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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瑞雪之年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8 20:15:00 字数:21676

 清晨,李淑英醒来时很意外地发现卧室里的光线非常明亮,白白地照亮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给人促不及防之感。仔细一看,她发现光线是从窗户透进来的,但不是阳光直射。她轻轻挪开王国海压在身上的手脚,整理着本白色的针织棉侧襟内衣,手工缝制的锁线钮扣需要仔细扣上,手腕上被他昨天掐捏而成的淤血颜色变深了,触摸时还有些隐疼,不过,并没有去回顾所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脑子似乎空空的。她慢慢地穿上粉色手工编织的半高领毛衣,下了床,再穿上灰色的薄尼裤子,外面加了浅蓝色厚实的尼大衣。她来到窗口,清冷的风徐徐吹进,觉得非常新鲜干净,深深地呼吸一口,凉爽的感觉直达肺部。窗外,满视野白茫茫的,所有的都被一层新积雪覆盖,几乎没有什么杂色,一切似乎都因此而变得简单了。她想,这肯定是昨天晚上下的雪,惊奇地发现它神奇而快速地地改变了自己的情绪。

她慢慢地下了楼,穿过客堂,打开大门,来到院子前的走廊上,眯了眯眼睛,才适应白华华的光线。她刚踏上脚又马上收回了,把忍心破坏地面上完整的雪毯子。只见寸许厚的雪覆盖在每一件物品上,装饰般地像戴着大小形状不一的帽子,立刻改变了原来的模样,尽管从侧面依旧可见其原有的颜色。花坛上落叶或不落叶的小树苗浸润着雪水,显得鲜嫩干净。泥土上面的雪有些起伏,但已经给揉合成平缓的雪被子。抬头看去,房檐上顺着瓦槽不规则地结成长短不一的冰凌子,透亮地展示所有。

终于,她没能克制住自己的脚步,踩进了雪地,体验着“卟卟”的挤压声从脚底和空气中同时传到耳内的奇妙声音,小心地保持速度,避免身后出现一串零乱的脚印。胶底棉鞋在雪地上印出清晰而单一的图案。她徒手在围墙上捧起一把雪,捏了捏,感受着凉爽清晰地在体内传递,发现手掌里的雪球尽管有些弹性,却很难再把它捏紧。

她推开院子的铁大门,发出刺耳的“叽叽嘎嘎”声。她站在门口,看见不远处的马路上完整的积雪渐渐被人划破,露出泥土,觉得非常惋惜,原本显得兴奋的脸也暗淡下来,手中渐渐有些融化的小雪球也变得没了先前的清纯,手腕上的淤痕凸兀地在强烈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了,雪球滑落而下,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小粒,穿进雪地之中,隐隐约约圈出它的势力范围。

回到卧室,她茫然不知是坐是站,又下了楼,在客堂里的沙发上坐着,此时婆婆已经起床,经过客堂进了厨房,告诉说,家里还存有很多菜,下雪就不用去集市买菜了,说不准集市上没有卖菜的。

吃早饭时桌子上只有她和婆婆,王家男人们都还在睡觉,正享受着这过年的第一天假期。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法安静地坐下,昨天的一幕幕又呈现在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回家的安排。

她出了王家,慢慢地向集市方向走去,一路上所看到的雪已经不成样子,而兴奋的孩子们在玩打雪仗,丝毫没有在乎洁净的雪越来越小少。太阳明恍恍地挂在天空,那些弄脏了的雪已经开始融化,树上时不时掉下滑落的雪块,有的砸在人的身上。更有小孩子使劲踢树杆,快速逃开,欣赏树下经过的人在雪窜进脖子后的怪异表情。

经过集市时,她觉得人比往常少多了,不过,依旧有人在湿漉漉的雪地上扒开位置摆摊。她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留,想,也许张汇城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已经放假的粮管所里空无一人,就像空荡荡的仓库一样。她用钥匙打开铁大门一侧的小门,进了办公楼,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她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手撑着下巴,茫然地看着熟悉但又似乎很陌生的四周,外面所有的喧嚣立刻消失了。她瞥了瞥手腕上的淤青,眼泪在眼眶内打转,真希望没有这长长的春节假日,回忆着秋粮入库时的热闹场面。那是她第一次亲身经历。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全公社各个生产队轮番地交公粮,粮管所每个角落都是忙碌的人们,车水马龙的是运输车辆、检验员、过磅、卸货等等,从早上一直忙到深夜。每当她看见那些怕没能及时挤进当天交上公粮而着急得六神无主的社员们,总是安慰他们说所里会安排加班,一定不让大家等到第二天。看着他们充满感激的眼神,她总是很自豪,特别是当自己为湾源村交公粮时安排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那些跟车的村民们特别觉得亲切,说上几句话,很骄傲地展示那份优越。那时刚刚被提拔为所长助理,很多人都传溪口公社粮管所来了个特别好的负责人,一位不但长得非常漂亮而且平易近人的女干部。不过,热闹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随后向县里移交公粮的时间她除了和所长一起陪来人吃了几次饭外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机械化的操作简单而又快速地把粮库腾空了,让她难以相信之前那个忙碌的场面没有留下让人想像的空间。而这段热闹场景在记忆中过滤时更是几分钟就告完结,她所能够剩下的有如水中捞月般只有概念了。

她重新陷入茫然,想像着也许这就是自己未来全部的生活可能。正在这时,她听到有人轻轻碰了碰门,接着是迟疑的敲门。她一愣,颇感意外,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地抹了抹眼睛,看到了手指上的泪水,赶紧又将眼睛擦了几下,缓缓把门打开。

张汇城的出现让她感到意外,但却并不觉得惊讶,甚至都没有去猜想他是为了什么事情找上门来。她看见他似乎特别将自己整理过,藏青色的棉衣虽然有几个不显眼的补丁,但很整齐,蓝色咔叽布裤子也很平整,就连头发也没有以前那么凌乱,应该是为过年新理过的。不过,她还是能够看得出他有些紧张,眼光怯怯地看着自己又很快挪开。她暗自笑笑,把他让进门。

“粮管所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人?”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她那粉色的毛衣,衬托着她的脸,略带些红色,被深深地吸引着,心里禁不住一阵悸动。不过,他隐隐约约看到她眼睛里的那份湿润。

“难道我不是人?”她笑了。

“不是,不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你看我,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顿了顿,没有直接去接他的话:“所里今天开始放假,过年嘛,所以没有人,除了我,当然还有你。”

“我哪里轮得上成为你们所里的人,连做梦都没想过,光是这个梦,还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做到呢。”他笑了,放松了许多,看她的眼神不再那么胆怯。

“你真觉得就那么好?”

“那还用说?这吃国家供应,商品粮,我们做农民的可怕有个亲戚能够轮上就要笑掉大牙,高兴笑的。”

“没想到你还会说笑话。”她的情绪渐渐开朗,脸上的笑更自然了。

“我没有说笑话,是说真的。”他认真地说道,“像你这样有多少人羡慕啊。”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想起昨天他所说过的话:“真的吗?那,你怎么看?”

他从她那悠悠的语气中听出了异常,再看她的眼睛,虽然没了泪痕,但还是让忧郁给遮住了,自己的情绪也跟着低落。

“怎么不说话?”她轻轻地问道。

“我觉得你是不快乐的,刚才进门时我就看见你好像流过泪。”

她心里一动,没想到他观察那么仔细,微微张了张嘴,眼睛里又开始湿润了。

“据我所知,你结婚后就没回去过,是不是怕你母亲担心?”

“我不想让我妈妈不高兴。”她用手指擦了擦泪水,声音有些异样,“其实我也很高兴,我妈妈生活有保障了,我弟弟结婚的事也不用太操心,这是不挺好的吗?人活一辈子,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的。”

彼此沉默着,可以听见呼吸声,似乎都已经给融进这安静的环境之中。

“你来镇上办年货?”她收干了眼泪,声音也比先前清晰了。

“哦,差点忘了,我今天来是给你还钱来了,就是我上次住院的钱。”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一到十块不同票面的纸币,站起身,塞到她手里。她推辞着,轻轻地摆了摆手,露出了手腕。他很清晰地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淤青,给震惊了,一把握住,仔细查看。她本能地抽了抽,只是用力不大,手腕依旧握在他手里,真切地感知到了他的温热,尽管有些粗糙,但刺刺的,很有质感,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之感通过手腕立刻浸透全身,将脑海中的所有杂念一下子给清除了,被羞怯所取代。

他轻轻地抚摩着她的手腕,恨不得将那个欺负她的人撕成碎片,知道那一定是她男人干的,生气得手都有些发抖。不过,这种冲动很快转化成另一样的激动,他看着羞涩的她微低着头,粉色的衣服再次让他一阵阵悸动,禁不住把她拉向自己。手中的钱凌乱而无声地撒落在地上。

她并没有拒绝,似乎也在等待这一刻,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前,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得到他渐渐急促的呼吸。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慢慢向上托起,轻轻地吻着,感觉身体渐渐飘忽而去,消失在空气之中。不过,很快又被他拉了回来,她感觉到了他在抚摩自己的胸口,一层层地探索着去握乳房,而腰被他紧紧揽住。在他触及双乳的瞬间,她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感受,慢慢汇集到腹部并渐渐下移。她抬起手,轻轻地勾着他的脖子,放松四肢,呼吸变得急促。

他被她慢慢开始的回应给撩得几乎要把她吞进肚子,试探着给她脱去尼大衣,再试探着脱去她的毛衣,但忽然停住了。

“你,怎么啦?”她断断续续地问。

“你会着凉的。”

“没关系。”她箍紧他。

“会感冒的。”

“你不想要?”

“想,想了不知有多久了。可是,我不想你生病,我要你好好的,无论什么时候。这是我一辈子的追求。”

“你把我抱起来,抱紧。”

他轻轻地把她抱起。

“出门左转。”

他犹豫着,但还是照她说的做,探头张望,楼内静静的,空城般与世隔绝。就这样,他把她报到值班室门口,在她手中接过从她裤子里掏出的钥匙。她微笑着看着他,手轻轻地勾着他的脖子,脸上泛起潮红。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难以摆脱如入梦境的疑惑。不过,手中沉甸甸的感觉最终让他确认这所有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他打开门进去,关上后看见一张单人床,轻轻地把她放了上去,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她拉着被子盖到自己的下巴处,看着他动作有些犹豫,但很坚定地看着自己的脸,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幸福。当他慢慢脱去他自己的衣服时,她脸上因羞涩而更红了,不过,被他身上键硕的肌肉深深地吸引着,伸手摸了摸,温热的肉感使她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到了,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赤条条地钻进被子,侧身躺在她的身边,看着粉色的毛衣映衬着白皙细嫩的脸和颖长的脖子,让他难以下手脱去。不过,当她的手轻轻地勾了一下他的脖子后,他再也不犹豫了,轻柔地给她脱去所有的衣服,紧紧把她拥在怀里,认真地看她的脸。

她渐渐地被他的温热从身体到灵魂都给融化了,双手着力地抚摩他的全身,感觉到自己有如翱翔在无边的天际,尽情地施展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慢慢地集中到了自己的腹部,又缓缓下移。她探索着摸到他的私处,热乎乎的,感到从未有过的力量,在有力地跳动着,几乎要把自己给消融,忍不住用了用力,轻轻将它引导到自己的私处,一种从未有体验过的欲望伴随着涌泉柔和地将它围拢。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腾出双手死死地抱紧他的腰,蠕动身体,努力探索着要用力去接纳。她感受到了他慢慢地进入,似乎怕她受伤,终于全程到位。她体验到了全所未有的力量,就像一个在沙漠中缺水多日的人遇见一眼泉水,所能想的就是喝个够,恨不得把肚子撑破。这种力量温柔而又坚韧地不断催促她的渴望,将继续它推向顶峰,让她发出酣畅淋漓的呻吟。

他被她身体极致的反应所深深鼓励,终于全身爆发,直到到达顶峰。

过了很久,当她从酣醇的迷醉中渐渐恢复之后,睁开眼睛,看着有些疲惫的他,发现彼此都有些隐隐有些汗。

“你真棒。”她把满意毫无遮掩地写在脸上,侧身紧紧地依偎着他。

他没有应答,竟有些羞涩。

“是天意,还是巧合?我没有关上外面的门吧?不然的话,你怎么能够进来?我今天本来是不要上班的,可我来了。”

他还是没吱声。

“还在想刚才的美事?”她觉得不妥,但还是问了,“第一次?”

他点点头,脸红了,很迟疑说道:“以前我在梦里和你——”

“你都已经有过体验了,怪不得那么老练。”她笑了,“我喜欢,非常喜欢,你让我真正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

他轻轻地把被子掖掖好。

“你真的爱我吗?”她有些挑衅地看着他,抿了抿嘴问。

“我相信这辈子就是为你来的。”他抚摩她圆实质感的双乳,“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要娶你,从那次把你从洪水里抱起一刻你开始。我也相信,你就是我的。”

“可是,我已经结婚了。”

“我会等你离婚的。”

“能等多久?”

“一辈子。”

“我已经不是处女了,早就不是了。”

“我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绝对是真的。不管你有什么样的情况,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因为我眼睛里只有你,你这个人,其他的都像流水那样,很快就会消失,而我们会永远真实地在一起。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充满感激地吻着他,拥着他,用身体去体验他那分明的肌肉,似乎在证明他所说的是不是真实的。她双手扒着他的头,慢慢推向自己的胸口,引导着他去吮吻,直到再次勾起自己的欲望,才稍微放松四肢,任凭他又一次把自己推向颠峰,纵情地体验那绵延不绝而醇厚的快感。

她感到已经用尽了那份积淀,满意地回味着,微笑着看他起来后穿好衣服。她接过他递来的毛衣和裤子,坐起来,慢慢地穿上:“我真希望这一刻会永远。”

“会永远的。”他拉着她下了床,紧紧看着她那粉色的毛衣红卜卜地映衬着她娇嫩的脸,似乎永远看不够。

“你真的爱我?”

“我爱你。”

“老了呢?”

“更爱,因为更醇了。”

“没想到,你的嘴还很贫。”

“因为是内心话,所以很自然。”

“我希望我的决定是对的。”她认真地说道,“过完年我就去办离婚。”

“你先别忙离婚。”

“为什么?”她一脸惊讶,近乎诧异,极其失望地瘫坐在床上。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

“我懂了,你原来是——”

“请你别把我对你那份纯洁的感情给想岔了。”他赶紧打断她,惟恐错失机会似的,“我已经答应过自己,这也是我妹妹给我定下的目标。那就是,我必须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让你不能受到生活委屈,我才可以一本正经地把你娶到家。要记住的是,这是我们全家的愿望,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可我不在乎那些。”她非常感动,脑海中搜索着他妹妹的印记。

“爱是要基础的,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至少是要一张温暖的床才会开心。可我现在连这样的床都还没有。你看你,多么漂亮,这些衣服多么适合你。我不忍心你来到我家后跟其他人没有两样。请记住,今天这里的空间都是我们两个的,以后我一定会建有这么大的房子,有这样的环境。只有这样才配得上我们之间的默契。”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大的房子,觉得自己只需要能够容纳下彼此激情释放的一间小屋即可,但,看见他那坚毅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他多年了一直在默默跟随自己的那股力量,可,这是真的吗?

“相信我,能够做到的。”

“如果我很快就离婚了呢?”

“你一定要离婚,但不是现在。”

她有些失望,不再坚持,暗暗在内心深处永远留住今天的快乐,过去或者将来所有其他的记忆都会变得暗淡,相信守住它就不再会感到寂寞,它也许会像海绵一样把自己的泪水吸干,它是攀爬一切山峰越过云层后所看见的太阳,整个世界剩下的唯一。

他们回到她的办公室,脸上依旧灿烂的他给她穿上尼大衣,轻轻地吻了吻她。她关上办公室,和他一起穿过走廊,尽头处光线明显强了许多,外面的嘈杂也毫无遮拦地传了进来。她站住了,愣愣地看着水泥地上的雪在阳光下白灿灿的一片,但脚印处暗暗的似乎已经开始融化,相信那是他们两人进来时留下的,没有其他脚印。

他在她身边站着,终于明白她是要让自己先走,本想再拥近她,但发现自己很是犹豫,想,也许是在光线的原因。

她一直保持不动,看着雪地又多了一串脚印,时不时和原先的交织在一起。在他离开很久后,她才突然想起似的回到办公室,对着办公桌里拿出的镜子整理了头发又拉拉衣服和裤子,头一低,这才发现暗淡光线之下的地上散落的钱。她愣住了,终于想起那是他还的钱,他来这里的原始目的,不由得回忆他之前所说过的话。“两清了?”她痴痴地想了好一会儿,才俯身找到地上所有的钱,放进办公桌左侧最下方的抽屉里,怅然地出了办公室刚想右转时又左转了,进了值班室,在那床上愣神地坐了一会儿之后,重新整理了被子,悠悠地离开。出了办公室,她拖着脚,在雪地上留下两条浅浅的沟,紊乱的脚印几乎全部消失了。

和李淑英分开后,张汇城穿过越来越嘈杂的集市,场地上的雪早已经不成气候,开始化成水,湿淋淋的流动着。他没有停留,出了溪口镇,行走在一片雪白的旷野上,白灿灿的阳光时不时让人眯起眼睛,但近处看稻田,并不很厚的雪下面是绿色红花草,此时显得更加翠绿鲜嫩,似乎是可口的蔬菜而不是专为绿肥而种植。田埂上枯黄的蒿草根部也已经吐露丝丝嫩绿,简洁而又生机勃勃,把一切都变成了衬托。

他一路兴奋地拍打着路旁稀疏留植的树干,任凭树上的积雪纷纷落到自己身上,头顶,甚至脖子里,全然不顾路人投来一丝异样的眼神。在中学一处迎北缓坡上,积雪很厚,平整得不见一丝痕迹,只有间或出现的芒草装饰似的让视野变得更立体。他手舞足蹈地跳进那片雪地,来回穿梭,飞溅而起的雪片在他身后飞舞。他不时发出“嗷嗷”的喊叫声,恨不得将雪地吞进肚子。

当他几乎踩边所有角落而停下时,突然发现有人站在一旁,仔细一看是马水龙,脸上因有种被偷窥似的红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兴奋?我一路远远地看见有人在玩雪,还以为是小孩呢。”马水龙笑了,手里提着一只硬纸板箱。

“啊,大学生回家了。”他跳出雪地,回到路上,“家里怎么没人去接你?”

“我一个人习惯了的。”他换了换手提箱子,“你一定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吧,不然,哪有那么兴奋的。”

“我穷人一个,再高兴的事也不过是吃顿饱饭。”他不由分说地帮马水龙提那箱子,“看你,多好,大学生,全公社都知道了,让作为湾源村的我们都跟着沾光。这是真的,绝对不骗你。在外面如果人家知道我是湾源村的,第一反映就是,‘啊,你们村出了个大学生,这么小的村子,不简单啊!’,湾源村的人谁听了都自豪。”

“那些事都是过讲了,我都无法接受,好像是个拯救世界的英雄。其实,如果到外面去走走,你就知道了,有很多东西是你无法想像的,一个大学生算什么?也就在我们这里才说得玄了。人啊,有时候真的是要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去见见世面的。说到穷,我家不也一样?”马水龙有些感慨,但内心的喜悦还是明显地流露在脸上。

“是啊,这日子是要好起来才行,否则的话,别说有个病什么的只有等死,就是平常吃饭也没有个好吃的。”他看了看和自己穿得几乎差不多的马水龙,但白皙精瘦的脸色让他印象深刻,想起仇书记厚实而粗糙的脸,总觉得还是个农民,“不过,你不一样,别说跟我比,就是那些当管的,有几个能够攒下你的名气?你已经脱胎换骨了,他们那些人除了有钱,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我那都是空的。”

“不会吧?”他笑了,指了指箱子,“这也是空的?你太谦虚了。”

“就是些葵花子,别的东西一样不敢买,一子字,穷!”他脸上还是很兴奋,“不过,回家了,真让人高兴!”

“是啊。你爸爸妈妈想你都快想疯了,特别是你母亲,人都变了样,而在身体不好的时候躺在床上就是哭,很多人劝都没有用。你这样回家了,他们一定高兴得恨不得割身上的肉给你吃呢。”

马水龙眼睛有些湿润。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

“没关系,很多事情能够想像得到的。我们的生活太清苦,内容也太少,有一点幸福会让人高兴得不知所以,就以为得了整个世界;哪怕是一丁点意外,那就是无法弥补的大洞,甚至是要以生命来赔偿的。可以说,一点风吹草动都经受不起。有多少人小病挨,大病就等埋的例子。真的是有太多的不同。我在大学里,有时候听城市里的同学讲他们亲戚上山下乡,插队落户那段时间如何如何地吃苦,可怜。可是,你也知道,我们村里也来过插队的,比较起来我们的生活比他们差得不知多少倍呢!这就是区别,就是为什么我们这里不管考上什么,只要有了农转非,就是比天大的成就。”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应答。

“不过,我也看到很多在外面跑生意的,最最简单的就是在城市里修鞋,几乎都是浙江人,以前在我们村里有来补锅,修雨鞋,养蜂。我们还笑话人家到处乱跑,好好的家都不要。火车上看到不少背着大包小包的,我想,大多数都是那些人。我们这边的太保守了,应该出去走走。”

他听了很惊讶:“他们就不要工分?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

“当然,我们现在也有条件了,田到了户,时间肯定多很多,用不着天天跟着队长了。可是,好像从来还没有谁想过出去什么的,都在打算着这样把自己那份责任田给种好,多收些粮食。像我,最多也就去搞了几次鱼,还被人笑话,而且才几天的时间就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抓鱼的了。”

“应该出去走走。”

“是啊,我得好好想想这件事情了,真得想个办法才行,不然的话,田里在怎么弄也种不出金子。”他眼睛里充满期待。“你能告诉我哪里比较好?”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去广东的很多,你真要去的话,不妨先去那边试试,说不定就有不错的机会。”

“谢谢你,哪天我要是发财了一定请你客,到县里最好的地方去吃。”

“那,我可就等着啦。”

正当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时,身后有人在笑,一转身,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面前。他们仔细辨认,才发现是李惠珍,都愣住了,只见她身穿红色大衣,洁白的毛衣,头发微卷着,连鞋子都是皮的,手里拎着两只光洁的美女头纸袋,而白白的肤色很难将她与一般农村姑娘联系起来。

“发财的事真是人人都想啊,连我们鼎鼎有名的大学生也不例外。”她依旧笑着,一直看着他们,直至意识到他们都有些害羞才收住,“我刚才看你们谈得兴高采烈,几乎舍不得走路,也不知道谁在跟踪。”

“我只是在空想。”张汇城说道,“马水龙他才是正经要发财高升的人,将来大学一毕业,成为国家干部,做了大官之后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

“是啊,大学生,说说吧,大学生活一定很不错吧?让我们听听都过瘾。”

“算了,还是让我帮你拎东西吧,我真的没什么好讲的。”马水龙有些羞涩。

“看来还是保守,那就算了。”她笑咛咛地让他拎了一只纸袋,“不好意思,让大学生给拎包,哪受用得起啊。”

“你就谢他吧,他帮我抗着大纸箱。”马水龙很不好意思。

“我也想沾沾大学生的福气。”张汇城转向她,“听说你在县城做工,应该做得不错。是帮人带小孩吗?还是——”

“是吧。”她有些犹豫,神色不定。

“有机会的话也给我妹妹介绍一家吧,就那点田,她根本用不着在家的。”他突然想到妹妹怀孕的事,打住了。

“怎么说呢?在外也有在外的难处,特别是一个姑娘家。我建议,你如果去南方的话还是把你妹妹带上,女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到哪里都不容易的。”她很是迟疑,声音也有些异样,不过,小河的流水声越来越响,知道快进村了,赶忙去接回马水龙手中的纸袋,“谢谢你,大学生。”

众人无声地分手,马水龙看了看没有变样的家乡,一切依旧那么熟悉,虽然经过近三天的旅行,但精神还很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大学回家了,可是,好像对谁都是永远的第一次,特别是父母亲。他又想起之前姐姐曾经说过的话,在这样的日期和时间燃放鞭炮的话一定是知道她回家了。他不知道姐姐的村子那么远真的能够听到鞭炮声,而且时时会关注这些异常的动静,但每次还都能够看到第二天专门来看他的姐姐。

不一会儿,马水龙就到了家门口,那里,早已经由小孩传递得到消息的父母亲站着,高兴得不知所措,看着儿子。他仔细地看了看依旧清瘦的父母,心里一阵酸楚。

“爸,妈。”马水龙大声喊着。

“唉!”母亲盛枝琴笑开了脸,使劲地回了一声,眼泪就有些挂不住了。

一直站在父亲马暖山脚边的小狗对着他“汪汪”地叫了几声。

马暖山用脚挡了挡小狗,突然想起似的,赶紧挡住了儿子,让他先等一会儿,返回屋内拿出一挂早就准备好了两拳头大的二十四响大鞭炮卷,一路拆开,回到大门口,燃放起来。随着“劈哩啪啦”山响的鞭炮和慢慢升腾而起的轻烟,马水龙跨进家门。

平时非有重要事情不会放爆竹的湾源村立刻被这鞭炮声吸引了,纷纷猜测,终于知道是马家上大学的儿子回家过年了,于是想起村里还有这么一件大事几乎快要被日常琐碎之事给忘了,也更难以把那么重要的事情与马家联系起来,一个日常平静而贫穷得几乎消失的人家。这一切都显得太过唐突了,就像当初录取时盛大的场面那样,多少还是让人觉得疑惑,尽管脸上都是羡慕。那些平时偶有来往的近邻拿着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或织毛衣,或纳鞋底,或缝鞋帮,看着熟悉但似乎更陌生的马水龙,口中啧啧称奇,说,人整个地变了。看热闹的小孩们更是在雪地上争抢那些没有炸开的大鞭炮。

盛枝琴给那些女人一人一把地塞上儿子带来的升葵花子,女人们扭捏地接着,不常见的稀罕之物,多不知如何吃,但,有人开头磕上后很快都会了,细心的便有带回去给家里小孩尝的打算。

众人渐次离去之后,盛枝琴高兴劲才过,但看着一脸清瘦的儿子,又满是揪心了。她一边在忙着烧午饭,时不时地看着儿子坐在灶前生火,生怕柴火扎着他:“读大学也那么辛苦?人都瘦成这样了。什么时候你要能够像仇书记那样胖胖的,福气像,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就更高兴了。你第一次寄照片回家的时候,我看着你脸上肉都没了,差点认不出你,心里就特别难受,十几天都没缓过神来,老是想着,那东北的地方没有米饭吃的,你能习惯吗,会不会饿着,也不知道你带去的钱够不够用,天气如何冷,听说河里都可以开汽车,那该有多冷啊。”

“是可以开汽车,我去过一个公园玩,河里的冰都有一尺厚。”

“那么厚!”她惊讶了,无法想像,“那还不冻死人?你们怎么办?”

“没事,比家里还舒服呢。所有的屋子都有暖气的,房间里就像家里这边的春末时节一样,二十度。你不在外面待的时间长的话只要穿衬衫就行了,我们宿舍和教师之间就一点点路,跑几步就到了。”

“那就好。洗衣服呢?”

“洗衣服的水是冷的,刺骨头呢。”

“那是肯定的了,那么冷的天。大家都住宿舍吗?跟县里中学一样?”

“不一样,我们的宿舍有六层呢。”

“六层?那么高?那么多人?爬都够爬的。”她觉得很新奇,“那是楼房了。”

“我住三楼。人是很多的,一个系一个年级就三百多人,比我们全村的人还要多。光我们系就一千多人。市里的同学也住,就是可以经常回家。还有女同学呢。”

“女同学?住同一宿舍?哟,怎么会那样安排?”她十分不理解。

“哎呀,妈妈,你都想哪里去了!我们是同一幢楼,但,都是分层住,连上下楼梯都是分开的,哪里可以随便走动。”

“那还差不多,我想也不至于乱成那样,是学校呢。”她笑了,“平时都玩些什么,总不会还像中学时那样累吧?”

“有时候打打球,跑跑步,偶尔去逛一下街。其实,跟中学比,也差不多。有的同学连去吃饭的路上都是要跑步的,为的是节约时间,我在中学都没那样过。”

“为什么要那样?”

“我也不清楚,也是少数,但,都很紧张的,晚上,三四百个位置的阶梯教室都是坐满的,图书馆里也是。我想,很多人都想出国,才要拼命学习的。”

“出国?”她很紧张,“到外国去?到外国去干什么?你也有那样的打算吗?”

“我没有。”他想了想,“我听说,那是要花很多精力的。我都觉得我的精力在中学时都差不多用完了。很多人都是整本英文字典拿来背的,我可做不到。”

“还是不要太辛苦的好。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的,但就我们家来说,现在已经够好的了,没有必要再去拼命。而且,外国?那是什么地方?想都不敢想。”

“我还没有那样的打算。先读完大学再说吧。而且,我听说最好是国外有亲戚或者其他什么人能够帮上忙的话就方便很多,光靠自己去争取奖学金的话,难度很大。不过,我们同学都很热衷于出国,特别是看到那些上几届已经出国,传了很多天堂一样的故事回来,一个个都心动了。真的有点像我在这里考上大学一样的轰动效应。”

“你说的是不是就是留洋?”她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尽管听得吃力。

“是啊。妈妈到底是不一样,在这样的偏僻地方也知道在城市里才有的新潮东西。你说,我将来怎么办?”

“如果真的是那样好的事情,能够抵得上你考上大学的成绩,也不妨一试。只是,妈妈我,让我怎么说呢?”她一脸失落,尽管心里很高兴,也想表露出那种愉快,可是,心情难以控制地沉重起来。

“妈妈,你别去想那么多了,那都还是没有影子的事情。我现在就是要尽快把大学读完,将来把毕业分配的时候争取离家里近一些的单位,这样也就差不多了。”

“妈妈当然希望你将来工作单位能够近些,不过,你也不必把那事考虑得太多,还是要自己去拿把握,毕竟,我们知道的很少,想法会很简单。一句话,将来不管怎么样,只要你觉得好,妈妈都会支持,都会满意的。你的日子长,我和你爸都这么大了,能够想的也就是这点东西。我们就是老牛,一切都愿意给你的。现在的世界变起来也很快,这不,田地都到家了,有谁会想到呢?所以啊,你觉得好就成,千万别为了考虑家里的事情而耽误你的前程。只是,一个人在外,事事小心着点,太平就好。”她轻悠的口气显得很怅然,“真要出国了,那地方还不知道又是吃些什么东西呢。”

“吃的东西真的不用担心的,没有人会饿死的。”马水龙想起带了一斤高粱,想让父母见识一下不曾知道的东西,便取来让母亲一块给蒸了尝尝,“我们也有米饭吃呢,还是东北大米,特别好吃着呢。”

“真的?有多少?天天吃?”

“一个月五斤,吃面食的话也算。”

“那么点怎么够啊?”她急了。

“吃其他的粮食,像高粱。”

“好吃吗?吃得下吗?”

“没什么,一会儿你尝过就知道了。我觉得一点也不难吃,人家北方人不也天天吃,一个个长得高大,多好啊。我都觉得我在学校半年下来都还长个了呢。妈,你别担心,我们也有同学从南方去的。”

“好像是长点了。那,菜呢?”

“自己买,想吃什么就打什么菜。”

“很贵吧?好菜你是舍不得吃的,也没有办法,家里——”她的声音又异样了。

“妈妈,你别难过了,我这不都好好地回家了吗?应该高兴才是。”

“对,我们高兴!”盛枝琴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努力笑了,把儿子领到房间,让他看着自己从入冬后就开始积攒的鸡蛋,小竹篮内装满了大半,“我儿子回来了,最开心的日子,又要过年了,怎么能不高兴呢?这些蛋你要吃掉,脸上长些肉,妈妈我会更加高兴。你姐姐也盼望着你去玩,年前去一次,否则,她得到消息后肯定会过来的。”

“我都成了稀客了。”马水龙一笑,“连家里的小狗都不认识了。”

“可不是。就连你哥哥难得来过一回,也说回家过年时要你去玩呢。你还是跟我说说学校里的事情吧。”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该小心了,免得一不注意说出什么母亲会联想的话来她又要流泪了:“我在学校是有生活补贴的,一个月有差不多二十块呢。”

“有那么多!”她觉得难以置信,悬着的心放下了,“到底是读了大学好啊,否则的话,我们马家哪辈上能吃着国家供应?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所以啊,你就不要担心了,而且看病还不要花钱呢。”他突然打住了。

“你生过病了?”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妈,没事的,就是,哎呀,就是生了一次小病。”他不知道如何打消母亲的焦虑,减缓语速,惟恐又会泄露什么。上大学没多久,他觉得非常不舒服,时常呕吐,不习惯看病的他是在那些城市同学的催促下才去看了校医,可是,检查结果让医生难以把握,将他转到市里的对口医院。然而,经过医院的连续一个星期的检查,各项血液指标都查遍了,依旧找不到病因,而白细胞指标超出常规一倍以上。后来,他给转回校医院,在那里住了近半个多月,起先很奇怪有许多同学和老师来看自己,说着几乎相同的话,让他安心养好病,学习上的事不并担心,总会有办法的。有好心的住本市的同学还从家里拿来鸡蛋给他吃,还有同学特别有一天给他买了半只西瓜。他都不记得自己前一次吃西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很感动,身在异乡能有那么多的人关心,更让他自己也有些意外的是看病不用给钱,完全超出自己所预期甚至理解的范围。他对自己的病情茫然无知,对同学们轮流来看望的事情慢慢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后来,他出院了,重新回到同学之间,落下的课很快就赶了上来。他一度对自己的成绩感到很自卑,因为,和其他城市同学比,自己的成绩足足少了一百分,要不是本省定名额的话,根本没有机会录取,想想都很后怕。极弱的文科底子让他下决心自己努力,对象语文一类没有的课程自己买书学习。就这样,他在这半学期因病缺课近半个月的情况下,慢慢地赶了上去,站在全半中线位置。后来到了期末,当他的情况稳定之后,他才从同学口中得知,当时自己被诊断可能得了白血病。

“城里人,那些同学和老师,真的那么好?我根本就没有想过那样的事情。”她依旧不放心,“真的是小毛小病?”

“我还能骗你?我这不好好的,不然的话,我还怎么回家过年啊?”

“那是好啊,是小毛病就好了,刚才都差点吓死我了,以后不管出什么情况,你一定给家里讲,有什么困难也好想办法。当然,我知道,家里是穷,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但借总是能借到些的。”她终于相信儿子没事,“你刚才说看病不用花钱,是真的吗?我做梦都没想到过,因为你还在读书,国家那么好,真的不花自己的钱?”

“那还有假?刚才不是说过,每月还给的吗?要让我付的话也是付不起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

“你真的只是生了场小病?”她很是怀疑儿子的说法,一脸的着急,不断地追问,“你要跟妈妈说实话。”

“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干嘛还那么着急呢?”他苦于找不到好借口。

“不是妈妈没事找事,你知道吗?妈妈对你是多么的担心。”她眼泪不自觉地又涌了出来,“这大半年来,我根本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鸡第一次叫的时候就醒了,一直看着窗口,再也睡不着了,总是想着天高路远的你,一个人在那样的地方是不是都好,天冷了怎么办,没钱用了怎么办?没有米饭吃怎么办?我知道,你是懂事的,否则家里也没有条件让你一路把书读过来。可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特别的担心,知道你即使出了什么事情也是不会跟家里说的。我都不知道你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每次都从很坏的地方去想。如果家里有钱了,什么问题都能解决,没米饭我们可以买,没有衣服我们也可以买。”

“妈,你别去想那么多了。其实,大家都差不多的,好也罢差也罢,日子都一样过。刚才我说过了,我每个月有那么多的钱,都跟人家上班的人都差不多了。半年下来有一百多块呢,这次回来的车票都够用。真的不够用的话,我会跟家里讲的。”

“那你一定要讲的,啊?”她终于控制住自己,想,这样的时候不应该哭。

“肯定的。我们学校还真有太节约而出事的,那个同学,不是我们系的,家里条件也是很苦,为他读书欠了不少钱,就想节省着用那发放的补助,留一些寄点回家。可是,到了后来,因为营养严重不良,得了肝病,死了,救都没法救,家里人后悔莫及,听说,去学校办理后事的时候简直无法进行下去,没人相信那是真的。”

她听着听着,又陪上一阵泪水:“你可千万要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家里绝对把缺什么钱花,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将来还有的是日子要过呢,干嘛那么着急?他父母亲也可能真的是有什么难处,不然的话是不会接收儿子的钱的,再就是那小孩没有给家里说清楚,让家里的人产生错误。所以啊,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情都一定要跟家里说清楚的,多一个人总有多一个人的力量。其实,我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稀里糊涂地就把你送到那里去,未知数比去当兵还多,不能不让人担心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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