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8 20:14:00 字数:17044
因为家庭人口少,张汇城对于自己所分到的两亩多水田和旱地,起先和其他人一样很兴奋,但是,很快就没有了感觉:一块超过八亩的稻田中分出一个角落,分隔线是用泥块垒起的低矮而尚未成形的田埂,在四周坚实的固有田埂中显得非常稚嫩,又更像是多余的。生产队里那些大件农用器具,他只能分到每件之中的一小块,商定下来他把除耕牛外其他所有农具都折价收回十几块钱,而那条好几家共同拥有的一条正值壮年的水牛也只能保留使用权,到时还得支付伺弄牛的日常费用——小孩照顾水牛所需平摊的工钱。张家固有的菜园因为还是延续父母亲在世时的份额,按照现在的标准还超了,不得不将其中一半分割出去。他回想起父母亲自杀前几天曾经带着他和妹妹来到青石板桥前方成片的稻田,告诉说以前很大部分是张家的财产,其中有三分之二是爷爷辈解放前夕从湾源村首富急于逃往台湾的李家手中以绝对低价买下的。爷爷并没有因这片土地给张家带来的地主身份所跟随而来的磨难而后悔,相反,临死前还念念不忘,脸上露出最后的笑容并维持到断气。他能够想像的是爷爷始终认为那片土地属于自己,至少在精神世界里。只是,他已经没有对土地那种深深依恋并且透彻到骨髓的亲和之感,觉得生活已经分解成每天很细小的部分,具体而难以回避,占据了全部心神。
自从生产队不再安排每天固定的出工以来,张汇城非常高兴,但并没有闲适地待在家里或者把自家的菜园精心照料一番。每天,他都提着一只大拎桶,扛着锄头,在田野之中搜寻一些小的无主水塘,判断着它们是不是能够凭他一个人手工在一两天内用拎桶排干。试着排干四五眼水塘之后,他渐渐地掌握到了门道,大致判断哪些水塘深不见底,哪些会不断涌水,而哪些又死水一片,没有任何鱼虾。只是这种经验已经对他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发现这片田野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野水塘可让他排干的了,剩下的不是太小就是大得让让人徒感无奈。
张汇城沿这小河向上游方向走着,在一处沟壑纵横的荒地处看到一眼丈余宽的水潭,北面是高岸,伸入水塘之处布满了长长的芒草和一些稀疏小灌木,其余底矮的泥沙组成的不规则埂堤几乎与小河水面相齐,几处小出口没有水流出。水塘的颜色较暗,他估计有人身高之深,应该有鱼,大小也正好符合他的力量所及。他有些兴奋,赶紧脱去鞋子,卷起裤腿,用锄头快速从旁边挖来泥土,将与小河相通的口子堵上,有些小鱼趁乱逃了出去。他找到一块厚实的埂堤,站进水里,开始用拎桶一次次地把水塘内的水“哗哗”地泼出,周围水面立刻一片浑浊。很快,他就觉得浑身发热,脱去棉衣,尽管浸入水中的双脚很冷。不久,他身上脱得只剩下缀满补丁的内衣裤时,汗水蒸发着向上升腾,拎桶排水越来越吃力。
水面渐渐降低,日头偏西时他终于看见水塘靠近北岸处的底部只剩下桌面大小的水坑,泥泞的四壁不时有不知名的虫子在爬,浑浊的水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鱼游动所带起的波纹。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突然觉得口渴难忍,便涉水到了小河水质清澈之处,弯要水牛般用嘴直接喝水。冰冷的水下肚,肚子随即“咕噜噜”地响个不停,他自嘲地笑笑,忽然听到异常的流水声,回头一看,有处泥块筑成的埂堤经过水泡松后泻开了,小河的水“哗哗”地流进水塘,越来越大。他赶紧冲了过去,溅起阵阵水花,操起锄头去取泥块堵上缺口。当他确认所有新筑的埂堤足够牢固后,看见水塘内水恢复了大半,神情很是沮丧,几乎打算放弃。
张汇城看了看日头和杂乱的衣服,再盯着一潭浑浊的水,身上渐渐发冷,甚至打了个寒颤。他重新站进水塘内,甩了甩有些酸疼的双手,暗自下定决心,规定自己每次必须泼出二十桶的水才能休息。
就在几乎无法空手举起双手的时候,他终于重现看见塘底只剩下桌面大的水坑。他咬咬牙,强迫着一定要把剩下的水排完才停下休息。他终于在太阳已经下山之后排干了水,四周很快就暗了下来。他赶紧在越来越弱的光线中摸索着抓住在泥水里挣扎的鱼,直到手里再也碰不到活物才坚难地直起腰,此时方觉得已经精疲力尽,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他扶北面高岸,站着喘气,渐渐缓过劲来,身体打了个寒颤。他赶紧走进小河,快速洗了洗,穿上衣服和鞋子,觉得有些精力了。他用锄头扒开自己临时筑成的埂堤,小河里的水“哗哗”地很快就把水塘充满了。此时,周围已经一片黑暗。
他看了看天际有些着急的星星已经露出好奇的脸看着大地,于是匆匆回家。
踏进院子,看着大门口几级台阶,张汇城疲惫得几乎迈不动脚步,肩上的锄头几乎是自动滑落而下,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手中的拎桶也突然沉重了,本想慢慢放下,却“嗵”地在半高处掉落地上,几乎打翻,里面的三条大鲤鱼受惊了,挣扎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徒手走进家门,依旧显得很累,坐在凳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脸上却始终充满着笑容。
张金芸的腹部有些隆起,但穿着冬衣,因而并不明显,一直紧紧地贴近摇曳的煤油灯蜷缩着身子坐在桌前,似乎害怕被黑漆漆的四周所消融。她遁寻声响,紧张地看着大门口,看见筋疲力尽浑身沾满泥土的哥哥,待他走近,惊讶得几乎要哭出来了:“你这一整天都上哪里去了?都快把我给急疯了!这晚上更是让人心惊肉跳的。”
“对不起。”他抹了抹脸,伸出手心在光线下一看,全是发白的泥土。
她张罗着准备吃饭,端出一盘青菜和已经结冻小鲫鱼烩辣椒干,又从坐在铁锅里木甑里盛出热气腾腾的米饭。
休息片刻后有所恢复的张汇城赶紧洗了把脸,一下子涌起的饥饿感几乎让人疯狂,两三口菜之下很快就扒完一碗饭。
“以后不能再这样干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身体要跨的。”她已经忘了刚才一个人在家的恐惧和担心,看着连头发上都沾着泥土的他,很是心疼。
“也没有什么以后了。”他吃饭的速度放慢了,“哎呀,这才多少天的工夫,就已经找不到合适的水塘搞点鱼。”
“村里哪有像你这样抓鱼的?人家只有春天鱼顶水上游的时候才会下笼捕点鱼打打牙祭,要不就在发洪水时河里下缯捞。你想在这上面发财,那是空的。”
“是啊,以后得想些新法子才有用。不过,这十几天来,我也搞到不少鱼吧?已经去集市卖了三回,差不多有五十块钱呢,差不多就可以还上回我看病时淑英给垫付的钱了。年关了,肯定好卖,价钱也好。”
“人都要累死了。”
“没事。我就想,怎么着也得给外甥准备准备吧,到时候我这个做舅舅的可不能让他过得比其他小孩差!”他突然看着盘子里的鱼,停下筷子问,“这鱼是中午烧的吧?刚才吃的时候我记得它还是整的,没动过。你是不是中午没吃饭?”
“我都急死了,哪还有心思吃饭?”
“这次就算了,以后可不能那样,啊?你现在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所以一定要吃饭,而且要吃得要一些。现在有些小鱼小虾,大鱼卖了钱,我们以后可以拿钱去买肉吃!答应哥哥。”
她点点头,脸上有些羞涩。
“马上要过年了,我们要过个比以往都要好的年。肉要多买两斤,爆竹要买大些的,爸爸妈妈坟头也要上根蜡烛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三根香。你就放心吧,哥哥一定会让日子好起来的,想尽各种办法。现在有条件了,田地到了户,我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去找机会,肯定比以前好。还是那句话,什么都得靠自己。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李家来惹是生非。不过,我相信也会没事了,他李家没钱了还能做什么?还能狠得起来?不可能的!这就叫着恶有恶报。”
“买蜡烛的时候还是多买一根吧。”
他愣了愣神,很快明白了:“没问题,到时候我也去李征坟头点上一支。”
“我在想,他们都那样了,不太可能花钱买蜡烛给他的。”她有些潸然。
“好吧。你要开心点,我都已经答应了。”他笑笑,指了指大门口,“我今天找到了好地方,人是累点,可是今天收获不少,我看超过十五斤,还有三条鲤鱼呢!我明天一早去集市,肯定能够卖个好价。那些小鱼现在也有人买,但我们还是留着自己吃,给你补身子,我也沾沾光。”
她点点头,感激地看了看他:“明天我也去集市吧,好坏做个帮手。”
在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已经恢复力气的张汇城来到院子,轻快地忙碌着:大鱼洗去泥土,放进大缸里,小鱼宰杀清洗。
第二天,张汇城起了个大早,没有叫醒还在睡梦中的妹妹,在绝大多数村民们都还在被窝里的时候赶往溪口镇,提着木桶,里面的鱼在惊恐地搅和,“哗哗哗”地时不时地将水甩出,几乎成了这旷野里唯一陪伴他的声音。晨曦中,空旷的田野被一层厚厚的霜覆盖着,白华华的,在阳光下闪着亮光。被荒弃的半截子水利工程经过溪口镇中学附近处依旧是夹杂着鹅卵石的黄土坡,间或地长些荆棘和干枯的芒草。大小石头下面顶着白晶晶的冰凌子,将石头高高低低地托在黄土之上。最先照着阳光的石头已经开始融化冰凌子,软软地,浸湿了近处的黄土,似乎随时都可能顺坡滚落而下。
他鼻子呼着白烟,身子渐渐热了,但光着的手很冷,不时地停下一边跺着脚一边使劲搓搓双手取暖。他那藏青色的棉衣还沾着昨天留下的已经变白了的泥土。
来到集市,买的卖的,已经有些人了,他找到熟悉的位置,摆开摊位。快过年的集市早上也比往常热闹许多,家里宽裕的开始置办年货。张汇城想再过几天就是年三十,琢磨着是不是给妹妹买双半高的雨靴,免得春天里她还穿那双无法再补已经渗漏的雨鞋,伤风感冒了影响肚子里的孩子。他注意到摊位比以前多了,也特别的还有写对联卖钱的。闲逛的人渐渐增多。
三条鲤鱼很快就给卖掉了,他想想,如果快的话这些鱼就能够全部出手,兴许还能够省下管理费。正当他弯腰整理鱼的时候有人使劲踢了踢他的木桶,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脸上。他正要发作,直起身子一看是收费员李家俊,忙陪着笑脸:“李师傅,起得这么早?真够辛苦的。”
“不早了。”李家俊冷冷地说道,又踢了一下那桶,“收起来,收起来。”
“我交费啊。”他说着要掏钱。
“不能卖了,还交什么费?”
“为什么?”他觉得有些异常。
“说不能卖就是不能卖了,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要赖着不收走的话我们可就要动手了。”李家俊有些不耐烦地甩甩手。
他这才注意到李家俊身边已经站了三个壮实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抖着腿,轻蔑地看着,似乎随时准备出手。
“收走啊,还看什么?”
“这里都不让卖东西了吗?”他本想收摊走人,但发现对方似乎只驱赶自己。
“说你的事,你管人家干什么?”李家俊渐渐有些火气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他站住不动,有些激动,“都是摆摊的,为什么单让我走?我又不是不交管理费。”
“嗬,交费了?交费算什么?你稀罕,我们可不稀罕呢。赶紧走吧。”
“让我走,可以,但你得给理由。”
“凭什么给你理由?你算老几?实话告诉你,我们没有没收你的东西就算很客气了。理由?理由你也配知道?”
“没收?我违反哪条了?”
“看样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真要没收你的东西你才高兴。”李家俊觉得他很不识抬举,“我们集市的政策修改了,这鱼,来路不明的鱼一概不准卖。”
“什么政策?能说变就变?三岁小孩翻脸也没有这么快的。”他难以控制情绪,一旁有脸熟的拉了拉他,示意他不如走人,免得惹上麻烦,可他根本听不进去,“我的鱼来路不明?你凭什么?你让大家说说!”
随着争执的生温,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你可给我听好了,第一、你这是蓄意诋毁集市管理政策,属于目无法纪!第二、你在这里煽动不明真相的人民群众,聚众闹事,破坏社会秩序,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第三、藐视管理干部,贬低政府机构!第四、涉嫌盗窃国家财产,不听劝告,反而无理取闹,属于屡教不改!”李家俊很自豪自己能够一口气说下这么多的词语。
“还有吗?”
“还有?你还嫌不够?是不是真的要把你给枪毙了你才罢休?”李家俊指了指自己左手臂上的袖章,“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玩意是快补丁,跟你身上的不两样?”
“我本来是想尊重你的,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单单要我走?要知道,人的忍耐是有限的,逼急了,谁怕谁!”
“想不到你小子还是个血性的人,平时我怎么没看出来?看起来你平常隐藏得还是很深的。想造反?好啊!”
“我可没造反,要说是,也是让你们给逼出来的。”他突然有些清醒了,想到了那次被关三天无人过问的惨境,又想到了独自在家的妹妹,口气缓了下来。
李家俊看着他气短了,一脸的轻蔑:“说啊,往下说啊,我等着呢!”
他不言语,准备收摊,正弯下腰。
李家俊赶紧踩住他放在地上的杆秤。
他站起身,脖子上的筋凸起:“不让走?你刚才不是要让我走吗?”
“那是刚才,不过,你现在已经失去机会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想怎样就怎样?”李家俊冷冷一笑,“你这些东西都得没收,交了罚款后再说。”
张汇城“呼”地一把抓住了李家俊的胸口,没容对方反应过来,更是不让动弹。李家俊挨过最初的惊吓之后赶紧呼叫,这时早就跃跃欲试的那三个年轻人一拥而上,其中有人一记重拳打在张汇城脸上。
张汇城松开李家俊,想找出手的那个人,没成想背后又挨了一拳,几乎要摔倒。就这样几个来回,他挨了好几拳,终于抓住一个,使劲挥出右拳,直打得那个人倒退四五步才站定。正当他转身想找其他人时,其中一个操起身边老农的扁担朝他的头劈了过去。他将头奋力一偏,扁担重重地打脖根处,人立刻失去知觉,魁梧的身躯倒下。先前挨揍的那人跑过来使劲踢了他两脚。
李家俊赶紧拉开那三个人,推开围拢过来的人群,悄悄走开了。
张汇城被脖子处的一阵疼痛惊醒,四周很安静,视线有些模糊,但可以看见四周很多移动的人影。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有了听力,视线也渐渐清楚了,欣喜地发现蹲在面前不断摇晃自己身子的是李淑英。他赶紧想站起来,但疼痛让他直冒汗,咬咬牙,只能勉强坐在地上。
“你怎么啦?”她关切地问。
“没什么,打架了。”他尽力轻描淡写,“你买菜?我应该还有几条鱼。”
这时,围着看热闹的人们见一切正常,便没了兴致,很快散去。
张汇城收拾工具,来到集市边缘。
“先别说鱼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见你躺在地上,就问出什么事了,可那些人也说不清楚。还说没事,你看,嘴巴都还在流血。”她依旧很紧张。
“我刚才跟集市收费员闹了起来。他们这些摆摊的当然不敢多说。”
“闹?是打架吧?可是,你为什么要跟人家发生冲突呢?很危险的。”
“我也知道,只不过——”他在她的搀扶下努力站了起来,打住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现在没事了,你就放心吧。我真得谢谢你,每次危难的时候都有你帮忙。我知道,我必须小心,家里还有我妹妹要我照顾,我不能够出意外的。而且上次欠你的钱我都还没还你呢。”他语气显得很忧郁。
“既然那样,你就应该加倍小心,犯不着去跟那种人争什么的,都是不讲理而又有权势的人。还是躲着点吧。”
“是。”他忽地心情很明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一直都那么说的。”
看他恢复得很好,她放心了,眼睛里渐渐有了些羞怯,顿了顿:“我会回去的。看看年前能不能去,也没几天了。”
“是应该回去的,很多人都在,盼着你回去呢。”他禁不住有些脸红了。
“都谁呢?”她看着他。
“至少你妈妈啊。”
“做母亲的当然想女儿。”
“我也是。”他说得很轻,但相信她听见了,心里涌动着热流。
她装着没听见,转过脸,去看他木桶里剩下的鱼,努力显得轻松地说道:“这些鱼全部给我吧,你也早点回家,最后是去看一下医生,有没有伤到筋骨。”
“里面的鱼全送给你。”
“那怎么行?”
“我不能在这里卖了,刚才就为这事跟他们打起来的。”他有些犹豫。
“为什么?”她很惊讶,满脸的失望和不解,“集市给取消了?不会吧?”
“集市不会取消。他们就是不让我一个人卖,专门冲着我来的。我也搞不清楚是为什么,所以才起的争吵。”
她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想着种种可能,似乎渐渐有了些许思路。
“你没事吧?不用为我担心。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但至少就我自己而言,其实也没什么。本来我来卖点鱼也是偶尔的事情,对谁都——”他顿了顿,“我当然非常想来,卖鱼不卖鱼的倒没什么。能够见着你我就很高兴。”
她依旧没有吱声,不敢去看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悠悠地说道:“我是不是你的扫帚星?每次都让你——”
“不不不!”他急急地打断她,“你怎么可能是扫帚星呢?相反,完全相反,你是我的福星,是救星!每当我遇到危难的时候总是你出现,要不然,我就算是有九条命也早该花完用尽了,哪能挨到现在。”
她沉默着,看着熙熙攘攘的集市,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过了一会儿:“你要卖的话,就把鱼全给我吧。”
张汇城犹豫地接过她给的钱,凝视着她那已经侧过的脸的轮廓,真心希望世界就此凝固,一切永远不再改变。
李淑英茫然地沿着马路往家走,有几次差点被汽车撞到,惹得驾驶员伸头就想骂,但都被她的美貌所折服,怒容转变成笑脸,甚至有问是否需要搭车。
回到家里,她如常般跟婆婆打招呼,把菜放在厨房,回到二楼卧室,心神不宁,一会儿坐在床上,一会儿站在窗前眺望远方,无法收拾心情去粮管所上班。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频繁地更换频道。
觉得有些异常的婆婆上楼来,问她出了什么事情,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为什么还不去上班。她笑笑,说有点累,想休息一下。婆婆很惊喜地问她是不是有了。她摇摇头,看着婆婆露出很失望的神情。
“最好是能够早点生个小孩。”婆婆开导她,“这样的话就有很多事情可以忙了,日子过得也就充实。女人嘛,免不了的。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帮着你一块带的。”
“我也希望有个小孩。”
婆婆很高兴,一直很不放心,结婚快半年了,依旧没有动静,担心她会不会故意不要孩子,也忧虑她是不是有生育问题,只是一直都没有直接问过,犹豫着,问道:“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去卫生所看一下,好多东西光靠自己感觉是难说清楚的。要不,就去县人民医院,我陪你去。”
“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国海他经常在外面,陪你的时间也少。男人嘛,毕竟不是我们女人,是要在外面搞应酬的,否则的话,他们在外面怎么混?以后我也会跟国海讲,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抽时间在家多陪陪你。”
“我没事,也喜欢现在的样子。”
“是啊,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我也喜欢。我们做女人的,在家里操持家务,享享清闲也是挺好的。而且,你比我还要强些,因为你还有班可以上,又不忙,就当打发时间吧。你能这样想很好,觉得不舒服了,就休息休息,上班嘛,又不像国菊站柜台那样天天要去的。国菊啊,可嫉妒你了,整天喊辛苦,也想换成你那样的工作。可我觉得她不适合做坐那样的办公室,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什么事都喜欢搀和。”
李淑英不再言语,看着离开时孤独身影的婆婆,恍然间觉得那就是自己,时光飞逝而去后所能留下的唯一痕迹。
午饭时丰盛的菜肴只有李淑英和婆婆在家吃,一顿饭下来几乎没动过。当她们收拾完桌子时院子传来嘈杂声,原来,酩酊大醉的王国海由几个年轻人的搀扶着坐在花台上呕吐,地上积了一堆秽物。他的脸色发白,上衣敞开,口中含糊地嘟囔着。
王国海母亲赶紧跑了出去,吩咐大家赶紧把他扶进内屋,免得着凉感冒,问道:“这大白天的也能醉成这样?”
同样醉眼惺忪的李家俊笑道:“国海哥今天请我们兄弟几个喝酒,大家特别高兴,就多喝了几杯,高兴!”
她接过李淑英拿来的毛巾给儿子擦着嘴和脸:“都是你们给灌的吧?”
“我们哪敢啊!”李家俊的头脑很清醒,“我们都吃国海哥的饭,就算打死我们,也没人敢对不起国海哥。”
王国海依旧嘟囔着说不清楚。
“哪有把自己请醉的?”她还是不信。
“我真的不敢说假话。”李家俊有些急了,“今天国海哥特别高兴,因为我们为他办了件事,干得非常干净利落。”
“你们别是要蒙他酒喝吧。”
“你让我怎么说才相信呢?实话说吧,国海哥看不惯集市里那个卖鱼的,让我们把他清出去,叫他以后再也不敢在那里露面。那家伙也不是天天来,我们守了好几天了,今早晨终于等到他,就把事情给办成了。国海哥很满意,就请我们喝酒了。”
“为什么不让人家卖鱼?”站在一旁始终没言语的李淑英突然问道。
“李嫂,我也不知道。”李家俊忍不住多看了李淑英几眼,赶紧别转头。
“也许是政策上的事吧。”婆婆对她关心这样的事有些不认同,但也觉得不便多说什么,“随便你们有什么样的理由,总之,下次不能再这样喝酒了,伤了身体不说,弄得不好还会误事的。”
众年轻人一边应诺着,一边把王国海搀扶进楼上的卧室后匆匆离开王家。
婆婆跟着她来到卧室,看着她给王国海用毛巾擦了擦嘴巴,吃力地扶他躺在沙发上,于是上前搭了个手,并吩咐她拿条毯子出来给他盖上:“男人喝点酒什么的也不要太紧张,习惯了就好。他爸爸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到年龄了自然就会收敛。国海他还算有节制的,尽管外面要交不少朋友,也有很多场面上的事需要应酬。你做得很好,是不要去管他们男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要他们能人这个家就行了。除了这,我们做女人的还能够要求什么?下午你就别去上班了,陪着他,他醒来以后肯定是要喝水什么的,到时候得有人在。”
她没有言语,愣愣地看着窗外。
“你如果有什么要帮手的话就叫我,我一直在的。”婆婆下楼收拾残局。
她回想着早晨张汇城对自己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发现几乎能够记得大部分,而自己对此一点也没觉得惊奇。她觉得完全无意识地回到王家大院,那是个习惯性,原本认为这是个避难所,能够避免一切纷争的所在,可最终发现原来那只是一种假设,就连逃避的作用也都不存在。她想起了远在他处上大学的马水龙,那似乎是个逃脱的好去处,一个全新的陌生之地,只是,一切又都离自己太遥远了,也许,真的如婆婆所说的那样,这就是生活。真的是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这样的生活吗?拟或是存在太多不应该的想法?可当初自己明明是想重新开始,想做个简单的女人。婆婆的话应该是对的,可自己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别扭?
王国海醒来时已经灰蒙蒙的日头偏西很久,酒也醒了大半,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出神地向窗口外观望的妻子,回想起这些天的事,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对付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变得这样拐弯抹角?这完全不是以往的风格!旁人会怎么想?父母呢?
他站了起来,朝她走去,双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条件反射似的一惊,猛然甩掉了,朝一旁挪了挪,坐在床框上。他接着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手上的疼痛感清晰地传了出来,但她没有挣扎只是轻微地皱了皱眉头,不知为什么竟然对他没有什么恨,似乎觉得跟他没有丝毫干系。这种感觉很突然,连她自己也有些惊讶,很多东西原来如此陌生。
他似乎意识到手捏得很重,松开了,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红印,轻轻地给她揉揉,很高兴她没抽走:“我是个男人,知道这样去喜欢自己的女人,尽管她可能并不喜欢我。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你,都找不到自己了。关于这点,我那帮哥们最清楚。你也应该是感觉得到的,结婚到现在我出来没有说过什么狠话,更不要说打你骂你了!别的女人有的,我一定要想办法也要给你办到;别的女人没有的我也要让我的老婆有!人家都说我改变了很多,很多,几乎变了个人。宽容了,和气了,都有人叫我‘气管炎’了。我高兴,我比他们文明,从来不打老婆。就说这怀孕的事吧,哪个不看重?可我一点也不怪你。可是,有一样,我也是个男子汉,在女人的问题上不能容忍有沙子!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心思不跟自己说,而是去跟其他人说,跟其他男人说!我知道你们是同村,可觉得很过分了,所以才有今天的事情发生。”
“我原来还以为你不会承认那事是你干的。”她站在窗户前幽幽地说道,“你一直在猜忌我,也在跟踪我。你有这个条件,我没有,也不想有。可是,你为什么要去破坏人家的生活,去砸摊位,去打人?”
“那是我那帮兄弟理解错了。”
“理解错误?理解错误还能摆庆功宴,喝庆功酒?编故事也要先想好。”
“就算我做得不对,你那么关心他,是不是有超过了老乡的界限了?”
“我人正不怕影子斜!你能够这样说吗?别尽给自己脸上贴金,还要去猜忌别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小心眼?”
“你说的没错,是我小心眼,可,那恰恰证明我是非常在乎你的。那个卖鱼的,我可以赔偿他,只要他说个数,我王国海绝不还价。我就是希望我们能够保持以往的生活,平静安详的生活。我们没有区别。”
“你已经打破平静了。赔钱?你以为人人都那么在乎钱?什么损失都能够赔?”
“我不相信钱不能解决问题,否则他也不用上集市去卖鱼了。就算他不认吧,只要他提出来,我都可以答应。”
“没有必要。”
“那,你让我怎么做呢?”
“你问的应该是,我这个妻子怎么去做才合适吧!你说你喜欢我,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这大半年的没有回过娘家?你为什么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喝酒回来就要,想要就要,从来不问我的感受?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提这种要求,我们离婚吧。”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难接受离婚二字竟然出自她而不是自己!他气冲冲地跳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右手,用力一拉,迫使她的脸朝着自己:“不,我不同意!我们没有理由离婚!我可告诉你,你给我听好了,我今天算客气的,要不然,我这拳头也不是不会打老婆的!你想要好好过日子的话就趁早死了那个念头。”
手上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眼泪都流下了,但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你就死了那份心吧,告诉你,我不可能同意离婚的。”他依旧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不让她动,“你哭也没有用。”
“我为什么要哭?”话虽如此,但她的声音却有些哽咽了,“肯定是你拿走了那把檀香扇,那是我唯一从娘家带来的东西。你不但要控制我的现在,就连我的过去也要控制。你以为是某个男人送的吧,哪怕是个同学?可,它不是。你是不是有点失望?我不像你,没有你那么复杂的过去,也没有你那么复杂的现在和将来。”
“我可以还给你。”他突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无意中翻到那把檀香扇,当时很气愤,早就已经放进炉膛给烧了。
“还给我?它还在吗?”她露出一丝冷笑,“那上面有特殊记号的。”
“我承认,那件事上我是小心眼。可是,那把檀香扇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为了它我们去离婚?这不荒唐嘛!”
“我知道你的宽容是没有什么空间的,我也不希望那些事情永远简单地重复:我也曾经希望生活能够安稳,可一次次地给抹上标记。说到底,自私的人想法都是相同的,永远都只有自己。”手上的疼越来越重了,她试图挣脱,但没有成功。
“我自私?”他用左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右手还在使劲抓着她的手,“我自私的话为了结婚能够出手那么大方?”
“那只能证明你很有钱。”
“我可告诉你,你可别不识好歹,得了好处还不觉得怎么回事!要离婚?可以啊,你先把我的损失给赔了!”
“我会赔你的。”
“会赔?怎么赔?等你有钱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告诉你,别以为就那点彩礼的钱,相比之下,那可是个小数目。你的农转非值多少钱,你知道不?”
“我不要那个农转非。”
“不要?你倒大方,王家的东西不稀罕是吧?没想到你还很精明,知道农转非办好了,没有退的,所以故意说不要了,是不是?那就只有赔了。知道要多少钱吗?你不是很认同说,钱不是什么都可以解决的。一点没错,这农转非有钱也办不到!不过,倒有个黑市价,十万块。”
“你可以慢慢还。”
“慢慢还?你拿什么来还?就你那点工资,每个月四五十块?你可别忘了,你当初的工作也是王家给的,更不用说现在的什么副所长。你说,你还有什么?”
她无言地流泪,身子微微颤抖。
看见她面露恐惧,他很得意,放开了她的手:“现在大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也别怪我不客气,要想让我再像以前对你那么好,不可能了。你给我乖乖地做个妻子,普普通通的女人,侍候好了,大家相安无事,否则的话,你可看好了。”
她轻轻地揉着自己的手腕,泪水更多了,流经脸颊,在下巴上挂出泪珠。
他再次靠近她,伸出手捧着她的脸:“我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更何况我们是夫妻。我只是希望你要懂得珍惜生活,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有多少人在梦寐以求。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恢复到以前的生活,那是个起点,是将来越来越好的开始。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去追究谁对谁错,只要明白一点就行了,我是喜欢你的,愿意为你去做任何事情。我也希望你会喜欢我,可以不是现在,但一定要在将来。这就像电影里说的那样,我们是先结婚后恋爱。而且,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做到。我们这片,有多少夫妻不是在结婚时才看清对方的脸的?”
她试探着要将头抽出他的手掌,但被他箍得更紧了。他很满意,慢慢低下头,轻吻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她的脖子,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将她抱起,放在床上,恨不得要把她整个地吃进肚子里。她任凭他粗鲁地脱光自己身上的衣服、玩命似的折腾,尽管感觉私处的有些疼痛,但还是没有挣扎,紧紧闭上眼睛。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体验,以往只有祈祷着他快点结束,可现在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早晨的情景,特别是和张汇城分手的那一幕,他所说的那些话。她有些后悔,甚至自责:当时自己为什么不说话?她任由泪水滑过耳垂,沾湿了枕头。
王国海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漠然地整理衣服,来到窗前,远处的田野和山水披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霾,原本鲜亮的太阳已经不见了,天空中布满灰色的云,在北风中快速变幻着。
要下雪了,她怅然地想。
果然,一会儿后天空中飞舞着雪花,无声无息的。应该回家看看母亲了,她脸上露出一种期待,化成浅浅的微笑。
今天晚上似乎是王家特别的日子,李淑英下楼吃饭的时候看见所有的人都聚齐了,包括平时不怎么露面的王家女婿。
王国菊四岁的女儿一看见李淑英来到客堂就赶紧跑了过去,紧紧地抱着她的腿,嘴里不停叫舅妈,早早地约好吃饭时一定要挨着坐。李淑英蹲下,吃力地将她抱起,逗着,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嫂嫂啊,你那么喜欢小孩就应该抓紧生一个。”王国菊边说边招呼女儿下来,她却不肯,“不过,女人一生小孩人就发胖,像我,像个柏油桶似的。”
“你什么时候瘦过?”王国海精神出奇的好,取笑道,“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那都是借口,没有用的。”
“爸,妈!你们也不管管,他尽说人家坏话,还哥哥呢。”她撅着嘴。
“你们看,她又赖上我了!”
“胖点有什么不好的?”母亲招呼着众人上桌,“这人啊,要能吃得下,睡得着,又长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妈!你这是帮我呢,还是在损我?”王国菊急了,“哼,你们都一伙的!原来是要拿我做点心,做开胃菜。”
众人一乐,晚饭开始了。
三个男人喝的是白酒,女人们都喝甜米酒。丰盛的菜让小孩目不暇接。
“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王部长举起杯,示意大家干杯,“明天就放假了,按照老传统,一年就要结束了。当然,这不是今天庆贺的理由。我是说,名义上说,我们要以公历年来记事,可实际上还是以农历年为准。所以啊,很多事情,怎么说呢,还得听从本乡本土的,本土的因素。当然,这也不是今天要庆贺的理由。”
“爸,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在家里还跟做报告似的,绕那么大的圈子。”王国菊胃口很好,不愿浪费时间。
“我就说你性子最急,老改不了。”
“跟她减肥一样。”王国海插话。
“你——”看见父亲直摇头,她及时打住,定主意不再说话。
“你们都应该长大了,还那么没正经,那能成大事吗?”王部长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了,“今天我跟书记吃的午饭,商量了很多事,其中就有建固定市场的事。他已经同意了,让我来负责全权处理。首先是组建一个管理公司,现在是筹建,将来就是管理;再一个就是如何制定每年赢利目标,要保证几方都能够接受。”
“爸,这么快就定了?”王国海很佩服父亲的能量,“我敬你一杯。”
“不算快,比我希望的慢了些,不然的话,新市场最好在年前搞成,那样的话今年年关那么好的市场就不会错过了。不过,我们要把眼光放长些,就像我多次跟你们讲过的,要有战略眼光,不拘于一时一利。”
“这回国菊她应该有机会瘦了。”王国海忍不住笑道。
“我?”王国菊嘴里含着一块肉,含糊不清地说,“我怎么了?”
“怪不得会胖。”王国海指了指她,“爸爸不是早就说好让你去管新市场的吗?这么快就忘了?当初可是吵得比谁都凶。那笔跑生意的损失总该记得吧。”
“我去?”她总算把肉给咽下去了,但心里突然有些害怕,“就我一个人?”
“你还想要谁?”王部长问。
“总得要个伴吧,有什么事情的话也可以商量商量。”
“还是胆子小,碰到大事情胆子小,平时小事情胆子倒很大。典型的小农经济思想。不过,也难怪。你说吧,要谁?”
“嫂子吧。她读书多,人稳当。”
李淑英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叫到自己。
“嫂子,问你呢,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干新市场的事。”王国菊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你就答应吧,我们一起来做。”
“我,什么都不懂。”李淑英甚至对这样的谈话都不感兴趣,悠悠地说道,“我还是做我现在的工作吧,而且都还不一定,不一定干得了呢。”
“我看你就别为难淑英了。”王部长笑了笑,“李淑英很合适现在的工作,她又喜欢,那就不要逼她去做其他的了。国菊,你也不要担心,让你出头并不是没有人来帮你,很多事情你还得慢慢学起来呢。”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为什么不让哥哥出面?他待在机关里倒很舒服。”
“你哥哥有他要做的事。”王部长冲她摆摆手,转向李淑英,“淑英,你刚才说‘还不一定’,我不知道什么意思。难道有人为难你?我知道,这么快让你提拔做所长助理会让一些人有看法。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情你要及时告诉我,让我来处理。”
王国海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李淑英。
李淑英勉强笑笑:“没有,我只不过随口说说的,我在粮管所挺好。”
“很好,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刚才已经说过了。特别就特别在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对王家的每一个人。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要下雪了。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虽然说的是种田的事,但同样适合我们王家的情况。我希望我们王家人没有任何分歧,向着同一个目标往前走,绝对不能让任何无关紧要的事分了我们的心,更不能坏了我们的事!当然,这也是一个全新挑战。你们都应该感觉到了,现在的情况变化比以前可快得多,也复杂得多。以前,说实在的,你只要对付一个人就够了,现在呢,那就是一个社会,一个更无法直接通过简单手法控制的社会。当然,宗旨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利益。以后你们要善于学习,善于应对不同情况。”
“爸,你说得太笼统了,很难理解。”王国菊听得云里雾里,“很复杂,我怕做不好,还是哥哥来吧。”
“才开始就打退堂鼓,能成就大事吗?有没办法,以后慢慢学吧。国海当然也不是局外人。你是站在明处的负责人,他在暗处帮你。他也要从这个过程中学到很多东西,为将来的事做准备。”
“他在暗处怎么帮我?”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新市场人多眼杂,要有人闹事怎么办?旧市场要取消,那些人不肯又怎么办?你哥哥的任务就是维护社会稳定,政法办嘛!我们要做的就是设置一个游戏场所,让大家都有兴趣来玩,用利益做动力。这就好像踢毽子,没人抢没人争了,拿着它又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