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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新市溪口镇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更新时间2007-10-26 8:33:00 字数:20218

 溪口镇的建筑最近几年来最大的变化是由人民公社出资在穿镇而过的省道北侧依照平乐县城那些新街市的建筑式样,在原有广场上建了一排二层平顶楼的街面房并出租,之后又将其出售。这在众多单层瓦盖斜顶房屋的映衬下显得另类,特别是屋顶上有几根用不规则的铁丝、螺栓绑扎而成的电视天线,一开始确实让许多人不知何物。当人们渐渐认识到它们的用处时,这些门面往往因为人们站在门口免费看电视而影响生意,后来店主索性把电视搬进内室。在正规建筑的街的两头自然形成了延伸摊贩区域,一字排开的是各式各样的推车,有独轮车、木轮板车、胶轮车,也有色的桌子和架子。人们经营着不同的小商品、小茶馆、肉铺、铁匠铺、棺材铺等等。原先的土石省道后来经过一次修建,变成柏油马路,但因为没有进行维护,第一层沥青细沙已经不见了,露出路基砾石,偶尔经过车辆会卷起不小的灰尘,一路扬长而去而去。在人不知不觉中这个广场渐渐聚集了人气,从前除了召集重大集会,政治的,物质交流的活动所带来的极其短暂的热闹以外,广场绝大部分时间里显得空旷而冷清,似乎就是一个习惯和习俗留下的躯壳,跟其他小些而边远的村庄没什么两样。从前每个行档只有一家店铺的情况也改变了,渐渐有了同时经营同一类商品的几家铺面。最后出现的是蔬菜市场,附近的农民自然状态地在市场最边缘的角落,那棵巨型樟树周围形成集市,出售自己种的蔬菜。从他们怯懦的目光中似乎可以读出他们的心思,那就是希望得到这棵古树所带来的庇护。不过这种企望很快就被现实从反面给证实了:原先公社只对那排自己建的商铺收取租金,后来渐渐演变成对所有摆摊的人都要收取管理费,只是并不很严格,完全看工作人员心情,有时是在七八点的时候来转一圈,也有变换时间的,收多少是多少。因而这些农民总想着法子躲起来,或离开集市远些,或装着在临时休息。

渐渐地,集市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闲散人员,都是是些不到二十岁的毛小伙子,偶尔也有结队的女孩。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那些游乐厅引来他们,还是他们招来了游乐厅,总之是原本经营杂货的两家铺面改成了放录像,把一对喇叭放在门口,声音开得很响,与厅内录像同时播放,用以招揽生意。而门口两侧张贴着一些海报,清一色的武打功夫片,还有就是票价广告,有“五毛钱看个够,不清场!”,也有“城里一块看一场,这里一块看五场!”。只是游乐厅并不总是热闹,因为经常停电。这些人出了录像厅并不着急离开,而是到处转悠,往往是那些樟树下农民最伤脑筋的事,特别是对那些卖可以生吃的蔬菜的人,像黄瓜,罗卜,常常成为大量免费品尝的对象。于是有些人便感叹说,还是以前集体的好,都得出工干活,否则哪有那么多人空闲出来惹事的!当然,立马会招致不同的声音,说,要那样的话,你自己也不还得出工嘛!

因为靠的还是那座破旧不堪的水电,经常停电和电压不足,大家也都还是习惯点煤油灯和蜡烛。一到傍晚,集市也就人气散尽,只有那些固定铺面有些煤油灯光或烛光,到了晚上,更是漆黑一团,偶尔一辆夜行的汽车会从遥远的目及之出晃着大灯一路颠簸而来,刺目光线时常引来孩子们的追逐。因为公社所在地,所以比较而言露天电影放的机会就比其他村子多出许多,成了不小的优势。一旦传出要安排露天电影后,消息会不胫而走,附近村庄的都会知道,便有浩浩荡荡的人群围拢而来。一些勤快的人便有了生财之道,卖些小吃,最常见的是卖甘蔗,悠然的马灯下人影凸兀地晃动,虚张出好几倍。有时候也是滋事的场面,打架的,偷摸姑娘屁股的,不一而足。

新时期对公社武装部王部长来说,工作越来越不轻松了。以往,即使像文化大革命最巓峰的时期也很少有案子,除了械斗,那是他所管不了的。如今,各种各样的案子渐渐多了起来,有偷,有抢,甚至出现命案,而打架斗殴的事已经渐渐成了家常便饭。以前他还有兴趣去管管,如今多了也多交给手下的人去办了,除非有什么特别点的、足以提起他的兴趣。不过他还是喜欢这种气氛,常常连星期天也不休息,比如今天,原本是像往常一样就在办公事待上半天就回家的。每到星期天,整个大院内就只有他了,就光这,他每年都会受到不同级别人士的褒奖。今天时将中午的时候武装部接待室乱轰轰地挤进一些人,王部长本打算回家吃饭的,也被这场景给吸引了,仔细一看是他认识的人,祁劲风,本镇人,在街东头卖小杂货。他一脸的轻视,口气似乎和他那墩实的身板一样引人注目,只是膝盖上洇出的血迹和脸上那隐约可见的指印尽管表现出来的似乎是在别人的身上的事,直嚷嚷,要对方不是个女的,早就给大卸八块了,但脸形实实在在的有些歪了。而吵闹的另一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皮肤虽然黝黑,可长得挺精致的,也很健实,更让人感觉不同的是没有一般农村人那种怯怯懦懦的眼神,脸上明白无误地写着愤怒,嘴是说个不停,而跟在一旁的几个同伴似乎是多余的。

原来,她们几个相约来到镇上逛逛,见祁劲风的店铺虽然在街的尽头,但门面上贴了几幅经过打扮的女人图片,非常醒目。于是硬拉着同伴进去,发现很多新奇的饰品,特别被那五颜六色的头绳吸引了。她边看边问多少钱一对,可没见回音,疑惑中抬头时发现他的头几乎贴住自己的脸了。她还没从几秒钟的惊愕中回过神时,没想到对方竟然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不想又被他给抓住了。她使劲一抽,只听到“哗啦”一声,跟着就是他“哎哟哎哟”的叫唤声,吓得她赶紧逃了出去,不过没跑几步就被他手下的人给截住了。

看着祁劲风有些狼狈的样子,王部长也觉得好笑,实在想不通这平时挺霸道的人怎么就一下子突然很窝囊起来,又想,这小子莫非真的看上人家了。

“你们都别争了!”王部长清了清嗓子,“不打不相识嘛,不过,姑娘家还是要温柔些才好,才能嫁到好人家。你看,他脸上也被打了,膝盖也有伤,不管如何,你总得给人赔点医药费吧。”

“可是他——”

“欺负你是不是?”王部长摆摆手不让她多说,“可,你有证据吗?”

“可我有人看见的。”

“你的同伴对不对?那怎么行,要找到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来证明才算的。即使找到了,你也没什么损失啊,人家是实打实地受伤了的。赔点钱结束吧。”

“我没钱。”她似乎认了这样的判决。

“不会吧,你不是要买东西的吗?”

“我只是逛街,不买东西。”

“要么,判她做我几天老婆也行!”祁劲风很兴奋地说道,几乎忘了身上的痛,立即引来一阵笑声。

姑娘这下急得连泪水都出来了,刚才的那份底气突然间蒸发了。

王部长看看也该回家吃饭了,便让她把身上仅带的五块钱赔了出来后散场。

回家的路上,王部长骑着那辆簇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想到这类琐碎的事是越来越多,尽管很多时候能够利用机会润湿一下重要人员的关系,但毕竟在这小镇上有求于自的人很多,而自己要求人的情况实在太少,渐渐地心中对这类事就很难提起精神来处理。不过,想到儿子昨晚提出的要求,他觉得古怪新奇,倒生出几份兴奋,一路上琢磨着如何兑现给儿子的承诺。虽然说现在有婚姻法,规定了结婚登记和结婚年龄,但在这偏僻的地方又会有几个人认真对待。大家似乎还生活在久远的过去,早婚、宴请、仪式、早育等等,无一不是过去的那一套,结婚登记的比例少得可怜。他还是没有搞懂儿子为什么要自己不要给湾源村的那个叫李淑英的姑娘登记结婚。儿子宣称她非常漂亮,可是求到这种份上也未免太丢份了,堂堂一个响当当的王家独苗竟然会需要这种阴招解决问题。儿子只是年龄不小了,提亲的也已经无数,犯得着动那份心思!不过,儿子既然如此,他也打定主意陪着玩一把,说不定儿子就此可以结婚,以便了结一份心思,只是,人家并不一定要来登记的。一路想着,不住地摇摇头,街上固定商铺没有不认识他的,忙不迭地和他大招呼。他爱理不理地点点头,但很享受这份礼遇。

对于王家的发迹史,镇上很少有人知道,无关的人宁愿躲得远些,有关的人则只关心王部长他的现在,而对于他本人来说也是尽量维护现状,非有必要,很少去挖掘过去,他还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到了树碑立传的时候。其实,他早年是给公社开车的,先是拖拉机,整天跑运输,搞得灰头土脸的,但凭借过人的交际能力,很快就开上公社唯一一辆解放牌汽车。而这辆名为跑运粮的汽车,实际则是公社书记的座骑。公社因为边远,没有能力配备让人羡慕的吉普车。而他也乐此不疲地经营着这辆汽车,全身心地维护好,做到随叫随到,而且每天都擦拭的亮可鉴人,使书记非常满意。为了这份满意,他自愿放弃了像其他驾驶员那样本可赚起外快的打算。几年下来,他终于得到回报,由一个驾驶员,先后提升为勤务员、勤务股长、办公室主任、直至武装部长。从此,人们便不再叫他本名,很多关系圈子处于外围的人也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都统一叫王部长了。更让人羡慕的是全家都捧上了铁饭碗,由农转非,成为吃皇粮的主。武装部长这次升职是前任书记的升任县里职位时给他的奖励。说来书记的升管他是功不可没的,因为就在他身为办公室主任时向书记提出沿街盖标准商铺,并且是亲自操持,是这边远的公社一下子吸引了县委书记的视线,被誉为一面旗帜,进而调进县城。

王部长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觉得自己很适合这小镇的生活,甚至婉言谢绝了前公社书记将他推荐为继任书记,只接受了现在的这个职位。他一共两个小孩,儿子王国海在中学教书,女儿在布店里做营业员,老婆也有份工作,在公社食堂,有拿手的手艺,想当初,原书记是赞不绝口的。她并不经常下厨,只是在书记需要的时候才出山,成为王部长的筹码,常常收到意想不到的成果。不过,新书记来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的,甚至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接受公社书记的提升。但很快,他就找到了门路。原来,新书记是怕被原书记的业绩给罩住了,才能无法施展,正在努力创造新的突破口,以示自己并不是坐享其成的人。王部长冥思苦想了几天,给书记提议说,可以考虑参照县城的一些做法,对沿街商铺除原先的租金外征收一些税。新书记几乎是未见任何评价就接受并很快开征,同时由王部长具体负责,说是一旦出现抗税的情况可以立即处置,否则让财务部门来管,还要绕个弯。不过,王部长并没有完全按照书记的说法做,而是做了些改动,即,他愿意管具体的事,但上缴钱款仍旧由财务口子进出,同时又补充将那些流动摊点纳入征收范围。新书记很欣赏王部长的通情达理和善解人意,有人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的成就感,因为这边远的公社竟然能够向县财政上缴市场税收,远远走在其他离县城很近的一些公社。一时间溪口镇成了一块福地,一个刚升迁,一个很快就赢得赞许。

与王部长名声相互映衬的是他那建在镇东首但离马路有一段空地的房子,当初沿街商铺盖好不久他就起地基盖了起来,两层八间平顶房,一侧是耳房,用作厕所和猪舍。所有的窗户不但宽大有栅栏,又安上了玻璃,而且都挂上了窗帘,这在几乎都是高高的小窗户、没有任何其他内容的周边房子之中尤为显眼。所有的墙壁都粉刷成白色,而立面下半段漆成绿色,杉木制成的门用桐油漆过,不但显露了精美的木纹,而且光可鉴人。外墙走廊上放着两辆永久牌自行车。宽大的院子由一条镶嵌大理石的小路连接着房子主体和马路,一人高的围墙上插满了防止翻越的碎玻璃,院内种了几棵果树,并预留着近一亩的地,闲暇时种些蔬菜。院子中心挖了一眼独家深井。漆成银色的大铁门给人以厚实感。但是,从马路上看去,这幢房子很难给人以突兀之感。不过,王部长并没有因完全满足现状而停滞不前,在他心中有一个计划,就是要盖一家自己的商店,与众不同不同的商店。

对于王部长来说有时也有点烦心事,那就是儿子的婚事:儿子王国海今年二十出头,照溪口镇的习惯,他这时应该能够抱上孙子了,可没听见过一点结婚的想法。而家里的门槛也被说媒的人给踏烂了,一个个似乎要到逼婚的程度。起先王部长也跟着着急,但时间一长,也渐渐淡漠了,任他由着性子玩耍。好在儿子并不把姑娘带回家,更不会带些毛小子,对他而言就清静了许多,偶尔也心生自豪感:儿子很能把握分寸,至今没有惹出什么祸害。

王部长进了院子,没进家门,就问到很重的鱼的腥味,来到客堂里看见儿子王国海已经开吃了,油光的额头衬着光鲜的衣服,始终让他难以不说:“你看你,什么吃相?还有那衣服,不能穿得朴实些,多少像个老师?花里胡捎的,你能在学校混多久!别带坏了人家小孩子。”

“爸,你就看不惯我。你也不想想,这可是城里最新时髦的款式和颜色。而且,我也是有分寸的,上课时从来都是穿得很正规的。这身衣服只是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才穿的。”王国海充满自信的脸比他的声音还要富有成效,“我们那帮朋友都是拿我做榜样的,我穿着打扮什么,他们就跟什么,我是他们的领袖人物呢!爸,你应该感到自豪才对。就像你,是公社的榜样,我也感到很自豪。连公社书记不也得给面子!”

“少在外面说这种没有用的话,少添乱子!说到你们那些胡朋狗友的,能做成什么事?无非是闹些小乱子,对着女人吹吹口哨而已,一群乌合之众。”嘴上虽然这样说,但脸上分明写着赞赏。

“你还别说,我们这些人还挺能吸引人的目光,特别是年轻姑娘们的目光,我们比起那些毫无生气的其他人来说简直就是活力的化身,潮流的先驱。”

“还在吹。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帮忙搞定你的事?”王部长不屑地反问道。

“你是说我的学生?哎,没办法,事物总是有例外的嘛!而且也不一定就得做到那种程度。我是说先这样努力一下。”

“你和她来真的?不过,在我们这种边远之地,结婚证之类的本来就很少有人在乎,我看设置这样的障碍未必有用。”

“做了再说吧,有一种方法总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强。至于我和她是不是来真的,我也不知道,可,看见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不服气,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让我费心的,我一定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可你犯得着去惹人家吗?有这空你早就可以成家立业了,还用得着你妈妈、你奶奶她们为你的婚事操心!”

“没事,你看城里的那些人,那有那么早就结婚的?只有农民才会早早地结婚生孩子。大家不都是趁着年轻多玩玩,多交几个男女朋友,反正,我不会给你惹事。你看我现在有多好,城里流行什么服饰,我就穿什么,城里流行什么舞蹈,我就学什么;哪个姑娘漂亮——最近我在学交谊舞,将来要开个舞场,既能享受又能赚钱。”

“别吹了,真要自己去经营管理,你能行吗?还不把老本给赔了。”

“那当然是离不开爸爸你的支持的!到时候谁赶抢生意?只要我们想做的事,在溪口镇这块底盘上我们还是能够说上话的!”

“你少给我惹事,而且,事情但凡都要要有个分寸,惹毛了不还会出个陈盛吴广的,你可别不知天高地厚的。像你妹妹,现在多好,安安稳稳的从来不惹事。”

“你放心,我什么不知道的?你看,我给你捅过娄子没?”

“还少啊?打人,跟人家闺女搞得不干不净,都不是我出面摆平的!”

“哎啊,这里面绝大多数也不是我自己的事,都是那帮朋友惹的事。而且我觉得,只有他们出事了,摆不平以后,要靠我,这样一来我才能控制他们,让他们死心踏地跟着我,这是我的用人之道。”

王部长笑笑,不置可否。

“让他早点结婚就好了。”一直在为他和他父亲添饭、收拾杂物的母亲开口了,“省得没完没了地出事,也让我早点有孙子可抱。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今天不知犯什么病,一下子买来十几斤的鱼,让我忙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刚刚洗完,下午还得用盐腌了,满屋子的腥味。”

“买那么多鱼干什么?”

“吃啊!实在吃不了,送些给人,国美那里,省得她来,还得贴上油钱!”

“哪有我去送人的?不是我小器,真送谁家了,还不把人家给吓着,不知道会想鞋什么呢!而且没完没了地回送。你真的是不让人省心,尽干些没影的事。”

“是啊,真得有人好好管管他了!”王部长的妻子附和着。

“你们又来了!”王国海有点不高兴,放下了碗筷,虽然买下李淑英父亲的鱼也是偶然,但这次的经历使他信心倍增,觉得这即是缘分,更是自己的好运,他不愿意让人搅了好心情,“你们慢慢吃吧,我要去会会朋友们了。你们看,我这个做儿子的有多好,从来不闯祸,上哪儿去找第二个!”

“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贴的太多会不舒服的,也很危险。不过,有件事还是要提醒你,就是关于商品粮。我听说这农转非是越来越紧张了。你呢,要诚心跟人家就早些定,是农村户口的,就早点把户口转了。不是我搞不定,而是没有必要等着麻烦上门。而且,现在的情形跟以前也不一样了,我觉得很多事情会让人难以预料的。就像你们这些人,越来越放肆了,竟然也没人管。街上,形形色色的东西也多了起来,好像也没人去过问,我是说,不像以前那样去过问了。这些都还是小事,谁以后会知道还有什么变化?我们要有这个思想准备,要集中精力和能量去应对这方面的事,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当然,这些只是我自己的看法,你们可千万别对别人说。否则,别说是我的位置问题,就是将来要有这方面的动向我们也要提前行动,抢得先机。”

眼见父亲的话说得越来越严肃,王国海也收起了那幅玩世不恭的脸色,在桌前坐下来认真听着。

“反正,我觉得会有很大变化,而这变化是难以通过现在的思路和方法控制的。就像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方法跟现在的完全不同那样,如果总想着原有的方式方法就很难生存。你们知道的,现在大家有多看重这农转非指标啊,简直可以拿任何东西来换!一年全公社就那么几个名额。可现在就有新情况了,考上大学,甚至中专、卫校一类的,也都能落上国家供应粮!当然,这也是发生在很少人的身上,但毕竟是有这样的途径,对一般人来说就非同小可了。当然,现在这方面控制得还是很紧的,也应该紧,不然的话,大家都容易得到的话谁来解决工作问题?考上大学的自然没事,可孩子们呢?你也听说过,那些人也够可怜的,为了不至于让下一代重新沦落为农村户口,像配种一样到处找合适的亲家。有时候我在想,将来会怎样?谁都不知道,但肯定会改变,一旦改变,你会措手不及。所以啊,我觉得你也该收收心了,该玩的也玩了,不要走得太远,跟不要以为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改变。而且,人的精力和能量也是有限度的,饭不能一口就吃饱,其他事情也一样。反正,我都说过了,希望对你有帮助。”

王国海似乎也被父亲的严肃口吻所感染了,一时也像没了主意,挠了挠头,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够让自己不安的事,相信再复杂的局面父亲也是有能力解决的。想到这儿,他有些怀疑父亲是不是故意这样说,以便让自己改变一下,可又不是很有把握,最后认定是多想了,相信父亲至少在溪口镇这个地界是说得上话的。

“你在想什么?”见儿子没有动静,王部长笑了笑,“你也不必太担心。我刚才说的严重了些,只是希望你了解世界上并不存在永远不变的事,别以为你父亲什么都摆得平、搞得定,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小地方,也会有很多出乎意料的东西可能随时随地出现,就看你的运气和造化了。皇帝也有被拉下马的时候呢!刚才我之所以那么说,其中就是因为前些日子我去了次县里开会,经过县中学大门的时候,看见人们在扒以前竖立的毛主席语录的牌子。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全县就数那块牌子最大了,足有三层楼高,混凝土结构,宽大的广场上显得非常宏伟,有点像天安门广场上的纪念碑。不过,我自己感到奇怪的是,刚开始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竟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可后来几次经过的时候,发现自己很能接受,因为广场一下子宽敞了许多。所以我就讲,世事无常的。很多事情,起先你觉得希奇不接受,等时间到了,你接受了,可说不定又要淘汰了,这就要看谁能够先一步想到。”

“爸,你说得太深奥了。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家不会不适应的,你看,哪次大变化、大运动,你只有收获,没有损失的!谁能做得到?没有人,只有我爸,至少在这镇上是这样。”

“看样子,我又对你白说了。也罢,穿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回归过去,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我能做到,你呢?未必!你能丢掉目前的一切吗?不能吧?我就无所谓,因为我老了。”

“你们说着说着又跑远了。”王国海的母亲收拾晚桌子后说道,“眼下的事最重要的莫过于把婚事给定了。国海,这点,你爸说得对,自古以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几千年了,改变不了的!”

“妈,你不就是想抱孙子嘛。可是我也得有要求,不能随随便便娶个就行了,好坏也得配得上我们家。”

“怎么配?我知道你的要求,无非是漂亮的,皮肤白的,身材好的。你现在是有条件,尽管挑选,反正你爸爸户口的事搞得定。可是,一旦将来这方面卡得紧了就麻烦了。就像你爸刚才说的,真那样,你还挑谁?娶个农村的,将来孩子的户口怎么办?你可没听说过那些为了找都是非农户口可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了,简直就是配种似的,还谈得上谈不上其他要求。算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了,我已经跟人说好,不管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先按老传统相个亲。下午媒人就来,当然,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我只是先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也好啊,说不定是哪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姑娘,可还非常出色呢!”王国海眉飞色舞地笑了,心情愉快地骑上那辆簇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出去了。

王部长坐在木制摇椅上,点上飞马牌香烟,眯了眯眼,嘴里咕噜作响的是他含的茶水,慢慢地咽了下去。渐渐地,摇椅不动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夹在掌心向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烟升起一缕随风飘呼的青烟,越过被熏黄的指甲后弥散开来,长长的烟灰有些卷曲,无声息地掉落在地。忽地,香烟松了,掉进了自己的鞋里,一阵钻心疼让他惊醒过来,连忙把鞋给脱了,想脱掉袜子的时候发现它已经粘上皮肤。妻子听到叫声跟了过来,手足无措。

最后,王部长用剪刀把袜子剪开,发现伤口并不大,让老婆拿来紫药水涂了涂。很快,疼痛消失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会呢?都抽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被自己的烟头给烫着过!不详之兆?”

“别说不吉利的话!”妻子制止了他,“这烟倒是要少抽,最好是戒了,好多人都因为这烟而得毛病。别好像抽人家的,抽公家的就没事似的,那还不都一样有毒?再说我可以拿去卖了,还不更好?”

“女人就是见识短,为了蝇头小利也会算计,往往是最后误了大事。不跟你说了这些了!你刚才不是说给国海相亲什么的,都是谁给介绍啊?”

“说是姓刘,很出名的媒人,但我也不认识,是张妈给介绍的。”

“哪个张妈?”

“不就是住西头那个,她女儿在县城做营业员的那家?早两年通过在县里做什么局长的亲友落上农转非后进县城的。”

“哦,张局长,财政老爷,解决这种事是小菜一碟。那,你得准备一些瓜子花生什么的,别让人家干坐。”

“还没完呢。女儿是进城了,吃的是商品粮,可是,要找个也是吃国家供应的就难了,听说费了不少周折。最后还是那个姓刘的媒人给解决的,还离县城很近。可见这个媒人很厉害。”

“是厉害,连我们家的生意也给揽着了,肯定不一般。”王部长笑道。

“待会儿你可别把这种腔调给人看,我还等着她给我解决大问题呢!”

正说着,外面有人叫门了。她来到大门前,打开了厚重的铁门,看见张妈身边那个五十开外的刘梅英,精瘦黝黑的,和其他这样年龄的农村妇女几乎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双眼睛显得非常有神气,加上那始终保持的笑脸,而且完全没有怯懦的神情,这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疑虑。

刘梅英一边走一边打亮着这幢少见而豪华的房子,不时发出“啧啧”的赞许和羡慕声,不留余地地夸奖着,笑容满面地应和着房子主人的问话。当一不小心踩在有些湿滑的用碎大理石镶嵌而成的通道,她差点给摔倒,看了看光洁的表面:“啧啧啧,真了不起,可以做镜子,照上人影了呢!我好坏也去过城里人的家,不能比的,简直就是天堂!哪家姑娘都不得做梦才有机会嫁进来的?我绝对保证,就算找遍全公社也要找到能够配得上这样家境的人。”

“你说这话有点大了,全公社的人你都认识?”张妈笑道,“不过,你是个有名的媒人,这也是为什么找你来的原因。但你要明白的是王家小伙子的要求可不一般,要不然,你也看见了,这样的条件,还不早解决了,何苦等到今天。”

“知道知道。你们算找对人了,不会有错的。而且我跟你们说,其实,仙女都是隐居的,不太会在这吵闹的地方出现。根据我的判断,小伙子还没有找到中意的人,其原因也是如此:他不能老在这热闹的地方找啊!不过,有福之人终有福,有了我这个媒人,正好有位天仙等着呢!这是你们的福气,更是对方姑娘的造化,我呢,也跟着沾点光,见识了这么好的人家,也算开眼了。”

“你放心,他们家绝对有诚意,有礼节,你要做成这事,不会少你的酬劳的。”

刘梅英笑得更厉害了,说话间已经进了房屋,来到客堂,有些局促地坐下,目不暇接地观赏着,惊喜之情明白地写在她的脸上,使她几乎忘了来的目的。特别是放在条案上用红布遮着的收音机,正在广播,让她难以置信,声音出奇地逼真。当她接过主人递来的茶杯和零食时才又回过神来,几乎不相信,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豪华的地方。一时间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自己的家族之中还有没有合适的尚未出嫁的姑娘,最后不得不遗憾地摇了摇头。

“怎么,没有合适的姑娘?”张妈误解了她的摇头。

“有,当然有,不然,我过来干什么?耽误你们的时间那可不好。只是,我有个疑问,如果对方是个农村姑娘,我说的是纯粹的农村人,你们会不会嫌弃?”

“哎啊,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他王家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我刚才路上就跟你说过了,只要他们儿子满意,其他什么的都不成问题。你像农转非啊,彩礼啊,甚至今后女方家庭的日常补贴,等等,这些都不成问题的。俗话说,皇帝还有穷亲戚呢,这点事是想得到,也解决得了的。”

“哟,张妈,你这是要让我们全家杀头的啊。”刚才有意避开的王部长不知何时来到客堂,哈哈笑道,“可不能随便那样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还真是个土皇帝,那样的话可就没好日子过了。今后你不许这样对外宣传的,人言可畏呢。”

“您开玩笑了,像您这样的资历,远的不说,要说在这溪口镇地盘,哪有您做不到办不成的事啊?谁敢说你的不是?”

“言过其实,言过其实。”王部长连忙摆手制止她,“还是言归正传吧,为我儿子的婚事,其他别扯了,不光在我家,就是其他地方也一样,就算我王某求你张妈了。你看行不行?”

“好好好,听你的,只说做媒的事。我保证不会乱说。看王部长,真是个谦虚的人,难得啊!”张妈满脸谄媚。

刘梅英眨巴着眼,不是很明白他们之间的思路,吃不准王部长是不是真的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想到这儿,她笑了笑说道:“你们的儿子在家吗?”

“你还不放心我儿子啊?”王部长妻子有些不悦,“告诉你,绝对不聋不哑,否则。哪有那么多姑娘整天跟着他?”

“你儿子已经有对象了?”

“不是。”她笑了笑,“我是说很多姑娘都想嫁过来,只是我儿子有要求,这才拖这么久。张妈是知道的,我儿子一表人才,绝对是个本份的孩子。”

“你误会了。”刘梅英连忙说道,“我刚才问的意思是,我听说我要介绍的那姑娘今天会到集市上陪她爸爸卖鱼。如果可能的话可以让你儿子先自己看看。我也是好事新办,按常规,男方一般都只有在女方同意后才有机会看见姑娘的。”

“不错,是个好主意。”王部长很高兴话题的转移,也渐渐认识到了这个媒人的能力,心想,要是时机合适,像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游走一定有前途。可惜了,好才能只能用在这里了。但做好了,同样也会出名,真是行行出状元啊。王部长很少从内心深处夸奖一个,而且这个人与自己没有工作上的任何联系,又是居住在一个乡野之人,细细想来竟然对自己也疑惑起来。

正当大家谈得起劲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男男女女的嘈杂声。王部长职业性地第一个快速出去了,一看是自己的儿子,东倒西歪地在几个人的搀扶下缓慢地走过来,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挥舞着,嘴里嘟嘟囔囔地听不清在说什么,人未到跟前,浓重的酒气已经扑面而来。

王国海踉踉跄跄地要进屋,却见一团黑影挡住去路,下意识地挥挥手,口中含混地说道:“走开,给,给我,走开。”

搀扶他的两个男年轻没有往前挪动,笑着叫了一声“王伯伯”,而随后的两个女孩怯地跟在后面,始终没有出声。

这时候王国海的母亲和其他人也都出来了,连忙招呼着众人把儿子往屋里架进去,一边说:“刚才才在家里吃的午饭,怎么又去喝酒了?”

几个年轻人没言语,想笑没笑出来的神色很滑稽,使劲把着王国海。来到客堂后大家本想把他扶进他的房间,可王国海本愿意,非要在客堂里坐着。

“我们,我们拉,拉开桌子,继续,继续喝!在家里,方,方便。”

“就你那样子,还喝?喝尿去吧!”

王部长这样一说,那些年轻人都笑出声来了,特别是两个女孩,清脆的,很是独特,站在王国海的身边热心地扶着。

“你们几个一起喝的?”王部长问道,“喝了多少?”

“两瓶白的,不过,国海他喝得最多,这得归功于她们两个。”其中一个男孩应答道,“因为都是要好朋友,喝着喝着,不知不觉,就喝成这样了。”

“就他一个人醉了,很好!”王部长本想再说点什么,但顿了顿,“你们先回去吧,他已经到家了,谢谢你们。”

这时,王部长的女儿王国菊回来了,看见满屋的陌生人后很不高兴,嗓子也不饶人:“你们这都是干什么?干什么?知道这是谁家么?知道么?!”

刘梅英忙陪笑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来做媒的。”

“做媒?骗钱吧!我们家还用得着媒婆?”王国菊没好气地说道,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但似乎对那些年轻人更有兴趣,“你们怎么回事?也是做媒的?”

“不是,我们哪做得了那个,自己都还没结婚呢。我们是王国海的朋友,送他回来的,刚才一起喝多了点。”

正当年轻人都要走的时候,刚刚安静些的王国海突然嚷道:“别走,都,都别走!我们回去,再喝,喝上几杯。特别是你们,你们两个,小琴和小惠,我,我还要喝,喝你们的敬酒。这回是我,我请客,最多再让老板打,打个白条。我爸会,会解决的。这种小事,你们别,别担心。”

“哪回请客不是你!”王国菊更生气了,特别是有陌生人在场。

几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尴尬地冲王部长笑笑,慢慢地往外走,只有那个叫小琴的,不知怎么被王国海抓住了一只手,一时无法脱身,挣扎了几次才松开,脸上变成猪肝般的颜色了。

年轻人走后,王部长把儿子架着回他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众人重回客堂,一时竟然冷场了,大家都不知说什么。

“本来是叫你们儿子去见见人家姑娘的,看来今天不行了。”还是刘梅英打破沉寂,“不过,你们也可以去看看的。”

“你还是省省吧,我哥结婚还要媒婆,那不笑话!告诉你吧,只要我们家一放出风说我哥要结婚,那门口早就排队了。”

“你不知道就别乱说。”王部长制止了儿女,转而淡淡地对刘梅英她们说道,“今天就这样了,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刘梅英显得很失望,本来当她得知李淑英今天要陪父亲来集市卖鱼的消息,连忙赶了过来,想让双方非正式地见个面,能够早点有个结果,可忙呼到现在连午饭还没吃着呢。不过,失望只是很断章取义的在她脸上停留,有点不舍地离开王家。

一路上,她不停地问张妈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对方不高兴。张妈始终不语,直到最后才说:“好像是你要嫁人似的,那么紧张什么?人家儿子醉成那样,让你陌生人看见了,怎么会高兴?”

“我是有点舍不得,这么好的条件,我做媒无数,好坏都有,可从来没有这么优越的,我真想做下来。”李淑英的脸一下子又喜气洋洋,“不过,你下次还带我过来好吗?真的,他家儿子那么挑剔,我想,注定是要和我们村的那位合缘的!”

“我会陪你的,我也想做了这门好事,送个顺手人情呢。不过,你可别把刚才在王部长家看到的事到外面乱讲。对方要问起来,你往好的说就行了。”

“这个我知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这没什么,我们做成媒人的,没有这个,怎么办得成事啊!”

她们又说起王家女儿人长得难看,脾气可真不小,一路说着一路嘻嘻哈哈。

王国海的鱼是从李淑英手中买的。

李淑英父亲把一部分活鱼养进了水缸,挑出了十几斤准备送集市上去卖,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最好是要赶在人们做午饭之前,否则很难卖掉。李淑英默默地看着父亲整理鱼篓,准备杆秤,又往兜里揣了几把爆米花备做干量。父亲看见她心不在焉又很沮丧的神情,不着边际地问上几句也是没有应答。一路上,她很是内疚,真心希望自己能够让父亲开开心心地把这些鱼给卖了,她隐隐约约记得很小的时候就是喜欢跟着父亲去集市上卖鱼,不但是为了卖完鱼后的几颗水果糖,更吸引她的是父亲对自己的信任,因为他从未上过学,所以计算鱼的价钱和找零的是就是她的了。只是今天自己的表情明白地告诉父亲,她是不愿意来的,可她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并没有不愿意陪着父亲。她想强行让自己恢复到以前的心境,可发现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到达溪口镇的时候日头高高的,估计已经十点多了,集市上除了一家肉铺还有肉没卖完外已经没什么人了,留了一地的垃圾和闲来无事闲逛的人们。

李淑英父亲把鱼靠着肉铺放下,开口叫了几声:“卖鱼咯,新鲜的大活鱼!”

没过几分钟,他们见一个模样富态,但神情严肃的人走了过来。

他忙招呼:“买条鱼吧,刚取的。”

“不忙。”那人看了看鱼,“不少吧?”

“十来斤。你要多少?”

“不多,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什么百分之十?”李淑英父亲一时没听明白。

“就是一百斤十斤,十斤的话是一斤。”李淑英对父亲解释完,又对那人说道,“你就说买几条,这更容易理解。”

“好漂亮的姑娘!”那人由衷地赞叹,一边说,一边撕着油印的五角一张的收据,“不过,我今天的任务是收费,管理费。百分之十的比例是管理费,不是我要买的鱼的数量。下次你来还一样,当然,有收费起点,那就是五角,不管你卖得多么少。”

“管理费?”他疑惑了,“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管理费的。”

“哟,那你逃费高手吧?”

“我们最近这是第一次来。”李淑英补充道,“我爸爸说的以前是指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大家随便摆个摊,搭个铺什么的,没有见过还要收管理费的。”

“噢,那个事我还真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只是这集市收取管理费的事情是几年前就开始了,只要在这儿摆摊卖东西的就一定要按百分之十缴管理费,即使像你这么漂亮脸蛋也不例外!我看你们这些鱼差不多卖个二十块,那就交两块钱吧。”说着扬了扬眉毛看着她,当下撕下了四张。

李淑英避开他的目光。

李淑英父亲有点急了:“那你也得等我们开张了以后才能收吧,而且这点死鱼也卖不出那么多的钱啊。”

“我待会儿就走人啦,谁还有工夫陪你们玩,等到你开张的?”

“两块?那都够我们全家人活半个月的了!再说,我们这些鱼还能不能全卖了也还是个未知数,怎么——”

“怎么,想抗税?想逃非?那是要加倍处罚的,三到五倍。怎么样,我再多撕几张?”说着就要去撕。

李淑英父亲忙用手去拉住他:“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哎哎哎,老头,你可别动手,否则,我可要叫武装部的人来把你给带走了!我这可是为公家办事,不是私事!”他一边说,一边眼睛往李淑英身上瞟。

李淑英父亲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手还是松了:“可是,我们现在手里没钱,还等着开张呢,哪里来的钱。我今天还耽误了半天出工的功夫,已经损失了。”

“你还真会哭穷。谁知道?谁知道你们才来?说不定你们一早就来了呢,卖的鱼可就远远不止这些了。那你们还得补交,对,你们先补交了,再说罚款的事!”那人说着,扬了扬手中的收据,很有成就感地把对方给镇住了,一时倒不急于给撕收据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时有人起哄说把他女儿抵给人家睡一晚算啦。李淑英父亲紧张得有些哆嗦:“我们真的是才来的,不信你可以问问这为开肉铺兄弟,看我是不是才来的,张都没开。”

肉铺的人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这样吧,拿这些鱼来抵管理费,另外,你女儿还得让老子高兴才行。要求不高,不用陪我睡觉,给点根香烟就成。”说完向众人得意地扬扬眉,咧嘴笑笑,又直盯着李淑英看,“你问大家看合不合理?”

李淑英突然意识到对方多少是有点冲自己来的,心中不免气愤起来,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着说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这么欺负人,迟早会遭报应的。你们和旧社会的流氓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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