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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反转 一、 进藏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5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列车在辽阔的大地上,向中国的大西北奔驰着。成远坐在车窗边,视线空茫;心绪如同窗外的景物一样不停地旋转。他想到金一臣、余醉纯、女会计,还有廉萍……

当他想到魏明时,不由得一声轻叹:“唉,真是日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哪!”

一周前,魏明听成远说要到西藏去,十分高兴。他以为这是老朋友走出自闭心理的开端。他帮他准备行装,给他买了一张到西宁的卧铺票;临行前还硬塞给他三千元钱。

“算我借你的,成不成?”魏明对成远说,“这大半年你光出不入,手里花得已经没几个了。拿着吧,俗话说:穷家富路嘛。”

“哎,”魏明又从包里取出一只厚厚的,封好口的牛皮纸袋,“我有个朋友在拉萨,你帮我把这个捎给他。地址和联系电话都在信封上写着哪。哎,一定要带到哟,很重要的!”

成远看一眼信封,惊讶地问:“野马?”

“是,我们是上美术学院时的同学,关系特好。我这哥们儿其实叫叶旭华,这是同学们给他起的外号,他还挺喜欢,后来他参加工作,给人家的名片上都印这名。”

离京的前一天,成远也交给了魏明一只封好口的牛皮纸袋。

“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就请把这个交给我父母。”

虽然成远是摆着笑脸以十分轻松的口吻说出的这句话,魏明依然瞪大了眼睛。为了打消老朋友的疑虑,成远解释道:“我看过几本西藏游记,都说那里很危险:高原缺氧、高原反应,得感冒都会要人的命。很多人去西藏前都是这样做的。”

魏明皱着眉头接过信袋,异常严肃地注视着成远说:“注意安全,一定要回来!”

成远垂下眼皮,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再也不想回到这伤心之地。他以朋友可以接受的理由留下了遗书。想到这儿,成远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心头却平添几分莫名的悲壮。

“我跟你说,他是这么回事儿……”

说话声音挺高,打断了成远的思想,他并没有动,一听就知道是对面铺位上的那位先生。他有个同伴,在上铺。刚一上车,成远便注意到这两位旅伴了。他们都身穿摄影背心;背着摄影箱;带着三脚架——当然,它们都套在黑色的帆布套里,但是成远一眼便能认出来。

“真专业,肯定是两位摄影家。”成远想。

他此时对“摄影家”的概念是含糊不清的——似乎只要是这样一身装备就是摄影家。他还不知道,在中国,“摄影家”名号是要通过有关部门评审并认定的——这个“有关部门”就是“摄影家协会”。穿摄影背心、背摄影包、扛三脚架的人,有的可能是摄影家,有的可能仅是摄影爱好者。凑巧的是,成远对面的这两位都是摄影家协会的会员——他们是名副其实的摄影家。

若是从前,成远非得找机会搭话不可——他爱好摄影,却苦于摸不着门道。他会不失时机地向他们请教。无奈现在心灰意冷,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兴趣。然而,他还是渐渐地被他们感染了。

显然,这是两个乐天派。他们总是在热烈地聊着。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从谈话中得知,他们和成远一样,也是头一回去西藏。年轻的称年长的“老杨”——想必他姓杨;年长的叫对方“大包”——没准儿姓包。

此刻,那两位搞摄影的在争论着什么:

“这张片儿肯定是叠印的。”听得出,这稍缓的音调是那位下铺老杨的声音。

“不对,不对!我跟你说,他是这么回事儿,”这大嗓门儿的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上铺,“叠印的照片发灰,你看这片子多透亮哪!肯定是二次曝光完成的。”

“哎,看看这是谁拍的。”

“钱——蜀——生,噢,他呀!这老家伙特会玩儿这一套。”

“嗯,他拍风光有点儿邪的。”

成远转头看到他俩正在捧着一本摄影杂志,逐一议论刊登的照片以及发表作品的作者。

西藏,遥远的西藏。从北京出发的列车最远开到西宁,再从西宁到格尔木;再往上就没有铁路了,必须乘汽车,哩哩啰啰要走一个星期。据说坐飞机很快,从北京起飞到成都停一下,然后飞越天险,直抵拉萨,最多两天。但是坐飞机费用高,而且看不到沿途的风光。还有更重要的,说是直接飞上去高原反应比较剧烈,走陆路上去,海拔逐渐升高,身体容易适应。

从北京到西宁,列车要跑两天一夜。抵挡不住对面投过来的热情,成远和两位摄影家成了熟脸儿。即便如此,成远的话也还是很少,往往是对方问到,他才应一句。

“喂,这位朋友,你也到西藏去?”

“嗯。”

“看你行李这么少,不是去旅游吧?”

“呃——去看朋友。”成远只能这样支应。

“有朋友在西藏?太好啦!你朋友是在拉萨吗?他在那里干啥?……”

他们总是有好多的问题,问得不会编瞎话的成远脸直发热。为岔开话头,他跟他们要过那本杂志,将头埋在书页里。成远注意到对方曾经争论过“是不是叠拍”的那张照片。很美,是一幅长城夜景:突兀的山峰上耸立着敌楼,左上方墨蓝色的天空中有一轮皎洁的满月。照片下的作者署名:钱蜀生。成远爱好摄影,但对摄影界的事儿知之甚少。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让他联想起一个人:“是不是他?去年,大兴安岭——教育旅社,那位摄影家也姓钱。当时没问到他的名字。”接着又连连摇头,“天下之大,摄影人之多,哪儿会这么巧!”

从西宁到格尔木,火车又得一天一夜。转车的时候,成远和两个摄影家搭上了伴儿。摄影家们很热情:“来,跟我们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艰苦的道儿还在后面哪!”成远不怕艰苦,根本就没打算回去。可是他愿意跟摄影家们在一起,他感受到了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顺畅。于是一同出站,一同买票,又一同进站;卧铺还是在一起。

这一夜,睡眠状态有所改善。虽然合眼后,大脑还是翻江倒海地混乱,但凌晨时,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车厢里很静,偶尔有人走动,大多数旅客还都躺在铺位上。曙光照进车窗,形成一排有规则的红色。成远发现,那位姓杨的摄影家正站在窗前,注视着外面。他手捧照相机,脑袋随着景物的移动而有规律地来回偏转,照相机的背带套在脖子上,时而将照相机端起来按动一下快门。爱好摄影多年的成远还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地观看摄影家工作。

“不知什么时候他就站在那里了,”成远思忖,“难道摄影家就是这样搞创作的?”

到达格尔木的第二天,三人便搭上了去拉萨的卧铺大巴车。

车挤得很满。其他乘客中除去一个裹着藏袍的中年妇女、两位穿军装的和三个带了大背包的旅游者之外,都是些农民。旅游者两男一女,十分年轻,看上去像是大学生。躺在成远旁边铺位的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小伙子。农民们衣服破旧,灰头土脸;每人一个用编织袋包裹的行李卷。一看便知,他们是去拉萨找工作的。一路上听说,在拉萨城里打工的四川人特别多,听他们说话还真的都是四川味儿。成远注意到,他们的衣服都很单薄。青藏高原的夏季可不比你们四川老家啊,有时大白天就可能飘下雪花;到了夜间,更是寒气逼人。出发时,魏明硬往成远的大背包里塞了一件羽绒服。看来魏明是正确的。现在,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已经套在成远身上。可那些农民中竟然还有穿短袖衫的,莫非他们身体真的很棒,抗冻?魏明还给准备了很多药品,不止一遍地嘱咐:“千万不要得感冒,若是有感觉,就马上吃药。在那边感冒是要命的病!”那两个摄影家的朋友也是这么嘱咐他们的——真就那么玄吗?

大巴车里的卧铺有上下两层。成远在上铺;那两个摄影家都在下铺。成远侧转身,将脑袋向下,看了一眼他们。发现他们也都套上了厚衣服:巧得很,都是羽绒服,都是红色。他们都在那里闭目养神,像是宇航员在飞船舱里准备上天。上车之前,他们做过一番准备工作:每人买了一罐氧气——细长的铁罐好像灭蚊用的喷雾器——在格尔木随处都可买到;另外还不由分说地往成远的上衣口袋里塞了一个拇指大的药瓶,认真地说:这段路程比较艰苦,我们要翻过海拔五千八百米的唐古拉山口。要知道,海拔四千五百米人类就不能永久居住了,海拔五千米以上就是“生命禁区”啦!现在我们每个人的上衣口袋里都有一瓶速效救心丸,如果谁意外晕倒,其他人可以立即施救。成远感到了温暖;同时他又在想:他们的准备实在充分,不知查过多少资料。

天黑时上的路。大巴车在黑暗中呼呼地奔跑。根本无法入睡。从颠簸程度上判断,公路还算平坦。车头那边有一只小灯泡发出微弱的光线。除了司机座上的那位黑脸大汉在全神贯注地工作外,其他人都睡着。另外还有一个司机和一个负责票务的女乘务员。两个司机轮换着开,歇人不歇车。听他们说,就这样昼夜不停地开,也要跑三十多个小时才能到达拉萨。也就是说需要两个黑夜加一个白天。成远听出,在马达声和鼾声中有轻微的叹息;到后半夜,黑暗里又不时传来咳嗽声。大巴车的铺位又短又窄,成远只能蜷腿躺着。浑身发紧,脑袋也开始一跳一跳地痛起来。

终于熬过了头一夜。大巴车停在路边稍事休息,给乘客一些时间去方便。窝了一宿的成远巴不得到外面伸伸腿脚。不料刚走几步就感到气儿不够用,大口喘息,心狂跳起来。头一直就是昏昏沉沉的。有几个四川农民正蹲在路边,他们发出的呕吐声引得原本就感觉不适的成远干呕起来,呛出满脸的泪水。

成远定定神,四下里寻找。看见那两位摄影家在六七十米开外的地方,正端着照相机四下里拍照。

高原的早晨清冽无比,墨蓝色的天空掩映着雪山的白冠,絮状的白云静静地缠绕在近处的土丘上。远远近近分布着几个水泡子——有的也许是筑路取土留下的积水坑——它们都是那样的蓝,那样的静。极目之处,除了脚下黑色的公路和路边的电杆,再没有任何人类生存的痕迹。成远油然感发悲怆:啊,天是这样的近,那儿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将此身融入这样深邃的、没有一丝纤尘的蓝天里,足矣!

“嘀”,汽车喇叭响了一声。旅客们开始慢慢地向大巴车聚拢。成远走在后面。不想过早地上车,给清凉的空气一吹,感觉似乎好了许多。

两个摄影家赶上来。

“喂,伙计!”大包叫住成远。

成远转过身,没有吱声,只用眼睛提出疑问:有事吗?

“给,把这吃了。”大包的手里捏着两粒药片,“感冒药。”

“我没病啊。”成远疑惑不解。

“知道你没病,吃两片,预防一下。”

“预防?”

“呵,预防。你没看见,车里的那个四川人病得挺重。”

成远心头一热,顺从地接过药片。

“唉!”大包重叹一声道,“这些农民真够可怜,他们这是在玩命哪!”

三人上了大巴车。由于有了提示,成远立刻就看到了那个患感冒的四川农民。他的铺位在最后一排。正裹着一床棉被坐在那里,旁边有几个老乡,有的搀扶,有的捶打后背。病人流着清鼻涕;咳嗽声很深,似乎是从胸部深处吃力地顶出来的;脸通红,不知是喘不上气儿憋的,还是发烧烧的。

一位解放军正大声跟他们说着什么,成远上车后听到末尾几句:

“……这样太危险,再往上走是要出人命的!再开两个小时左右就到沱沱河了,那里有个小镇,你们最好在那里下车,赶紧给他治疗。”

沉默。没有人回应解放军的建议。农民们的沉默,实际上是一种无声的抵制。他们不愿意中途下车,车票钱是不退的;不能把病人独自扔在半道上,但是又没有人愿意去陪同,再扛上二十四小时就到啦!

成远爬上自己的铺位。躺在边上的小伙子用下巴冲着下面指了指:“在格尔木等车时我跟那个解放军聊过几句,他是驻藏部队的军医,这是刚探亲归队……”

“我吃过药喽,莫的事。”听那艰难的发音,就知道是病人说的。

另一个军人侧着身,顺着狭窄的通道挤过来,帮助做工作,他说:

“这是我们连队的军医。进藏快十年了,对高原病很有研究,别不信他的话。”

沉默——依然是无声的抵制。片刻,又是那个声音;还是那句话:

“我吃过药喽,莫的事。咳,咳……”

“唉,没法子沟通。”边上的小伙子低声感慨,“没准儿那农民还以为当兵的怕传染呐!”

解放军摇着头,回到前面自己的铺位。

大巴车开动了。向前,海拔高度越来越高;向前,距离那个可怕的制高点越来越近。沱沱河过去了。成远看见,经过沱沱河时,军医坐起身,回过头来长长地看了病人一眼;他在用目光问讯。然而,没有回应。他轻轻地摇头,躺下——再也没说什么。

雁石砰过去了。海拔高度已经升到四千八百公尺左右!病人的咳嗽少了,急促的喘息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成远觉得那声音特别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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