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1 20:28:00 字数:21500
时近中午,树影已经由清晨的模糊不清变得清晰分明,在这被树木遮掩的湾源村又是另一番平静的风光了:图案分明,像一幅画一样真切地告诉它的存在,精致而多变,又仿佛清晨的那种不可眼观的寂静。这时,可以时不时地看到树荫下一只只鸡在厥着屁股拼命扒土,狗儿却懒懒地躺在门前的台阶上时不时地伸出鲜红的舌头,乱吠几声,哼哼唧唧的猪像饿死鬼似的为食乱窜,公鸡在追逐母鸡,显得很热情,全然不顾态度怠慢的母鸡。谁家的孩子又干坏事了,远处传来几声叫骂……所有的生灵都隐藏在树荫下,浸在阴影中,除了些许忙碌地衔泥筑巢的燕子在享受着树顶上和峋的阳光。一阵风吹来,“飒飒”声几乎把所有其他的声音都给淹没了。有几家的屋顶升起了袅袅炊烟,窜出烟囱的白烟一下子变得很慢,渐渐地往四周扩散,似有似无地笼罩在村子的树林之中,也有的慢慢降落地面后悠悠地散发开来,在将近村子的边缘处消失了。李淑英母亲已经生起了火,没有惊动房里的女儿。闺房里,李淑英正坐在桌前呆望着那扇窗户,生怕仇仪芬来,可是又很希望她能来。她不敢把自己的秘密透露给她,可是放在心里又实在堵得慌。隐隐约约之中想要解脱又怕解脱补偿不了新增的痛苦。她觉得自己如坠泥中,需要别人的帮助,不然会越陷越深,可又怕别人嫌自己肮脏。她心慌意乱,捧着一本课本,看不进半个字,又摸索着抓起梳子梳理早晨没怎么花心思的头发,可结果是越理越乱。梳子在头发中慢慢滑动着,心里老想着昨晚的可怕梦境。她记不清楚到底梦见了什么,但分明是进了他的房间的。“到他房后我说了些什么呢?”她对自己说,“我是不是说喜欢大雁,他说他也喜欢,并且会给我许许多多的大雁,包括所有关于大雁的书……后来他疯狂地吻脸颊,吻嘴唇,使劲地拥抱直到她喘不过气来。喔,这不是梦,这卑鄙的东西,昨天他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后来呢?后来他把我的衣服全给剥了,强行弄那敏感的区域,并说会娶我的,一定会娶的,不要害怕,会满足我对大雁的渴望的。我得到了什么?一大堆一大堆的书,书的封面全是大雁,而且书越来越多,在不停地移动,好像大雁在扇动翅膀,最后飞起来了,沿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是雪,纷纷扬扬地压在身上,感觉很冷……”
屋外传来母亲和一个小伙子的说话声。她回过神,想,又是他?张汇城?难道他真的永远不会放弃?我真成了一个猎物,而且是个稚弱的猎物,不成也得成,不管猎手是否技术高超,只要他闻到了,我就成了注定被捕的对象,随时随地。
“汇城,哪里抓到这么大的鲤鱼啊?真够厉害的,不会是徒手抓的吧?”
“不,不是我抓的,是李大伯送给我的。他还在那儿呢,今天抓了不少鱼。”
“是嘛?”
“是啊,真有不少,我要有那本领就好了,天天有鱼,年年有余。”
“那你就让他教教你吧,他肯教的,而且,那又不是什么真正的手艺,当不得饭吃。怎么样,最近家里还好吧?”
“托你们的福,都还好,真得感谢你们的照顾,特别是我妹妹,都能做好多针线活了,经常说,你真跟我们的亲妈一样。我们还不知道这样感谢你呢。”
“说哪儿话,你对我们家才有恩呢,再说,你们小小年纪的就要抗起个大家来,不容易啊。我们照应些也是应该的。”
听着听着,李淑英越来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几乎要把自己的耳朵给堵起来了。自从父亲不再强迫她嫁给张汇城以后的两年多时间里,他还时不时应父亲的邀请到家里做客,而那时他最多也就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上几眼,从不会和她说话,即使和父母说话时也是简单的一问一答。那时她心里朦朦胧胧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不喜欢他那黏黏糊糊的做法,似乎不等人把他赶走就不愿意离开的那种,而这种情况下她更多的是往仇仪芬家去玩。后来,她觉得自己和马水龙的关系已经没有进展的可能之后反而常常主动和他说点什么。对此,她连自己也都觉得很奇怪,慢慢地,对他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尽管觉得他几乎没有化,但透出的那份机敏还是多多少少改变了对他的最初看法。只是,她始终将这种距离保持在合理的尺度上,使他不能对自己有什么过分的想法,同时渐渐地也对他产生些许怜悯之心。然而,这些天来当她真正意识到自己和马水龙的关系已注定失败之后,他的出现使自己感到恶心,连以前的那丝怜悯也没有了。她觉得自己投身的是个充满恶意污秽而紊乱不堪的环境,实力的改变时心理稍有变化就要明明白白告示别人并要最亲近的人无条件接受,被伤害的人又很快成为邪恶力量的觊觎对象,就像一块肥肉,先是让人珍藏着,最后投入荒野,任由作贱。她感到自己思路即便如此清晰,但依旧无法不去想着马水龙……泪水从她的脸上冲过,像是要冲走污迹,隐约可以看见过去清晰的景像,然而,过后又是一片灼人的泪水,辛辛辣辣的,几乎那就是唯一明了的内容了。
与她截然不同的是,张汇城心情非常明快,脸上难以抑制的是微笑。
好些鸡鸭被他匆匆的脚步赶得到处“嘎嘎”乱窜,其中有一只被踢出老远,几乎动弹不得。张汇城右手拎着锄头,一头挑着竹篮;左手提着那条大鲤鱼,樟树下的日光斑斑驳驳地照在他的脸颊、蓬乱的头发和粗黑的裤子上。他隐约觉得李淑英父亲是给了自己一个暗示,说是她如今与旁的男人无缘,唯一可以成为她丈夫的似乎只有自己了。他觉得他对自己的关心也比以前浓厚了,少了的是客套,代替的是亲近。他仿佛还在河边,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可以任由想像,组成各色图形。积压在他心中的越来越强烈的热火把他的胸腔烧得“砰砰”直跳,嗓门变高了,眼睛也睁大了,连走路也更加轻灵有力,变浅了的抬头纹呈现出少见的明朗。他觉得这时的村子尽管已经很嘈杂,但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穿行在树林中,所以,当仇仪芬叫他一声时几乎给吓了一跳;而更让他心神不安的是她正朝李淑英走去。
“我说,喂,张汇城,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叫你好几声都没有听见?”
“是你啊,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不过问问你这鱼是从哪儿来的,能不能卖给我?”
“嘴谗了是吧?可今天我不卖!”
“是偷的吧?看你什么工具也没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
“我怎么会——”
“那你告诉我啊!”
“这有什么好告诉你的?反正不是偷的,来路正当。”
“比偷的想法还龌龊吧?今天李伯伯去打鱼了,是吧?哦?”
“是,是又怎么样?”他定了定神,“是他送的,怎么样,你嫉妒了?我可管不了。”说着就要走。
“哎,你先别走。”她挡住了他的去路,“我老实告诉你,你就别打她的主意了。如果你明智的话就不要老想着根本不可能的事,即使你老缠着也没有用,借她父母的劲也是使不上的。你看看这会儿又提着鱼,好让别人都认定你是他家的女婿,对不?要知道李淑英是不可能有一点心思在你身上的,觉得不可能。而且你越是这样,她越是反感,将来连做个同村人也没有机会了。”
“我是不行,可我有我的权利怎么去想,就像你有权想做什么一样。我喜欢一个人不会有错吧?不管她是不是喜欢我,但我可以喜欢她,也可以争取她。想你说的我现在是一无所有,是不是连活都不要活了?可我还是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越来越好地活下去。我当然没有你们家那么显赫,父亲做官,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要人处处服从。可我告诉你,像我这样的人你们并不一定会感兴趣来管的,像是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不过,自从我救了她以后,我就一直深深地体会到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你是不是以为那是因为我穷才死皮赖脸地粘上她?不!不管我是不是有福分娶她,也不管她这样看待我、将来会怎样,我都会喜欢她的。”他越说越激动,见她要开口,连连甩手,“不,不,你先别开口!只不过是当我认为自己有希望时我会有勇气表现出来;当没有希望时我还会深深地记住自己的感觉。莫说她是订婚了,就是结婚了,我也一样!除非我死了。我不怕,我不怕人家笑话我,也不怕她不理我,因为我有权力支持自己的感觉!”
“你别在这儿表白了,而且说得那么恶心,都哪里学来的词呢?”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打断他,“我可以明白你是喜欢她的,也能理解,不过,你的出发点是肮脏的!因为你救了她,所以她就应该天经地义地嫁给你,你就有这个权力得到她,不管她是不是愿意。你不觉得这对她不公平吗?不觉得你太无赖点了吗?”
“那是你的见解龌龊、你的逻辑荒唐。我喜欢她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是我非要她接受我。救她是我喜欢她的起点,不要把你的逻辑强加给我!”他笑了笑,忽然觉得刚才那份好心情给打了折扣。
“你骂我,我并不生气,因为你还不配让我生气,不过,我要让你明白的是,你和李淑英根本不可能,省省吧!有好多事不光是靠执着就行的,尤其是这种事。”
“这是我自己的事。该说的都说了,而且我今天的心情特别好,不能让你给搅和了。我先走了!”说完他满心喜悦地走了,丝毫没有改变的是那份好心情。
仇仪芬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不解,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张汇城一路兴奋,好几次差点撞上树杆。他觉得李淑英好像是一朵花,自己不敢惊动她,因为自己还没有成为一个好花匠,只是是一个庭院外赏花人,在独自倾慕她,为她担惊受怕。他必须尽快使自己成为一个技艺高超的花匠,而觉得每一次与她有关的经历都会使自己向这个方向靠近一步,就连刚才和仇仪芬的争吵此时也变成一种和李淑英有关的亲近履历了。他那浑厚、不太爱露表情的脸此时已经开了花似的难以抑制,沉睡惯了的眼睛不停地眨着,像是因为睁得过大而吃力了。适中的嘴唇,黝黑色的,稍微向后一拉,露出些许发黄的但整齐的门牙。胡须弯弯地向里勾着,不时垂到嘴角,随着粗壮的呼吸声一颤一抖的。深兰色的打着几乎很难看出本来衣料的上衣掩饰住了他那健壮的身躯,但只要他一挥手、一开口、或是抬抬脚,这些都会显露出来。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手中的鱼,不时躬身避让篱笆上的月季。看着几股升腾的炊烟,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似乎也闻到了厨房里飘过的菜香,明显地听见肚子在咕噜噜作响。
张汇城的家在村子南侧的一角,在湾源村突出的一角,似乎随时要给切掉,未封顶的墙用稻草帘子挡着,经年的雨水使稻草呈深灰色,当中散落地生出鲜嫩的小草。小院落少见地种着野菊花,泛起的嫩叶跟地面上的青苔融为一体了。
“妹妹还没开始烧菜吧。”他思忖着放下家伙,听见屋内传来劈啪的折柴声,蹦了一下,提着蓝子和鱼进屋,见蒸汽萦绕的锅台,高声说道:“还在蒸饭呢!”
张金芸一眼就见哥哥手中的鱼,叫了起来:“这么大的鱼,哥,哪来的?”
“这,你别问,先弄干净吧。”张汇城看了看直眨眼的妹妹,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递给她蓝子,“还是我来吧。你等饭好了,接着把青菜先炒了。”
张汇城没等妹妹接着手就松了,蓝子掉在地上差点翻了。他嘴里一边嚷嚷着“菜刀呢,剪刀呢,碗呢?”一边一一找到后正低头杀鱼,突然停住,抬头问道:“你的烧鱼手艺如何?”
张金芸愣愣地站着没动。
“哎,你愣在那儿干什么?”
“你还没有告诉我这鱼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可要搞清楚了才安心。”
“这个嘛。”他并不急着要回答,在一截树根上坐下,刮去鱼鳞,剖开鱼肚,将整个内脏放进碗里,仔细地剔掉鱼胆,用剪刀把肠子剔开,挤去污物后放回碗内;他又把鱼的两侧各切了两刀,抽出两条细长的水线,“你看,多长的筋啊!”
正说着,早就在他身边转悠的几只鸡飞快地把它给啄走了,那只大公鸡几乎要啄掉他的手指,血当下就流了出来。他“哇”地叫了一声,一抬脚,可仅仅碰到了它的羽毛。公鸡“咯咯咯”地逃走了。
张汇城洗完鱼,见妹妹还站在原地不动:“你怎么啦?”
“这鱼是谁的?”
“是李伯给的,他今天打——”
“你就喜欢人家施舍!”
“这怎么叫施舍?这么多年来你还不知道哥哥的脾气?我不是和你一样不喜欢别人的施舍和同情么?可这不一样,这是李伯关心我,照顾我们。我们也不能老是拒绝人家的好意,否则的话不就成了不近情理嘛。你看李伯家确实是对我们好,前几年你年纪还小,不会自己做鞋子,淑英她母亲不是给送来鞋子吗?我们不能拒人千里。”
“你别老淑英淑英的,省省吧,我都替你受不了那份闲话!”
“好好好,不说她了,但那鞋子我们能拒绝吗?再给你打个比喻吧,我疼爱你,可如果你不领我的情,那我会有多难受啊!你又会是什么滋味呢?嗯?”张汇城边说边抓耳弄腮地做着怪样。
张金芸忍不住笑了:“你别跟我做怪样!可,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吧?你是不是还在打淑英的主意?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别落得个自讨没趣。别说我们家这幅样子,就是你有钱,也没有可能攀上她。”
“不跟你说了!鱼已经洗好了。那饭也该熟了吧?你去烧鱼吧,这里的事让我来清理。记住了,可别把鱼给烧坏了!”
“知道了。”她抿抿嘴,“嗨,哥,我今天去看过山脚下那块菜园了。旁边的那条小沟叫树叶堵住后漫到菜园,带进去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弄了好半天也只把树叶扒掉一小块。你下午去吧,别下雨了又冲些垃圾进菜园。”没听见回音,她提了提嗓子,“哥,你怎么啦,我在跟你说话呢!”
“什么?”等看见妹妹腮膀子气鼓鼓地重新说了一边,他忙赔着笑脸,“这好说。要解决这样的问题就得从根本入手,你那小手小脚的,能扒出个什么?下午我去彻底解决,绝对不留后患。”
听见他说自己小手小脚,她冲上去“咚咚咚”地捶打他的后背。
“你怎么啦,干嘛打人?”
“打死你,你都不明白怎么死的!我问你,为什么说我小手小脚?”
“恕罪,恕罪,下次不敢了。”起先很认真,但他马上又忍不住扑笑了,“不小了,不小,都急等着嫁人呢!”
张金芸脸色涨得通红,一路笑一路追打着他,直到头转晕了才停下,休息会儿之后才乐颠颠地去厨房了。
择完菜,张汇城看了看锅里“吱吱”作响的鱼,转出厨房来到客堂,微笑着心满意足地转悠。这是幢很老旧但做工并不优良的小房子,整个地分成四块:客堂、左右正房和后堂,但又没有真正隔离开来,只是从屋柱的排列上可以看出端仪,而唯一用不规则的木板隔成的小房间是他妹妹的闺房,风自由地从木板缝隙和大小不一的孔中穿行,摆动着附着的蜘蛛网,木板上也很难看出纹理了。他自己则住在另外一侧用柴垛隔出的房间,再过几尺就是猪圈,一只半大的猪听到人的脚步声不停地在转身,发出轻柔的叫唤。客堂正上方一层层地贴着年画,尽管积着灰土,但仍旧是整幢房子的亮点,鲜活的有点突兀:有仙女的、五谷丰登的、山水的,还有一张是座他叫不出名大海滨城市图。年画下面是条相对较新的条案,未曾涮过油漆,零星地放了些形状和大小不一的瓶子:有白酒瓶、罐头瓶、瓦罐等。一只小香炉放在中间,分不出是积灰还是香灰。正午的时光,满屋透亮,大门正南朝向,此时的阳光越过高高的樟树后整个地拥住了院子,显得亮丽,而前方不远处则隐隐约约地投射下依稀的光线。院子是用土夯墙围成的,长着浅浅一层青苔,间隔地被雨水冲出不规则的缺口,露出夯土时垫的灌木做的筋条。他站在大门台阶上正伸着懒腰,屋内的小猪可能是等得不耐烦了,突然扯着嗓门叫了几下。他刚一回头,发现妹妹正盯着自己看。
“你在看什么?还笑?”
“没什么,只是心情特别好!”
“又在胡思乱想吧?看你乐的,全写在脸上了,也不藏一藏!”
“人是要有理想的,不然就没意思了。”他顿了顿,“你看,将来你要嫁上好人家,我们不就不一样了嘛!”
“别拿我说事,明明是你自己想好事,娶个好老婆而已。”
“那又怎么样?人是要有理想的嘛!”他突然大力吸了吸鼻子,一脸的紧张,“啊呀,糟了,鱼,鱼烧焦!”
两人几乎同时到了厨房,看见锅里水已经干了,发出浓重的焦糊味。张汇城赶紧从大水缸舀了点水加到果里,一阵水蒸汽升腾而起,弥漫在屋顶下。水汽散净后他把鱼翻了个身,看了看有些沮丧的妹妹,情绪也有点失落,突然想到那么多人都认为自己和李淑英之间完全不可能,似乎约好跟他作对:“如果油多点就不会这样了。不过,同样能吃的,你看,现在焦糊味已经很淡。”
他等水重新开了后用筷子夹了小块肉尝了尝:“嗯,味道不错。当然,要油足点自然会更好。什么时候要是能够吃到油光光的菜就算发大财了!”
张金芸从破旧的橱内拿出一只棕色的深底盆递给他,咽了咽口水,也觉得有些可惜,但鱼的香味竟越来越大,几乎问不到先前的焦糊味,只是颜色有异。
“别沮丧,鱼还是好好的呢!”他很快强迫自己把那份阴影挥去,夹了块肉往她嘴里送,“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她也觉得鱼特别鲜美,点点头。
“接下去你抄个青菜,马上就可以吃饭了,而且有鱼吃!我先去盛点吃的给小猪。这家伙一直叫个不停,是不是也问到了鱼的美味?可惜它只能吃些青菜汤了。”
饭桌上见妹妹吃得很香,他心理非常高兴,不住地往她碗里夹鱼,很快,鱼就差不多只剩下鱼刺了。她突然意识到他几乎没怎么吃,停下了:“哥,你也吃啊!”
“我吃着呢,只是你没注意到而已。”他觉得能看见妹妹这样吃得香也是一种享受,可话一出口竟是自己所没有想到的,“妹妹,你已经十四岁了吧?”
她见他一脸沉思,不解地问:“你好好的,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随便问问,也在想,你年龄也不小了。”他使劲咽了咽嘴里的饭,“我们去年好坏总有些收入,不像往年的工分还不够扣口粮钱,到现在为止不还欠着。看来,还真是‘树挪死,人挪活’,等我摸清了路数,农闲的时候今年再去打零工,应该比去年还要好。去年第一次,情况多少有点不熟悉,以后去的话就可以直接找对地方了。卖蜂窝煤的地方最好,有些人搬不动就会找人帮忙。但是,也不是整天都有的,所以我早接说了,不能告诉别人的,否则的话,人一多就不值钱了。”
“你别说保密不保密的,就你去年那大半年挣几十块辛苦钱,谁有兴趣?”
“不能这么说,人苦点,可毕竟我就有了这四十几块钱,可以说是巨款呢!反正我是第一次手头上有这么多的钱。以前我手里拿着的最多的守候也就五块。我想,等今年出去后就可以把集体时欠口粮钱划给大伯的欠款给还完了。告诉你个秘密,我手头上还剩下十块钱呢!过年的时候我给你做件新衣服。不,就这夏天吧。给你做件连衣裙,跟城里人,小姑娘穿的那种,特别活泼精神。到时候保证全村的人都要羡慕你!”
“眼下才春天呢。”她虽然高兴,但也没太把他的话当真。
“我想好了,肯定做的。”
“哥,你别说了,你那可怜的几个辛苦钱我怎么能用呢?你看,你都二十了,像你这个年龄的,我们这里能有几个还没定亲、没结婚的!你听我一句话,别去想李淑英的事,那没有用,好好想些现实点的。”
“不用考虑那事,反正,这衣服的事,哥哥已经决定了,肯定不改。”
“哥!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嘛!我这个年龄做新衣服不合适,合身的吧,穿不了一两年,做大了吧,等合身了又已经破旧了。所以还是现在这样好,也不用担心弄脏弄破的。真的!”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全身深灰色缀满补丁的宽大的上衣和裤子,那还是母亲留下的。想到母亲,她禁不住有些泪眼汪汪了,声音立刻小而不清晰了。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饭吃得很慢,他轻轻地问:“又在想妈妈了?”
她点点头,泪水已经流过脸颊滑进碗里,连蓬松的头发也有几根随风吹到脸上后粘住不动。
张汇城手里拿着筷子,准备收拾桌子,但又停下了,思忖着说:“我想,有件事要跟你说说。”
“哥,什么事?说吧,我没事的。”
“我想,”他有些犹豫,“能不能先给你订下一份亲,有人照应后日子也就好过一些,不必老跟着我受罪。”
“哥,你乱说什么啊!”
“我真这么想。”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嘛,在你娶到媳妇之前我是不会嫁人的!我比你小五六岁呢,着什么急?你倒是应该早一点。”
“我不是说你先嫁出去,而是这样设想,你嫁我娶同时来。”
“怎么个同时来?”她疑惑地看着他。
“你看李征家如何?他比你大一岁,年龄上讲是很合适的。”
当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之中时,张金芸已经掩面趴在桌子哭了起来。
他一时不知所措,连忙安慰道:“别哭,你别哭,我是跟你说着玩的,别当真!”不过惆怅失意的痕迹还是深深地印在他的额头上。当看见妹妹哭得越来越厉害的时候,他更是不知如何劝说,只是一个劲地叫着“妹妹!”,心里也泛起阵阵酸楚,看着手中的碗筷,不由得想起已经去世十余年的父母亲,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滴在手背上茫然不知。可当他努力想起些什么的时候却几乎没能记得清晰,父母亲连张照片都没有,除了一些破损的家具,很很难找到他们的印记。看着依旧哭得伤心的妹妹他恨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在他的记忆中妹妹似乎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凶过,想想是不是自己太想成家了,疑惑是前些天听邻居换亲的事后一时的迷惑而失去控制。他囔囔自语:“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我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像他人所说的那样的确很肮脏,总是心存幻想让李淑英嫁给自己的动机也似乎是要她作为补偿自己救过她一命。从前不曾注意过的那些冷嘲热讽此时出乎意料地清晰起来:就凭那一点点救人的资本就要人一辈子的时光去守个穷困的家?不过,这样的家境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要不然,有谁会拿妹妹去换个老婆,摊上换亲的恶名呢!
他几乎绝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手中的盆随即落地而碎,“砰”地发出刺耳的声音,碎片撒了一地,愣了愣神。
张金芸的哭声立即停止了,显得有些惊恐地看着他,和泪水搅和在一起。
他被自己的眼前的情形给吓懵了,嘟囔着:“我这是怎么啦?”,不过,脑海里却清晰地显现出一副景像:自己永远也许真的是无法娶到李淑英了。
“哥——”过了好久,她怯怯地叫着,看见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眼前站着似乎是个陌生的人。
他像从梦境中回到现实,希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可发现非常困难,就连正面看看妹妹的勇气都丧失了。到末了,他才轻轻地说:“你在家收拾一下,我这就要去出工了,你不要去了,在家好好休息。”
“哥,原谅妹妹让你这么难受。”她拦住转身要出去的他,“我只是想爸爸妈妈了才哭的,没有别的事情。哥哥,以后我不会和你作对,只要你喜欢我都会支持。”
他望着她,泪水不听使唤地往下流,引得她又跟着哭了。
“哥,你帮我一块收拾桌子吧。”她哽咽着,“然后,家里还有活要干。”
他听从了,用袖口擦了擦眼泪,也帮妹妹擦着:“我们都别哭了,好吗?”接着他努力笑笑,可怎么努力也觉得是假的。
李淑英终于在焦急中听到仇仪芬的脚步声,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连呼吸也有些急促了,尽管她是自己几乎无事不交流的伙伴。仇仪芬在客堂连叫了三声才见有轻弱的回音,便推门进了她的房间,径直坐到她那高高的床沿上。李淑英起先坐在放在梳妆桌前的椅子上,起身把她迎进来后站着,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坐下,眼神悠悠的,好一会儿后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仇仪芬借着窗口透进的光线,看见李淑英眼里噙着不易察觉的泪水,却分明可以随时喷涌而出。仇仪芬本想把路上碰见张汇城的事告诉她,但觉得不知如何开口,也就跟着安静地坐着,似乎觉得这间房子和主人一样,既熟悉又有些陌生。铺了一曾塑料薄膜的桌子正落在窗户下方,因为逆光反倒看不真切了。靠床一端放着油漆有些斑剥的但很小巧的食品罐头做的笔筒,里面倒插着一支套好的毛笔,有些积灰了。几本课本和练习册放成两摞,但交错不齐。杉木做的梳妆盒没有全合上,露出几段头绳,红的紫的。顺着床框往上是横梁,安红色一体地有些山水彩绘,垂下的蚊帐勾子上是用灰布自己手缝的书包,背带蛮拧着。被子皱巴巴地放在床上,颜色和花纹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那几块补丁,是新的,便有几分新艳。视线稍远处放了些土色的罐子,笨拙地站着,一动不动。床沿下方有一块垫脚和放鞋子的木板,上面有几双布鞋和一双白色球鞋,也都打乱着放置。仇仪芬打亮完这些后仍然见她原样坐着,微低的头,双眼无力地眨着,一只手无目的地拨弄着那些课本,“卜卜”的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另一只手不时地把耷拉下来的头发捋上头,却总是有头发滑下。
仇仪芬慢慢地试探着问:“淑英,我们一起来把房间收拾收拾一下好吗?”
李淑英勉强笑了笑:“你看,乱成这样,都不像人住的地方了。”
仇仪芬在她出去取抹布的时候把床上的被子叠好,后又接过她的抹布擦着桌子、笔筒等物品,接着又整理了桌子上的课本、梳妆盒、书包和那些鞋子。李淑英像个局外人似的,只是帮着把抹布拿出去清洗。
等整理完后李淑英重新坐在椅子上,但神色好了许多:“仪芬,你家饭好了吗?”
“嗯,应该差不多了。”仇仪芬有些吃惊,想她憋了这么半天,怎么是这句话,可又没能等出别的什么话,见她还那样坐着不言语,便凑到她跟前,“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嘛?那你就快说啊,我的小姐。”
李淑英的脸色忽地又显得很是痛苦,泪水几乎要涌出来。
“我们都是老知己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就是了,我会尽力而为的。当然,我也会为你保守秘密,只要你说明确地清楚就行了,绝对不会食言,请你相信我。”说着伸手捋了捋她的头发,“不能这样苦着,真的,对身体很不好的。”
“不要弄坏了身体?”李淑英轻声嘟囔着,想起了去年自己被张汇城救起后躺在床上时母亲也是在床边不停地这样说的,哽咽着抽动身子,使劲咬住双唇,避免哭出声来,“仪芬,我的命真的好苦啊!”说完终于控制不了,归于无声的抽噎之中。
“淑英,你别难过,再大的事也会平安过去的。你只要说出来就会好很多的,不要总憋在肚里,那会伤身体的。而且,一味忍让也是没有用的,有时候反而助长别人的气焰,无异于屈服,等于白送!如果是其他什么困难,那就更不用这样了,我会尽可能地帮你的。”仇仪芬说着说着也被自己的情绪感染了,语气中少有地充满忧虑,好在发现她的脸渐渐有了些变化,赶紧笑了笑继续说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散散心。我们是好朋友,从小到大的朋友,我一定会帮你的,真的,请相信我。”
仇仪芬的出现有如她盼望的那样,使她内心平静了许多,内心的那种茫然也似乎如晨雾中被轻风拂动,视野若隐若现,尽管很难分清是唤起了记忆还是真的看见了。她还没有下决心和仇仪芬说,但,情绪至少比先前舒缓了,不再觉得自己是孤立无援的。她从内心深处感激仇仪芬,便努力笑了笑,眼泪也已经收住了。
最终李淑英还是没有对仪芬再说些什么,只是说以后再跟她联系。这时,李淑英父亲已经打好鱼回来了,正叫着女儿。她们俩从房间出来后,李淑英眉头仍未舒展,无神地看了看她。仇仪芬明白她是想让自己能够为她摆脱困境做些什么,但不便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对她点点头。
“李伯伯,回来啦?”仇仪芬冲他笑笑,看了看正在滴水的沉沉的雨篓,凑近用手轻轻地碰碰,“哦,都抓到什么鱼了,好像还在动呃,应该蛮大的。”说完要走。
“小芬,你等等。”他叫住了,一边从篓里摸出一条一斤多重的鲤鱼,“这个,你拿回去吃吧,还赶得上午饭。刚打上来的,瞧,还使劲扭着呢!”
仇仪芬连忙推辞:“这怎么行?你老人家,打鱼也很不容易,我不能要。”
他一边找了跟绳子把鱼拴好,一边拉住她,把鱼硬塞到她手里:“我今天手气特别好,看,篓里都快满出来了。好久没打鱼,这鱼也是通人性的,知道吃的人多,下次就会来得更多。快拿着,算帮个忙。”
“那,我待会儿把钱送来。”
“可别这样,给了钱就不灵验了。傻孩子,知道么?”
她有些迟疑,李淑英接过父亲的鱼转到她手里:“我爸相信这,你拿着吧,可别送钱来。要不,我爸会不高兴的,我也是。再说,看在朋友的份上,你又要帮我——反正,赶紧拿去就是了。”
仇仪芬想再推辞就有些过分,再看李淑英那祈望的目光,更使她不忍心。
仇仪芬一路拎着活鱼,一路好奇地看着它不停地挣扎。家里长年都有送礼的,特别是过年过节的,更是热闹。听见来人左一个“仇书记”又一个“领导”的,她总是躲着,有时侯实在逃不掉还得按照父亲的指导叫这个“主任”,那个“科长”的。她从来都不喜欢那种场面,更不用说亲自接手,所以,她更愿意把着鱼当成是李淑英送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所以稍微加快了脚步,幸好离家不远,可刚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哈哈”地笑着跟自己打招呼。她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一溜烟赶紧进了家大门。着都是父亲多年关照所养成的习惯,说一定要对人客气,特别父亲这个书记的小孩更要维护他的形像,绝对避免人家说目中无人、家无规矩;对待乡里乡亲的也要热情,要习惯于成为人们的关注点。让她深感疑惑的是有些人自己根本就不认识,有时候拉上话题也能说个半天,从父亲,从家庭,从交往,直到夸自己什么都好,很多时候她更愿意像李淑英那样有份清静,特别是碰到大队和村干部过分的殷勤时。
她把鱼塞给母亲后就回自己房间,母亲追了过来问是谁送的,是要告诉父亲的。
“英子她家的。”
“英子?哪个?有说什么事吗?”
仇仪芬眨了眨眼:“哎,妈妈,你怎么知道就是有人送的?没有!我这是买的,想吃鱼,新鲜的鱼!你可得给钱啊!”
说完冲不解的母亲做了个鬼脸,没等她再说什么便把门给关上了。这时,听见母亲在招呼说李淑英来了。她忙开门把李淑英迎了进来。李淑英终于忍不住哭诉起来。
事情发生在今年开学不久。
溪口中学的这些天李淑英心里非常很乱,就连与自己最好的朋友仇仪芬也不怎么说话了。有时候仇仪芬觉察到什么异样问她什么事时她又使劲摇摇头。她觉得孤独和无助就像失控的气球无休止地上生、上升,感觉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自己的生存空间,与人交流时一定会会语无伦次。
王国海去年在平乐县第二中学借读半年,但没有考上大学,最后回到中学母校做老师,算是在城里镀过金的他很不屑初中的教学,半年后就去教高中的数学。尽管他是这个学期才开始教她们这个班级,可从一开始就盯住了李淑英。这她一直是不知道的,因为她一直在想着自己的事,想着马水龙,也恨他,因为他的疏远了才使她有了许许多多的苦恼。可是,她心里还隐藏着希望,希望一切都会改变,尽管很少看见他。她很理解知道现在对他来说很关键,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有时候她真的希望他永远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大专,考不上任何性质的学校,这样一来她就有希望了,尽管她有时候也曾想到自己是不是太傻、太痴。可她想:谁让我那么地爱他呢,有时候我和他同归于尽的心思都有,觉得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够永远在一起了。很多时候她看见家里房梁上的燕子窝,亲亲热热地,可是再过些日子它们又要远走高飞,谁知道来年它们还会不会再在一起,所以还不如就此凝固,化成永远,不再为不确定的未来而担忧,才能是爱情不会为世俗的利益所玷污!人活一辈子,难道还有比找到两情相悦的事更重要?
大概是刚开学的一个来月的一天,王国海说有事找李淑英,说是作业上的事。她当时也没望别的地方想,所以就去了。进到他的房间后他又是倒水,又是让座,还请她吃糖果。把她搞得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他作业的事,他说不急,先聊聊别的,增进师生间的友谊。他起先说了些关于他高中那些不痛不痒的事,后来就是吹嘘他家庭,吹嘘他自己。反正,在他看来那些认真读书的人没有一个让他看得上眼的,不但大学没考上,人也变得要多傻就有多傻。而他自己特别招人喜欢,特别是女生。但他没一个看得上,都太丑了,也没什么气质,土得掉渣。最后她算听明白了,他是要恭维她,说她人漂亮,气质又好。接着他又说到他父亲,公社武装部长,响当当的王部长,在方圆几十里地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和摆不平的人;要想抓谁,谁也跑不掉,要想给谁好,谁也不用愁。
他说个没完没了,她又怕得罪他,所以一直低着头听着,但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就问他时间不早了,没事的话是不是可以走。在她看他一下的时候发现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根本没有问作业上的事的打算。她有些害怕了,赶紧起身想走。可他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拉她坐下后又按住她的双肩不放。她心里紧张极了,心里直打颤,忙推开他的手说让他别那样。他没有松手的意思,直到她使劲站了起来才放开。不过,他挡在门前还是不让她走,说了许多无聊、肉麻的话。她实在听不下去了,浑身发抖,他乘机又抓住她的肩膀,几乎要正面把她给抱住。她赶紧说你知道仇仪芬去他房间的,马上会过来找她,他这才松开手,无耐让她离开了。
一出门她就忍不住痛哭起来,可马上又强忍住了,她不希望别人有什么误解。可能是她这种软弱,使他以为她好欺负,所以后来又不断地纠缠她,先是说些不堪入耳的话,说他一定要得到她,否则,她就无法获得安生的日子。他还甚至说可以不让她毕业,不让她领到结婚证,不能让她有任何生存空间。她痛苦之极,可这却成了他快乐的源泉,每次看见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就卑鄙地奸笑!她甚至想到了自杀,但心里不忍,她有父母,有弟弟,有她真心爱的人,为什么去自杀?可又无法摆脱孤立无援的困境。心里越是孤立的时候,越是怕出事,而他也越来越胆大了,会借一切机会贴近她的身体,直到她要喊叫才肯罢手。可是,昨天情况又有了令人发指的变化。
这些天她一直失眠,昨天她迟到了,而且第一节课正好是他的。下课后他告诉她一定要到他的房间去,好好谈谈方方面面的事情,否则要告到校长,让她退学!
当时她简直要发疯了,只觉得眼前发黑,后面的几节课根本没听进去,甚至连下课铃声也没听见,大家起立时她还坐着。她想你当时也注意到了吧。她真的不想读下去了,不用等他开除她。可是她又怎么能这样轻易退学!她内心深处还存着希望,希望她能和马水龙一起考上大学,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和她分开了。她坚信。
她浑身哆嗦地敲开他的房门,瞧见他那猥琐的表情她就想吐,可她脚步没发移动。他见她不肯进去就过来拉她,她绕开他勉强进去。他还记得现殷切,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糖。每个动作都那么的让人恶心。她告诉他如果没事她就走了。
“有事,有事,自然是有事,要不然怎么会请动你的大架呢。刘备是三顾茅庐请诸葛亮;我呢,是有请贵小姐无路可走啊!”见她要离开,他忙拦住她,但被她厌恶地甩开了,“你看,我说的不假吧?一定机会也不给!得了,我们就先说说你无故迟到的事吧。这可不是小事啊!”
她愣住了,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一把把她拉进了房间,并且把房门给关上了:“不要紧张,凡事都会有破解之道,当然也又破坏之道,事在人为嘛!迟到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了的,只要你承认错误,接受教育,能听话不倔强,事情就容易多了。我的想法也跟你说过很多次了,真的,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否则,我干嘛纠缠你?有这心思,我早好上别的人了!”
她立马要走,但被他使劲搂住了,并且拼命往床上推,同时要去亲吻她,一只手不停地她身上摸索着。
李淑英一时慌了神,以为自己这下不保了,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喊叫。
这时,王国海住手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说道:“你再喊我可就要告发你要陷害老师了。我有正当的理由,找你是解决迟到的问题,我也会说你故意把自己的头发弄乱再喊人的。”
她没了主意,但清醒的是要离开这里。而他见她不再喊了,慢慢打开门,朝外看了看后才侧身让她。
“你走吧。”他有些失望但依旧很亢奋,“不过,你要记住,我还会找你的,而且,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体曲线、知道你的体味,也就是说,无论天有多黑,人有多杂,我都会认准你的!”
李淑英一路奔跑,一路禁不哭出声来,此时的学校教室外空无一人,连近在咫尺的教室里的朗朗读书声也被这寂静消解得薄如空气般毫无生气。
这一次,她又像往常一样无助地想到马水龙,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够安全,特别希望那天能够见到他,想,马上就要的元宵节了,应该是见到他的好机会。她清晰地记得,去县城读书以前,马水龙总是和其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一样热衷于舞草龙。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是怎样、什么时候交给马水龙的,那样不知不觉、无条件地、不求任何回报地整个付出了。她只记得当初他有时候会像一些男孩子那样打量自己,可并没有什么特别,印象最深的是那次给他送饭时他和张辉发之间所发生的冲突,后来,就有想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愿望,而且越来越强烈,并不在乎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还是上学或放学的路上。她很乐意有这样的接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本年级全校最好的学生,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不过,明显感觉他并没有和自己一样在改变。后来,她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他痴迷到特别留下来帮他洗衣服。由于刚恢复高考,接着又是中学学制的改变,使得平乐县中学那年秋季班缺一届,所以在全县范围的农村初级中学毕业班中选拔补充。这样使得原本涣散的溪口中学初中毕业班的学习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学校也把最好的老师安排在初中毕业班,认定单凭学校老师普遍只有高中水平的现状想在高中有所作为肯定是空想,送几个学生去县高中才是最有可行的,或许可能为学校争光。为此,学校特别安排开出一幢教室作为免费的住宿,提供给愿意在学校住宿的学生。马水龙被晚上教室里通亮的白炽灯深深吸引,第一个报了名,虽然学校离村子只有四里路。那天傍晚,班级照常进行补习,像往常一样有七八个学生留了下来,而她平时是不会留下来的,却鬼使神差般没有回家。马水龙在上晚补习的间隙趁天色未黑就去一旁的小溪中洗小件内衣。她犹豫了一下便跟过去,洗那不必洗的手。她偷偷地打量着他,见他回过头看自己的时候忙乱地避开他的目光。第二次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壮起胆子,目光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