子在张汇城的目光注视下低着头,脸色有些异样。

“你让他自己说。”张汇城克制着。

“我,我又没做过什么,没做过跟你相关的事。”李成功一边说着,不安地看着他,一边试图离开,口齿有些不清了。

“他能跟你有什么事?”李会计制止儿子走开,脸上就有些不悦,“张汇城,你可别耍什么花,冤枉我家成功。”

“你不会那么健忘吧!”张汇城的脸开始涨得发红了,腮帮子鼓鼓的。

“我,没做过什么。”李成功不敢看张汇城的脸,但还是心生恐惧。

“那你和我妹妹的事呢?!”张汇城吼着,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已经怀孕了,你为什么不敢承认跟你有关?你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去承受痛苦?我可要告诉你们,不管你们怎么想,你李成功得娶她,马上!我相信你们也不希望闹出事情来。”

“别嚷嚷,你先别那么大嗓门,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事。”李会计觉得事态有些严重了,面容严肃地说道,也想起之前儿子曾经跟自己说过要和张金芸结婚的事,尽管很委婉,可被他一口回绝了,以为儿子是因为无聊给闹的。眼下事情似乎有点复杂,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正如当时跟儿子半开玩笑半认真所说的那样,他们不能有这样一门穷亲家。

“你们可以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可我妹妹一天天不对劲了。你们得马上给我一个答复,我可不能等,绝对不能!”

“唷,这可不好,年轻人可别太冲动。”李成功母亲语气中带着怪异,“名声传出去了可没什么好。再说了,这世上,我只听说过有强买强卖的,也有强娶,哪有强嫁的?新鲜!我们家成功一向本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给卷了进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汇城当下就受不住了,几乎要冲过去掐死她。

她也被他的举动所吓住,额头上渗出一丝丝汗,不敢再言语,紧张地看着他,又瞧瞧儿子,生怕丢失似的。

“别别别,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李会计力图使气氛缓和,但话里有话,“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俩都还很年轻,我是说,假如他们马上结婚,按照你刚才的说法,你妹妹怀孕的事跟我儿子有关——”

“你让他说有没有关!”张汇城打断他,指着畏缩在一旁的李成功。

“别急嘛,你先听我说。你不是要他们马上结婚吗?可是他们连法定结婚年龄都还没到,不可能马上结婚的。所以说,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找到好的解决方法,如果大家都这么大火气,反而不好。”

“你别拿那些官话吓唬人!好的办法?好的办法就是不了了之?你家李成功做了好事就想擦擦屁股没事?还假如?做梦去吧!年龄不到?在我们这片地界,有多少是到法定年龄结婚的?”

“就算不去等到法定年龄,但我儿子现在才十七八岁,还是虚岁,你妹妹的年龄应该更小,怎么着也得让他们再等个两年三年的吧。国家不是提倡晚婚吗?像你就很好,我们真应该树你为榜样。”

“你挖苦我,没事,而且我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哪怕是打一辈子的光棍!可你给我记住,别把我惹急了,要你们好看!我该说的都说过了,不想重复。”

“话可别那么说。不是我卖老,你还真的太年轻。告诉你吧,事情往糟糕的地方做容易,往好的方向努力就难了。大家都要心平气和地商量,想出一个好方法才行。再说了,我们家成功是独生儿子,不可能就你一句话就定了终身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张汇城讹你李家不成?!”张汇城怒不可遏,想去抓住李成功,可他逃脱了,自己又被李会计拖住,“我冤枉你了?!”

李成功在母亲的指使下溜走了,张汇城被李会计拉着,干着急没有办法,只得反手抓住他。面对满脸怒气的张汇城,神色紧张,再也没了刚才的那份镇定和悠然,想挣脱,但被他铁钳般的双手抓住,动弹不得,只有干喘粗气,汗都下来了。这时李成功的母亲返回,看见他们纠缠在一起,口中骂着,直奔张汇城,就要去抓他的脸。张汇城赶紧一闪,但她的手抓到他的手臂,立刻显出三道血色痕迹。她继续狂抓,张汇城松开李会计,躲避着。最后她被丈夫拉住了,此时听见异常声响的一些邻居来了,她一跺脚,蹲在地上边哭边骂边诅咒边喊叫,说有人想讹诈李家,让她儿子娶婊子。莫名其妙而又好奇的邻居想打听什么,可又归于云里雾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