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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反转 四、 阿里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98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出发的日子到了。这一天,野马带小学生们去机场,他们将要飞往成都;成远则要随同两位摄影家踏上去阿里的征程。

为了今天的启程,他们昨日整整忙了一天。加油、检修汽车、准备干粮和药品,然而耗时最多的是面授机宜:野马拿来一张二百五十万分之一的阿里地区图,铺在床上,仔细讲解行进路线。他已经去过七八趟,什么地方可以住宿加油、什么地方有岔道、什么地方道路险峻、什么地方风景绝佳,足足讲了大半天。这一整天成远都被明令卧床休息,养精蓄锐。最令成远感动并且兴奋的是,野马提供给他一台照相机!那沉甸甸的宝贝和十卷胶卷躺在一只黑色的中号摄影包里,成远喜欢得几乎不能自持,隔一会儿便要取出来摆弄一番。

分手前,野马握着两位摄影家的手说:“注意安全,带好我这位老弟!”然后又像掰手腕一样拉住成远的手,用力晃了晃,半开玩笑地说:“成远,你可得给我好好地回来,不然我没法儿跟魏明交代。哎,那台照相机我还要呢,啊!”接着诡异地使了个眼色,“哎,跟着两位行家不能白走,多掏点儿手艺啊!”

成远笑着点头称是。将近一年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

吉普车离开拉萨市区,沿着拉萨河向西驶去。车里所有人脸上都闪着兴奋的光彩。汽车音响播放着那首著名的《青藏高原》,高亢悠杨。虽然成远和两位摄影家的心境不尽相同,但对于那首歌却有着同样的共鸣。四下望去:山高云低,地阔水长。他们如同摆脱牢笼的小鸟,放声歌唱:

是谁日夜遥望着蓝天,

是谁渴望永久的梦幻,

难道说还有赞美的歌,

还是那仿佛不能改变的庄严?

两位摄影家都是驾车好手,可以轮换着开。他们坐在前排,成远在后排。他旁边固定着摄影箱和摄影包。出发前三人互相介绍,摄影家们一人递过一张名片。当最初的兴奋冷却下来之后,成远掏出名片细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前天晚上,自己称呼大包“包老师”时,他笑得前仰后合。他的名片上分明印着:“牛建华”,名字下面五个小字“自由摄影人”。

“噢,”成远冲前面正在驾车的大包喊,“原来您不姓包啊!”

前排发出一阵笑。老杨侧过头:“他呀,拍风光时喜欢包围曝光;再加上他个儿大,像只大口袋,我就送他这么个爱称。”

大包嘱咐成远:“哎,也只有杨老师这么叫,朋友们都叫我‘大牛’。注意保密啊,维护本人的光辉形象!哈哈!”

成远自然言听计从。不过此时他心里正在重复一个从未听过的词儿——包围曝光。然而,他没有立即提问,心想:跟着两位老师走这一圈,不知会听到多少闻所未闻的专业术语哪。他拿起另一张名片,嗬,没见过这么简单的名片,只有三行小字:“影友——杨有为——电话……”

“杨有为?——这名字好熟啊,在哪儿见过……”成远在脑海里搜索。

“咳,”成远一拍脑门儿,“瞧这记性!”

就在昨天自己被明令卧床休息,百无聊赖之际,到野马的小立柜里找本书解闷,那里面堆满了书报,考虑到即将外出拍摄风景,于是选中一本《风光摄影点滴》,作者的名字就是杨有为。摄影家已令成远仰慕,更不要说有著述的摄影家!

可是他的名片却如此简单。有道是:真人不露相啊!还记得,在大兴安岭遇到的那位《春苗》的作者,他的名片上密密麻麻挤满各种头衔,足有五六个!什么东北林垦报摄影记者、白山摄影沙龙副秘书长、黑水摄影协会会员、倩影工作室艺术指导……还有什么,记不清了。哎,他叫什么来着?名字有点儿特别,噢,叫依尔三……

“啊,刹车!快打方向!”

思想中的成远被来自前排杨有为的一声惊呼吓得一激灵,赶紧抬头向车外张望,啊,又是一激灵,不知什么时候柏油路已经变成沙石路,此刻吉普车失控,正在向右前方侧滑。

好在冲力不大,当车子的右前轮滑入路边的排水沟时,停了下来。三个人跳下车,看看形势,同时松了一口气。排水沟很浅,没有翻车的危险。

“哎我说,昨天临走时野马再三强调,”杨有为开始训斥开车的牛建华,“在沙石路面上行驶,不能超过六十迈,忘啦!”

牛建华自知理亏,蹲下身查看汽车底盘,咕哝道:“这么宽的路,也没有车,我想跑起来试试……”

“试试?别拿生命做试验!这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的,一天也看不到一辆车,真要是翻在这儿,上哪儿找人救呀!”

“这路邪了啊,刚超过六十就侧滑。” 牛建华还在为自己辩护。

“嗯,也好,第一天上路就给点儿颜色,以后就小心喽。得,我开吧!”

汽车向后倒出排水沟,杨有为向左一拧方向盘,开上路面。继续奔驰在崇山峻岭、荒原大漠之中。

数日后,他们进入到阿里地区。这里是真正的苍茫,这里有真正的原始。人类活动的痕迹是那样的稀少,人类创造的能量显得那样渺小。游历过这里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共识:所谓“人定胜天”是多么的可笑!无法想象五百万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汪洋!地壳上的两块大陆在飘移中不期而遇,发生撞击。在两大板块强烈地挤压下,造山运动开始啦,阿里地区快速升高,海水退去;珠穆朗玛继续隆起,形成世界上最高大的一道屏障,阻断了印度洋吹来的暖湿气流,使得这里降水减少,沙漠化加剧。然而正因为这样,这里的风光格外独特:苍凉中带着雄壮。高原气象一日三变,忽而晴空万里、忽而雷电交加。于是山河不断变幻着光影颜色,为风光摄影提供出无尽的机遇。

哦,大自然,人类的母亲!你孕育了生命,赋予人类丰富的情感。人们希望情感地久天长,但真正永恒的却是你宏大的精神。

成远看到摄影家们经常在行进中突然欣喜若狂地刹车,然后抄起摄影器材迅速奔至一个地点,紧张拍摄。有时几分钟,有时甚至会逗留几个小时。每次收起器材继续上路后,他们都要热烈地谈论刚才拍摄的情况。有成功的欢喜也有失误后的遗憾,这些可都是创作经验谈哪!成远与摄影家们面临同样的拍摄题材,经历同样的拍摄过程,再听听他们的谈论,当然受益匪浅。

他也插空向他们请教一些摄影方面的知识。

“杨老师,您说照相和摄影有什么不同呢?”这是成远一直搞不清楚的问题。

“哦,问得好。” 杨有为稍微打个沉,回答说,“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比方。我认为照相相当于写字;摄影相当于书法。你想,写字人人都会,可书法……啊,你明白了吧?”

“噢,您比喻得真妙!”成远点头会意地笑。心想,他要是在学校里讲课,学生们肯定特爱听。

他们沿着喜马拉雅山的北麓向西偏北行进。游历了,不,应当说是参拜了一个又一个著名的景点:珠穆朗玛峰、纳木那尼神山、冈仁波齐神山、羊卓雍错圣湖、玛旁雍错圣湖、拉昂错鬼湖……

正如歌中唱的那样: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一道道山水赛过那个天堂美!

成远跟随两位摄影家忘情于山水大漠之间,很快便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每天跑在路上,他们都会跟着汽车音响纵情歌唱:

哦,

我看见一座座山,

一座座山川,

一座座山川相连,

呀啦嗦——

那可是青藏高原?

呀啦嗦——

那就是青藏高原!

在游历过程中,成远不但看到了摄影家们是怎样进行采风创作的,而且还学到了不少拍摄技术和技巧。当然,其中也包括啥叫“包围曝光”——实际就是增加或减少曝光量多拍几张。为保险起见不怕多用胶片。他们都使用反转片拍摄,用胶卷就跟吃一样,不,比吃还邪乎!遇到好的题材,稀里哗啦,一会儿就是一卷。而成远在大兴安岭转了两个月,也不过才用了两卷半。其中最后半卷还随着照相机被小偷一起偷去了。相比之下,自己过去自诩摄影爱好者,简直是大言不惭!不过,成远还是忍不住感叹:

“这样拍,多浪费胶卷呀!”

“浪费?小兄弟,这可不是浪费。要知道,对于我们来说,没有印上影像的空胶卷就好像画家台面上的白纸,毫无意义。只有印上影像的胶卷才有价值,所以摄影人是不会吝惜胶卷的,尤其是遇到好题材的时候。”

“那你们得带多少胶卷哪。”

“哦,这次活儿比较大,我带了一百卷135、一百多卷120;大包嘛,他不用135机器,除了十盒散页片,主要是120,三百卷。”

啊,成远暗自吃惊:临行前,野马给了十卷135,自己还觉得太多了。

听到成远和老杨对话,牛建华将手里的测光表往摄影背心的大口袋里一揣,半开玩笑地说:

“都说摄影家是拿胶片堆出来的,我说呀,胶卷就是摄影人的鸦片:花钱买胶卷去过拍摄瘾,胶卷用完了,再花钱去买,欲罢不能!”

到达冈仁波奇山脚下的那天,正好是从拉萨出发后的第十天。

冈仁波奇山被藏族人尊为伟丈夫。为了拍摄这座神山,成远已经陪着二位摄影家在这里逗留两天了。成远早已习以为常:要拍摄到好风景,常常需要耐心等待。前些日子,在珠穆朗玛峰大本营遇到连日阴雨,他们足足等待了五天!

眼前就是伟岸的冈仁波奇,三人在山脚下等待着。据说有的教派认为冈仁波奇是世界中心,日月星辰皆以此为轴心往复环绕;还有人赞颂道:万山之中,一山形同檄揽,直插云霄,峰顶如七彩圆冠,周围如同八瓣莲花环绕,山体如水晶砌成,耀眼夺目,光芒万丈!……瑰丽的描述,引得他们心驰神往,急切盼望一睹神山的风采。然而,两天过去了,那山头总是矜持地隐在云雾之中,不肯露出尊容。

清晨,成远钻出帐篷,高举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这一夜,耳边都是哗哗的流水声和呜呜的风声。环望四周,天地是那么的广阔,蓝天、白云、雪山、河流……草地上开放着很多不知名的野花,还有五彩斑斓的苔藓。草叶上蒙着一层细小的白色露珠。置身其中,令人感到沉醉陶然。

今天的情形好些,没有雾,云层也比前两天薄得多。

两位摄影家在各自选定的位置支上三脚架,调整好照相机,严阵以待。但是,脖子仰酸了,眼睛看疼了,天上的云彩仍在绕着山头旋转。有好几次几乎露出山尖,他们的手轻按住快门,然而又一次次失望地松开。

摄影家们都各自准备了两台照相机。杨有为的摄影箱里,一台120相机、一台135自动相机;牛建华除了一台120相机外,还装备一台使用散页片的大画幅座机。那底片特贵,每拍一张,三五十元人民币就出去啦!

为了缓解等待的焦急,成远坐在杨有为身边聊天。

“杨老师,您经常这样出来吗?”

“哦。”杨有为只回了一个字,声音很轻。

“那您总这样在外面跑,夫人愿意吗?”

话一出口,成远便觉得问得太冒失,忙用眼角瞄着和自己并排坐着的杨老师。果然,他的表情一下子深沉起来,轻舒一口气,仰头望着天上旋转的白云:

“她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多少年了,我总觉得对不起她。”

“啊,这个……”成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对不起!我……”

“咳,没关系。”杨有为笑着摇摇头,“有得就会有失,喜欢这个,就顾不上家喽!”

天上的云还没有要开的意思,杨有为将视线收回,侧过脸看一眼成远,若有所思。

“反正也没事儿,话说到这儿啦,聊聊也无妨。”

杨有为似乎话里有话,“成远,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作爷们儿就得拿得起放得下。用死来证明对一个女人的爱,充其量,也只能算是狭隘的小爱,而不是一个男子汉真正应当具有的大爱。一个男人如果被小爱蒙蔽心灵,他便不会有博大的胸怀,成不了大器。记得在五台山,有一位师傅曾跟我说,大爱者,博爱也。要爱世间万物众生!如此,便可以心胸开阔,思想更高,境界更远。”

杨有为顿了一会儿,好像是对成远,又好像是自言自语:“不是有那么句话吗?谁活着,谁就能看得到!”

杨有为的语气十分轻缓,但却字字钉入成远内心,敲击着他心底残存着的坚冰。成远深埋下头,陷入深思。

忽然,远处传来吆喝声:“哎,哎——”

是大牛,他选定的拍摄点在五六十米开外。他正站在三脚架旁,一只手用力挥舞着帽子,一只手指向天空。成远和杨有为抬头仰望:啊,云开啦!旭日金光照射在神山的银顶上,霎那间,天地一片辉煌!

八月十五日,一行三人到达阿里地区扎达县,途中通过一个检查站。阿里地区位于我国西部边陲,所以设有若干边防检查站。三人这才意识到,真的是要感谢经验丰富的野马,是他在临行前提醒并帮助办妥一应证明和证件,才使得旅途畅行无阻。当然,在检查站附近是禁止拍照的,无论那里的风光有多么美。

这一天,汽车逶迤行驶在茫茫的荒原之中,颠簸七八个小时才走出不到二百公里,一路上几乎没有见到人烟。

二位摄影家往往以热烈的讨论或激烈的争论排遣枯燥。成远由于对摄影知识和摄影圈里的事儿知之甚少,插不上嘴,所以不是饶有兴趣地旁听就是昏昏欲睡。

“唉,咱比不了钱蜀生哪!”半躺在汽车后座里的成远听到牛建华在感叹,“他可以畅行无阻。老杨,还记得那次吗?在影会上,钱蜀生给大家讲他的西藏片儿。他说他踩好点儿,打个电话,就有部队的车来接他,给他领路——多牛哇!”

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的杨有为缓慢地说:“那叫牛呀,那是摄影特权阶层!要细论起来,这事儿挺复杂,摄影报上说过这事儿,牵涉到《著作法》里的职务作品问题。但是我总觉得,要比就凭真本事,大家都在一条起跑线上才说得上公平。”

经杨有为这么一点拨,牛建华霍然领悟:“噢,您的意思是说,他花着我们纳税人的钱,凭特权可以到我们无法去的地方拍照,名利双收,完了再到我们面前人五人六地谝!”

成远记得去年家里的那本西藏挂历上就有钱蜀生的作品。那里面的风光壮丽无比,曾经令成远心驰神往。谁能想到此刻自己正在挂历中游历,他油然生出一种身处幻境的感觉。

汽车正淌过一条河流,颠簸得很厉害。轮胎碾压河床碎石,咯咯作响。杨有为伸手减档,挂上前驱动,全神贯注。直到越过河流,开上较为平坦的河滩,才接上刚才的话题。

“地域呀,”他的语速依然是那样缓慢,给人以沉稳的感觉,“好的地域是风光摄影成功的重要因素。好米焖好饭嘛!咱们为什么花钱、花时间、搭辛苦来这里转悠,不就是为寻找好地方吗?是吧。有了好地方,加上一份技术,再加上一份努力,就可以出好作品。”

“还得加一份银子!” 牛建华嚷道,“您老先生不花旅费,不买胶卷,呃,还有,不花钱买设备,就能出作品啦!”

杨有为没再作声,似乎陷入沉思。大牛的话的确是不争的事实,毕竟,享有特权,不花自己的钱去拍摄自己作品的人能有几个?大多数朋友不都是自费嘛,节衣缩食,从牙缝里挤出钱来搞摄影。

牛建华意犹未尽,接着刚才的话题数叨钱蜀生:“他在影会上还吹哪,说他照片上的那个地方是军事禁区,别人不要说拍照啦,都不准接近。说你们影友不都讲究起早贪黑拍日出日落吗?若是摸黑上去,肯定要当坏人给逮起来,他还就……哎哟,您开慢点儿!疼死我啦!”

牛建华正说得带劲儿,冷不防汽车猛烈颠簸,头撞到车门的铁框上,疼得他直咧嘴。

“哈哈哈!”车内其他二人笑弯了腰。

直到下午将近六点才终于见到扎达附近著名的土林景象。全是寸草不生的土山,汽车在山中转来转去,像是进入一个大迷宫。从地图上看应当就在眼皮底下的扎达县城似乎永远在不可接近的天边。他们生怕误入歧途而迷路。野马说过,他曾经在进入扎达的途中迷过路,整整被困了两天一夜,险些遇难。

担心归担心,可一旦遇到好景致,还是要停下来拍摄。

这里是一个制高点。成远跳下车,新奇地四外瞭望。眼前的神奇景象使人顿觉仿佛进入了仙境,超凡脱俗之感油然而生。被雨水切割的沙质丘陵形态万千,真乃奔腾似千军万马,列队如威武方阵,威严像大佛端坐,突兀同千年古堡。这是一个异常宁静的世界,天边的雪山在土林的掩映下若隐若现。西方,一团厚重的积雨云冲天而起,天地合一,气势恢宏。成远感到手中这架相机,虽可高精度地复制影像,但无论如何也无法记录下这大自然广博的精神蕴含。

扎达被称为“土林环绕的地方”,真是名副其实。这里大面积的土山、土丘长年被雨水冲刷,形成各种纹路与形态,古人废弃的建筑残迹与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并存,常常令人难以区分。

牛建华兴奋不已,不停口地赞叹:“太好了,太美了!可拍的东西太多了!”

杨有为显然在来西藏之前作足了功课,他指着四周跟成远和大牛解释道:“这种情况在地貌学上被称为‘水平岩层地貌’。是长年流水侵蚀而形成的特殊的次生松造地貌。我查看过《西藏地貌》那本书,那里面有一段特别说到扎达土林,说这里由于水平岩层中垂直节理比较发达,而粉细沙岩又具有良好的直立性,所以扎达一带沟谷深邃,谷坡陡立;又由于不同岩面侵蚀的差异,所以常常构成奇特的地貌。”

成远连连点头,表示对杨老师学识的折服。想起杨老师在《风光摄影点滴》里写的一段话:“拍摄者要对拍摄对象有充分的了解。常常有这样的情况:风光摄影家对某地情况的了解,甚至比当地人还要多。”

哦,原来摄影家并不是仅仅端着照相机到处按快门儿,他们还要做大量的案头工作呀!

走走停停,直到傍晚八点多才远远地看到扎达县城。真正是荒漠中的一小片绿洲,生长着很多的高大树木。说是“县城”,其实规模甚小,一片土屋之间散立着几座楼房,还有寺庙的尖顶。远远望去一片寂静,见不到一个人。

他们找到一家旅店住下。第二天去拍摄著名的古格王朝遗址。一去就是大半天。在返回的路上,进入县城之前,两位摄影家向南多绕了点弯儿,根据太阳的方位和地势,选定拍摄日落的位置——他们管这儿叫“踩点儿”。

回到旅店已是下午四点,三人开始做“午饭”。所谓“饭”,其实是用温水泡得半软的方便面。天天吃方便面,成远感到难以下咽,可为了维持体力,还是要硬吃下去。或许是由于缺乏蔬菜和水果提供的维生素,三个人的嘴唇都有不同程度的干裂。

牛建华打开一听豆豉鱼罐头,边向每个人的饭盒里分发边吆喝着:“哎,给添点精料,好干活儿,啊!”

老杨一边吃一边发布傍晚的行动计划:“夏季,扎达这里大约是晚上九点落日。咱们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傍七点出发。”

也说不清从哪天开始,成远心里已不再那么阴暗,于是那可憎的噩梦不再纠缠。心情放松加上奔波劳顿使他的睡眠格外深沉。摄影家拍摄风光竟是如此地辛苦:每天都必须赶在日出之前到达预定的拍摄位置去拍摄日出;中午前后开车赶路,奔向下一处拍摄点;傍晚架好机器,再拍摄夕阳西下的美景,直到天黑才收工。赶上有人烟的地方可以住店,否则就在帐篷和汽车里过夜。每天睡觉前,老师们还要雷打不动地写日记、作记录。他们没有正经的吃饭时间,行进途中或者是等待光线的时候,抓一把干粮喝几口凉水。然而,这些风餐露宿野外作业的日子,却是成远无比幸福的时光。他也有一台照相机,还有十卷胶卷。虽然这数量仅是摄影家们的几十分之一,但已经是空前的啦!成远学着摄影家的样子,跟着他们踩点儿、拍摄。感觉也是空前得好——在镜头里看到的景象无比瑰丽,唔,这才是作品哪,以前拍摄的东西无法与之相比!成远看到自己的大作登在画报里,自己的大作获得了大奖!那个乐呀,乐得合不拢嘴……

忽然,他从梦中笑醒,一骨碌爬起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白亮亮的。屋子里很静,啊,两位老师和他们的摄影器材都不见了!成远揉了下惺忪的睡眼,赶紧穿鞋下地。当他冲到门前刚要伸手拉门时,看到门板上用医用白胶布固定着一张纸条。认得,那是从杨老师笔记本里撕下的一页。成远摘下纸条,捧到眼前。

“小成:我们去拍日落。这些日子比较劳累,你身体不好,多睡会儿。我俩天黑即回。好好休整,独自外出有危险,不要乱跑!杨”。

“嗯,把我当小孩儿了!”成远心生几分惆怅,为自己错过这次机会而惋惜,净做美梦了,连人家出门都没听到!

看一眼腕上的电子表,七点四十。唉,他们没准儿早就到达预定地点了。成远无聊地环顾屋内,牛建华的铺位上有一小堆东西,显然是临出门前丢下的。主要是些空胶卷盒——他们从来不把废弃物扔在野外。他们说,如此美丽的地方不允许有一丝污染。正由于山水之纯净,所以哪怕是一只空胶卷盒、一个方便面的包装袋都会显得十分扎眼,甚至会成为风光摄影的穿帮物。他们每天都要用掉一二十个胶卷。出发前都事先把包装盒剥掉。回来后,将一天的成果——那些拍摄过的胶卷用塑料袋包好,再用医用胶布封牢,再用记号笔标上拍摄日期。在装进旅行袋之前,杨老师会满意地掂掂那个塑料包,似乎手掌上托的是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

成远原本是想按照杨老师的指示在家休息的。他走过去,准备将那些空胶卷盒收拾掉。忽然,他发现那些胶卷盒下面掩着一件黑色的东西,便伸手将那东西拿起,原来是一只闪光灯。

“不知是哪位老师没带闪光灯?”成远想,“拍夜景怎么能不带它呢?”

嗯,一个主意涌上成远的心头,他给自己找到一个出去的理由。他迅速穿好衣服,系紧鞋带,将那只闪光灯塞进自己的摄影包里,又将包斜挎在肩上,大步走出门外。门上没锁,根本用不着,这地方绝对不会出现入室偷盗一类的刑事案件。

他要去找他们,给他们送闪光灯。其实,那只不过是个口实而已,他更想去拍照。阿里之行勾起他强烈的拍摄欲望,摄影发烧的热度急剧上升。此刻,他已将杨有为的告诫完全置之脑后,脚下生风,奔向旷野。对高原环境一无所知的他全然料想不到,将会遭遇怎样的凶险。

成远自认为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一同去踩的点儿。他分明记得从那个地点开车回到县城用了还不到十分钟。杨老师不是说,这里直到晚上九点太阳才落山吗?天黑前肯定能够走到那里。

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根本没有考虑是否存在危险,掂量自身体力的参考点仍停留在低海拔的北京,不晓得这里是海拔三千七百公尺的高原,空气中氧气的含量大约只是北京那里的百分之六十!忘记了进藏途中那悲惨的一幕;此外,空气稀薄、空气纯净度高,使得光线折射率大大降低。太阳接近地平线时,依然光耀刺眼,白亮亮的阳光令没有本地生活经验的外来人产生时间尚早的错觉。可是,一旦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黑夜则迅速降临,如同晚上屋里突然熄灭了照明灯。

县城小得不可思议,好似一个大杂院。在成远的印象里,抬脚便能走出县城。然后向南直行即可到达那座高二百多米的小山。从西面看,那山如同一面高大的墙。东面却是一片缓坡,汽车顺山坡几乎可以爬到山顶,那里就是中午刚选好的拍摄点。

行动当然不像成远预期的那样轻而易举。不一会儿,他的步伐便不得不由于气喘而慢了下来。既然走出来了,就不愿半途而废。走一段,停下来歇一会儿。

半个多小时后,成远来到一座馒头似的小土丘下。他有点儿奇怪:

“嗯?这里还有个小土包,中午在汽车里怎么没见到?”

若是在北京,这样的小土包用不了几分钟便可以冲上去。但此时,成远却爬得格外吃力。当他终于站在小丘顶上四下瞭望时,他惊愕了。

正是夕阳西下之际,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大块的黑与一片片错落有致的金黄。简化了色彩层次后的景象如诗如画,奇妙无比。

好景致啊,赶紧拍摄!成远侧身从摄影包里掏出照相机,眼睛贴在照相机上,取景对焦按快门。

金色余辉下的景象在流动着、变幻着,不停地撞击着人的灵魂。

拖着被拉得长长的身影,成远透过照相机的取景窗,不由得生出一连串幻觉,似乎身处外星世界,难道自己搭乘阿波罗飞船登临在月球?披着迷离色彩的神奇地貌像是巨大而古老的雕塑,那些自然天成的造型与山尖上的史前遗迹混为一体,真假难辨,更让人感到这里的文明乃至这里的生命当是隐没在千万年尘封之中的了。

向北回望,坐落在象泉河畔的扎达依稀可辨;向南面看,那面高大的“墙”历历在目,它铜铸一般反射着夕阳的金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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