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8 20:11:00 字数:15579
太阳炙烤着大地,白灿灿的,几乎可以听到每一滴水份被吸走时发出的“哧哧”声。每有一辆汽车飞驰而过,身后卷起一条黄龙,弥散开来,留下宁静的一片空间。
浓重的雾使早晨来得迟,光线白灿灿的没有层次,张汇城早早地起床,打开大门,屋内立即拥进一股白雾,忽闪着消失在八仙桌前。他来到院子内,依稀可见收获后凋落的枣树和那些厚实高大的樟树,微弱的风轻轻地卷动着雾气。狗儿不知不觉中来到他的身边,在他脚跟转悠,不时抬头看看主人。他理睬,回到屋内,打开鸡舍,鸡们争先恐后地扑棱着翅膀窜了出去,引起一片嘈杂,慢慢又悠然地散开觅食。再到厨房时看见妹妹正在淘米,准备做早饭,他很高兴,想,她也许已经从昨天的沮丧情绪之中恢复过来了,悬着的心稍感安慰,只是并不言语的她让人多少有些不安。
“睡得好吗?”张汇城一边整理大木桶的黄鳝,一边力图让妹妹说话,“我待会儿赶早去卖黄鳝,说不定能早点回家,不用耽搁整半天的工夫。”
张金芸没吱声,将淘米水倒进里面那口煮猪食的大铁锅内,搅和外面小锅里煮着的米,又转到灶前续柴火。
“要不你替我去?”他试探着,但见她依旧没开口,“你希望你能够出去散散心,总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好。”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你这样讲话我就更不放心了。你要明白,出了那样的事并不是你的错,至少不全是你的错。而且,事情既然出了,我们就得好好想办法解决,逃避和不去理睬都是没有用的,更何况,你已经怀孕了,那孩子的事就不能等的,十月怀胎,无法回避,而且以后还有漫长的时间来照顾小孩。所有这些都必须有一个完整的解决办法。”
“我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我也不想,但,总不能让人家以为我们是随便可以打发的,特别上这么重要的事情,要其他的小事,忍忍也就算了。”他很不满意妹妹那淡漠的口吻,更担心她会走极端,深刻关注着她的表情,想着别逼得太急,可又很容易上火,“你怎么啦?”
“没什么。”她淡淡的语气,一脸的四大皆空,但又分明想隐含已经流露出来的怨恨,生火棍在炉膛内发出声响。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也一样啊。不管怎么样,我已经给他们撂下话了,在这件事上,他们李家必须负责任。”
“是啊,反正又不是你去丢人现眼。”
“这什么话?你是我妹妹,我当然要为你去出头。也许哥哥我是卤莽了些。”
“你放心,我没什么。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娶也好,不娶也罢,反正是他的事,只要他乐意就行了,不管——”
“这什么话!”他很吃惊于她对此事的淡然,“什么叫‘不管’?我可要管到底!这又不是儿戏,说完就能够完的。”
“他要不愿娶,你去逼又有什么用?到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我怪不得别人,只能说是自己命不好。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要不就一个死,那倒落得一身轻松,免得丢人。”
“死是能够随便说的?”他急了,冲到灶前,“你要向我保证,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有那样的想法!就算你不为自己,那也要为我,为父母亲想想。他们多么希望我们能够平平安安。我们退一万不说,就算李家不娶,我们也犯不着拿命去抵,甚至把孩子生下来也无所谓。我还巴不得有个外甥跟我生活一辈子呢,反正我也就那么回事,乐得有这样的好事。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爸爸妈妈在的话也会同意我的想法的。”
“妈妈——”她口中念叨着,泪水流满脸颊,炉膛内的火光模糊成一片。
张汇城一时没了方向,不知任何安慰抽噎着的妹妹,也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想法,甚至觉得交流都有种障碍,一种陌生。他努力从记忆中搜寻彼此间这份隔阂产生的轨迹,却告枉然,似乎它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没有前兆,没有理由,甚至无法化解,宿命般难以琢磨。“一辈子不嫁人”?他咀嚼着妹妹刚说过的话,想到了李淑英,心中升起一股热流:兴许自己这辈子不会娶吧?仿佛日夜在脑海中萦绕不去的李淑英就代表自己已经结婚了。不过,他极力摆脱这种思路,想,妹妹不能够走他这条路,何况自己并没有注定永远不娶,而李家的冷落更证明他和妹妹之间的不同,继而想,这一切都原罪于李成功,如果他没有勇气对此事负责。
“不管怎么说,他李成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用不着一个女人来为他包揽一切后果。再者说,你配他绰绰有余。说实在的,要不是这样的事,我还觉得他不配娶你呢。瘦小的个儿,除非继承他父亲做会计,否则一点优势也没有。”
“生活也不都是全凭力气的。”
妹妹能够开口说话,他感到很高兴:“那是,那是。哪想你哥哥,只知道动粗,都是书读得少,将来自己再穷,也要让小孩子读足书,包括我那外甥。你看看,现在人家马水龙多好,大学生呢,全公社都知道了,中状元似的,一辈子都值。他父母尽管还是很穷,可不一样了,连大队书记每次来村里都会特地去他家坐坐。而且,困难是临时的,将来前途无量,毕业后国家分配,是个国家干部了,一个农村的,想想有多好!”
“好像是你考上了大学似的。”她微微一笑,神情开朗了不少。
“你还别说,村里许多人都借着光了,走开外面,只要一听说是湾源村的,无人不夸奖,叫人听着就爽,比吃什么都开心。这事要真轮到自己头上那还不乐癫了?到时候做梦都在笑。”
“你问过他父母了?”
“那还用问吗?想想就知道了。”
见妹妹已经恢复正常,他放心了,挑起选好的黄鳝出了门。
一路上浓雾起伏,看不到任何人,只有经过临村时才隐约听见说话声,他觉得仿佛进入了一个真空世界,一切似乎都变得非常简单。雾水凝结在他额前头发上,湿漉漉地贴着头皮,凉飕飕。当他赶到溪口镇已经看不见雾了,只是太阳还很柔和。
集市上新增了一排用油毡和竹帘搭成的简易房,供人设置固定经营点,有炸油条卖早点的,有开小茶馆的,有卖小件商品的,还有开肉铺的。而卖菜一类的非固定点依旧露天摆放,显得松散,但此时人却最多。叫卖声和人们讨价还价的争持混杂一起。最热闹的是肉铺和鱼摊,买的和闲逛的议论着正在开膛的猪的好坏,鱼是不是才取的,看眼睛还是看鱼鳃来判断是否新鲜。偶尔经过的汽车一直按着喇叭,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接着又是在叫骂。
多日未来,张汇城发现溪口镇的集市比印象中的要热闹许多,疑惑着那些人卖菜的究竟靠什么为生,而自己如果出工不足的话连谷子都会受到限制,但转而一想,也许他们有的就像他今天,属于偶尔为之。
张汇城来到卖菜区域,找个空处摆出摊位,很快就有人围了上来,翻动他的鱼笼,眼馋地看着粗壮的黄鳝在卷起泡沫。
“唉,让开,让开!”二十出头的李家俊,戴着袖章的集市收费员,神气地扒了扒人群挤了进去,“是不是每天都来啊?”
他没在意,继续回答人们的询问。
“先收起来,不许卖了!”李家俊火了,声音山响,一脸怒气。
众人都停下了,看着他们。似乎很乐意看到不同往常的故事。
“凭什么?”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哟,今天碰到个狠的,不错。”李家俊冷笑了,“抗拒收费,那就没收了,收拾收拾跟我去一趟经贸办吧。”
他正想发作,但见对方很神气地甩了甩戴袖章的手臂,终于明白不是好惹的料,赶忙陪着笑脸:“老哥,误会误会,我怎么会抗拒收费呢?你借我个胆我都不敢。我是新来的,从来没在这儿摆过摊,乡下人,什么都不懂,请多包涵。”
李家俊笑了,但也有些遗憾,原本以为今天可以很好地张扬一番,没成想对方那么快就软了下来,使他的成就感大打折扣:“知道就好,我还真的没碰到过拒绝交费的呢。那就赶紧交吧,两块。”
“两块?”他吃了一惊,想着,自己一天出工也就七八毛,“以前——”
“别以前了,以前收五毛,再以前是不收的。你想想吧,交还是不交?”李家俊打断他,倒是很爽快,“都行。”
“当然交。不过,我还没开张,身上也没带钱。要不,你等会儿再来。”他陪着小心,掏了掏裤袋,向对方示意。
“等一会儿可以,但,要加倍。”
“不会吧?”他张大了嘴。
“什么会不会的,是你收费,还是我?你别装生,兴许以前一直逃费。”
“哪有的事!我现在确实是没有钱,你让人怎么办?”他一脸无辜。
“那就给黄鳝吧。”李家俊一直在盯着鱼笼看,顿了顿,“算我买的。”
“那哪敢。”他缓过神来,赶紧给抓了两条粗的,用稻草穿好,交给李家俊,心里盘算着今天的黄鳝一块一斤是不能卖了,怎么着也得一块二。
李家俊乐了,毫不客气地收了黄鳝,并不撕给他票据:“不错的黄鳝,明天还来哟。记住,有好的给我留着。”
李家俊走后众人重新围过来,夸奖他能够随机应变,够机灵,但也对他立即涨价表示不满。张汇城给他们诉说自己的苦衷,终于得到认可,黄鳝很快就卖了一大半。这时有开茶馆的过来看了看他的货,说如果有好的可以直接送到他茶馆里,价格随市,还能省了摊位费。张汇城将信将疑地应和着,不能确定对方是在下套还是真的要货。来人似乎知道他在担心,打保票说李家俊的事小菜一碟,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的货色,信誓旦旦地保证,来他的茶馆吃的不乏有头有脸的人,李家俊见了都怕三分。来人为表诚意,让张汇城把剩下的全卖给他。
张汇城暗自庆幸今天交了好运,不管以后如何,手上的黄鳝很快就卖完了,正忙着整理黄鳝时突然意识到始终有个女人站摊位边,仔细一看,发现是李淑英,立刻僵住了。只见她穿着簇新的缀着碎花的浅蓝色连衣裙,手里提着包装带编织的篮子,里面有几样蔬菜。张汇城觉得她比以前显得有些憔悴,但也更洋气了,尽管神情依旧有那熟悉的茫然,但表情中已经没有以往看见自己时常见的那种冷漠了。
开茶馆的催促着赶快收拾好黄鳝送过去,张汇城没有答理,也似乎没有听见,心满意足地看着她。那人一气,走了。
“买菜?”张汇城终于开口。
“对。”她笑笑,本想说自从嫁到王家,早上一直起得早,闲了没事就揽下买菜的活,但还是打住了,如此近距离地与他交谈,能够看得出他还是很局促。
“一直没见你回家。”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我是说,有没有回去过?”
“还没有。”她记得结婚三天后回门是她最近一次回娘家,“你们一直都还好吧?你妹妹怎么样?”
“还,还可以吧。其实,都一直想着你的。”他一下子脸红了,“我的意思是你家里会挂念你的,应该经常回去看看。”
她对他是不是口误并不在意,反而笑得更自然了:“会回去的。家里那边来这里的人很少,真要回去以后才能看得到。”
“你应该出去走走,我看,也许是因为你不太出门,觉得你好像不太精神,没有以前那么神气劲好。”
她心里一热,很久没有人对自己这么用心了,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在粮管所上班,平时很少出门,也没什么人接触,看见娘家的人机会更少。估计要到交秋粮的时候才能热闹起来,但时间也很短的。”
张汇城一时无语,但从内心深处为她能有个吃商品粮的归宿感到高兴。
看见他的变化,她赶紧让他给看看鱼笼里的黄鳝:“以前我一直听说你很会抓黄鳝,我爸爸在世的时候只爱下网,每次网到鲤鱼就很高兴,但我更喜欢吃黄鳝。”
“鲤鱼喜庆,也长久,而捕黄鳝的季节很有限。以前我不知道,你要喜欢吃黄鳝,这些就全送给你吧。”
“那怎么行?”她推辞着。
这时先前那个开茶馆的返回来了,要张汇城把剩下的黄鳝全卖给他。张汇城死活不同意,他又不断加价,直到两块钱一斤,还说有重要的人物点名要黄鳝,事关茶馆生存,以博同情。张汇城依旧不同意,被逼无奈才说已经被人买走,需要的话以后可以专门送到茶馆,这才将对方打发走。
李淑英突然被眼前的情景感动了,油然升起亲切感,不自觉地渐渐对站在面前的人有了些许内疚。她想,喜欢一个人是可以做到无私的,就像当初自己对马水龙的感情那样,只是那些都已经远去。她未曾体会到他人对自己的也会有那种感觉,深深地给吸引着了,有如他身上那健硕的肌肉和气息,清晰而现实。她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红晕,但,一时有有些茫然,不明白从前究竟是误读了别人还是被误读的人。
“我以后会经常来卖黄鳝,还在这个地方,这个你先拿着。”他把整理好的黄鳝递给她,很享受与她近距离的相处,尽管四周依旧嘈杂,不时有人穿行而过。
李淑英很自然地接过,突然想起似的要付钱。他死活不肯,直到她说,如果不收下钱的话她就再也不买了。
他迟疑地接过钱,本想把妹妹怀孕的事讲给她听,向她讨教,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一样样地收起秆秤等物,准备回去。
“你一直恨我吗?”李淑英慢慢地跟着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来自远处。
“恨你?怎么可能。”他在闹市一旁停住,愣了愣神,一时难以把握她问话的含义,但相信自己所说的是真实,“对我而言,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可能去很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要说恨,我也只能恨自己,假如——不说这些了。你现在很好,我就很高兴,就很满足,真的。回去后碰到你妈妈,我会告诉她,让她放心的。”
她本来还想问他自己是不是很坏,但是已经明白,对于他,任何解释都是没有必要没有意义的,隐约觉得自己在他心里还是那个被救起的姑娘,那个他也许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影子,不知道,拟或不愿意知道关于她的一切都已经改变,变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她知道,此时自己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不再怀疑他的真诚。
“那,我先走了。”他有些迟疑,面对她那飘忽的神情不知道能做什么。
张汇城走后,李淑英依旧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闹市里忙碌的人们,觉得一切都很陌生,无法投入其中的隔阂,仿佛自己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就像那份人人羡慕的在粮管所的工作。她原以为结婚后会是一个全新的自我,与过去隔离的自我,那也是她决定嫁到王家的全部依托,然而,过去的一切又都轻易地给唤醒,有如察看自己的指纹,似乎有所改变,但实则依然如旧,宿命般难以更改,就连不曾仔细想过的张汇城,这一出现就让往事历历在目。自从结婚以后,王国海沉溺于性爱的亢奋之中,不管她的身体是否方便,更不在意她的意愿,似乎理所当然地想,他快乐就是她的快乐。实际上她从未体会到与他一起的性爱之乐,相反,厌恶感越来越强烈,有时候不由自主地推开他,却被他解读成撒娇和害羞。他拟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每每紧紧地拥着她,癫狂着,知道筋疲力尽,死沉沉地睡去,留下她怅然地看着窗外的天空,难以抑制的泪水浑然不知地流到枕边。她常常回忆在湾源村的生活,点点滴滴的,只是记忆中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就连那些熟悉的人的脸都描述不清了。她有种被软禁起来的感觉,曾经希望能够融入王家的日常生活之中,享受他们能够感知的快乐,可最终发现很困难,暗暗祈祷快点生个小孩,或许可以排解那份壅塞。两个月前月经来迟,她原本以为是怀孕了,可半个月后又来了,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感到吃惊,但到后来连这吃惊的心情也没有了。她曾经打算常回湾源村看看,王家父子也多次劝说,上班的事其实用不着那么死板,更何况夏粮入库后的粮管所没有什么大事。她不想去看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人人事事,更愿意待在陌生人之间,在热闹的集市里转悠,有如看电影般轻松自如,于是揽下家里买菜的活,颇让王家好感一番。偶尔也有认识她的,但她不认识的人打招呼,她知道对方肯定是因为她是王家的媳妇才让人认识,所以并不需要什么寒暄,点点头而已。渐渐地,她养成从二楼房间里长时间眺望远处的习惯,喜欢夜色宁静,向往繁星点点和月亮盈亏之轮回,尽管这份心情常常被电视的声音所打扰,为贴身紧逼的丈夫所搅乱。
她暗自想,张汇城为什么还那么深沉?也许人真的是很难改变自己的;他说他以后还会来集市,真的吗?如果他像王家那样有钱有势力,情况如何呢?拟或,大家都是一无所有,世界又会怎样?
当晚吃过晚饭,李淑英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突然急急地下起雨,从窗户卷进阵阵凉意,远处一道道闪电传递着来自遥远的信息,很响亮,却又难以明了,不过,清新的空气和清脆的雨滴声却是很清晰地印在她恍惚的思绪里。她希望能够身轻如燕般飞出去,消融在雨水之中。
王国海回到房间,看见她出神地站在窗前,便悄悄地从身后拥着她。她本能地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拒绝没,轻轻地闭上眼睛。他很亢奋,恨不得把她给吃了似的,直到自己筋疲力尽,喘着粗气。
“我真的佩服我老爸,不是一点点,是全部。”过了一会儿,他兴致勃勃地说道,“新市场的那块地皮已经搞定了,我爸说,等秋收后就可实施了。你肯定不感兴趣,没什么,你就等着享福,享更好的福就是了!不过,等明年新市场搞起来后,可以让你弟弟过来,省得种田,也让我这个做姐夫的脸上有光。你觉得怎么样?”
她不置可否,但,心里还是希望弟弟能够摆脱泥腿子,那正是母亲所想的。
“你每次都开心吗?我是说你有没有高潮,就像——”他突然神秘地问道,但又打住了,顿了顿继续说着,“你在想什么?想家了,是不是?你好像特别喜欢下雨,像电影里的人那样,就是没跟他们那样傻呵呵地在雨里跑,比他们强多了。”
她始终没言语,安静地躺着。
王国海尽管努力克制着,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今天早上跟你一起说话的人是不是你们同村的?”
“你跟踪我?”她一脸的惊讶。
“没有,我只是路过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现身呢?”
“我当时有点事,要紧走开了。”他脸上有些尴尬,不自然地笑笑。
她本想再问问他是不是派人一直跟踪自己,因为相信他不可能那么早去集市,但突然觉得没有意义,便睡下了。
这晚李淑英睡得出奇地香甜酣沉,后半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张汇城躺在自己怀里,惊醒时发现丈夫的手正压在自己的胸口上,转而又好奇地回顾一番。她轻轻地下了床,踱到窗前,觉得心里格外清澈,有如那雨后的星空和湿润的空气。她不知不觉地笑了,仿佛这静谧的夜色为自己独享,想,原来白日里的嘈杂其实是很容易被清洗掉的,只要自己能够保持那份清醇,就像现在,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空灵之气,一种可以与之进行交流的安详氛围,彼此之间没了距离,都能成为对方的一部分。
早晨,她比平时起得更早,拎着菜篮子去了集市,发现人还很少。她想起张汇城说过并不一定每天都来,暗自好笑,却一点也没觉得奇怪,也在心底极力否认是为了来买他的黄鳝才来这么早,只是时不时不由自主地朝昨天他摆摊的地方看着。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她才发现自己菜篮子里面还是空的,赶紧忙乎起来。
今天的集市与往常比又有一些不同,摊主们想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收费员不在,落下意外之财似的满心欢喜,有的还不知足地希望以后永远不要看见那小子,最好是他一病不起,引来众人嬉笑。
此时,李家俊满脸媚笑,小心地进了王国海位于公社大院内的经贸办的市场部主任办公室,不知道突然叫上自己是好事还是坏事,心里想着,集市上还陆续有人设摊,等着收费呢,脑子里更是快速旋转着,搜索有哪些可能得罪他的地方。
王国海并没有理站在一旁的他,也没有去接递来的香烟,而是装模作样地在看文件,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李家俊越来越感到不安,不知道这位上任不久的市场部主任要做什么,但已经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过了很久,终于小心地开口问道:“王主任,你找我有事?”
“还知道我是个主任?不错嘛。”王国海侧过脸看了看他,冷冷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只记得,只认过去的事呢。”
“哪里啊,我只听王主任的。”
“知道就好。可有些人就是爱忘事,老想着只认老面子,更可恶的是一点规矩也没有,简直是要造反了。”
“我不是那种——”
“你不是?”王国海打断他,“你好好想想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没,没有啊。”
“我看你还是别再上班了。”
“别别别。”他哭着腔,几乎要跪下,“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可是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你可知道,我们——”
“我知道,你谋上这份工作不容易。可是,你别忘了,那不是一劳永逸的,以为站稳脚了就不怕谁了。你听好了,我如果让你今天回家你就得回,没有任何余地。”
“千万别那样。”他终于跪下,“我求求你了,不然我爸爸要打死我的。”
“这是机关办公室,你跪着干什么,威胁啊?”王国海很满意他的诚惶诚恐。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还威胁呐?”王国海一脸严肃。
“我不敢。”他站了起来。
“看样子还是要提醒你啊。做人嘛,要识大体,认大势,而所有的做人道理莫过于一个字:诚,真诚的诚,如果再加一个字,那就是:义,义气的义。你呢?小小的收费员就知道拿好处,那将来要是有更大些权力,还不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退一步来说,你也太小家子气了,区区两块钱就把自己给卖了?能有什么出息!”
李家俊渐渐明白他是为自己昨天早上拿人两条黄鳝的事而发的火,诧异于他对这等小事竟然也如此清楚,不得不从内心佩服,不由得更紧张了,连身子都有些颤抖,同时也暗子庆幸自从他当了市场部主任一个多月来,自己一直小心,没有伸过手,否则的话后果会更加难料。
“我错了,可是,是那小子没钱让黄鳝抵的,后来我就忘了往里补钱。”
“你就编故事吧。”王国海不屑地看了看他,“可你能骗谁啊!我最恨的就是说谎的人,再就是出了事情往别人身上推的人。这种人特别的卑鄙可耻,简直无药可救!再说了,你编故事也编得圆些。”
“我不敢。”
“还说‘不敢’?难道是我冤枉你了?那你怎么不给他票啊?”
“没冤枉,你没冤枉我,是我贪了那些黄鳝,我不是人!”
“你还不至于不是人,只不过贪了点小便宜。我知道,你们这些收费的,以前都怎么做的,都蛮狠的。也难怪,以前公社经贸办人手少,管得松,抱着有总比没好的想法,随你们怎么擦油。其实你们自己也都清楚,从你们手中每天要漏掉多少。所以才有了新的市场部,为的是堵住这些漏洞。你们要都把我当成假的也可以。”
“不敢,真的不敢,至少我。”李家俊觉得事情还有转机,“王主任,我知道我错了,请你原谅。昨天我是鬼迷心窍,拿了人家的黄鳝抵费,也没有补上自己的钱。我该死,不该贪那点东西的!”
“要多了就应该了?”他冷笑。
“我不是那意思。”李家俊着急得只恨自己嘴笨,使劲抽打了两下,“那是集体的钱,我一个子也不能够要。王主任,你说吧,怎么罚我都成,千万别让我丢了工作。我愿意我你效劳,做什么都成。”
“做什么都成?”
“都成!”李家俊的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可以说,连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过分了吧?这里就透着假,我最恨的就是一个‘假’字。”他哈哈一笑,“我又不是搞黑社会,是在工作,为公社工作,一切按照规定规矩来做就行了。”
“那是,王主任想得毕竟周到,不像我,什么都不懂,今后还需要你多多指教。不过,我刚才的保证绝对是真诚的,但凡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一定只听王主任的。”
“行啊。”他乐了。
“谢谢王主任,哪天我请主任喝酒,请一定赏光,地方随你挑。”李家俊面露喜色,赶紧递上烟,并为他点上。
“以后再说吧。你真想请我,就必须先干出点成绩出来,那就是要堵住一切收费漏洞,绝对不让人侵蚀集体利益。”
“那是那是。”李家俊的声音也恢复正常了,笑得更加自然。
王国海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很是满足今天的收获。
中午回家吃饭的路上,王国海像父亲简单汇报了李家俊一事的处理情况。
“很好。”王部长表示认同,“要留人一条生路人家才会跟你,否则,一旦你成了孤家寡人也就什么都没了。皇帝还不厉害,可很多时候靠的还是臣子,臣子靠不住了就去靠太监。兵法上还说穷寇莫追呢。”
“我相信他以后会听我的。”
“这很重要,要学会驾驭他人。对收费员这么小的人物如果都控制不了的话,你谈什么去左右官职比你大的人?这件事情上也对你是种锻炼,要让那些人知道你是无所不能的,别想欺骗什么。这是对付手下的人,也不容易啊,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有习惯,也有既得利益,掌握不好他们也会闹翻天的。那不是我们要的结果,没有谁不希望太平盛世的。所以,一定记住了,要控制那些人,别让他们走得太远,而且他们永远都是跟着利益走的,别指望他们有更高利益时还会跟着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好好利用他们对利益的追求。控制好了,就可以成就大器,否则的话就是跟他们一样只为眼前蝇头小利,或者坐吃山空。皇帝施政不好,也会被流民拉下马。以后你还要慢慢学会与同级同事、领导相处。那是成功的必修课程,少了哪个环节都会有麻烦,因为你不是要满足于现状碌碌无为的人,而是有远大理想的,考虑的东西就必须够多。”
“你之前说过的那片地,书记是怎么讲的?他同意了吗?”
“书记还没明确表态,这说明我们还没有完全控制住他,我们以后要努力去解决的。不过,他还是同意先征其中的一部分,三分之一,其他的争取作为调剂地块,以后再征用就简单些了。”
“书记还是胆小。”
“也对也不对。如果他知道了利益所在,胆子自然也会大起来的,所以你必须抓紧集市收费工作,一方面体现你的工作能力,另一方面也是让书记知道其中的好处。我们必须先实现书记的愿望,买辆吉普车。”
“我估计到明年上半年就差不多了。”
“问题不在买,而在日常使用,那个开销也是很大的,必须有个稳定的财源才成,否则比没买还糟糕。”
“其实,吉普车真要买回来了,爸爸才是公社里最应该享受的人。”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的,以后千万记住了!”王部长很严厉地告戒儿子,但脸上还是洋溢着愉悦的心情,“为官和做人一定要掌握对方的喜好,他的急切,这样才能抓住要害,就像抓鱼那样,不掐住鱼鳃是不行的。书记现在的热切点就是要辆吉普车,现在去县里开个会什么的,搭的是公社机耕站里的汽车,一点面子也没有。我陪他去开过记次会,每次都看见他非常羡慕其他公社书记有吉普车。如果我们把这事办成了,他怎么可能不听我们的呢?我们的目标跟书记不同,他要的是面子,是升迁,再不济调往他处,而我们要掌握溪口镇,长期地掌握。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把握做到这点,就必须抓住每次机会,特别是关键环节。”
他们一路说着,跟熟悉的人打招呼,这时已经到了自家大院。王国海想去看看那片地,被父亲制止了。
“不能太张扬,就像做生意一样,如果你着急了,那肯定买不到好价钱。这次上级文件都下来了,我和书记还去了在联产承包上先走一步的一些地方,分田到户是大势所趋,我们公社也计划秋收后全面推行。这样一来很多新情况就会复杂起来,局势也就更难掌握了。自由后的农民是最难控制的,就像流民那样,他们甚至能够推翻一个政权。如果那些地分到农民手里后真的被他们认为是自己的,你再想拿回来就难了。所以,我跟书记提过建议,其实也是从其他地方学到的,那就是要避免五十年代重复错误,土地归个人,不出几年贫富差距就大到不能接受的程度,最后又合起来了。这次明确说不走那条老路,承包制是长期政策。政府又不能失去对土地的控制权,突破点在哪里呢?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每隔一段时间重新分一次。这样既让农民有积极性,又能让他们意识到土地还是国家的,也能现实地解决每家每户人口变化的问题。更何况,将来机关人员的工资,老师的工资,上缴县财政的资金等等都还得从土地上出。所以,没有人肯失去对土地的控制的,包括书记。”
“这样说来,你看中的那片地,早征晚征的也就无所谓了。”
“不可能无所谓,否则我花那么多心思干什么?这地一旦到了农民手里,问题就复杂了,即使三年重新分一次,那也得等上三年,如果农民硬是不同意的话,更何况那片地会有好多人去分。”
“可是,你刚才说书记只同意三分之一。”王国海有些担心,尽管还不十分清楚父亲要那块讲究能够带来多大的好处。
“争取的最好结果是那三分之二作为调济用地,可以每年进行调整,农民也就不会真正把它当成自己的地,分毫不让。”
“爸爸想得真周到!”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谭家水库,相信你还记得那次我说过的,就看能否天遂人愿,那个影响面更大,就需要更多的智慧去掌握,会是一个相对复杂的过程。我们需要更多可以信赖的人,要想好一步步都应该怎么走。你要在这方面多努力。”
“我们可以用亲戚。”
“亲戚是最容易想到的办法,但却是最不可靠的方向。简单来说吧,今天收费员如果是亲戚的话,你能那么容易处理吗?不会的!不要说亲戚,就我们自身,碰到问题,处理起来就不一样。你再看看你妹妹,就因为安排你老婆进了粮管所,明里暗里闹了不少的事。我们可不能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亲戚也应该享受到成果吧。”
“那是当然。我不是说绝对不能让亲戚卷进来,而是说,我们要找到妥善安排他们的方法,否则,亲戚也是人民群众,也会制造舆论,组成力量的。”
“挺复杂的。”
“是啊,但,难道不有趣吗?”王部长看着一脸疑惑的儿子,笑了,“慢慢来吧,要善于贯彻、思考和总结,最要紧的也是要从中找到乐趣,否则,玩它做什么?不过,我相信你行的,我的儿子嘛!”
这时,李淑英也从粮管所骑着自行车回家了,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后和他们一起走进客堂,那里丰盛的午饭已经准备完毕,王部长的妻子招呼着上桌吃饭。
“淑英啊,你要多吃点。”席间王部长见她吃得很少,便劝道,“长得这么瘦,对身体不好的,而且,我还指望着你早点给我们王家生大胖小子呢。再者,我们家自从你过门之后,改变了很多,国海也不野在外面了,全心在家,全心工作,多好啊。还有,这么好的饭菜搭配就是你的功劳之一,你应该多吃点才是,不用担心长胖的。”
“我以后再也不想去买菜了。”李淑英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太累了?那也是,每天拎那么多的菜走回家是蛮累的。”
“不是累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你儿子不信任我,派人跟踪,所以我觉得没意思,累点倒没什么。”
王部长不解地看着儿子,样子有些难看了:“为什么?你真那么有空?”
“我,那个什么,路过的。”王国海一阵支支吾吾,也没说清什么。
“淑英啊,我先给你说声对不起,因为我没教育好儿子。不过,你如果觉得身体上还吃得消的话,我还是想请你继续打点饭菜,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你的安排了。”王部长笑着劝说,“他这边的事我会教育教育的,不光这事,以后但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李淑英不知如何回答,只有笑笑,最后点头表示同意继续早上买菜。
吃完午饭,休息后王家父子一同走着去办公室,路上王部长开导着:“你怎么还有心思去想那事?有时间去做那种安排?我希望你在这节骨眼上要全身心地把方方面面的事情做好,做到位,免得全功尽弃。派人跟踪?这样小儿科的事也想得出来?女人要是不忠起来,跟踪有什么用?而且,以我的眼光,淑英她不像那种人。”
“我不想戴绿帽子,更不想我们王家的事业将来落到旁姓人的手里。”
“你啊,还是自己心理在做鬼,惹的女人多了,就当其他人也是如此。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女人嘛,传宗接代,除此之外别去想那么多,更何况你也已经玩够了,该收收心,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事业上去。等你什么都有了,那,女人还会有那种事吗?就算有,你也就有了处理的办法,到时候是她来求你而不是你去求她。给我记住了,凡事要抓个主动权,做事有个先后。不论什么事都要在有确凿证据和完全把握的情况下再行动,否则,不但暴露了自己,使自己处于被动,而且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其实,这跟打仗的道理是一样的,谁最能隐蔽得好,谁就最有可能成为赢家。像你这种,准是送死的料,不是被人当枪使,就是自己冒冒失失地死,很多时候甚至连是谁开的枪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觉得淑英还是适合我们王家的,跟你妈一样,不过问家里以外的事情,这很好,也很难得,你可别给弄砸了。看你妹妹,国菊,什么事情都想伸一手,又什么都做不好,尽添乱。”
“我知道。”
进了大院,王部长直接去公社书记的办公室,正等着他讨论最后定稿:转发上级关于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文件,首先要组织大队书记讨论学习的主要材料。
“老王,我上午已经给县委书记通过电话了。”四十出头的书记并不比王部长小多少,但从来都这么叫,此时显得非常高兴,关上门,很亲热地拉了拉他的胳膊,一起在茶几旁坐下,“特地请教了我们可不可以在组织学习的时候强调承包制不是分田制,土地依旧归国家和集体所有。你猜怎么着?书记说,那就是中央文件的精髓啊,承包制是为了调动农民的积极性,不是把土地分给他们,我们没事做了。至于土地重新分配是三年一次好,还是五年一次好,那无关紧要,主要是看能不能发挥出农民的积极性。还说留出一部分作为调剂,用于适应人口的变化,书记也没反对,说,也可能不适为一种好的尝试,能够解决一些现实存在的问题,特别是那些有嫁娶的人家,一进一出相差很大。还特别表扬说,这样的新思路要多出。总之,没什么问题,一点也没有。”
“还是书记厉害,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绝对周全,不会有问题的。”
“老王,我也要感谢你。要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边缘贫穷的公社,想要得到县委书记的表扬还真不容易呢。”
“我哪里敢抢书记你的功劳啊?打死我也不敢。”王部长爽朗地笑了,“要不就这样吧,书记为这事也费了很多心血,基本方向定了,值得庆贺一下。我提议,今天晚上就上我家喝酒,怎么样?”
“好啊。你老婆烧的菜真不错,比那些茶馆里的都强。”书记认真地说道,“我还有个建议,不如你老婆开个茶馆,保证生意好。否则的话,还真浪费人才了。”
“建议是好,不开的话还以为我自私,不想让人分享厨艺。”王部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只不过,我可没精力去兑现白条,更没财力去垫资。”
“哈哈哈!”书记几乎笑出眼泪,“老王,你啊你,真能说。”
“我是认真的。有些拿白条的还来闹过事,经政法办处理过的都有。”
“也没办法,谁让我们离县城那么远,没有经济来源。”书记也恢复了严肃,指了指王部长,“也就你敢说这样的话,好!让好我知道我这一亩三份地的局限。”
“但情况会改变的,只要我们想办法,总能够开辟心的财源、税源、费源。”
“这个我相信你老王有办法。我看过统计了,今年我们从集市上的收入就比去年翻了倍,而且最近增长幅度在加大。我知道是你儿子在努力,真是将门出虎子啊,好事!我们不能任人唯亲,但也不能因为这而埋没了人才,否则的话,当官的子女一律去务农,那岂不笑话?你放心好了,如果有什么闲言碎语的,别理它,我会为你铺平道路,让流言在我们这里无立足之地。”
“谢谢书记信任和爱护。”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以后有什么设想尽管提出来,大胆地去试,只要不违反政策,我肯定支持你。不是说‘摸着石头过河’吗?我看我们还要走得更远些。”
“有书记的话我就放心了。我是有很多设想,一句话,就是要让我们这片地富裕起来,不要让人给看扁了。就拿吉普车的事来说吧,我真为书记叫屈,一直艰苦朴素到现在,县里也不给点拨款,拿我们穷公社跟其他的去比,说什么一视同仁。”
“县里有县里的难处,我们不能随便乱说的。买一辆吉普车,再养它,这也是要花不少钱的。”书记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所以我们不跟县里要,要靠自力更生。有书记你的指导,没有办不成的事。我想好了,实现我们公社有车的目标最迟是明年年底,好的话可能在上半年。”
书记很欣赏王部长的办事能力,满意地笑了。他发现凡是那些涉及经济,很繁琐而又一时没有方向的事,一旦交给王部长或者采纳其意见,都会很容易解决。特别是一直让他头疼的计划生育问题,连年来总是因为超过出生指标儿倍受批评,尽管县里已经考虑到地区的边远,政策执行难度大,给的指标比其他公社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