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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影子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0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8 20:12:00 字数:17489

 三天,很快如常般过去了,接着又是三天、一个月,直到秋收结束,一切正常,张汇城似乎消失似的甚至都没露过脸。李家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开始时虽然有些担心,但慢慢地经过理性思考,还是觉得张汇城翻不出什么浪花。不过,与他正面交锋时李会计和妻子底气尽管很足,但,对方毫不示弱的表情还是深深地刺激着神经,体会到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道理,只是骨子里绝对地认为他势单力薄,根本不值得担心,唯一要做的就像对付已经进入笼子里的猛兽,小心别让伤着就行了,一切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甚至觉得原来答应的赔偿都是多余的,想来他连提的勇气都没有了。

李成功连日来闷闷不乐,始终问不出个所以,常常失神地能够一动不动地在长凳上坐上一两个小时,除了出工,很少没出门找同伴玩。他们判断儿子和张金芸是有那挡子事的,但相信所有这一切绝对是由于儿子被对方引诱而造成的,十八九岁,很幼稚但也很冲动的年龄,禁不起诱惑的。他们想,那个没有父母的女孩其实很有心计,不然,儿子是不会那么轻易上钩的,她为了能够嫁到经济条件好的婆家不惜以身相许,直到有了身孕。这样一来,他们坚决地劝说儿子,无论如何也是不可以再和张家扯上一丝关系,并告诉说,其实吃亏的是他,被那姑娘玩弄了,提出索赔的应该是李家!这次意外也让李会计心里的自信更强了,相信湾源村除了那些吃商品粮的就没有比自己条件更好的了,十分感激父母当年让自己读了四年私塾,稳稳地当上生产队会计,积攒的家底可以高过目不识丁的王队长家,虽然他每年都拿着全村最高的工分。李会计也给儿子选定了目标,那就是将来接替自己成为生产队会计,就像那些有正式工作的人家顶替一样,而王队长多次私下里表示过他的儿子将来也是朝着队长的方向发展,所以才没有读书。每每想到这儿,李会计都很得意。

已经入冬,天渐渐转凉,每天潮湿的空气都化成了霜。王队长家里每天依旧有很多前来记工分的人,谈论着变化越来越大的溪口镇,不断增加的商铺和有几家盖起了新式的跟仇书记一样的二层楼房。大家都梦想着改变一下自己的住房,墙多年没封顶的想着早点完工,居住拥挤的想着搭出半披,儿子多的则想着新盖一幢老式结构的住房。玩笑之中大家都说,村里唯一有希望盖上像仇书记那样的楼房的人就只有李会计家,本来应该有王队长的,但他这幢房子盖了没多少年,而李家解放后几乎没露过财力,一直住现在的房子。李会计没有吱声,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他很享受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记完工分回家的路上依旧沉浸在那份喜悦之中,心里盘算着也许真的用不了多少年能够成为村里第二家住上楼房。

李会计刚踏进家门,就被家里的紧张气氛吓了一跳,以为张汇城来闹过事,等妻子大致说了经过后才有些放心。原来,李成功今天晚上出去玩的期间说碰见吊死鬼了,给吓得不轻。他走近一看,见躺在床上的儿子脸色惨白,神色紧张,不安地看着他们,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妻子的手不肯放开,但神志还是很正常。妻子更是在深深自责,说,不应该硬逼着儿子出去走走,怕在家里闷的时间长了会搞出毛病来。

遁声而来的邻居渐渐散去。

“怎么可能有鬼呢?”李会计将信将疑,在儿子身边坐下,“前几个月村里也是闹什么吊死鬼,是那个媒婆嚷出来的,后来不也没什么,一切都好好的。依我看,多半是光线不清所造成的错觉。”

“你别没搞清楚就否定。”妻子不同意,“不管是真是假,以后天黑了,成功他绝对不能外出,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你呢,也要小心,哪天去镇上买把手电筒。”

“有的时候是自己吓自己的。”李会计还是不信,“你真的看见了?”

李成功点点头,轻轻地心有余悸地说:“白色脸,吐着长长的红舌头。”

“说法都差不多。”他突然想起似的,分析着,“你见到过张汇城吗?他找你茬了吗?莫不是你被他吓出幻觉了?”

“我没有见到他。”李成功摇摇头。

“你要跟我说实话,如果是他来惹你,你就要告诉我,我来对付他。他有什么可怕的?一个月之前他挺牛的,好像谁都不怕,现在怎么样?还不是只纸老虎!”

“我没碰到他。”

“没见到最好,但要见到了,你也不用怕他,堂堂正正的应该是我们!”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安慰着,“好好睡一觉,保证明天醒来后就肯定没事了。”

“爸,妈,我们还是同意跟张家结亲吧,我娶张金芸。”李成功试探着,面露怯色,“我在担心是不是有鬼来报复。”

“你瞎说什么?!我还没听说过有鬼魂来搅和人间婚姻这样的事,又不是《聊斋》!肯定是看昏了眼,自己吓唬自己,要不就是你自己想像出来的。”他很不满意儿子的提议,突然明白什么似的,“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想以这种方法来逼我们。我们不同意你跟她结婚自然是有道理的,相信你也能够明白。反正,一句话,他张家想嫁过来,根本不可能!你也用不着害怕,一切有我们做父母来对付,而且,我认为张汇城也就嘴硬,这么多天过去了,你看他敢露面?他要不怕丢人,我们就更不担心!”

李成功不再吱声,装着要睡觉,父母又安慰了一番才离开。

第二天晚上,张汇城来到李家,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他们不再觉得吃亏的是张家,相反倒像是李家,更流露出一切尽在预料之中,脸上有更难看了,连声音也出奇地响,不再担心被人听到。

“那么,这样说来,你们根本就不可能考虑让他们结婚?”张汇城几乎一字一句地问道,脸色僵硬,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这层意思你上次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李会计很得意。

“那么赔偿呢?”他的语速依旧很慢。

“赔偿?笑话!告诉你,那天我说的是补偿,而且也是看在你们可怜的份上才随口说的,一切都要你的表现。可结果呢?你张汇城并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东西,总是认为你们吃亏了。可我觉得是我们吃亏了,传出去以后他怎么讨老婆?不过,我们可不怕,绝对不能让不守规矩的人得了便宜。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话,谁知道他们谁先脱的裤子?我还觉得是我们成功上当了呢!”李会计轻蔑地一笑,挥手制止了从房间里出来,想开口的儿子,“我知道,也理解,你们想改善生活,攀门好亲,但是,人要走正道,靠那种歪门邪道行吗?”

“你说完了?”他挤出一丝冷笑。

“完了。”李会计似乎也意思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如果年你还不懂,我可以继续给你上上课,让你知道怎么做人。”

张汇城听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爸,你那些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李成功终于控制不住,“这乡里乡亲的,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你别怕,对付他那样的人就是要狠点才能彻底断了他的念头,否则,隔三差五地来闹一次,后果更严重。”

“那你也不至于把张金芸说成那样啊,让她以后怎么做人?她又没惹着谁。”

“没惹着谁?惹着我们了!你以后根本用不着对他们不好意思,别去理他们。往后记工分的时候他要不主动叫我,我还懒得理他呢,看谁着急!”

“爸,你这太过分了。”

“没事,我就是要他服个软。”李会计极力安慰儿子,“这样吧,你在家里休息几天,免得每天一起出工尴尬,过几天就好了。你啊,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他们又把儿子劝慰了一阵,让他回房休息了。李会计仍然特别兴奋,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跟张汇城争执的一幕,与妻子细细分享,几乎要大声狂笑,被她用手捂住了。两个人一时激动起来,热热乎乎地拥抱在一起,享受着多日不见的床第之欢。

李成功很晚才睡着,醒来时日头已经很高,简单地喝了两碗粥,在母亲的建议下休息一天,闷的时候出去走走。

他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转悠着,不知不觉地来到张家周围,但没有勇气进去,这时正好撞见从集市上卖完黄鳝回家的张汇城,赶紧转身想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张汇城喊住他:“你不进去坐会儿?”

他摇摇头,没有吱声。

“这白花花的太阳下是让人有点害怕。”张汇城冷冷地说道,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语气平和了许多,“我真的一直想和你好好谈谈,不受别人干扰,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你,不用担心,就一次。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不会太久的。”

“你已经跟我父母谈过了,我有不得不听他们的。”他有些犹豫。

“没事,就聊聊嘛,又不是让你写什么保证,而且我们也可以谈谈其他事情。”见他渐渐打消了顾虑,张汇城笑了笑,“就今天晚上吧,在村西的碾房。我保证就找你这一次,而且不管我们谈什么我都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包括我的妹妹。”

李成功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好,不见不散,而且,记住了,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事先不让别人知道,事后也不告诉任何人。”张汇城很满意,还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过完饭,天黑得很早,整个村子几乎消失般难以辨认,微弱的煤油灯灯光还没出门就已经被空气吸收完了似的,倒是将近处物体的影子夸张地放大在各种物体表面上,不断地跳跃。李会计心情非常好,甚至哼起了小调,愉快地去记工分,在王队长家里还少见地一边做事一边跟一些人说笑话,时间竟然觉得比平时快。其实李会计也根本没有去注意时间,只是在瞥见张汇城时并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到的王队长家,相信他还是能够记得昨天自己所说的话的,便假装没有看见,给陆续后来的人记,或者跟人谈笑,或者毫无目的地翻着工分簿和把玩钢笔,似乎一定要等着他开口,而不是像很多社员只要露个脸就行。

“我要记工分。”张汇城这是第三次叫了,依旧没见他有反应。

李会计希望他今天能够发火,也有些担心他走了,明天再来记工分,但是,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口气很平和,瞥见他的脸色也没有预期的那样难看。

“我一直等到现在。”

“可我也没空着。”李会计终于应答。

“那是。”张汇城笑了笑。

李会计对他的笑感到不可理解,感觉上他应该是大发脾气的,而现在的他表现得甚至比平时都好,但很快找到了答案:他服软了!想到这儿,他心里特别舒坦,觉得憋着的气顿时消解了一大半。

“今天上午我请了半个半天的假,去镇里有点事,王队长知道的。”

李会计在张汇城的那页上找到当天位置,记下七分半,动作很隐蔽。

“你记了吗?”

“难道还要让我念给你听?我看还是让你过目吧!”李会计冷笑道,往他面前推了推工分簿,不屑地看看他。

“李会计见笑了,我没念过几年书,而且还全部还给了老师,什么都看不懂。”张汇城脾气出奇地好,说完离开了。

李会计很得意,收起工分簿,一路轻快地回家,见妻子已经睡下,估摸着今天回家要比平时晚了许多。他草草关上大门,落下闩,看了一下儿子的房间,想着,要儿子能够看到刚才记工分的场面就好了,也让他知道如何控制这种局面。原本打算直接上床睡觉的他,受愉悦心情的驱使,他最终还是转到儿子房间,可,昏惑的煤油灯下儿子床上空无一人。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手中的煤油几乎坠地,赶紧在其他房间找,依旧不见踪影,风风火火的脚步开始凌乱了。当他重新把整幢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找过之后仍旧没有看见儿子时,一种不祥之感让他手心冒汗。他怒气冲冲地一把将妻子抓起,吓得她几乎失声,但当他说找不到儿子,问这整个晚上都在干什么、有没有看见儿子的时候,她只觉得天昏地暗,几乎惊厥过去。

她一边哭着重新领着丈夫一起寻找每个角落,一边抽噎着述说:“这几天成功他都没出门,就连白天歇工在家也很少在外面,晚上更是的很早就睡下。我今天也没注意,想想他应该跟前几天一样吃过晚饭总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就没去过问。要不,他去了谁家玩,到现在还没回来?”

“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还在玩?”他不相信,但还是期望这那种可能。

“莫不是上茅房了?”想到这儿,她几乎破啼为笑,赶紧冲出房子,来到离主屋几米开外的茅厕,可门一打开,里面依旧不见人影,当下就瘫软在地上。

李会计好容易把她扶起来,心里也慌到极点,没有心思再去埋怨了,想着分头去找那些还亮着灯光的人家,后来还是去敲了几家本族,让大家打着火把帮忙分头去找。起先,众人都不敢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看见他们真真切切的恐慌才不得不想那是真的,又议论着前些日子李成功说过看见吊死鬼的事。大家都不敢议论,也不敢往下想了。不多久,村里几乎所有成年人都知道李家儿子不见了,有的自发地帮着一块找。静谧漆黑的村子热闹起来,十几只火把在各个角落移动,喊着李成功,连狗们都积聚在一起,或跟着主人,或吵闹滋事。原本只有在人生重病难以治疗时才会在夜里到屋外的旷野叫魂回家,正常时很忌讳如此叫唤人名,但李家此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终于有人找到了碾房,借着依稀不定大光线,看见并不高的横梁下悬着一个人,直挺挺的,一动不动。那人被眼前的情景吓坏拉,手中的火把“呼——”地掉落,摔打在地上,溅起些许火花,瞬间即逝,只剩下一些带黄色的灰烬。他想到了最近村里传说的闹吊死鬼的事,脸色惨白,一路朝村里狂奔,嘴里喊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话。但所有参加搜索的人都明白了,很快汇集到了碾房。有了近十只火把的照明,碾房特别透亮。只见李征被一根棕丝绳紧紧地勒着脖子,脸色疳紫,舌头堵着嘴巴,四肢松软地下坠着,似乎还看见裤档处尿失禁的痕迹。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顶起,躺放在地上,解开绳索,确信人已经死亡无疑,发现死体甚至都有些僵硬了,小声地议论着,估计死亡已经好几个小时。看到眼前一幕,李会计几乎崩溃,而他妻子早已经昏撅过去,在旁人慌乱的叫喊和推搡之中渐渐醒了过来,呼天抢地地哭着。李会计正准备组织人员把儿子的死体抬回家时突然想到家中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女儿,飞奔而去,让众人感到莫名其妙。他一路想着儿子以前说过见到吊死鬼的事,一直不相信,怀疑是有人下了渡手,便担心女儿会不会也遭受同样的结局。当他着急忙慌地来到女儿的房间,看见女儿安详地睡着时才放心,定了定神之后才返回碾房。李会计张罗着把儿子的遗体抬回家,安置在客堂前,用竹帘子围着,前方点上了长明灯。村子渐渐趋于平静,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亲缘最近的堂兄弟继续陪同,有的安慰李征母亲,有的劝慰干嚎的李会计,说,人死不能复生,照顾好生者才是最重要的。此时他女儿被吵醒了,来到客堂,明白了怎么回事后也根着哭泣,同时被母亲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地搂住,惟恐丢失。

李会计渐渐恢复平静,设想着种种可能,终究很是怀疑儿子会悬梁自尽,让大家帮忙分析。这时候有人说他注意到现场并没有上吊者常见用的垫脚物,大伙立刻来了精神,连忙赶回碾房,确信真的没有任何倒伏的物件。但也有的人说,上吊者也可以直接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套进绳子里,并不一定需要垫脚的东西。这时又有人说,村里几乎所有的成年男人都出现了,唯独没有看见过张汇城。听到这种分析,李会计很是认同,几乎确信就是他干的,因为想不出其他任何敢下此毒手的人,肯定是为了报复他妹妹怀孕的事。对于这个新闻,在场的人们又都惊讶不已,渐渐趋于认同他的怀疑。不过,李会计猛然想到,那可能是李家唯一留下血脉的机会,暗暗祈祷,希望她能够怀上男孩,更加担心她会不会去打胎。想到这儿,他又有些犹豫,迟疑着是否等天亮以后去公社政法办报案。一一谢过众人、大家散去之后,他独自在家思索着,一直到天亮,最终决定还是赶早去报案。

政法办下属治安股派来了一个民警人进村调查,面对早已经破坏的现场和挪动过的尸体,很是生气,说,一点保护现场的基本常识也没有。李会计安排妻子赶紧准备好好招待,小心翼翼地陪着,时不时地暗示家里可能的仇人,而且还特别告诉说家里根本没有丢失套在儿子脖子上的那种普遍用于竹箩筐的绳子。民警虽然很不高兴有人指手画脚,但对李家热情接待还是很满意,特别是在收到用红纸包着的二十块钱的红包之后更是肯定地说绝对不会放过任何犯罪分子,并且决定吃过午饭之后就可以把张汇城带回办公室进行突击审讯。

当冰冷的手铐套上双手时,张汇城并没有挣扎,甚至不感到惊讶,只是不定地关照一直在哭泣的妹妹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注意自身的安全和身体,最后特别靠近地告诉她有紧急的事情可以去找李淑英,只要打听王部长家就很容易找到她,或者直接去粮管所。面对李征的死,特别是哥哥被带走,她茫然不知所措,只有抽噎不已。

张金芸面对集聚的村民们投来的异样目光,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已经传遍开来,相信那一定是李家干的。她原本对李成功的死感到很伤心,觉得他不应该年纪轻轻的就去走那条路,也有些同情李家失去儿子,但是,渐渐心生对李家的怨恨,就更不相信他的死和哥哥有关,努力记住哥哥所吩咐的话。她一直把他送到离村子几百米远的地方才停住脚步,身后的人群已经散去。张汇城劝慰她说,一切都会没事的,自己没有作案时间,没有作案动机,又似乎似乎在说给民警听。民警似乎并不着急,让他们说个够,也很好奇地观察着张金芸,有些难以相信这偏僻的乡村竟然也会有这种事情。

民警回到办公室后向股长汇报了基本情况,尽管设法证明自己的举动是正确的,但股长还是明白了案子有太多臆想成分,根本没有什么可靠而明了的线索,对他把这种案子轻率地给带回来的做法有些不高兴,不过,很同意他的建议,说,既然人都已经带过来了,怎么着也要关上一段时间,否则,轻易放回去的话太失面子。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审讯室,一间靠近公社大院北面原来堆放宣传品等杂物的简易仓库里的内嵌门卫室。仓库内散乱地放着文化大革命时期常用的物品,有标语、横幅、红旗、大鼓等物,甚至还有半成品的高帽子,散发着些许霉味。

张汇城口干舌燥,坐在积满尘土的凳子上,心里渐渐有些浮动,始终担心独自在家的妹妹,看见他们进来后讨水喝。

他们在长凳上坐下,让他在角落里蹲着。那个民警拿着记录本子,故作气势地说道:“要水喝可以,但你首先必须把事情的经过交代清楚,比如说,怎么预谋的,杀人经过如何,凶器在哪里,等等。”

“我根本就没有杀人。”张汇城小心地应答着,语速轻缓。

“得了吧,赶紧早交代早结束。”

“我没有做,你让人怎么交代?”

“要不要我来启发你啊?”

“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

“看样子你还是个老手。”

“你是指抓黄鳝?”张汇城笑了笑,“那倒是真的,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上集市卖,昨天早上我还来过呢。卖得很快,看样子以后还是涨点价,看这工夫给耽误的。”

“你少废话!”民警把桌子一拍,“再瞎扯的话,我们可不客气了!”

“那,你让我说什么呢?”

“那你是怎么进的碾房?”另一个民警突然问道,仔细地观察他。

张汇城一怔,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既而故意拖延时间,露出茫然的表情。

“都到关键地方啦,赶紧说吧。”那人很兴奋,认为找到了突破口,“你的脸告诉我你跟那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让我怎么说呢?”他表情轻松,但依旧皱着眉头,“还真难。”

“那就一样样说,一点点讲。”那人一边兴奋地说话,一边示意做笔录。

“让我好好想想,因为自从梅溪里有了碾米机,我就没去过碾房,你要让我说什么时候进的,那真的够我想想的。”他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我们村每年冬季过年前都要做糯米糕,那还是要用碾子的,只是我家人口少,一般都不做,但是,前年是个例外,我家做了半担米的样子,吃了很久,到来年春耕结束后还没吃完,后来,天慢慢热了,不得不每天要换掉浸糕的水——”

“谁要听你怎么做糕?!”那人气愤而又很失望地打断道,“赶紧说点有用的,我们可没时间跟你耗下去。”

“我也是。”张汇城冷冷地说。

“你也是?”民警满脸的轻蔑,有些挖苦,“你也上班?跟我们一样?”

“那当然不是,哪敢想啊!我下辈子都不见得能够投胎成个能够吃商品粮的人。”张汇城很谦卑地说道,“不过,我也没办法,必须出工,做一天才有一天的,否则如果出工不足的话,别说是年底分红,工分不够扣口粮款的,恐怕连口粮都要扣——”

“得得得,谁要听你那点破事。”民警又打断了,不耐烦地挥挥手,“接下来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再闲扯的话,我们先关你一个月后再来审你!”

“那是,我听你们的。”张汇城真的有些着急了,“我可不能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家里还有妹妹没有人照顾——”

“那我去吧。”民警竟然笑了,“你这么啰嗦我看你是想在这里关上一个月。”

“我知道我废话说得太多了。”恨不得去揍那人充满淫邪表情的脸。

“你是不是跟李家有仇啊?”民警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故作严肃地做笔录。

“没有。”

“没有?你们两家不是为你妹妹怀孕的事情发生冲突的吗?”

“那不是什么冲突,是几次交涉,平平常常的,喉咙是大了点。我只是想让李家娶我妹妹,诚心想结成亲家。哪里有什么没有冲突?那是旁人误解,也可能包括李家。”张汇城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对方,得到许可后继续说道,“我妹妹怀孕后李家仗着有财有势,连原先说过的补偿都赖掉了。”

“所以你就报复了。”

“怎么可能呢?我是一门心思要妹妹嫁给李家。”张汇城看了看,打住了。

民警差点又想笑,控制住了:“昨天整个晚上你都在干什么?”

“我吃过晚饭就一直待在队长家等着记工分,可李会计有意为难我,让我等到最后而且还说了不少好话才给记上。那时已经很晚了,几点就不知道,都没有钟,更没有手表。这些你可以问他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家,睡觉了。刚刚躺下就听村里在闹腾,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帮李家找人。因为最近为我妹妹的事心烦,本来想帮忙去找的,但还是呆在家里睡觉,想想多一个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睡着了吗?”

“当然,我当然是睡着了。”他一提神,“我这人很容易睡着的。”

“那根绳子怎么说?”

“什么绳子?”张汇城又轻松了。

“上吊用的绳子!”

“我不知道。”

“是棕绳,竹箩筐用的,可李家并没有丢失那样的绳子。你家会不会少了?”

“我家穷,根本就没有那样的箩筐,更不用说那样的绳子了。”

民警很失望,本来想好的突击方法一点效果也没有,思路便懒散了:“上吊的一般都用垫脚的东西。可这次据说是现场没有任何东西,而且还听说有什么闹鬼的事,晚上还敢出门?真的有点怪。”

张汇城集中着注意力,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你在问我?”

“你说吧。”

“我也不知道。”张汇城想了想,“可我们晚上出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就知道你很老练,但并不代表没你的事。”民警似乎在自打圆场,在另一个民警有些疑惑的目光中试探着,“股长,我这里今天就到这里了,你看——”

那人站起身走在前面,民警也跟了出去,不顾张汇城在喊什么时候放人。

“这事你以后自己处理吧。”很失望的股长有些不高兴,“希望你能够挖出个大案,也好为我们组立个大功。”

自从张汇城被带走后,张金芸如坠深渊般没了主意,渐渐意识到前段时间和他疏远是多么可笑,内心深处产生自责,同时也觉得与李成功那段经历其实有如浓雾般曾经弥漫全身,但现在已经消失,而与哥哥十几年来所积攒的那份亲情清晰地展现在自己面前,厚实得几乎无法容忍任何杂物。不过,当她把这些整理清晰之后慢慢地被内心的恐惧感所笼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出来,更害怕自己一个人在家,尤其是在晚上,每每蜷缩在床上一角,恐惧地看着那间没有严实隔离的房间,仔细辨认每一种声音,连上茅厕也用放在房间内的木盘解决。尽管她每次都早早地用稚嫩的双手尽量用可能多的东西把前后门给顶上,但依旧觉得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让人闯入,让她整夜难以入眠,就连白天,面对安静的四周她也有种被遗弃荒野般孤立无援的感觉,如惊弓之鸟那样时时警惕着异常动静。只有那只狗时时守在身边才让她有些安全感。

第三天上午,当村民们都出工后村子立即安静了。她明显感觉得到自己已经很虚弱,尽管天气很凉,但身上却在冒出丝丝汗水,嘴巴也只能微张着才能使呼吸顺畅。她突然想起哥哥临走前说过,有事情的话要去找李淑英帮忙。这样想着,身体如注入活力般立即有了精神。正当她准备关上大门,打着手势让狗待在家里时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出现。她紧张地一转身,发现是李会计,见他快速地看过院子,面露怪异的表情跨进大门,直接向自己靠近。

“你要干什么?”她一边后退,一边喊道,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法提高。

“到底是个下流小骚货,一下子就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儿子就是被你这样勾引的吧?”他边说边快步逼近。

“你再不走开的话我可就要喊人了!”她恐慌地躲闪着,心都要蹿出来了。

“喊人?喊我儿子?免了吧!这时候村里还有谁听得见?你就放老实点,乖乖地依我,反正你已经是李家的人了,我儿子永远也回不来了,再跟我上床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给我们李家续上香火。”

“来人啊!”她使劲喊叫,可发现声音沙哑得还不及正常说话高。

“我说是吧?就你这喊叫,人家还以为你在勾引男人呢!你又不会损失什么,反正都跟男人玩过了,而且我相信以我这么老道的经验,肯定让你快活的。”他很高兴她没法高声呼救,开始发出淫笑。

“你死不要脸,畜生不如!成功他还躺在你家里呢,你就敢做这样的事!”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这也是为我儿子来找你赔偿损失。你要准备好了,这可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一定要确认你给李家生个孙子为止。到时候再由你自己决定,你要愿意继续陪老子上床也行。再说了,我这最多也就算个扒灰而已。”他开始脱去自己的裤子,露出勃起的私处。

她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了,赶紧别过头。他利用她的走神,抓住她的衣服。她一挣脱,衣服“吱”的一声被撕开,露出圆润的上身和直挺的双乳,赶紧用双手捂住。

他不再言语,喘着粗气,被眼前娇小身材的她吸引着,已经忘了是为儿子报仇,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胸口,扑了上去,紧紧地把她箍住,开始去扯她的裤子。她不断地去抓他的脸,但显得疲弱无力,渐渐绝望起来,泪水涌了出来。

正在他几乎得逞之时,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看惯了村里邻居们串门的狗似乎突然间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同,窜了上去,对着他那光着的屁股就是一口,立刻流出殷红的血。他“嗷”的一声惨叫,松开了双手,恐惧地看着那狗,慢慢后退,相互对峙着,眼睁睁地看着几乎赤裸的她利用这时机逃出了大门。他顾不得伤口的疼痛,下意识地紧紧捂着私处,庆幸狗没有继续攻击而是跟着她跑了,意欲未尽地搜寻,最后跑进她的房间,对着床手淫,贪婪地呼吸着充满房间的异样的少女胴体之香。

张金芸跑出大门,恐惧地看着门口,双手哆嗦地收下早晨刚洗晒的衣服,慌乱地穿上,跑出院子,一路哭泣,快速穿过村子,朝溪口镇走去,身后留下那些听到异常声音的女人们好奇而不解的脸。

经过最初的恐慌之后张金芸的情绪渐渐有些稳定,而身上潮湿的衣服在冷风吹拂中慢慢消耗体温,使她不由自主地哆嗦,嘴唇开始发青,好在旷野上太阳光线充足和黑色的衣服使情况稍有缓解。她不敢慢下脚步,一路急急地赶着,时不时引来路人异样的目光。到了溪口镇,她一时茫然无措,几乎除了流泪没有别的意识,渐渐地努力回忆哥哥曾经交代过的联系到李淑英的可能方法,没有勇气去询问王部长家的地址,而是来到粮管所,怯生生地向门卫打听。悠闲地抽着烟的门卫起先根本不理睬,后来才高傲地用半开的眼睛看了看她,露出些许牙齿,没好气地问她找谁,当得知要找李淑英时立刻紧张起来,立刻精神焕发,脸上也珍贵地有了些笑容,还特地出了门给她指了指路,似乎还想为她带路的意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有些不适应,习惯上还是更能接受刚开始的那部分经历。她小心地数着门的数量,来到第四间门框上挂着“所长助理”的办公室,探头朝里看了看,终于看见李淑英,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悠闲地看着报纸的李淑英很惊讶她的出现,也诧异于那滚落的泪水和她终于克制不住的疼哭,更是无法理解她那近于失声的沙哑嗓子,身子剧烈地抖动着,打颤的牙齿发出清晰的声响,最后变成抽噎。愣了会儿神的李淑英上去安慰她,扶着她坐在木椅子上,这又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全部是湿的,来不及化解疑团,赶紧一路狂奔,去家里取来自己的衣服,关上门,快速给她换穿上,又发现她身上有几处淤青和浅划伤口。李淑英满脸疑惑,给她倒了一杯开水,知道她肯定是遭遇到了不幸,但并不急于探询,而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坐着。

张金芸渐渐地感觉有了温暖,身子不再颤抖,响亮地打了几个喷嚏,连鼻涕都给带出来了,急急地想喝那开水。

李淑英看着,觉得有些心酸,设想着张家到底出了什么情况,前几天还看见张汇城在集市上卖黄鳝,现在想想那份慢慢积攒起来的对他出现的期待感都还很清晰:自从第一次在集市见面之后,多日来,尽管彼此之间没有约定,但每次相遇时都会觉得非常自然,而且很多时候用眼睛就可以进行交流了,虽然时间并不很长。

她又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李淑英收回刚刚游走的神色,看看到了吃饭时间,便要带她去集市上的茶馆吃午饭。她推辞着,但连日来的饥饿爆发似的让人难以回绝。

李淑英笑了,拉着她的手:“我们是同村的,你又是客人,我当然要请你吃饭。以后我要到你家,那就轮到你请了。”

她充满感激地跟着望外走。

“不知道好不好问。”李淑英征询地看看她,“我想,你找我应该还有什么事情吧?如果有的话尽管说,别客气。”

她那刚刚化开些愁云的脸又就重新陷入痛楚,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我家遭到劫难了,几乎生离死别。三天前我哥哥被抓起来时告诉我,让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定不要放弃,要找到淑英姐姐你。”

李淑英心里一动,站住了,细细体会着救人于危难的感觉,似乎不曾想过他会对自己有那么样的深沉期待,简直不相信,但再仔细看看她时一切又都那样清晰,没有丝毫假装成分。她那泉水般涌出的泪水、无法控制的抽噎和随后陆陆续续讲述这几天的经过,让李淑英情不自禁地跟着流泪,更叫人无法理解这突然间所发生的变故,而遭受李会计的侵犯简直难以置信。

她终于趋于平静,李淑英带她到集市上的茶馆,给她点了大肉面,自己只要了碗馄饨,不时地劝导着说,先稳定情绪,相信一切都会好的。看着她起先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就把面吃完,李淑英再给她要了一碗。她似乎意识到了,对李淑英不好意思地笑笑,慢慢地吃着。李淑英则开玩笑地劝她不要客气,否则吃亏的是自己的肚子,不过,看见她那样的软弱无助,还是深深地给震撼了,回想自己从前的种种经历,不觉也有些神伤。不过,看见她吃饱之后脸上渐渐露出红氲,李淑英开心地笑了。

吃过午饭,李淑英带着她来到公社机关大院,此时人都早早地回家吃饭了,里面几乎空无一人。她慢慢变得不安,不停地唸叨着哥哥会不会有事,让原本想劝说别着急的李淑英也有些紧张起来。一个多小时后,治安股的民警悠闲地渡着方步来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遇见救星似的跑上前去。

民警并没有认出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往里倒了些开水,一直端在手里,慢慢喝着,“吥吥”地吐掉混进嘴里的茶叶,在椅子上坐下,不耐烦问:“你们有什么事?快点说,待会儿我可有事情。”

“我,我是来看我哥哥的。”

“你哥哥?那又不是我哥哥!”

“姓张,湾源村的,三天前——”

民警恍然大悟,突然想到,这三天来竟然把那事全给忘光了,手中的杯子一松,“砰”地掉落在桌子上,摇了摇,差点翻倒,但已经溅湿一片桌面。

“怎么啦?我哥哥他怎么啦?”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着急了。

“没,没什么。”民警甩了甩头,定了定神,一边慢慢地擦桌子,一边想着,眼睛突然一亮,表情立即轻松了,“是这样的,你哥哥是吧?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你。”

“我哥哥他怎么啦?”

“这个很难说。”民警正想着,看见了股长,赶紧跑了出去,把他堵在门口,轻轻推搡进了另外房间,把门关上,悄悄地说,“股长,事情有些不妙,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们这是治安股,光明正大,怎么搞得像特务似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股长很不耐烦。

“你还记得湾源村的那个案子?三天前抓过来,关在仓库那边?”

股长也给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变了。

“我们,不,是我,跟股长没关系。”民警歉意地笑笑,“我把那事彻彻底底给忘了,这三天过去了,没给吃没给喝,天还很冷,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那你还赶快过去看看?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吧?”股长压低了声音。

“我看这事急不得。”民警揍近了,轻轻地说道,“我有个设想,股长你看行不行?我们等会儿过去先给她们打个预防针,就说那个人这三天来一直在绝食,我们也一直在劝,但始终没有用,上午还去看过,情况不乐观。这样一来,万一有什么意外事故,我们也不至于限于被动局面。”

听完主意,股长的脸色渐渐转好,笑了:“你小心处理吧,我还有点别的事情要紧去处理,有什么情况到时候给我汇报。”

民警一惊,但还是小心谨慎地陪着笑脸把股长送了出去,看着股长的背影,嘴里无声地骂了几句。他徒手搓了搓恋,大口喘了几下粗气,回到了办公室。

“我哥哥他——”她几乎哭了。

民警摆了摆手让她别说话,避开她询问的目光:“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要有心理准备,当然,这并不等于说你哥哥就一定会出事,只是,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哥哥自从进来以后就一直绝食。”

“金芸,你就放心吧,三天不吃饭的话并没有太大危险的。”李淑英安慰道。

民警又很是紧张了一下,缓了缓:“可他水也没,没怎么喝。”

“你刚才说的可是绝食!”李淑英突然紧张起来,“可没说没喝水。”

“那,那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你试试?!”

“嘿,你还别狠,我可告诉你,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民警忽然理直气壮了,“你的人愿意找死,我也没办法。”

张金芸一听,当下就嚎啕大哭起来。

李淑英一边安慰她,一边想着,光这样在这里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不再跟他争执,赶紧催促着民警带她们到现场去。

似乎占着理的民警脸上已经完全恢复往日的傲慢,颇有些不情愿地带她们往仓库走去,一脸的满不在乎。

当民警打开仓库内门卫室的门时,她们看见张汇城蜷缩在墙的一角,躺在倒扣在地上的凳子上,已经神智不清,脸色惨白,人似乎一下子缩小了许多,嘴唇上张出许多水泡,铐上的双手呈现青紫色。

张金芸一看就大声痛哭起来,不停地摇晃他,拼命喊:“哥哥,你怎么啦?”

“你还不赶紧把手铐给打开!”李淑英也被眼前的情景给吓住了,但很快恢复清醒,大声对民警嚷着。

民警也被现场的气氛也多少给感染了,不再拖延,快速地给解开手铐,退到门口冷冷地看着,思索着如何应对。

李淑英劝慰张金芸先别乱了方寸,试了试他的鼻息,欣慰地发现他还活着,抬头看了看还是有些紧张的民警:“这三天来你们是不是压根就把他给忘了?”

“你,你别恶人先告状!”

“你才恶人呢!”李淑英没好气地喊了一句,“赶紧给弄到卫生所去!”

民警一听人还没死,表情也轻松了,虽然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在她们的协助下吃力地把张汇城背上,嘴里时不时嘀咕着:“我这算什么名堂,倒背起犯人来了?学雷锋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你啰嗦什么?他要没事也就算了,否则的话,你们是要负责任的!你以为还是文化大革命啊,死个把人像死只老鼠似的?没有道理地把人抓来,这且不说,可你们竟然不管不问,还拼命找开脱的理由,你们这是草菅人命!”一路上李淑英指责着。

民警不再开口,在她们的催促下背着人快速穿过大院。张金芸一路紧跟着,紧紧拉着哥哥的手,还能感觉得到他的体温,生怕一放手就会失去似的。

很快就到了卫生所,李淑英一边张罗着付钱,一边安慰张金芸不要哭,不知道什么时候民警已经溜走了。

张金芸克制住不再哭泣,只是依旧泪流满面,充满感激地看着忙碌的李淑英,设想着,要只是自己单独来,身无分文,根本无法让哥哥得到及时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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