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8 20:13:00 字数:17711
第二天上午,李淑英上班后拿钥匙打开值班室,见张金芸还在酣睡,笑了笑,轻轻地带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李淑英无所事事,茫然地看着窗外。几乎封闭的粮管所在忙过秋粮征购之后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冷清,厚实的保卫措施几乎是整个溪口镇唯一拥有的奢侈,就连公社办公大院也没有什么门卫,尽管有两扇铁管子焊接而成的大门,但几乎从来没有关闭过,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似乎像普通的老百姓人家睡觉时间以外的那样。
她想去看看张汇城,走之前去了趟值班室,发现张金芸还在沉睡,便决定独自去卫生所。对于她的到来,张汇城心中充满期待,似乎有些顺理成章,只是当她真实地站在面前时还是感到非常意外,让他兴奋不已。经过一夜的休息,他已经恢复大半,尽管依旧躺在床上,但精神出奇的好。
“你应该多躺着,好好休息。”见他想坐起来,她走近了,笑了笑。
“我没有那么金贵,很容易就恢复的,你看,我的嗓子已经好了。我想,下午就可以出院回家了。”他很听从地躺着没动,但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不要太粗心吧,你看,你妹妹还需要你的照顾,你可不能垮下来的。”
“谢谢你。是啊,我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为她的幸福而谋划。”他鼓足勇气,“我这辈子也为另外的女人而活着——”
“你妹妹还在睡觉。”她打断他。
他已经知道她已经明白所要说的话,禁不住握住了李淑英的手:“谢谢你在我们兄妹危难之际的无私相救。我其实也感谢有这次意外,使我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如此近地与你相处,感觉就像是一家人。我知道,我不应该滥用这样的机会,可是,我是真诚的,说的是我内心的话。”
她觉得他的举动很唐突,但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惊讶,只是轻轻地挣脱了一会儿,最后抽了出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有些烘热,忙转过脸,挪到了窗口,愣愣地看着窗外,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慢慢告诉自己所知道的他妹妹被李会计欺负的事情。
“这畜生,我要杀了他!”他没听她说完就从床上弹跳起来,就要回家。
她赶紧拦住他:“你这样冲动能够解决问题吗?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可别太鲁莽了,行动前一定要好好想想。”
他很享受地让她推着自己的胸口,点头同意,双手紧紧地握着她的肩膀。
她迅速躲开,很严肃地说:“你如果再这样的话我就不要再见面了。”
“我真的该死,不该恩将仇报的!”说着他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我该走了。”她的声音没有身体那样坚决,显得凝滞,“住院的费用我已经给你预付了三天,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同村,帮忙是应该的,希望你不要朝其他地方去想,去多想。而且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妹妹。我觉得她真的很可怜,尽管我只听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必要的话你们也可以去告发他,我婆家在公社还是有些影响力,需要的话不妨来找我们。”
看见她真的有点不高兴,他深深地自责道:“对不起,淑英,我真该死。”
“没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走了。”说完,李淑英匆匆走出医院,但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在集市里转悠了一会儿后才稍微稳定情绪,回家帮婆婆准备午饭,让她开心不已,直夸儿媳好。
张汇城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愣愣地看着离去且很快消失的背影,不知道以后如何去弥补,更担心她会不会真的生气了。只是想到妹妹被李会计欺负的事后,他立刻给气得脸色都变了,决定等她一过来就立刻出院去找上门,但想到她刚才说过的遇事要冷静,心情便舒展了许多。
张金芸回到病房,经过充分的睡眠之后精神焕发,走路都轻巧了,进来时满以为李淑英会在:“淑英呢?我起床之后去了她的办公室,没见着人,就想,她一定是来这里陪你了。可是,人呢?”
“你也认为她会来陪我?”他很高兴,也有些兴奋,急急地问道。
她立刻打住了,严肃地说道:“你应该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的。”
他收住了喜悦,显得很内疚:“是我一时糊涂,让她不高兴了。淑英她刚才是来看我了,可是,她走了。”
“肯定是你惹淑英姐姐不高兴了,否则我怎么没在她办公楼看到人?你看你,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变了?我们可不能坏了她的好意,更不可以给她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她也生气了。
“我也在生自己的气。”他很是沮丧,几乎要撞墙,“我这就出院了。淑英她垫付了住院的钱,改天一块还给她。”
“她对我们那么好,我们怎么还能惹她生气?想想吧!”她依旧难以抑制。
“我都知道了,别再说了。你赶紧去淑英办公室,跟她道个别。”
张金芸有点意犹未尽,但还是出去了,不过很快又回来,说是没有找到人。两个人一时没了主意,最后决定让粮管所的门卫给捎个信,说已经出院回家了。
兄妹俩一路上没有言语,悻悻地想着李淑英的事,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时分。家里的零乱立刻让张金芸想起了那幕,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而张汇城也明白了李淑英所说的一点不假,气得脸色铁青。
张金芸心有余悸地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大门,仿佛不是自己的家,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显得很恐惧,那扇斜开着的大门后里黑乎乎的,似乎能够将人吞噬干净。院子里秋末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光亮亮的视线让她内心充满安全感。
张汇城上了台阶,把大门完全打开,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家具,原本简陋但还算完整的妹妹房间明显被踹过的洞口,脸色发青,双手都在发抖,恨不得立刻把李会计给揍成肉泥,扔进河里一片片地喂鱼。他转身看到了妹妹,平静了些,但看见她那依旧恐惧的表情,心里酸酸的,想起了自己在医院里的承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妹妹从院子里拉了进屋,告诉说有哥哥的保护不用再害怕。他也更明白了李淑英当时所说的话,强迫自己冷静地想想如何采取行动。
他来到厨房,看了看缸里盛放去集市卖的鱼获,只剩下两只田鸡:青黑色皮肤的大个青蛙,那是从它们冬眠的地洞里给摸出来的。自从黄鳝随着天气慢慢转凉后几乎消失,他便摸索着寻找已经冬眠的青蛙,渐渐掌握了一些规律,只是收获数量很少,上集市卖的收入已经无法弥补工分损失了。只是他依旧热衷于定期去集市,有时积攒到的哪怕只是五六只青蛙。很多时候他总是留种子似的在缸内留几只,有如铺就前往集市的桥梁,不能中断的延续。
正在这时,村里忽然鞭炮声起,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哭。张汇城让妹妹好好在家里,把那两只青蛙宰杀了,自己去菜园取些蔬菜回来。他出了门,顺着吵闹声来到村子中心广场,李征出殡的队伍缓缓穿过。看着呼天抢地的李会计夫妇,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转身走了。当他经过碾房时站在原地远远地朝里看了看,想着自己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进去了。他走过青石板桥,一路穿过秋收后显得肃穆的田野,稻田里撒了层薄稻草的下面是翠绿的绿肥嫩草:红花草,湿漉漉的当是霜融化后的水份。为耕牛越冬备下的稻草堆垛间或地落在机耕道和零星的小块荒地上。那些太阳还未照射到的低洼地依旧能够看见附着的厚厚霜花。
菜园里的青菜、萝卜、大蒜等一律是霜化后的润湿,似乎浇过水一般。他摘了几样放进竹篮子里,远远地看见出殡队伍向山上缓缓移动,前端已经在墓穴处停下,发现离自己父母安葬的地不远。冬季的山丘和田野之间的颜色几乎一致地披上了层灰色,让人显得异常渺小,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其溶解,化成微不足道的泥土。原本以为无限重大的纷争就像远处的村子,安静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到它的存在。不过,这种闪念很快就在他的思绪中消失了。
回到家,他看见妹妹已经脱下李淑英的套装换上她自己日常穿的粗布衣服,正在院子里用从厨房里打来的水清洗青蛙,似乎不敢独自待在光线暗淡的屋内。
张汇城把菜留在院子里,从小河挑来两大桶水放在妹妹身边:“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就在这院子里打口井,砌上水池后就方便多了,洗洗涮涮的也就用不着去。”
“要真有钱了,还是搬个好地方去住,越远越好。”她忧郁地说道。
他一愣,神情有些沮丧:“也许吧。将来有一天我们真的发财了,说不定还能够住到县城去。不过,你用不着去等那个遥远的计划,可以嫁个好人家。哥哥早就答应过你,一定要你过上好日子。”
“我都这样了还能嫁个好人家?”
看着妹妹痛苦的表情,他几乎难以控制,但还是想起先前的承诺,过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我们要不就去告发他吧?”
“我恨不得他进地狱!”
“之前我一直在想,这事要闹开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好,想想还是私了——”
“跟他私了什么?绝对不会那么便宜他!”她愤愤地说道,“你别为我担心,我已经无所谓了,我跟成功之间的事情现在已经人人知晓,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没有!而且我已经决定了,这辈子不嫁人了,就跟哥哥过,只要哥哥不嫌弃我。”
“哥哥怎么可能嫌弃你?但是,你这么年轻,怎么现在就可以说一辈子不嫁人?我不同意,换了爸爸妈妈也是不同意的。你毕竟还是要有你自己的生活的,完全属于你自己,像家庭,孩子——”
“我已经怀孕了,不管是男是女,都决定生下来。”她很坚定地说,“只要哥哥不觉得是个负担就行。我当然知道,将来的嫂子会有不同的看法,到时候我自然会搬出去另过。你永远不要在成家的事上考虑我的因素,否则,我现在就搬出去。要是我能够有淑英那样的嫂子就好了。”
“哥哥答应你就是了,你千万别多想,而且娶淑英也是我一生的梦想,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只要坚持,有信心,我相信总有一天我,我们会成功的。”
“我知道。”她点点头鼓励着。
他心中充满着憧憬,脸上不见一丝阴影,但过了一会儿,神情严苛地说道:“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吃过午饭就去公社报案。我真的不想放过他!”
她使劲点点头,眼睛里含着泪花。
李征的葬礼在亲友吃完午饭之后就结束了,尽管人数众多,但五六张桌子上没有什么喧哗,气氛显得凝重。由于死者年纪很轻,不吉利的阴影始终罩在每个人心头。当大家陆续散去后李家更是陷入寂静,只有不断哭泣几日未吃饭的李征母亲似乎成了唯一声源。家里儿子生前专用的所有东西都给烧掉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回忆着与儿子相处的一幕幕,惟恐那些记忆会消失,但发现已经没有多少真切的印记了。她渐渐地想到李家未来,思索着延续香火的几种可能,或让尚未出嫁的女儿招亲,或认下张金芸将来生下的孩子。
“等张汇城回来,我们还是跟他好好商量一下吧。”她收住泪水试探着,“你那样逼他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他妹妹还怀有儿子的骨肉,那已经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就算你要搞他,不放过他,那也得让我们好好劝她把孩子先生下来再说。”
“这事以后再说吧。”李会计很不愿意讨论,来到院子,但偏西的太阳已经不够暖和了。被狗咬的屁股已经开始发炎,疼得他时不时皱皱眉头,拉拉粘上的裤子。
不久,他看见两个民警,其中一个是三天前来过的那个。他一下子很兴奋,伸出双手,赶紧笑脸迎了上去,“同志,你好!怎么样,那家伙都招了吧?我儿子是不是他杀的?他要杀人偿命的!”
民警并没有马上答话,而是直接将冰冷的手铐套上了他伸过来的双手。
“你们,为什么铐我?”李会计一脸惊讶,口齿都有些不清了,“你们,你们没,没搞错吧?我可没犯法。”
听到异常声音的李会计妻子出来了,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立刻跑过去拼命拉住民警的手,要他给丈夫解开手铐:“他是好人,又没犯法,你们为什么要铐他?你们应该去抓杀死我儿子的罪犯才对啊!”
“我们不会抓错人的!”股长推开她抓着手下的手,命令李会计把裤子脱了。
李会计当下就明白了民警抓他的原由,脸上充满惊慌,不肯脱。
股长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也更加确信报案人没有说假,便喝令道:“赶紧脱!你难道还要我动手不成?”
李会计拖延着,但最后还是解开了自己的裤子,民警帮他一松,他那已经因发炎而红肿的屁股一览无余,一阵冷风吹过,原本轻微哆嗦的身子筛糠般颤抖。
“说,这伤是怎么回事?”
“过敏,挠的,发炎了。”
“你就编故事吧,当我们傻啊。知道什么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
“我跟你们去。”李会计的声音很轻也很沮丧,摸索着系好裤子。
“很好!”事情比预期的简单,股长很高兴,转身对依旧茫然的她说道,“你都听见了,我们可没抓错人哟。”
眼看见他们就要把丈夫带走,她急了,赶紧扑上去抓住他的手,但脚下一滑,在几乎摔倒时抱住了他的腿,便紧紧拖着,顺势躺倒在地,嚎啕起来。这时,院子里渐渐聚了些听到异常动静赶来的女人,都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站着,议论纷纷。
“你可别跟我们耍横,否则的话把你一快给铐起来!”股长大声呵斥,继而讥笑道,“拖有什么用?早知道这样,你就应该把自己的老公看看好,别去做强奸犯。”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僵住了,民警乘机甩掉,把李会计慢慢带走。人群刹时安静了,也同样难以相信,不过,看见李会计耷拉着的头又不能不信了。
李会计被带走的当天,村里人都知道了李会计强奸张金芸未遂的大致经过,也了解李家怀疑儿子是张汇城所谋杀的原委。村民们渐渐趋于一致,说他不应该毫无根据地怀疑人家,十有八九他儿子真的是被吊死鬼缠上而自杀的,更不能去报复强奸张金芸,特别是知道她还怀着他儿子的种,很多人便有了鄙视之色,对张家渐渐多了些同情,有的还想起当年张汇城父母亲抛却儿女双双自杀的惨剧。不过,这些议论都很少在王队长面前出现,更不会在晚上记工分的时候提及,慢慢地,记完工分继续待在王队长家的人越来越少了。更有好事者编撰播着张金芸和李征之间的故事,便有了娱乐的色彩。
十几天后传来李会计因强奸未遂之罪,被判三年有期徒刑,送到县监狱服刑了。早已经鲜有人过问的李家更是一下子陷入冰窖似的,成了没人登门闲聊的人家,就连本族除了必要的应酬外也都极力避免,惟恐自己也沾上那恶心的罪名。渐渐平静下来的李会计妻子时时不忘张金芸怀孕的事,好几次登门给张金芸下跪,有次甚至带着自己的女儿一块长跪不起,并且在张家兄妹之间用膝盖来回挪动,声泪俱下地央求一定要保留腹中的胎儿。她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自己受这样的哭,遭遇这样的羞辱,只要张金芸能够保住孩子,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她盘算着,家里多年积攒的实力足够抚养一个小孩长大成人的,而张金芸一直没有去医院的事实也让她平添了几份希望和勇气。
“我买,我买你肚子,十个月,就十个月,而且已经该过去好几个月了,但我们还是付同样的钱买。五百怎么样?”
张金芸着实被她那越来越离谱的举动吓坏了,紧紧靠着哥哥。
“一千怎么样?我出一千!”她跪着,跟着不断后退的张金芸,声音颤抖,但也越来越大,引来旁人看热闹。
张汇城同样不安,每次挨到最后都是拉着妹妹的手逃跑似的躲到邻居家,身后传来她那声嘶力竭的叫喊:“我出两千,两千块啊,买你的肚子!”
张家兄妹商量着请求邻居去劝劝,让她能够罢休。他们直到确认她已经在人们劝说下离开后才怯生生地回家。
王队长临时请了村里一个读过几年书的小伙子接替李会计做每天记工分的简单活,思考着什么时候能够选定正式的接任者,可以很好相互配合。只是,很快就证明这种考虑已经没有必要,出现了一种没有任何征兆的几乎让他绝望和难以接受的改变:实行家庭连产承包责任制。他很难理解那个名称的意义,但终于明白,村里的田地都要分到每家每户,今后不再需要生产队了。而每天安排出工的活也早早地停下了。
这天下午,大队书记来到王队长家,催促他尽快安排分田地到户的事宜。王队长颇有些抵触情绪,但也意识到终究无法回避,一边吩咐妻子准备晚饭,一边大吐苦水,最后盛情地挽留他吃晚饭:“书记,你不会也不给面子吧?”
书记笑笑:“什么叫‘也不给’?”
王队长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们村子的那些社员最势利了,才才开始就已经不一样,大不一样了。不瞒你说,以前他们哪个不想巴结我?只是巴结不到而已。就像姓马的、姓张的,等等等等,我都懒得理他们!可现在田地还没分,很多人就不拿正眼看人了,这话里话外的好像说人家村子早就分好了,是我故意拖延,不愿意执行上级政策,硬压着不分下去似的。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个都等不及了。”
“所以啊,我们不能落下什么把柄,这项任务如果我们不抓紧执行,往大上说是对抗上级命令,往小里讲也是态度不积极。依我看,还是赶快行动吧。”
“其实我倒真的没什么,只是为将来担心,担心你们大队干部,到时候收点公粮,收点积累,收点提留,有多难!挨家挨户的,说句难听的话,你也别生气,都跟要饭差不多了。那像以前,什么都统一起来,要收什么根本用不着那样麻烦的。”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多年来集体制不也是少了积极性,集体的东西浪费也很严重。我知道,种夏季稻的时候早稻收割时撒出的谷子在田里都整片整片地长成秧苗了。这就是为什么要搞连产承包制,你要理解党的政策。说到将来收钱遇到阻力,可能的,但,我相信天下还是共产党的。”
“那是。所以,我就想,这改来改去有那么必要吗?”王队长很不理解,“浪费点粮食算什么?到了每个农民手里就不浪费了?他们眼里也就那点粮食,没有其他东西。可人心散了,损失就不是那点粮食所能弥补的。我当然是支持党的政策的。”
“吃饭问题对一般人来说还是大事情,你要理解的,特别是当大家都还吃不饱的时候,能有这样的变化肯定是好的。这也是党的政策的英明所在。”
“说到政策,书记见识广,我就想问问,这种新政策到底会持续多久?三年,五年,十年?”王队长想到了文化大革命。
“我也不知道。领导没说清楚,文件上也没个准数。不过,以我现在的判断,大家都认为是条道,估计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农民是欢迎的,而且,从那些已经实行执行的地方来看是成功的,粮食大幅度增产了,所以才全面推广,不许拖后退。”
“那就是唯一标准了?”王队长有些不屑,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笑了笑,“我也只是瞎想想的,很多事也搞不懂,你看,什么考大学啦,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即使现在也还没弄明白。我家小孩子也都懒,儿子那辈的,没有读过几年书的,两三年的,也就认识几个字,孙子辈的,也没有好好读书的料。都是一辈子农民的坯子。”
“不要灰心嘛!这政策再这么改,你作为一个生产队长,比普通社员总要强很多。我相信,任何制度都是需要干部的,很多时候只是换个名字而已。你别想得太多,好好地听上级领导的,准错不了。”
说话间菜已经上桌,王队长热情地让书记坐上首席,小盅里给斟上烧酒,又在空碗里夹了两块蒸熏肉,这才坐下。双方你敬我劝,很快都有些醉意。
“这话是不假,可我不能理解这种改变的心情也是真的啊!”
“事物总是变化着的嘛。”书记和队长碰了碰杯,“只有这酒一直是叫烧酒,解放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书记说得对,就像我,对书记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帮助,我心里感激不尽,永远不会改变,永远记在心里。你是知道的,为了执行任务,我得罪过不少人,像马家,张家,哪个容易对付?可我都没含糊,要完成的任务一样不少,决不拖后腿。”
“那是,王队长工作成绩明摆在那里的,谁也没法否认,否则的话能当那么多年的队长?更不用说你还有一个好的成份,贫农,几代人都是,那绝对是个好成份,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定了的,谁敢动?”
“这话不假,我父亲生前一直都为这感到自豪地说,他同年纪的那些人留钱留地给子孙的,哪个比得上留个好成份?不光自己一辈子,几代子孙都能够享受。”
“老人家的眼光独到!”
“可是,这政策说变就变,任务说来就来了。知道的,说是在执行上级政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工作不得力,犯了什么错误给撤了呢。”王队长没了刚才的兴奋,“我做队长这么多年,什么任务拖过,什么东西欠过?我觉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队长的工作能力是大家所公认的。不过,对于上级政策,你是知道的,我们除了执行也没办法。”书记故意压低了声音,“其实,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这样的改变,也许很多人和你一样等着再改回去,就像当初土改那样,要不了几年,两极分化了,一切自然重新来过。”
“但愿如此。”王队长脸上有了喜色,“不过,也是真的,以前那些社员对集体的事是漠不关心,出工不出力。改改也许对他们是个促进,洗一洗懒惰的筋骨。”
“就算改回去不是三年五年的事,你也不必担心。你怕什么呢?别看他们好像把田地看成是自己的,再也没有人管得了似的。怎么可能呢?公社机关里的那些人不要过日子了?国家公粮就不需要交了?你想想,这怎么可能?!这回我特别认真研究过下发的文件,不说别的,三五年重新分配一次,这不明摆着说,一切都还是要有人来管理,来控制的。这事由谁来做呢?少不了还是要依靠老前辈,有经验的人,就像王队长你。只不过,将来名称不同。”
“书记,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
“将来生产队是没有了,但还是要以村为最基本的管理单元,那么多的集体财产要管理,像山啊,水啊,路啊,房啊,宅基地等等,也还有那么多的上级政策要贯彻。所有这些都少不了要设村长一职,实际上就是以前的队长,只是具体的细小事物安排少了,像安排种什么品种的水稻一类的事情。我们现在说的是改革,又没有改朝换代。其实,依我看,那些琐碎的事不管倒轻松了,集中精力去抓那些重要东西。”
王队长彻底放心了,心情格外开朗:“书记,我保证,明天就安排分田地到户,绝对不用再劳驾你过来催。”
“那样的话,我明天就派大队会计过来协助你吧,没有会计这事做不顺。”
王队长点头同意,饮酒渐入佳境,脸上少了平时那份严肃,口齿也有些含糊,不过,跟书记分享李会计被抓坐牢的种种趣事时声音爽朗,不时“哈哈”大笑。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送走书记,他便直接上了床,没有理睬妻子放在床边洗脚的热水,很快就进入梦乡,一扫连日来失眠的困扰。
第二天早上,王队长的脸色如同这早上的阳光那样灿烂,早早地让生产队物质干部张春林敲打着那面许久未用的铜锣,沿村子的大小巷道转了两圈,引来许多的村民或出门观看或站在大门台阶上眺望,以为村里出了什么重大变故,仔细听着。
“当当当。”锣声响过,张春林扯着嗓子喊,“一家一个,早饭过后,到队长家,紧急集合,事关口粮,莫要错过。”
张春林身后便有人议论,村里出了什么事需要如此这般张扬。更有顽皮的小孩跟在后面,有板有眼地学,惹得他拿起锣槌要敲人头,观看的人笑成一片。
秋收之后农闲季节,尽管能干活的时间较短,生产队一般都还是会统一安排出工,做些田间排灌之类的整理,往往招致妇女们的议论,因为轻轻松松就能赚上一天的工分。不过,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早在十几天前生产队就停止安排每天的出工派活了。从未有过假经历的村民们简直像得了意外之财,高兴得几乎得意忘形。有的在家休息,有的外出走动,勤快些的忙着自家菜园的农活,年轻人则多半积聚在一起或打牌或嬉闹。村子一副过年般风景,人们似乎惟恐错过这唯一机会,自由地施展自己。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到队长家,很快就将客堂挤满了,不得不集聚在院子里。
王队长站在大门的第一级台阶上,清了清喉咙:“都歇够了吧?”
人群中有人高声说道:“没有!”
众人一阵轰笑,纷纷看过去。
“你们就懒去吧!”王队长很不屑这种懒散的现状,不过,已经认准了,今后这样的事跟自己没有关系。
“谁愿意天天干活啊?”不知谁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如之前的响亮。
“不愿意干活?可以啊!又没人强迫。”王队长的耳朵很尖。
“可我们得吃饭,要口粮。”
“以后就不要跟我要了,是好是坏全靠你们自己。你们是不是就等着今天了?我早就听到传言,说我们村为什么不分田到户。我真有点搞不懂,你们好像早一天把田拿到手就能早种一茬庄稼似的。那天还不是同样的天?你就能像竹片那样只要有耐心就能把它劈成两层,三层?想几层就几层?不能吧?你再怎么折腾,不还得只能种两季?人算不如天算,好多事情并不会像你们想像的那样简单,我们还没有改朝换代。”
众人听着听着,感觉事态有些严肃了,都很安静。有些人心里便没了底,沮丧地想,传说中的分田到户是不是取消了。
“你看看,都不高兴了。从大家失望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你们都是希望分田到户的,对吧?我呢,也就依你们一回,把田给分了!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为了这事。”
人们开始热议,渐渐兴奋,显得有些乱哄哄的,嘈杂声越来越响。王队长本来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很是厌恶这种散乱的场面,几乎要拂袖而去,不过,想到自己已经答应过大队书记,便努力控制着,站在台阶上冷冷观察,心里有些不安地想,昨晚书记所说的是否能够行得通。
这时,书记派来的大队会计来了,人群开始安静下来。王队长把会计安排进屋后回过头对众人道:“今天大队特地派来会计帮我们把田给分了。至于怎么分,也没什么可多说的,按照上级规定,一律按人头来。田有好有差,谁都不愿意拿到差的,我也知道大家认准的就是一个抓阄。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好的差的搭配起来分。”
“我家全是大人,统一按人口来分田的话很不合理。”有人有异议。
“按你说应该怎么分呢?”王队长有些不悦,“实话告诉你,这些都是上级定了的方法,你要有意见可以去提。”
“我只是说说而已。”那人胆怯了。
“我们一直以来分东西也都是按人口来的,大的像口粮和自留田不说,小的像葫芦塘的鱼啊,不都那样分?小孩会长大,大人也不一定比小孩吃得多!”
“队长,你就饶了他吧。”张春林打圆场,“他家啊,恨不得全村的田都他们来种,有劲使不完。没看见以前队里分的那点自留田,种起来跟女人绣花似的。以后田地全部到手后,就可以过足瘾了。”
有人的跟着嬉笑起哄,王队长不再理睬,进屋照顾会计去了。张春林站在人堆里,抽了几个年长些的,吩咐一会儿后一起去现场核实每丘稻田和旱地的面积,并对其他人说,有不放心的也可以加入。
对每丘稻田面积村民心里都有个大概的数据,也并不明白丈量的方法,似乎只要是跟着就不会出什么差错。于是,田野里就乱哄哄地有许多人围着会计,有的则帮忙拉皮尺,有的插标杆。会计认真地记着丈量后的每丘面积大小,每次测量计算的结果都和低帐相差无几,渐渐地,人们失去了耐心,便一致认可全部以底帐为准,剩下工作就是大致圈出稻田的等级,分成两级,汗地跟菜园没有区别,算做第三级,搭配着分。同时,很多人开始议论如何将耕牛等其他农资的进行分配,因为那些大件是无法拆开来的,最后只有一条路:合伙成组。就这样,除了仓库、电动碾米之类的特殊物质外都有了分配方案,抓阄是唯一选择。
下午,会计很快就计算出了全村每人一级田七分八、二级田三分五,三级地一分六,每块田地都给统一做了书面标记后开始准备抓阄。王队长家的院子挤满了人,一直漫出了院子大门,积聚了村里大半的人口。接着便是争先恐后地抓阄,王队长极力控制局面,但很难做到,似乎应验了自己对日后情景的预测: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抓过阄的人兴奋地嚷着自己的田地在什么方位,迫不及待地飞奔而去,惟恐被人强占似的。那些几家合抽到同一丘田地的也赶紧商量着如何进一步拆分,很多人不得要领,一直挨到天黑也没有个结果,只得等第二天讨教他人后继续。一时间人们在村子和田野间频繁来回穿梭,使人想起垒筑水坝时的情景。
稻种是按田的面积等比例分配的。
王队长家所集聚的人少了,但依旧拥挤,不少看过自己分到的田地后又回来看热闹,拟或在等有没有人会多分些,或者比自己分得少。这时候,有人又提出今年的红怎么分。一听这话,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重要的一块现金利益还没分配,特别是那些劳动力多的每年扣除口粮款还有节余的人更是着急,仿佛当天不分就会丢失似的。也有特别欣喜的,好像捡到钱包一样的意外之财。更有细心的说,应该还有往年的节余,必须一次性解决,全给分了。
“看你们平时好像对集体的东西什么都不关心,现在我才知道,其实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王队长好气又好笑地大声说道,“不过,你们也应该放心,有大队会计在这里,难道还能漏了不成?可是,那些帐算起来要花时间的,以前李会计要一两个星期。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开始统计,等帐都结好了,一定会在年前分清楚。”
众人尽管不再有什么异议,但却表现出异常的不放心,没有多少人离开,感觉似乎是将自己的钱放在别人的口袋里,直到天慢慢黑下的时候才渐次散去。
接下来的几天村子依旧很热闹,田野里有很多兴奋的村民穿梭着,那些几家合一丘的也大多已经分清楚。有的在自家的稻田里本没有可做的事情,但却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有的开始往自家二级稻田里挑送猪粪,细细撒开。有的徒手扒开稻田,仔细地查看土质,脸上有兴奋也有疑惑。有的回到家里看着分到手的稻种,想像着开春后如何辟出一小块做秧田,必定小得可怜,禁不住笑了,又仔细地把种子收好,之后又突然想起生产队只留秋季稻种,春季都是买杂交品种,一下子惊出冷汗:如果播种错了,早稻成熟得晚,那就只能种一季了!也有的早早地计划好春节期间一定要留出足够的现金,购买开春之后给稻田施肥的化肥。
分大件生产物质的时候很多人都没了主意,不知道那些牛、禾斛等大件农具如何拆开按人头来分,最后只能想出几家共同拥有一样大件的方法。只是没出几天,有超过一半的大件物质已经有了再次分化:等份作价后归到独户所有了。不过,对像仓库、碾房、打谷场等房产并没有做明确分配,仍然保留原有状态,而对当初从张汇城爷爷手上没收来的张家名下的两幢老宅同样没有人提起,似乎把它们给忘了。
最上心的是那些分到耕牛的人家。先是很难确定最后日后使用与照料协议,几天后,大半的牛在主人支付了补偿费之后都成了独家之物,口头约定了来年使用的费率。前段时间的混乱让很多牛都饿瘦了,主人特别地心疼,这几天赶早摸黑,每天都让牛吃得饱饱的。因为不再放心晚上把牛关在原来的牛棚里,很多没有准备的便直接栓进了家里,觉得牛身上的异味并不惹人讨厌。
王队长看着生产队空荡荡的家底,渐渐有些怀疑当初大队书记所描绘的美好前景,不相信自己未来的收益不受影响,情绪也很快低落起来,只是因为要陪着大队会计进行年终结算才分散了注意力,而大队会计在第三天中午结束时所说的话更是让他没有心思去想那些还未来临的事。
“我顺便看了一下你们生产队上年的结算情况。”大队会计顿了顿,“发现存在一些问题,不知道你是不是清楚。”
“问题?人口数量算错了?”
“我说的是去年的事。”
“去年?也有可能,我们一个生产大队的会计怎么能和你比?可能会出点错。”
“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说了。”
“别,你还是说说吧,也好让我心里有点数。你知道,我们生产队管些事的就李会计一个人识字,有些东西根本不懂。”
“这就难怪了。实际上我也就偶然看了看,很小的部分,可能也很巧。去年你们分红少了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不大嘛。”
“集体上的百分之二当然不大,可是,如果都算到一个人头上就不小了。”
“这话怎么讲?”
“你们生产队一共一百多人,这百分之二的空缺就是两个人全年的分红,也就是说多拿了两个人的工分。”
“原来这样!”王队长很惊讶,继而很生气,“我堂堂一个队长比一般社员多半个劳动力的收入,他一个算帐的就是我的两倍,一个人顶三个!我真的被他蒙骗得一点感觉也没有。怪不得听说他家要放出话来要用两千块买张家女儿肚子!”
“买肚子?这倒新鲜,说来听听。”
“也没有什么好听的,就是他上吊自杀的儿子在人家女人肚子里留了种。我当时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心想,李家从此断了香火,搬出全部家当来保那股血脉也是能够理解的,根本没有去想他哪来那么多的钱。不瞒你说,我家到现在也就几百钱的存款,平时也没见着吃什么好东西。不过,他倒隐藏得很好,平时也看不出来,要不是这次你查了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我也没存心查,只是——”
“要查,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他这么多年来都干了些什么。”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会计并不着急动手,“我是说查出来后如何处理。”
“先要把钱给追回来。”
“然后呢?”会计很感兴趣。
“有好几种办法。第一,转如今年的红利分配,反正也是最后一年。不过,这一点傻,忙了半天白忙。第二,作为赃款上交了,这更傻。第三,内部处理,小范围解决。也只有最后一种方法才最稳妥,要不然,真要走漏消息,让社员们知道了,那还了得,不得造反啊。安定团结最重要。”
“王队长到底是领导,遇到事情总是想得很周到,照顾得周全。”
“过奖了,我没做好工作,否则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他很谦虚,但很开心。
“坏人总是有的嘛,这不能怪你。毛主席算得伟大吧?一路革命到文革结束,遇到多少阴谋分子?最要紧的是碰到事情后要知道怎么去稳妥地解决。”
“也怪我粗心。我想,平时生产队干部,让我怎么说呢,总是比一般社员群众辛苦,所以多吃点,多喝点,多用点,我也同意。可他那样贪心,真让人恼火。”
“我有个建议,这次查帐就在你我还有大队书记之间通气,这样的话,知道的人少了,处理就容易,否则的话,很可能会搞得满城风雨,大家脸上都没面子。”
“你见多识广,就听你的。也不知道其他生产队有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有,当然有啊!有集体贪的,也有个人干的。方法上有少进多出的,也有帐目混乱的。反正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你就放心吧,这样的事情我们处理过很多次,知道如何把握分寸,让各方满意。”
王队长很满意对方有这样的底气,把李会计留下的所有帐本全部交给大队会计,并且转移进了房间内。之后,他又吩咐妻子去溪口镇买些肉和酒回来。
傍晚,在王队长的内房里,大队会计给做了一个总结:“历年帐面上李会计在分红一块累计给自己多分四千多块。开始比较少,后来逐年增加,上一年度是最高的。应该还有其他进出帐可以核查,比如公粮反款,化肥支出,劳务输入等等,凭我的经验来看,销毁了一些原始凭据,所以无法核对全部帐目,也就无法下结论。”
“那是肯定的。真的便宜他了。”王队长有些感慨,“怪不得这几年来有社员说,年年劳务在增加,怎么就不见分红数在增加呢?我原来也同意李会计的说法,说是开支也在增加,两下相互抵消了。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增加的部分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了,好像他是个队长似的!”
“我们也有办法可以试试的。说实在的,生产队一级的帐目有几个能够做得清楚的?大队,大队这块要好些。”
“什么办法能让他吐出来?”
“可以试一试。比如说,我们去他那里,告诉说已经查清他的经济问题了,就看是不是给老实交代,争取从宽处理。经过这样一吓唬,以我的经验看,有些是有用的。特别是像他这种,人已经在牢房里了,不可能再想在里面多待几年,十几年的。”
“万一数目很大,我们怎么办?到时恐怕处理不了。我是说,要不要报告上级?”王队长显得有些犹豫。
“你们一个小小的山村,他能贪到哪里去啊?再翻个倍了不起了。而且,我们让大队书记知道,那不就等于报告上级了吗?你还想报告谁?”他严肃地说道。
“那是。”王队长放心了。
三天后,王队长带着大队会计去了趟县监狱,看见他明显苍老许多,但眼睛里还是充满机灵,似乎在琢磨着他们为什么会来探监,同时急切地想知道张金芸是不是堕胎了。大队会计,心里一亮,想着,人只要有欲望就一定有破绽,世界上最难对付的就是无求无欲的人,几乎不存在的人。
“张,张什么来着?”大队会计问。
“张金芸。”
“对!张金芸的事情我们会告诉你的,只不过,有点事情你得先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