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远昏睡了整整两天,剧烈的头痛和浑身的不适才稍稍缓解。当他迷迷糊糊地再次醒来时,窗外很明亮。腕上的表指向八点,他一时搞不清,到底是早晨还是傍晚。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厚厚的地铺上。看看四周,房间不大,十平方米左右。满眼都是热烈的颜色:红底儿蓝花的地毯上摆着一方小桌;沿墙一排矮柜,上面摆着闪着金光的小铜碗;门边一个碗橱,地铺的一头还有一个大躺柜。所有的家具——包括门窗,都以大红为底色。凡是看得见的平面,都用金线勾花边,圈出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矩形、椭圆形、菱形……花边里面是色彩浓艳的装饰画。只有窗前立着的那副画架,还维持着木头的本色。向上看,如同一个展室——墙上挂满了唐嘎。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还有黑色的。屋里的物件无不显现着古老沉稳的藏族风味,只有矮柜上的那台十八英寸电视机不和谐地透出现代气息。成远感觉眼花缭乱——昏沉沉的头接受不了对比如此强烈的色彩。
这儿是野马的家。
自己是怎样来这里的?成远断断续续地回想:大巴车到达拉萨的时候,天好像刚蒙蒙亮。我晕得一塌糊涂。两位摄影家问:你到哪里去落脚?我取出魏明让我捎的信……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指着信封上的地址说:“先送他。” ……开出租的那个黑大汉问:“他病啦?”他们答:“是高原反应。”……敲开这家门的时候,野马还没起床,他光脚趿拉着鞋,身上裹件藏袍。他向他们道谢。出租车声远去……成远又回忆起更早一些发生的事,不禁叹道:“唉,真没想到,在高原,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青藏高原离天近,距离死亡同样也是那样的近。”
门吊扣哗啦一响,是野马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布袋。真是搞艺术的,就连装东西的口袋都画满了富有藏族特色的纹饰。他换了拖鞋,走到小桌边,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问:“睡醒啦,又是一天,感觉好点儿没?”
成远萎靡地欠起身,屁股向后挪了挪,将头和后背靠在大躺柜上。嗫嚅道:“好多了,可还是浑身没劲儿,头还有点儿晕。”
“想吃饭吗?”
成远摇头。
“哦,那你躺着别动。”野马抬头向地铺看了一眼。像是对成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来拉萨的人多了,反应这样严重的可不多。都睡两天了,就喝了几口奶茶。”
成远听得很清楚,就是懒得开口接话茬儿;他或许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可一两句话又解释不清,只呆呆地看着野马忙乎。
小桌上已堆满东西,大部分是食品:一捆挂面、十来根肉肠、一袋奶粉、一袋红糖、几斤白梨、一瓶青稞酒,还有些体积小的看不出是啥。最令成远惊奇的是,居然还有一个西瓜。噢,在这里还能吃到西瓜!
野马似乎想到了什么,把大口袋一丢,去脸盆里洗了手;抄起暖水瓶倒了半碗开水,加入一勺红糖,搅了搅;又拧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往手心上磕了磕;然后左手端碗,右手手心向上平端着,走到地铺边。成远看清了,他手心里托着两粒鲜红色的胶囊。
“把这个吃了。这是藏药红景天,缓解高原反应挺有效;红糖也是抗高原反应的。”
成远想说谢谢,但又觉得太生僻,都让人家伺候两天了,这才想起道谢!
地铺仅能容一人,野马睡在店里。他说他在拉萨开着两处生意,究竟开着什么店,成远还没来得及问。
主人在屋里忙乎了一阵儿,其间跟成远说过几句闲话,见对方回答得有气无力,于是拿起一只手电筒,道了声“晚安”,拉熄电灯,关门离去。
这一夜——成远在拉萨度过的第二个夜晚,成远睡得很平稳。只是在黎明时作了一小段噩梦:在昏暗的光线下,汽车吃力地爬过唐古拉山口……一具僵尸……黑影罩住了僵尸的头,看不清面目。成远伸手去拽那阴影,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
一股好闻的味道传来——像是黄油味儿。
成远睁开双眼,野马早就开始忙乎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小桌上摆着一摞面饼、一碟咸菜,两只大瓷碗冒着热气。好闻的味道就来自那里。不知是不是那味道激发了食欲,成远忽然发现,自己有了饥饿感!他坐起身,左右晃晃脑袋,哎,像是孙悟空解除了紧箍咒——头一点儿也不晕啦!,
野马只看一眼就全明白了,“好了?我就知道,再严重的高原反应三天也该缓过来了。再不好,今天就送你去医院。哦,饿了吧?漱漱口,吃!”他一指小桌。
“这外号对于他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成远坐在桌边,仔细端详过对方后这样想,“口音带着西北味儿,他大概不是汉族。”
主人似乎明白成远眼神中的疑问。
“来,先吃,今天我不去店里了。吃饱了,咱们慢慢聊!”
成远点点头,即表示同意,又表示感谢。他把视线移到小桌上的大瓷碗中:热饮料,淡棕色,有点像加了牛奶的咖啡,表面一层薄薄的油皮。
“这是酥油茶。藏民的主要饮料。用大茶、酥油,加盐调的,热量高,特好。”
成远吹了吹油皮,顺着碗沿抿了一口。有点咸,尝不出茶叶味儿,倒是满口的奶香。
主人伸手递过来一块面饼,示意边喝边吃,接着解释道:
“好多内地来的朋友喝不惯。我啊,把它改良啦,酥油茶里加奶粉,怎么样,好喝吧?”
成远点头,他嘴里正嚼着一口面饼,很硬,有点儿像新疆人烤的馕。两口面饼下去,成远感觉喉咙发干,端起碗吸溜了一大口。
“哎,”主人连连摆手,“这喝酥油茶可是有讲究。不能像喝粥那样稀哩呼噜的,得抿着喝,不能出声。咱们是没关系,要是藏人给你敬茶,那样喝就显得特没礼貌。”
成远很喜欢野马的直言不讳。他可真是匹野马:性格粗犷,嗓音洪亮浑厚——和着从宽阔胸腔里发出的共鸣声;黑里透红的长脸,前额又高又亮;披肩长发又粗又硬,有些发黄,还略有些打卷儿;下巴上的胡子刷子般浓密——完全是那种放荡不羁的艺术家的形象。这形象重新勾起成远心中的疑问,他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
“看您——不是汉族吧?”
野马没有立即回答问题,而是笑着纠正成远:“我说,咱别您您的,叫起来外道,魏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再说啦,就我这口条,说起来费劲!哈哈!”
“那我看您岁数比我大,就称呼您老兄吧。”
“成,我又结识个兄弟,哈哈!”
野马又大声地笑。笑罢,他才开始回答成远提出的问题,“呵,我有一半蒙古血统:父亲的老家在包头,我娘是汉族。”
“噢——”成远低应一声,等着主人继续说下去。
“父亲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进口里谋生,跟一个汉族师傅学会了画匠手艺。父亲聪明,又肯下力气;师傅特喜欢这个不揣花花肠子的小伙子,就把自己的独生女嫁给了他,呃,就是我娘。父亲当了倒插门儿女婿,定居在宣化。”
“宣化我去过,那儿是个小城。”
“父亲手艺好,人仗义——在宣化城有点儿小名气。谁家盖新房、谁家死了人什么的,都愿意请他。画像、画影壁、画炕围子、画棺材什么的,忙不过来。”
“什么是‘炕围子’?”成远插空问道。
“呵,你知道北方人家睡的大炕吧,”见成远点头,野马继续说,“一间房子,有一半面积都是大炕。炕边三面是墙。那时候用不起水泥,就在墙上刷油漆。讲究的人家就请画匠画上些喜庆吉祥画,那就叫‘画炕围子’。”
“噢,”受野马豪放性格的感染,再加上身体恢复后的兴奋,成远的话格外多了起来,“听说你是魏明的大学同学,好哥们儿,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呢?”
说话间,早餐已接近尾声。成远只吃下半块饼子,一碗酥油茶倒是喝了个净;野马吃了两个面饼,似乎尚有些意犹未尽,掰了一截寸来长的香肠,塞进嘴里。一边大口嚼着,一边拎过酒瓶,“咔”的一声咬开瓶盖,说了声,“你病刚好,不能喝酒,不让了啊!”便嘴对瓶口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两大口。
“啊——”野马用大手抹了一下嘴唇,“哎,刚才你问啥?呃,我咋到这儿来了?这话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辞职来得呗,我喜欢这儿!”
原来,野马毕业后被分配到区委宣传科工作。他受不了办公室的沉闷氛围,在官样文章的谨小慎微和条条框框的严密束缚下干得憋屈。一次,单位组团到西藏考察文化支援项目,野马随团前往。他一下子被西藏灿烂的地域文化迷住了。对于艺术家来说,高原风光和藏域风情如同真正醇美的好酒;在心中存放的越久就越醇香。回来之后,那使人陶醉的酒在野马胸中酝酿,升华,令他魂牵梦绕。终于,他辞了职。他原本可以以援藏的形式进藏,保持公职、带着工资、享受许多的政策奖励,但是他不要,他就要无拘无束!上大学时,野马选修过摄影课程。他眼下不但有着画家的身份,同时也是当地摄影家协会的会员。
这一切令成远感慨,想想人生在世,被多少条锁链捆绑,将你牢牢地限定在一个固定的空间之内,敢于奋勇地挣脱这些束缚的人能有几个?他们是把握自己命运的人;至少可以说,他们是精神上的胜利者。而自己这算是怎么回事呢?死,可以摆脱人世间所有的烦恼,但那算是勇敢吗?
野马发现他的客人在愣呵呵地发呆,便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坐得发麻的双腿,说道:“我看这么着吧,带你出去转转,好吗?”
成远一激灵,回过神来。为了掩饰慌张,转头去铺上找自己的外衣,嘴里应着:“啊,就是,来三天了,还不知拉萨城是个啥样呢。”
野马租用的房子位于东侧楼上。楼梯在房子里,又窄又黑又陡。成远钻出楼外,白亮的光线晃得他眯起了眼睛。哦,天是那样的蓝,云朵又低又白;空气是那样的纯净,阳光又暖又亮。好一会儿才适应屋外的明亮。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住的地方好有特色: 这是一个藏家院落,U型的两层藏式楼房,坐北朝南;平顶,房体由灰色的方石砌成,墙很厚,令人联想起战争时期坚固的碉堡;窗上沿有用百折布做的遮阳帘,强烈的反差使阴影下的窗户显得黑洞洞的;幸好窗台上挤满了花盆,百花盛开,令小楼鲜活生动起来。成远只认得,其中有红色的绣球、黄色的月季,还有花朵小巧洁白的韭菜莲。院门临街,门额上装饰着一对乌黑扭曲的牦牛角,牛角尖系着红布条。
走不多远,就出了门前那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啊,布达拉宫!”这是成远在图片里早已熟知了的建筑。但是身临其境的感觉却大不一样。图片中永远不会感受到那天宫般的威严和居高临下的震撼。看到布达拉宫,这才认定:西藏,我真的到达了西藏!成远眼圈发热,呆立了好几分钟,若不是野马拉他,他可真想席地而坐,长久地凝视。
野马的一个店就开在布达拉宫广场的边上,是一家照相馆。二人信步走到跟前,门额上悬着一块明黄色的招牌,“白马照相馆”五个大字十分醒目。不等成远发问,野马就主动开了口:“白马是人们心中的吉祥之物。另外藏语‘白玛’这个词,是‘莲花’的意思。起这个名字,藏人汉人都喜欢。”
成远心中佩服:“噢,老兄的藏学知识可真丰富!”
店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一个女店员。一条布帘将不到二十平米的面积隔成里外两部分:外面是营业区,排着玻璃柜台,柜台里胶卷、电池、一次性照相机、小相册等摄影商品;里面是工作区,啊,成远由衷地佩服:这里是主人发挥创意的天地!墙上挂着可以手摇更换的背景布,墙面其余部分——就连屋顶都算上——全都给画成一整幅壁画:蓝天白云雪山庙宇,浑然一体。地上几把椅子凳子,立着三盏影楼灯,靠墙还有一架小梳妆台。
成远奇怪地问野马:“你晚上睡哪儿呀?”
“呵,在这儿。”
野马走到墙边,一伸手,居然把壁画中庙宇的拱门拉开一扇。再向里一摸,“咔嗒”,拉亮了灯,露出一个侧室。
“太妙啦!”成远不禁拍手叫绝。这可真是虚虚实实,庙是假的,门可是真的!但是当成远走进侧室后,心里又不过意起来。
“老兄,这两天你就住这儿呀!”
这里是一个制作照片的暗房。有些零乱:长桌上摆着放大机、定时器、暗房灯、大方盘、裁纸刀……顶头一个大水槽,水槽边儿的量杯里插着搅拌棒、竹夹子、温度计……房间中弥漫着定影液的酸味儿。很窄,长条桌前的地面勉强能容下一张钢丝折叠床。
还是野马打破了短时的尴尬:“嘿,你别瞧这地方小,我还带出一批小弟子呐。”
“小弟子?”成远觉得,面前的野马是一个能够不断给人带来惊奇的人。
走出白马照相馆,已近中午。成远注意到,店门前停着一辆北京吉普。二人在广场西侧的一家面馆里吃了牛肉拉面,按说这拉面是兰州一带的地方名吃,小老板却操着四川口音。这些四川人适应能力可真强,学了别人的手艺,来丰富自家的经营品种。想到“四川人”这三个字,成远心头一颤——被记忆刺了一下。
下午随野马来到八廓街——有的人也管它叫“八角街”。野马介绍说,这里是拉萨最热闹的小商品市场。的确有意思,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以藏族器物为主。正是旺季,中外游客往来于摊位店铺之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野马的另一个店就开在这里,主要展卖野马临摹制作的各种各样的唐嘎。
在人群中,成远发现几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他们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端着一台照相机,正在那里寻找目标拍照。
“看他们的穿着和长相,不像是内地来的小游客。有意思……”成远正想着,冷不防被一声尖尖的童音吓了一跳。
“叶老师!”一个端照相机的小学生发现了成远身边的野马。
就像听到了集合哨,那些小家伙小麻雀般飞拢过来。拉着野马又蹦又跳,口里“老师老师”地叫。野马也一下子兴奋起来,拉拉这个,拍拍那个。逐一查看他们照相机的曝光设定,又讲了些拍照方面的知识。只见野马手一挥,呼啦,小麻雀们四下散开,飞入人群。
“哈哈,”野马对成远得意地笑,“这就是我的弟子们!”
“是啊,真可爱!”
“嗯,他们是拉萨小学摄影小组的。我是那个小组的校外辅导员。”
“老兄是画家,怎么搞起摄影啦?”
“到西藏搞艺术,照相机是少不了的。不错,画画讲究写生,可是那太慢了,赶不上光影的变化。再说,寒冷的季节,您搬把小凳子,支上画架写生,风不给刮跑了,人也得冻成冰疙瘩,哈哈!还有那些复杂的纹饰、穿戴,先用照相机拍下来,回来再画嘛。”
“那老兄又是画家,又是摄影家啦。”
“哎——不不,”野马摇着头谦虚地说,“不敢当,虽然说美术与摄影是姐妹艺术,但终究还是两个门道嘛!”
边聊边看地走了一圈,成远才知道,原来这八廓街小商品市场围绕着著名的大昭寺。他什么也没买——已经不打算回去了,还给谁买纪念品呢?
次日天还没亮,成远便起身出了大门。小桌上留着一张只有一行字的纸条:
野马兄:不要找我,我赶早看日出去。
成远
昨日一番游览,成远已经看好了地形:沿大门外的路,向西不远便是布达拉宫广场。布达拉宫三面都是高山,但是都太远,只有西南面的那座山最合适,就在广场的西边。
黎明前的黑暗,没有月亮,星星寥寥无几。风不大,只有三四级,但很凉。成远把领子竖起,缩着头,走在寂静无光的巷子里。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虽然尽量让步子轻些,但仍感到那声音很大。冥冥中,像是有人和着步点儿在打竹板,呱嗒、呱嗒、呱嗒……声音在窄巷中回荡。加快脚步,于是那竹板也跟着快起来。
成远有点儿紧张,但是一点儿也不害怕。有鬼吗?来吧,把我拽去好啦!免得我自己费事。
巷子外就是广场,那里有整夜不熄的路灯。当接近巷口时,成远猛然觉得有一团东西无声地从身边窜过——看不见,但分明可以感觉到。他心里一紧,继而发狠地自言自语:“来吧,把我拉走吧!”
巷子口出现一个半米高的黑影,原来是一条黑色的流浪狗。也许是成远的脚步惊扰了它。那边又站起两条。它们抽动鼻翼,奇怪地望着黑暗中的陌生人,嗅不到食物的味道,重又懒洋洋地回到墙根卧下。
向西直行。宽阔的公路上见不到一辆车,看不到一个人。成远依然缩着头、两手揣进上衣口袋里,独自前行。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忽而拉长、忽而缩短,永远纠缠左右。成远加快了脚步,他似乎急着要赶往一个终点。多静呀,这正是我要的环境,我要尽快到达那里,尽早结束这一切!
上山的路是从一座庙宇起始的。先是有转折的台阶,经过几处房舍后,便进入野山荒道。天光微明,被人踩出的小径好似一条白线弯曲着向山上延展。成远爬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很快汗就下来了。
“好了,就这儿吧。”
成远爬到一处接近山顶的悬崖边。虽然东方已经发白,但是山崖下依然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很满意这个地方:崖壁很直,如同站在楼顶平台上。他坐下来,等待喘息平定。心里想着:身体直立,双臂平展,双腿弯曲,借助脚尖的力量,向前上方弹出——漂亮的跳水动作……
胸中撞击着寻求解脱的冲动,没有丝毫害怕。奇怪,影视剧中、小说里,不都说在这一刻应该想到很多东西吗?我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跳水吗?儿时常跳。也出过一次事故:没有注意游泳池的水深,先是前额,随着脖子被迫猛烈后仰,接着是鼻子、嘴巴——满脸花……幸亏有一个倾斜的角度,仅受了点儿伤。今天确是要垂直入水,就此跳入冥冥波涛,抵达另一个世界。
好了,呼吸已经平稳,让我站立起来……嗯,很好,现在平伸双臂。成远半睁着眼,他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看到。他感到脚下的深渊开始旋转起来,大地开始旋转起来!东方的鱼肚白像是给锋利的刀尖划了一下,呲出一线血红……
“嗨,谁在那儿?快闪开!”
正当成远准备双腿弯曲的时候,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断喝。急转身,慌乱中,动作不甚协调,脚下蹭地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