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摄影家把成远送到地方后,便让出租车司机径直开到白云宾馆。事先打听好的,要在那里找一个人。
时间尚早,大厅内有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女服务员。大概是刚接班,一个在用拖把擦着大理石地板;另一个正用抹布擦玻璃柜台。见有客人进来,两个服务员都停了手,直起腰。柜台里的那个先开了口:
“先生您好!住宿吗?”
“呵,住宿。”摄影家们把身上背的东西放下,“还要找一个人。”
“找谁呀?”
一看便知,这是一位藏族姑娘。五官端正,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嘴边的一对浅酒窝使她的微笑更加动人。粉色衬衣领翻在制服外,如同一朵玉立的荷花。
老杨翻看着记事本,说:“嗯——,噢,巴桑——巴桑先生在吗?”
“巴桑!”柜台姑娘眸子一亮,漂亮的酒窝随之跳动了一下,“是——开车的那个巴桑?”
“对,说他是宾馆的车队队长。”
“啊,他在这里工作,可是他现在不在。”
“怎么回事?”摄影家们同时伸长了脖子。
“啊——他外出了……”
“外出了,去哪儿啦?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回来?”摄影家们连连发问。
看到客人们着急的样子,姑娘似乎有些不忍,认真地解释道:“宾馆来了外事接待任务,整个车队都出发去了阿里。嗯——上去转一圈一般是十天,至少也得一个星期。”
“啊?!”摄影家们面面相觑。
老杨用记事本拍打着手心,问年轻一些的大包:“唉,没戏了,怎么办?”
“怎么办!先住下歇歇,再想主意。”
老杨点头,转向柜台姑娘,“你们这儿的标准间多少钱?”
……
三天了,两位摄影家为了找车到处打听,一无所获!原准备在白云宾馆租车到藏西北地区采风拍摄,因为是熟人介绍,即保险又省钱。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大有困在拉萨的感觉。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忘拍摄。尤其是一早一晚,他们都要攀到高处,拍摄日出日落时的拉萨风光。
这天凌晨,他们爬上布达拉宫广场西侧的小山。选定位置,架好照相机,专等天明日出。
山顶上的风又凉又硬。他们蜷缩在一块巨石下背风,说话解闷。话题三绕两绕,转到那位宾馆服务员身上。大包起的头:
“哎,我看那个柜台姑娘,肯定是巴桑的那个……”
“哪个?”老杨问。
“妻子、对象、情人……总而言之——相好的。哎,你没看见那天咱们一提到巴桑,那姑娘的脸唰就红了。”
“哦,是,是有那么点儿意思,不过也未准。”
“怎么?”
“你小子,见了漂亮女人眼儿都不眨,没准儿还是你把人家给看害羞了哪!”
“老家伙,”大包耸起肩,狠狠地拱了同伴一下,“又拿我开心!”
“哈哈……”
说话逗乐儿,时间过得快。转眼间东方已亮,太阳就要出来了。大包起身,走到三脚架后边,弯下腰去看照相机。忽然,他从镜头里看到一个人影。正好挡在将要拍摄的景物前。大包急得一跺脚,“呀嗨,来了一个穿帮的!”
“是拍照的吗?”老杨急忙起身,走过来看,“嗯,不是,他没带着家伙。赶紧,叫他让一让!”
大包伸直了脖子,放开喉咙:“嗨,谁在哪儿?快闪开!”
“呀,不好!”二人同时目睹到意外险情,失声惊叫。
从山顶巨石到成远站立的地方相距百十来米,隔着一片漫坡。成远虽然站在坚硬的岩石上,但由于长年的风化,岩石表面破碎出一层豆粒大的碎渣。成远急转身时,脚噌地滑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做出半个横滚,趴在地上,双腿已经悬在了山崖之外。
成远七窍生烟:为了这一跳,他处心积虑,却不料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他后悔自己上山后只顾想心事,没有仔细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他不愿意被人看到。若是那样,何必还要等到今天。在翻越唐古拉山口的路上,不,在北京的高楼大厦上,就可以!
此刻,成远深切感受到那些碎渣的润滑作用。趴在岩石上的上半身正在慢慢下滑,当重心移过岩石的边沿,接下来将是无可救药的跌落。
“就这样下去吗?”这时,他的大脑格外清醒,“距离自己的设想差得太远啦!也好,人们都会认为,这是一次意外,一次旅游事故。这样不会给野马带来麻烦。”
“扒住!”
仅仅十几秒钟时间,山顶上的人已经冲到山崖边。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就在大包发出一声大喊的同时,成远失去了最后的依托,猛地向后一仰。“好啦,结束啦!”成远紧紧闭上了双眼。
哗啦啦……碎石渣随着落崖人倾泻下去,扬起一阵烟尘。
“成远——,成——远——!”有人在呼喊。
惊魂未定的摄影家们回头寻声望去,下边山道上走来一个黑大汉。
来人正是野马。
早晨起来,野马先要去买两个人的早点。走在路上,就犯开了寻思:哎呀,该如何安排呢?早在一个月前,就跟拉萨小学定好了的,放暑假时带领摄影小组去成都夏令营。那是一项十分有意义的“手拉手”活动,活动经费是四川省少工委赞助的,学校选派一名教师带队,特邀我做艺术辅导。昨天学校放了暑假,按照日程,后天即将启程。拉萨这里,两摊买卖有雇员照料,不成问题。可家里的这位客人该如何安排呢?老同学魏明的信里说,这位叫成远的老弟,一夜之间丢了老婆、工作和照相机,不堪精神打击,有厌世倾向。说让我这乐天派感染感染他,开导开导他。嗯——,这个人的确有些抑郁寡欢,不爱说话老是发呆。这种精神状态,把他一个人留在拉萨,不放心哪!又不能带他同去成都。怎么办?今天一定要找机会和他好好谈谈,挖挖他的心病。
野马在巷子口买了炸油条。回到居住的那所院子。楼梯口的廊下,放着一只五磅的暖水瓶。野马微笑着朝房东老阿妈住的那屋的扇窗户点点了头,然后提起暖水瓶走上楼梯。
暖水瓶里装的是滚烫新鲜的酥油茶。自从野马住进来以后,房东每天都给野马灌一暖瓶。藏族老阿妈恪守着伴随一生的勤劳,每日起早打茶。野马付钱给房东,老阿妈用生硬的汉语拒绝道:“钱——茶?不,房租——都有啦,不!”野马过意不去,再坚持,惹得老人家生了气,野马只得顺从。五六年啦,每天提起那一暖瓶酥油茶的时候,野马都要向房东那屋点头致谢。他知道,虽然语言交流不太顺畅,但是老人经常会透过那扇窗户向他张望。对于老人来说,他的点头微笑比钱更令她欣慰。
野马这样想着,心里十分舒坦,他慢慢走上楼梯,伸手轻推房门。
地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成远不在!野马心头一紧,扫视室内,发现了小桌上的纸条。
“不要找我……”啥话!一种不祥的念头钻上来。野马放下东西,出门,直奔广场那边的白马照相馆而去。
天已放亮,路灯熄灭,但是广场上的人仍十分稀少。野马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店前,开车门,猫腰钻进吉普车,启动了发动机。发动机的轰鸣中夹着几声咳嗽,需要预热几分钟。野马顾不上许多,他略作思索,拿定主意:“先到最近处的那座小山去找!”然后扬头注视前方,松手刹,挂档,给油门,抬离合——汽车向广场西边开去。
山不太高,刚登上一半,就听到有人在喊:“快来人哪,有人掉下去啦!”
“啊!”野马吃了一惊。撩开大步冲了过去。见呼喊的是两位身穿红色羽绒服的游人。没有时间寒暄,他劈头便问,“从哪儿掉下去的?”
“就这儿!”那两个人一指身后的那处悬崖。
“那人什么样?”
“没看清,哎,那人穿红羽绒外套……”
“啊,八成就是他!”野马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向悬崖边接近。
“当心!”身后有人提醒道。
野马深吸口气,用脚蹬稳悬崖边的岩石,探身向下瞭望。
“当心啊!”身后人又在提醒。
“成——远——!”野马几近绝望,但仍然放开喉咙呼喊,他多么希望能够听到回应。
“我在这儿……在这儿……”
野马竖起耳朵,奇怪,真的听到了回应声。声音很微弱,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捂着,就像戴着几层口罩。
野马往脚下一瞧,“咳,在这儿哪!”随即,他又大声喊道,“别动,千万别动!不要挣扎啊!等我拉你上来。”
原来,成远并没有跌下深渊。当他下滑的时候,崖外的一个如同犀牛角似的突起,穿进了他的上衣。他竟像一只面口袋般,给挂在了悬崖边,然而,巨大的冲力,将羽绒服拉上头顶,裹住了他的头。危险哪!若不是有两只胳膊架着,上衣极有可能从头顶拉脱。他觉得正在窒息,脖子似乎就要被拉断。
成远距离岩石顶端只有一两尺远。野马没有转头,一边密切注视着挂着的成远,一边向身后的两个人简短说明危情。发出命令,立即开始施救。
野马趴下身体,头在岩石外,伸出双臂去够那悬挂着的“口袋”:身后的两个人,一人一只,死死拽住野马的脚脖子。
成远的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身体永远在旋转,脚下踩着的不是大地,而是黑暗无边的苍穹。似乎是一个深远的梦:两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身体在上升,接下来便是一阵阵粗重的喘气声,喘声伴着脚步声,自己被人背着下山,几个人在说话,他想听他们说些什么,可那声音很细很远,听不清;他想看看他们是谁,但是眼皮好似铅做的,怎么也抬不起来……汽车声……医院……医生说没事儿,幸亏颈椎没受伤……
昨天晚上的彻夜未眠,加上早晨的一通折腾,耗尽了他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精力和体力。待他的意识渐渐恢复时,已是黄昏。旁边的低语声告诉他,屋里有好几个人。
“……就这么办吧,谢谢啦!”声音很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哪里,哪里,我得感谢你们二位。”这粗嗓门儿,一听就是野马。
偷听别人谈话很不礼貌,成远睁开眼,欠起上身。
“啊,醒啦!”“醒啦!”“醒啦!”
小桌边的三个人同时往地铺方向倾斜,仿佛在看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成远心中腾起一股幸福的快感,久违啦,这种被众人关注的情景。他看清了屋子里除了野马之外的另外两个人。真令人惊异:“是你们,摄影家!呵,杨老师,包——,包老师……”
“什么,你叫我什么?包——老师?哈哈,哈哈哈!”
成远的话被一阵大笑所打断。莫名其妙,他怎么会笑得前仰后合?在火车上不是明明听到,他被称作“大包”吗?
姓杨的摄影家也在笑:“得,‘包老师’就包老师吧,也是个尊称呢!”又冲成远点头道,“小兄弟,看来咱们很有缘分嘛!从北京一出发咱们就在一起,看来这趟西藏咱们算是摽上啦。嘿,没料到今天早上……”
“今儿早上,”大包抢过话头,大声说,“你可真是演了一场美国惊险大片儿呀!”
“哈哈哈!”众人齐乐。
成远表面上跟着笑,心里却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遁进去。
看样子两位摄影家已经和野马谈妥了什么事,他们又安慰了成远几句,便起身告辞。临出门时,他们握手,邀请野马共进晚餐。野马摆手说还要照顾成远,接下来便是下楼梯的脚步声。
片刻,野马重又回到屋里。
“想吃东西吗?”
成远点头。
“好,能吃身体就没大毛病!”野马提起暖瓶,“来吧,先喝碗酥油茶,我给你煮挂面呵。”
炉灶就在门外,野马一边忙乎着一边大声说:“嘿嘿,那两个人还喝不惯酥油茶,不然,早就没你的份儿啦!哈哈!”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就端了进来。成远的确饿了,感到那面条香气扑鼻。他左手端碗,右手执筷,埋头痛吃,不时被烫得大张口哈气,额头上冒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野马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他坐在小桌边,双手磨搓着搪瓷杯子,微笑着看成远大吃大喝。
成远感觉到野马的微笑里似乎另有意味,可老兄不说自己也不便问,只低头吃饭。成远吃下两大碗面才罢休,精神随之格外地好了起来。
收拾了碗筷,二人重又坐在小桌边。一阵沉默,成远在等待野马,直觉明显地告诉他:对面的野马老兄有话要说。
“你这一跤摔得有水平。”野马打破了沉默,但是他的开场白却令成远不知所云。不知是批评还是诙谐,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成远只得尴尬地笑笑,等待对方的下文。
“你这一跤,让我结识了两位摄影家。我们可以说是一见如故。通过这一天的交谈,还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呃,你给我们解决了大问题!”
“我?”成远惊奇地睁大眼睛,他发现野马没有在打哈哈,他是认真的。
“是啊,”野马舒了一口气,接着说,“你知道,我后天要出发,带学生去夏令营。我必须将你托付给可靠的朋友;而这两位摄影家呢,这些天正为了进阿里的车急得直转磨。今天我们谈好啦,我把车借给他们,同时让他们把你带上。成老弟,不知你可愿意呀?”
成远高兴地笑了。且不说以前在画报上看到的阿里是多么的美丽;就说跟随摄影家出游采风,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成远回想起在大兴安岭遭到的冷遇,还有自己的决心。哎呀,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呀!我就是告别这个世界,也要等走完这一遭,回来再说呀!再说,自己在拉萨成天让一个黑大汉像保姆似地照顾着,实在过意不去。既然原定计划没能实现,就不要再给野马添麻烦啦!想到这儿,成远爽快地点头答应道:
“我愿意,谢谢老兄的安排!”
“嗯。”野马很满意,没想到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他又关切地问:“你的身体没事儿吧?”
“没事儿,你放心,肯定行!”
“哦,你身体倒是没病,就是有些虚弱。好在去阿里没有什么大运动量,基本上都在车里。况且,你已经扛过了高原反应。”
说到高原反应,野马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成远问:“听那两个摄影家说,你们来的路上死了个民工。我们忙着商量事儿,也没顾上细问,哎,究竟是咋回事儿?”
“呃,是个来找工作的农民,四川人……”
顷刻间,几天前发生的令人揪心的一幕又清晰地闪现在成远眼前。
傍晚,在昏暗的光线下,汽车吃力地爬过了唐古拉山口。这里是著名的公路制高点——海拔五千八百公尺!生病的四川农民呻吟着要求司机停车,想要方便一下。军医立即大声制止:“不行,不能停车!现在是海拔最高的地点,你下车走动,太危险。过了制高点就是一路下坡,过一会儿,等高度降低点儿再停车方便。”
司机也点头称是。
大约又跑了半个多小时,天几乎全黑时,车停在路边。众人按男左女右分散到公路两边。烟瘾大的乘机抽上一支。
约莫一刻钟,众旅客开始陆续登车。又过了一会,车外已不见有人。司机习惯地问:“都齐了吗?”
黑暗中有人喊:“等一等,还差一个!”
“谁呀,那么慢!”有不满的嘀咕声。成远听出是那个女大学生,很容易判断,因为车里只有三位女性。
“嘀”,司机点了一下喇叭。又过了五分钟左右,仍不见车外有动静。
成远感到不对劲儿:车里怎么如此安静?没有咳嗽声和呻吟声。
“噢,是那个病人!”成远脱口而出。
几乎是在同时,那位军医从他的铺位上跳了起来,冲着车里的农民们,以命令的口气喝道:“快,快去个人看看!”
下去一个青年人,向左,消失在黑暗中。时间慢得难以忍耐,成远觉得又过去了好长时间。车里的人也都伸长脖子向外张望,无奈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女孩儿又在嘟囔:“凭什么呀,让大伙等他一个!掉茅坑儿里啦!”
“郁闷,这地方哪儿有茅坑儿呐!” 女孩儿的同伴在耍贫嘴。
一定是司机发现了情况,因为车里人分明听到他说了三个字:“出事了!”声音不大,但是全车人都为此而绷紧了神经。“咔”,司机打开车门,抄起手电筒,跳出驾驶室。全车人这才如梦方醒,呼啦啦向车外跑去。
成远跑在后面,他是上铺,得等过道里腾出空才可以跳下来。他看到去找人的那个青年人正坐在距离路基二十米左右的地方,胸脯剧烈地起伏。跑在最前面的司机和解放军在问话,青年人只顾大张着嘴喘气,怎么也说不上来。只是拼命地挥舞着胳膊,指指远处,又快速地挥手。众人会意,一窝蜂地向青年人指示的方向跑去。
成远刚跑出几十步就感觉到气喘,又跑几步,就再也跑不动了,不是腿没劲儿,而是气儿不够用。如同身处真空环境,无论怎样拼命地张大嘴,就是喘不过气来,只得一步步地挪。他看看四周,发现那个女大学生已经喘得蹲在了地上。
当成远赶到百米开外人群聚集的地方时,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手电光照处,只见一个人侧卧在地上,身体蜷得像只大虾。看不见他的脸,头已经被一件上衣盖住。但是可以肯定:他就是那个病人。
同行的藏族妇女,手摇转经筒,低声祷告。
军医正在发布诊断结果:“……由感冒引起的急性高原肺水肿。本来这里就缺氧,肺泡置换氧的功能又因肺水肿而减弱,结果心肌缺氧,造成心跳骤停,猝死……这种情况我曾经遇到过。”
有四川的老乡请求军医抢救,军医无奈地摇头道:“人已经僵了!”
司机说他是头一次亲历,但是听说过,他同事的车上就这样死过一个旅客。
人死了,只能就地掩埋。司机从车里取来了铁锨和镐头,挖不到半米深,就遇到冻土层,挖掘工作进展缓慢。解放军组织大伙轮换挖。成远也自报奋勇参与其中,但是特丢脸,镐头只挥动十几下,就气喘如牛、眼冒金星,再也举不起来了。
大巴车缓慢地启动,在左侧一百多米处,添了一座不起眼的新坟。
藏族妇女仍然在手摇转经筒不停地低声祷告。
很静,只有马达声。一阵嘤嘤的低泣从黑暗中传出——是那个女大学生。哭声动摇了人们的意志——在此之前,成远还没有看到有人流泪。突然,闷雷似的哭嚎震得汽车一抖,那些四川老乡哭作一团。
一颗眼泪从眼角滚落,成远停止诉说,抬手抹了一把。
“唉,”野马长叹一声,“怪不得你刚到拉萨时高原反应那么严重,刚上来的人是不能剧烈活动的。”
成远似乎没有听野马说话,他接过野马递过来的水杯无声地喝了一口,思绪仍沉浸在沉重的回忆中:“上车时还是一个大活人,一天一夜的工夫,就没啦!真没想到,在高原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所以就更需要珍惜。”野马不失时机地开导,“你看西藏这个地方,许多地方根本就不适于人类生存,但是顽强的藏族人不但世世代代扎根于此,而且还创造出无比灿烂的文化,为咱们中国增添了多少色彩。一切人类的创造都依赖于生命的存在呀!”
成远感觉两耳发热,暗想:“难道我的意图被野马察觉了?唉,生与死,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