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6 8:33:00 字数:18065
又是一个大雾的早晨。
几处点缀这早晨寂静的鸡鸣隐隐约约地在湾源村沉浮,又消失在四周黑漆漆的树林里,只有偶尔的狗吠声才得以冲出浓密的树冠,悠扬地向村外传去,宣示着这密林深处的人家所在。东面映出鱼肚白,但稍远出是很开阔的淡淡的红,显出天际的广袤。不久,红色渐渐变得很浅,光线增强了,使得村子东面的山峦露出非常清晰、剪影似的轮廓,仿佛连极目处的群山也隐约可辨了,只是给人感觉并不太真切,而山后以下部分是密林,黑黑的一片,与山本身并无二致。逆光中很难让人感觉真切,但那些堆积在小山山凹中淡淡的雾却是真实醒目的,似乎成了山的永久的一部分。
太阳光线渐渐变强,亮度也增加了,但刚才还只是停留在山凹的雾一下子成了气候,密密致致地沿展开来,把整个山给遮挡起来,太阳看不见了,就连十几米外的房子也很难辨别出轮廓了。雾密实地罩着整个山林、村子、湖泊和稻田,无声无息。这雾使人联想到进入厚厚高高芒草之中,想扒开一条通道,却发现永远无法完成,徒劳无益地消耗体力,增添难以自制的烦恼。
不知道谁家已经生火做早饭了,隐隐约约听见折断柴草和锅铲碰击铁锅的声音;不知谁已经出工了,只听见悠扬的牛叫声,“哞——”地传出,沉沉传向四方;不知谁已经去洗衣服了,河边传来家什撞击码头和棒击衣服的声音;不知谁和谁在说话,抑或是在争吵——已经出圈和出窝的猪、鸭、鸡,根本不在乎这浓重的雾,四处乱窜,有时撞到人身上,把人惊出一身冷汗,也让它们避之不及,只是没了人可以发泄的方式:骂上哪些不知名的祖宗八代。
湾源村渐渐热闹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只是一切用眼睛看去都很朦胧而已。天空慢慢地有些清晰了,太阳在东边显露出一个白白的模糊的圆圈,幸亏有了雾,才能够使人敢正视它,可惜,又不太细致和真切,只是,如若没有雾,也便连这模糊的影子也没人感看了。圆圈渐渐变得白了,人们的视野也开始变得较为清晰,所见到的一切也真切可信了。就这样,湾源村都淹没在浓重的雾色之中,直到这一刻,这几乎的一瞬间,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时刻,视野开阔了,没有理由,也无从察看和考证,给人的感觉是天亮后醒来,只是光线很刺目。
雾还远没有散去。
刘梅英在码头上洗衣服时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看看隔着几个人同样在洗衣服的李淑英,想探探口气。这事她自从溪口镇回来后就一直在琢磨,如果姑娘同意了,再去跟她母亲讲的话就容易多了。可当她来到李淑英位置后又有些犹豫,生怕弄巧成拙,毁了这么好的机会,但暗想,似乎李淑英和她家不可能反对这门亲事的,要不是对方那过于苛刻的条件,才不愿意让这等好事落到旁人身上,早就想办法介绍自家人了。思前想后的她,犹豫着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在李淑英旁边洗衣服的仇仪芬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于是推了推李淑英:“淑英,老媒婆在打你的主意呢。”
“打我的主意?小心我把她给嫁了,嫁到千里之外的沙漠,看她还神气不神气!”说着,她连自己也笑了。
仇仪芬见李淑英心情比昨天好多了,放心不少,笑道:“你那是拐卖人口!不过,她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你可要小心了,说不准她已经跟你妈妈说过了。”
“别瞎说了,我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类情事,不可能的。”
“也许,你妈看到你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才没有——”仇仪芬突然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意识到自己嘴快了,“真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事的。”
“没,没什么。”她勉强笑笑,但声音里很清楚地低落,甚至有些哽咽了,“我们是同学,又是好朋友,我的事是在你这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而且我还要感谢你为我分担忧愁呢。真的,你得帮帮我,帮我度过这一难关,去摆脱困境。”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不过,你放心,我会帮助你的,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只是你要答应我不管将来出现什么情况,都一定要坚强,要勇敢。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摆脱困境,而且我坚信一定能够做到。”
其实,她刚才的情绪也多少影响到了仇仪芬自己,觉得心里也很没底,只是有一点是明确知道的,那就是要相互鼓劲,否则,早早地就会放弃了。可是,对面这样的事能有什么样的好方法呢?这种事连找人商量的机会都没有。说到坚强,一向生活优越的仇仪芬还没有她来得有韧性,相信她也会明白这点,而拉自己参与进来也只是为了壮壮胆而已。仇仪芬觉得她们就像误入密林的孤独无援的孩子,也深感惭愧,因为觉得自己有负于至亲好友的重托,难以想到什么高招来化解困境,只想尽自己的力量陪着她,多少为她分点忧。
晨雾还没有褪尽,视野也只有几十米。沙土小路的两旁长满了杂草,凝结了许许多多的露珠,坠落后使小路看上去湿漉漉的。已经长得几乎交错的晚季稻静静举着无数晶莹的露珠,发出淡淡的光汇成一片。不远处的下洲地方向传来约略的水流声,潺潺不止,静止的空气不肯挪动脚步,偶尔的树木由远至近,变得清晰后有很快消失在身后。一切都像还在睡梦之中,只有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时的感觉才是真实可靠的。
一滴冰冷的露水从李淑英经过的树上掉落而下,溜进她的脖子,使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寒意萦绕不去,她浑身哆嗦了几下,甚至听见自己的牙齿发出的声响。
“你怎么啦?很冷么?应该不会吧?”仇仪芬关切地问道。
在这干净纯粹的环境中一丁点的声音都会毫无保留地显露出其本来面目。仇仪芬的问话声是略带颤动的,融有惊异忧虑的成分。李淑英勉强笑了笑,可效果却是让人感到凄冷:“其实,没什么,就滴着了点露水,怪冷的,主要是太意外了。”
她们的对话小而清晰,不会传得很远,所以她们的声音和人一样在不为人知地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
从家门出来半小时的功夫,她们就可以走到学校:溪口镇中学。学校位于距离溪口镇约一公里的地方,是一块经过人工整理的平台,一侧靠着低矮的山丘,其他三面都是低去一大节的农田,但由一条人工沟渠环绕了一半。那条简单的土沙公路从旁划过。平台向西缓缓下行,经过人工沟渠上的拱形石桥,是学校食堂,条状的底矮瓦房。一侧是一口面积约四亩的池塘,另一侧是猪舍。教师楼则在南侧边缘。中心地带是个标准尺寸的四百米操场,但黄土路面让人分辨出的只是大概轮廓而已。明显非标准制作的篮球架,蓝板是用明显材质不同拼接而成,连边都不整齐,生锈的铁环下挂着几缕线,网已经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操场南北两侧是教室,靠东面是几小间宿舍。所有建筑物都有着与临近农舍最明显不同的地方就是有宽大的窗户,木质窗框上没有玻璃,只有老师冬天组织学生从家里捐来的塑料薄膜用图钉贴着,寒假过后,大部分已经破损了。房屋之间无规则但成排状地有几棵树,不过,都是些梧桐,只有在那斜坡上自然地生长了些当地原生的灌木和几棵樟树。通往食堂路边两棵梧桐间架着一跟铁棍,下方用铁链条系着一只解放牌汽车的轮鼓,值班老师会按点准时敲击,提醒上下课。其实,绕着学校的半圈农田是学校的实验田,每个班级都分有任务,只是实验田里耕作的都和附近地区的农村没有区别。
这块地原来是个墓地,零乱地散布着些土堆子,好些的会有墓碑。后来解放了,破除迷信,将这块地辟作学校,痕迹几乎都消失了。不过,临近村子还是有人会习惯性地把这块地当作墓地,只不过是选择了往更东的方向,靠近谭家水库的位置。
李淑英和仇仪芬不用经过溪口镇就可以直接到达学校,因为学校是位于她们村子与镇子之间。她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形成两人世界,偶尔也有李慧珍的加入。今天的教室里不如往日早饭前有人晨读,因为大雾使教室里的光线很暗。她们对视着,笑了笑,意思是说,我们真傻,大雾天也来得这么早。她们放下书包,来到操场,漫步跑着。迎着湿润而有些腻味的晨雾跑步,使人感到冷飕飕的,但很是提神。跑着跑着,不知不觉中人多了起来,有老师,有学生。她们在操场一侧的边缘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望着后山,丛丛松树间是稀松的蒿草,松散地与学校地界相连地带只有一些低矮的小灌木。暗淡光线中的树木显得诡异,黑魆魆的,再远些就是谭家水库了,不过,女生们几乎没有人去过,只是从男生嘴里听说。
仇仪芬用手碰了碰李淑英,突然说道:“听说那儿以前闹过鬼。”
“别吓我,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李淑英条件反射似的,有些惊愕地看了看她,怪嫃地推了她一下,“我们说点别的吧,别说这些吓人的东西,我本来就对这地方有种恐惧心理,早点毕业就好了。”
“你这么胆小可不行。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你越怕,越是有恐惧感。俗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好在有我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们同心协力!”
“谢谢你。”
“不客气,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我希望将来我们能够永远是好朋友。可是,很多事情又会失去控制的,不过,那并不一定是坏事,比如说,你将来考上大学啦。”
“别取笑我了。我看我们这一届全学校能够考上大学的就只有他了。”
“马水龙?”
李淑英点点头:“我呢,如果老天真的有眼,让我考个中专,哪怕是卫校也好。我不像你,不管情况怎样,你爸爸总能够为你解决工作的,更何况你已经是吃国家供应的,一辈子会无忧无虑。”
“我现在不是跟你一样,有什么大的区别吗?吃的,睡的,玩的,不都一样。”
“别瞎搅了。我说的是真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考上什么,将来就可以不像我妈妈那样,一旦结婚,生了孩子,也就那片天空,就像被困在小水坑的鱼,不再会有安生的日子。我的确不愿意那样。”
“我可没有你那样的远大理想。”
“其实,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让你爸爸把你安排到平乐县中学去读书的,那样的话,高考的成算就大了很多。哪像我们这学校,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说到底也就是混日子。这就是为什么连高中都给取消,我们成了最后一届高中生了。看看学校,也没把我们高中年级当回事,重点都到中学去了。也难怪,将来能送几个去县中也许更切合实际,钢用在刀刃上。”
“我是会参加高考,可没指望考取什么样学校,所以读什么样的中学都一样。”
“所以,还是你幸福啊。要以前,像我们读小学的时候,根本没高考这回事,或者说我父母亲让我读完小学就回家,也就没有这些指望,心也就死了。”
“不过,你要真的想那样,那就得花不少精力。可,我觉得你有些分心。”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而且,又有了新的烦心事,所以,很多时候对我而言是身不由己的。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小水坑的鱼,经不起干扰,完全没有安全感,甚至对自己都没有支配权。”
“我们一起努力吧。我爸爸是说过让我去平乐县中学的,但我怕跟不上,丢人现眼的。要是我以前一直在县中就不一样了。本来我们家是早就要搬到县城的,可我妈妈不同意,说城里生活成本高。其实,我知道我妈妈不去的原因是怕跟人家比较,因为她不识字。我爸爸为她准备过工作,可她就是不肯。不过,等我以后去县城上班了,我想我们肯定要搬过去的。所以啊,我也希望你能够考上什么学校,将来在一起的可能性比你纯粹在农村自然更大些。如果考上大学,那又是另外一回事,说不定可以去省城。那样的话可别把我给忘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能够考上个卫校技校什么的,就谢天谢地了。”
“那就好好用功吧,别去考虑其他事情了。我爸爸也对我说过,要好好读书,能够自己考上大学,怎么着也比他安排的工作要强,而且即使考不上什么学校,学到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他现在很后悔当初没有多读书,要不然的话,情况会更好。可是我没有你那样的毅力,只能尽力而为。”
“我是心里憋着劲,傻干蛮干。”
“也好啊,总比我强,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和他能够双双考上大学,很多事情就会顺理成章的。”
李淑英听后跳了起来,笑着追打她,一路朝食堂跑去,已经到了开饭时间。
她们各自打了二两粥,找张桌面用粗条木板拼接、用未经刨过的原木斜撑的桌子坐下,脚踩在横架在桌腿上的档子上就着自带的南瓜酱制咸菜吃着。仇仪芬看见李淑英只要不说话就渐渐变得忧郁的脸,努力说着几句笑话,但似乎无济于事。
“我啊,真是屎到屁股才着急。”
“你别这么恶心了!”
“这话虽然恶心了点,但事实如此,至少我是这样的人。当年上初中的时候,我就知道马水龙天天比这还早就来到学校,几乎没有人那样的,那时候谁知道读书会有什么用?可他却有预见似的,能够坚持下来,终于得到回报。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他是这么会有那种动力的。我相信,恢复高考的事情谁都不知道,包括老师。”
“印证了那句话,‘是金子总会发亮’,没有办法,天生的。”仇仪芬很轻松。
“是啊,还应该加上半句,‘是垃圾都会臭’。”李淑英终于还是没等粥吃完就站了起来,拉着她出了食堂,匆匆在水池里冲了冲碗就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呐呐地说:“今天有数学课,又是最后一节。”
仇仪芬有些急了:“淑英,你就听我一句话,躲是没有用的,期望什么都不会发生也是没有意义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面对,否则的话,你越是害怕,他就越是来劲,那正是他所要的结果!你害怕了,他才会变得放肆无礼。如果你强硬起来,我敢保证他就会老老实实,至少在你来说也是一种武器。你的软弱往往会让他理解成他有机会,再去指望他罢手是不现实的。如果你能够针锋相对,他就会死心,至少可以震震他,让他知道你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羊羔。”
“有时候我也是那么想的,可是,一看到他那种种威迫的话,我就没了主意,没了方向。我都恨死我自己了。”
“千万别那样想,好像真的是你自己不对。你可别受他的制约,上他的圈套,让他掌握你的弱点。不过,没事,我可以做你的后盾。我相信,只要我们一起就能够战胜他,因为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李淑英依旧很忧郁,“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恼人的事总发生在我身上,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我真的有点相信命运了。我妈妈说小时候给我算过命,说我是个苦命,要经历很多磨难。事实上,不幸的事还真的一件接着一件。但我也是个不服气的人,就算只有那点水坑,也要心向江河。可是,出路呢?”
“你看你,总有把负面的东西看过了头,把正面的呢又低估了价值。你有什么不好的?你看,你人长得那么漂亮,这连我都要时常嫉妒,有多少人可以有这份礼物?再说了,你所谓的那些事,其实真的没什么!不就是张汇城救过你的命嘛!这本是好事啊,说明你命中危机时刻就会有人相助。我觉得你应该自豪才对!再说这眼前的事,那就更不值得提了,他算什么东西?你完全可以跟他说,你不配,我看不上你,完后,走人!当然,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想的可能简单了,但道理总是那样的,你要显得软弱可欺就会有人来讨便宜的。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可以陪你去。而且,如果真的需要,我还可以去找我爸爸。他爸爸就一个什么部长,我爸爸肯定能够让他服贴。我觉得,还有一件事,你以后绝对没有必要一个人和他去谈什么,不要和他单独在一起。他可能觉得他爸爸是个土皇帝,什么事都不怕,真要做出什么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不想让很多人知道这事。”
“我理解。那,就我们两个吧。”
仇仪芬看了看她,很难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犹犹豫豫,是想在马水龙面前保持绝对的纯净?可觉得真为她不值。忽然,仇仪芬意识到自己竟然很难认同她的理解方式,尽管,很多时候她们之间几乎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看见她那时常飘乎的眼神,仇仪芬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以前,仇仪芬总觉得好朋友之间几乎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没有距离的,除了家境的不同,其他的应该都是相通的。
正当彼此无语的时候,身后传来“噹噹噹”的敲钟声,上课的时间快到了。
路上,仇仪芬试探着说道:“我想,对你来说眼下有两件事,一是对付数学老师,还有是跟马水龙的事。我觉得,两件事可以合在一起做。那就是你全身心地备考,不要去顾虑任何其他事,更不要在那些事上浪费时间。马水龙就很实在,现在全力在备考,当然也存在冷落你的事,因为,人很多时候都很实际的,他认定你和他之间不可能有结果,所以,是拉开距离的时候了。这也不排除他家里的影响。总而言之,你也全力去备考了,跟他一样考上什么学校,那样的话你们之间还会有明确的将来,否则,你再怎么痴情,也只是你这边的事而已。”
“我知道。”
“所以啊,和数学老师之间的事绝对不能拖延的,快刀斩乱麻,当断就断!”
仇仪芬在快进教室的时候停住了,认真地看着李淑英,发现她表情有了反应,心里很高兴,欣然的表情立即就流露出来了。只是仇仪芬还多少有点为李淑英担心,马水龙真的有出息,他们之间肯定是没有结果的,到时候她能怎么样?她如何接受一往情深遭到拒绝后的情怀?也许,对她而言,平平静静地过个农村女人的生活说不定会更加幸福。她又想起昨天碰到张汇城时他说过的话,那又是怎么回事呢?仇仪芬真有些糊涂了,真的想,刚才她说自己所经历的事太多,现在想来还真有点,一切或许是因为她想得太复杂,何不朦朦胧胧之间由童年进入成年,把自己由细碎的事给包裹起来,一样的充实,一样的一辈子。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响了。随着“噹噹噹”的敲钟声,李淑英的心“扑扑扑”地跟着跳,幸好有仇仪芬在身边,才控制住自己没向外逃跑。
王国海迈着自信和兴奋的脚步进了教室,登上讲台。随着“上课!”“起立!”“坐下!”的礼仪过后,教室里就他一个人的声音了。他有意无意地在仇仪芬和李淑英的桌前转悠,很能享受李淑英那略带恐慌的表情所给他带来的快感。这种快乐也产生些小麻烦,好几次他都忘了自己讲课的进程,不得不假装考察同学是否认真听讲而问大家课的进程。从她那怯怯的眼神,他看到成功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唾手可得。只是他也隐隐约约觉得她并不那么容易驯服,这样就必须冒点险,甚至觉得这样才够兴奋!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想的全是这些,好久才睡去,梦里如愿以偿地把她搂进怀里,弄得一早不得不把内裤给洗了。他意犹未近地重新躺下,紧紧地抱着枕头,美滋滋地睡了个回魂觉,连早饭也懒得吃。
真的就在眼前,仿佛梦境的延伸一般,王国海时不时地看看李淑英,只要再努力一下,就会结出胜利的果实,想到这儿,他都有些急不可耐了,恨不得马上下课,把她叫到自己的宿舍内。这时候,由于他的讲课严重偏离和错误,原本安静的课堂渐渐有了笑声,把他从遥远的遐想中拉了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再把课讲下去了,于是索性布置起作业,在黑板上抄了几道随身带着的复习资料上的题目,让同学们完成课堂作业。他一边抄一边想,终于想到好主意,让同学上黑板演示。为着这个急中生智的妙手,他高兴得有些有些难以自制了。
抄完以后,他第一个叫了李淑英,看见她拿粉笔的手在抖,心里莫名地生出满足和兴奋,脸色都因兴奋而泛出红晕。
台下的仇仪芬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淑英,心里也犯嘀咕,自己早晨对她的鼓励是不是想得太容易,太简单了,不过想,这正是要立即采取措施的时候。
正当李淑英一边思考题目,一边极力避开他的视线时,下课的钟声响了,她紧张的心绪一下子放松下来,可并没有持续几秒钟,因为他如她们早上所预料的那样让她带着未能解开的题目去他的宿舍继续思考,很是得意地走了,就像一个渔夫把网撒开之后就等着鱼儿自投罗网。
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走了,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有的回家吃,有的路远的或为节约时间的就在学校食堂吃。最后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仇仪芬起先建议别去,但想了想,又分析着,躲避似乎不是个办法,唯一的只能是硬着头皮也要去。
李淑英最终同意了她的建议,但坚持让她陪着,而且一定要一起进他的宿舍,就这样两人手拉着手,朝他的宿舍走去。
王国海宿舍的门几乎没等她们敲就打开了,只是原本灿烂的笑脸当看到不只是她一个人时立即尴尬地凝固了,片刻的愣神之后,他热情地要把她们让进房间。
“不用了,我们不想打扰王老师吃饭时间。”仇仪芬见李淑英紧张得没了主意,便努力使自己显得自然平静,“而且,李淑英觉得其实在课堂上讲会更好,因为大家都希望王老师能够给大家讲解,也免得王老师重复讲,浪费时间。”
“不一样的,我刚才在课堂上讲的其实只适合好的学生,对一般学生而言没有什么帮助,因为那太难了,所以还是单独教的方式比较好,我刚才考虑得不周到。”王国海还是热情地希望她们进房间,暗自恨透了仇仪芬的在场,要不然,他甚至就可以直接把李淑英拉进自己的房间。他几次伸出去的手都无奈地变成了请的动作。内心的骚动使他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红,连他自己都意思到了气氛的紧张,但并不想掩饰。
“我们还是不想耽误王老师的时间。”仇仪芬坚持着,随着时间的延迟,她倒感觉越来越轻松了,因为她看出他很紧张。
“没事啊,我们甚至可以边吃饭边谈的。如果方便的话你们就和我一起吃。我上教师窗口,比你们排队买要快多了。”
“我们不在学校吃饭。”仇仪芬淡淡地说,“家里离得很近。”
“不对吧?至少我知道李淑英同学是在学校吃午饭的。那很好啊,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呢。这很重要啊。”
“是啊,可是,王老师,我们这样其实一点时间也节约不了,反而是在浪费时间。你看李淑英多好的成绩,是很有希望考上大学的。我知道,老师总是为学生着想的,知道我们的不容易,要想有出息就不得不加倍努力。一寸光阴一寸金,我们都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金子了。”仇仪芬故意笑笑。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那就抓紧时间进来吧。老师这里你们还怕什么?真的不赏脸?我是诚心请你,请你们的。你也说过,李淑英同学是块好料,这在我们学校是很难得的,稍加努力就会有成就,所以要重点关心,从学校到每门课的每一位老师。”
仇仪芬和李淑英壮着胆子进了房间,紧紧地靠在一起坐着。
王国海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了,让进她们后不住地微笑,热情地拿出糖果,在思索着如何打发掉仇仪芬。扯了几句闲话后他对仇仪芬说道:“仇仪芬同学,如果你没什么特别的事,你先走一步吧。我和她有点事要探讨一下,学习上的事。”
仇仪芬虽然故意睁大眼睛,但面对他那么露骨的方式还真有点吃惊:“不过,我想,她还是愿意和我一块回去吃午饭的,而且,王老师,你也不能太偏心哦,既然是学习上的事,又恰巧让我撞上了,那就不妨让我也学习学习吧,共同进步嘛。再说,让我一个人回去的话我还有点害怕呢。”
“害怕什么,这光天化日的有什么好害怕的?”他语气快速地问道。
“这也很难说的,因为,怎么说呢?因为有的人确实胆子非常大的,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撒野。”仇仪芬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着他,渐渐的不怎么紧张了。
“这个嘛,可能性倒是有的,但毕竟很少出现,应该是零的可能性。”
“不见得,有些东西是很难说的,说不定就出现在离镇上几百米的地方,很叫人恶心的。总子,我相信往老师是个好人,为人师表的,不是那种人,连去想的心思都不会有,所以就很难明白其中的缘由。这样吧,你不如现在就说,要不就以后找个机会,或者写下来什么的——”
“我不喜欢动笔!”他开始明白无误地把不满写在脸上,“如果你是个有礼貌懂事的人就不应该赖在这里不走,因为我们之间要谈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这个人是不愿意打探别人的秘密的。我自然会走开,这种地方谁都不愿意来的,我只是迫不得已。不过,走之前我先问你,你要谈的是她的秘密还是你的?”
“自然是她的,我要跟她说话。”
“有你这句话就好。”她见他又是一愣,心里暗子发笑,不过当她看见不知所措的李淑英,一时又明白要当机立断了,“她是我的好朋友,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向来对我是没有秘密的,我没有必要躲开的。不相信的话可以问,现在就问。”
“可是也包含我的那部分!”他凭借自己的观察,相信今天完全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声音中夹杂着贪欲和忿慲,竟然有些颤抖,“你还是走开吧。”
“难道老师与学生之间还有秘密?所以,你刚才在说谎,你想要谈的并不是学习上的事。”仇仪芬毫不示弱,“可她告诉我你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
“我说有,这就够了!你要还有廉耻的话就不用等我撵你,你自己滚吧。”
正在这时候,一阵唢呐由远及近,间或地有鞭爆声,隐隐约约间还能够听见有人在哭述。王国海揭开窗帘一角,看见一行送葬的队伍,突然想起昨天学校教职员工专门开过会,讨论前几天有位同学在上学回家的路上看见输电电缆从电线竿上坠落到地,好奇地用手去碰,不幸触电身亡。父母亲去了公社,希望公社承担电缆维护不力的责任,给点丧葬补贴,但遭到拒绝。父母亲不但决定把孩子安葬在东侧的那片山上,而且扬言出殡那天还有意把出殡队伍从学校穿行而过,更为严重的是示威性质地要在学校的操场上摆开出殡仪式。校长为此专门去公社找到书记看能不能适当给予补偿,免得造成恶劣影响,特别是避免那些住宿的小孩子可能受到的惊吓,因为人们已经在议论纷纷,由此学校里又重新提到原址是坟地的事,一时间闹的沸沸扬扬的,对许多学生而言平添了几分恐惧感。可是书记一番话让校长哑口无言,说学校是教育部门,要带头反对迷信,要带头不相信迷信,正好是反面教材,让他们去搞,难道大白天的还能够闹鬼不成!校长回来后开会讨论,本希望有个解决之道,结果不了了之,因为谁也不愿意去孩子家长家去协商,生怕沾上晦气。
这时候操场上传来的嘈杂声已经很大了,使这原本宁静的空气一下子给淤塞了,满耳朵的,不留一点空隙。
仇仪芬见他注意分散,示意李淑英走人,但就在去开门的时候被他发现了。
王国海迅速放下窗帘,阴冷地一笑,伸手就要抓人,破釜沉舟的样子。
仇仪芬看见他那淫邪的表情开始有点害怕了,紧张地问:“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把你们干了!外面那么热闹,我们里面也来热闹热闹,这才过瘾嘛!”他毫不遮掩。
“我们走,淑英,我们快走!”仇仪芬觉得清苦有些失控,高声喊道。
经仇仪芬一拉,李淑英条件反射似的弹跳起来,就要往门口走,但被他挡住了去路,紧张拉住仇仪芬的手。
他站在最靠近门的位置,狠狠地对仇仪芬说道:“该走的是你,就你一个人。”
仇仪芬见他伸手过来想推自己,仇仪芬用力把他的手打开了:“你少在这里撒野,不然的话,我可就要喊人啦!”
王国海眼看着就抓住了仇仪芬的手,但被她摔掉了。他转而去抓李淑英,一下子就拉进自己的怀里,正待他要去亲她去摸她的时候,仇仪芬“啪”地甩了他一记耳光,声音甚至在房间里形成共鸣。他愣住了,手一松,李淑英乘机脱身。
他没想到仇仪芬会如此强悍,一时愣住了。这时趁着他有些犹豫,她打开房门,拉着李淑英往外走。但当她们快跨出房门的时候,他抓住了李淑英的手,可她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量,抑或是被他拉后的条件反射,用力挣脱后就手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就在他惊愕的表情中,她们逃也似的出了房间。看见她们出门,他迅速从惊异中回复过来,也跟出了门,叫她们站住。
她们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而且转过身。仇仪芬脸上显露出胜利者的姿态,看见他脸上明显的掌印,歪歪地笑了;但李淑英的脸依旧压抑着,显得毫无生机,只是少了原先的那种恐惧。
王国海低声恐吓道:“你们给我记住,我王国海是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们的,除非我死了,可我不会死!不管你们逃到哪里,只有不出这溪口镇,我王国海想什么时候找到你们就能干找到你们!你们敢这样对我?还不知道我是谁吧。赶紧先去打听打听,免得死不瞑目!”
仇仪芬讥笑道:“就这些?王国海,噢,不对,王老师,没其他什么事的话我们可就真的要走了,请回吧。别忘了把脸好好弄弄,免得让人看了不好交代。”
王国海双目圆睁,饿虎扑食似的要冲过去,但只是身体往前倾,做了个要冲刺的动作而已,忿忿地返回房间,“嘭——”把门关上,余音绕梁了好一阵才褪去。
她们经过操场的时候,出殡仪式还在进行之中。教师廊沿下站着些胆大的学生在看着,那些胆小的则或逃到食堂或躲在教室里不敢出来。一旁是些无奈的老师。
一口漆成暗红色的棺材在八个人的抗抬下沿着通向食堂的斜坡路缓缓地来到操场,在中心部位停了下来,搁在两只长板凳上,摆开了架式,特大号的“奠”字让人觉得阴森森的,翘沿上是一只艳丽的公鸡,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无法预计棺材如土时要陪葬的命运。家属都外穿着白色的衣服,腰系麻绳,头戴用硬纸制成的圈冒,眉前齐眼的地方坠着四只白色绒球,在唢呐声中继续哭诉着,里里外外地历述家里的不幸,孩子的不幸,命运的不公,不时地往用破脸盆做的临时香炉里添加纸钱,淡淡的轻烟袅袅地迷失在空气之中。
仇仪芬和李淑英不敢多看,更无心思停留,匆匆忙忙走了。
出了学校,仇仪芬有些后怕,心想,当时自己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根本不在乎他的威胁,而且还敢于刺激他。想想原本只是陪衬,壮个胆而已,没想到最后成了讨伐的主角。是因为特殊要好的朋友义气?是因为看见她深深的痛苦而产生的同情之心?还是因为发现了他心灵深处的卑鄙而让人气愤?她不愿去多想,只是有些担心,害怕他会不会真的要报复,一种对未知的预期所带来的恐惧心理,就像夜晚走过坟地,连自己大脚步声都害怕,心“扑扑扑”直跳。
两人少见地一前一后走着,仇仪芬看了看一直走在前面的李淑英,发现她似乎没有慢下来等等自己,忽地像会失去什么似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走在前面的也不再是人而是自己想像中的影子。一只燕子,轻盈地几乎贴地而飞的燕子,从她眼前掠过。她紧赶了几步,与李淑英靠近了些。忽然,不远的稻田里传来“咕咕咕”的鸟叫声,却不见任何影子。她跑到李淑英的跟前,使劲地拉着她的手,想壮壮胆,但看见的是张没有血色的脸,目光呆痴地看着前方,机械地向前走着,并不理会她的拉扯。
过了许久,李淑英突兀地收住脚步,阴阴地笑了笑,说道:“我高兴!”
仇仪芬被她那种似乎喝醉酒的笑和几乎陌生的声音给吓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谢谢你,哈哈哈!”李淑英神色不改,但嗓门突然大了起来。
仇仪芬疑惑地拍拍她的肩膀:“你,你没事吧?可别吓着我。”
“没事,看你紧张的,好像我成神经病人了。”李淑英恢复常态,咧嘴笑了笑,拉着她继续走路,“我真的要谢谢你,叫我摆脱那个恶魔。哈,我真的为自己高兴,你也应该这样,不是吗?”
“当然高兴。为你,为我,为我们。”
“是啊,我们胜利了!原来以为不可能的事、非常困难的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瞧瞧他那样,不也是肉做的,不也是有所顾忌?你今天让我明白了,对待那样的人不能委曲求全,不能试图去感化,更不能心存幻想,唯一能做的就是针锋相对,扒掉他的外衣,让他见见阳光,让他吹吹风,让他那些腐烂的气味迅速分解,融化在大自然中,让阳光给他消消毒。否则,沾在谁的身上都会遗臭万里。人是要有追求的,我不希望自己过得太平静,就像山沟里的一口泉眼,巴巴地只等有人来喝上几口后又很快恢复孤独。那完全不是我的生活目标,不是!”
仇仪芬这才觉得李淑英恢复正常了,尽管对她的话还是有点陌生。但是,这是仇仪芬所希望看到的熟悉中的陌生,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完全可能摆脱困境。
“你说对不对?”李淑英见仇仪芬没回音,停住脚步,拉着她问。
“是要有所追求,但也要所抛弃;追求能给自己带来幸福的,抛弃回给自己增加麻烦的。简单讲,就像吃饭和拉屎。”
“是啊,是啊,是啊!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现在连肚子都饿了。”
仇仪芬还是觉得李淑英有些不同,那语气,那思路,但,这种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似乎害怕被李淑英察觉。
远远地看见村子,稀落的烟囱无规则地冒着袅袅轻烟,看上去在争抢地盘。而路两边绿油油的稻田映衬着已经完全放亮的天空,蔚蓝的背景中浓重地托起随风缓缓飘动的云彩,投下的影子轻轻划过。柔软的水稻随风起伏,卷起层层波浪,风落在脸上的感觉是和煦的,暖暖的,绵绵不绝。
她们刚进村的时候,李淑英看见马水龙的母亲倾斜着身子,吃力地挎着一篮子的青菜,忙跑过去,叫了声“婶婶,我来帮你吧!”就很开心地接了过来,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愿意,更是把仇仪芬给忘了似的,在前面紧赶着。仇仪芬看到这儿不免心生疑惑,特别是看见马水龙母亲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别扭时更是为她难过,连气都透不顺了。
仇仪芬渐渐地落在后面,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些事还真是力不从心的,觉得虽然眼下似乎可以帮她摆脱王国海,可是谁又知道将来的事呢。她突然想到水车,不管档板是如何努力移动,却始终在设计的轨道中运行,没有丝毫偏离,直到损坏。希望有的时候是致命的,特别是当它嬗变成诱惑之后。
王国海本来以为可以利用出殡的混乱机会自己能够稳坐钓鱼台,好事唾手可得可得的,可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美妙的计划眼巴巴地落空了,纵然有浑身解术也只能纸上谈兵。他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败北的,特别是败在那样一个毛丫头手里。他不肯相信,也找不出相信的理由和依据,只知道因为她的出现让自己失去了本该得到的东西,失去了他完全有把握控制的东西,就像以前的那些女人,如打开的水龙头,有了第一次之后就只需等着收获,想拒绝都难。一股无名之火把给烧的坐卧不安,不想吃,连习惯性的午睡也没了踪影,原本希望看热闹的他连操场上出膑仪式怎么结束的也没去多想,所有的情绪都最后化为一股报复的冲劲,特别是当他对着镜子审视脸上的五指印痕时更是吃了她的心都有。他觉得最根本的绊脚石是仇仪芬,必须全力搬掉!可这会儿他连名字都不记得,只是想,她一定是李淑英非常要好的朋友,要不然,不会为了她连老师也要冒犯。
整个下午他无所事事地在宿舍里坐着,直到快放学的时候才看看脸,确认没了明显手印后,来到操场,地上还能看见许多出殡活动中留下的纸屑、纸灰等痕迹,又勾起他不悦的经历。当他晃悠到食堂的路上时正好看见值班后勤工作的老师傅要敲放学钟,便自告奋勇地代他敲了。许是太靠近,他觉得声音出奇的响,几乎要把耳朵震聋了,手也给振得有些麻木,但脸上满是兴奋,而且敲的力量越来越大,似乎要把它给敲碎才罢休。要不是老师傅过来拉他的手,否则他觉得自己会无止境地敲下去。他终于停了下来,站在一旁,看着渐渐出现的人群,双目漠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下坡道回家,或高兴,或忧郁,或轻松,或相互追闹,也有继续缠着老师问这问那的。
仇仪芬和李淑英远远地就看见了王国海,忙停住脚步,正要朝向反方向走去,那边有一条很窄的很陡并且充满荆棘的小路,但不长,下了坡就能够回到主道了。偶尔和她们在一起的同村同学李慧珍好奇地问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路不走。
“那边有匹狼在挡道。”仇仪芬严肃地说道,“很危险的。”
李淑英忍不住笑了,但没吭声。
“狼?什么狼?”李慧珍一脸疑惑,“童话故事听多了吧?这么大的人了!我们这儿哪来狼,狗还差不多。”
“对对对,狗,是只恶狗!”
“可狗在哪儿呢?有什么可怕的吗?看你们,即使有狗,那也不就是寻常的事,哪来一惊一乍的,装嫩吓人。”
仇仪芬没等她说完就和李淑英“哈哈哈”一阵狂笑,把李慧珍给搞得一愣一愣的。这时候身边的人渐渐稀少了,敏感的仇仪芬和李淑英发现王国海似乎注意到了她们,朝这边走来。她们赶紧说:“你跟我们走不?不走的话我们可先走了。”
“好好的路不走,走那破路。”李慧珍一边唠叨,一边迟疑地挪了几步,偶然一回头看见了王国海,反方向走的路上人群稀落,她们很是醒目,于是停下了,“你们走吧,我不愿走那样的路。”
李慧珍站着不动,仇仪芬和李淑英本想拉拉她一起走的,但很快也发现了王国海,便毫不犹豫地逃跑似的走了。
李慧珍款款地等着王国海走近,露出甜甜的笑,清脆地叫着:“王老师!”
王国海应付地点点头,在向前张望,最后问李慧珍:“你刚才和谁在一起?”
“没有啊。”她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不是吧?”他还是有些心神不定。
“哦,都是同学,也没特别在一起的,只是一起出教室而已。”她有点腼腆。
“怎么往后面走的?”
“噢,你说的是她们,我还以为¬——”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以为什么?”这时候他把注意力放到自己面前的女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