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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反转 五、 荒夜惊魂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13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成远在县城外的小山丘上拍摄黄昏景色,耽误了过多的时间。但是他却浑然不知,天还很亮么!他抬头看看那面大墙似的山峰,认准方位,收好照相机,抖擞精神快步走下土丘。

天幕陡然暗了下来,速度快得几乎令人猝不及防。成远离开小山丘不远,天地间的颜色就只剩下了漆黑一片。他猛然发现一个失误:没有带手电。现在只有顺着脚下那依稀可辨的浅灰色车辙前进。心里还挺有底:天黑了,两位老师也该驾车回来了,只有这一条车辙,肯定会迎面碰上的。

成远沿着一条山崖下的小路前行。不久,一轮明月爬上山尖,洒下一片银光;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钻石般又大又亮,啊,从未见过如此璀璨的夜空,那些钻石,仿佛伸手就能够摘下来。月光照在右侧的土崖上,可以看到那上面高高低低的有几个黑乎乎的洞穴。那是早年僧人与世隔绝修行的地方。前几天游历途中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修行洞。尤其是一个叫作悬空寺的地方,一面山崖上竟密布着几十个。由于那里前些年曾被过往的尼泊尔客商当作暂时栖身之所,所以当地人戏称那里为“尼泊尔大厦”。

成远被这迷幻般的夜景所吸引,竟忘记了害怕。

突然月亮没有了,眼前变得一片漆黑。高原上的天气变得实在是快,一片乌云遮月,便降下雨来。成远根本没有想着带雨具,高原上的雨滴冰凉之极,不多时,衣服就被淋得半湿,浑身颤栗不止。他急忙转身,向那面有洞穴的山崖跑去。冰冷的雨滴越发密集起来,还夹杂着豆粒大小的冰雹。

“这雨可真大!”大牛缩着脖子从车里钻出来。

“喔,刚才还好好的,这雨说来就来。”杨有为关好车门,刚要抬头看天,冷不防,一颗冰豆豆正中脑门儿,立马低头往屋里钻。嘴里招呼着,“快,快进屋!”

两位摄影家拍摄完毕,已经回到城里。

成远很快找到一处最低的洞穴,离地面一人来高。他纵身窜上高台。洞口很小,成远顾不上多想,缩脖猫腰,急忙钻进洞内。这里越发的黑暗,根本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咚,他刚想直腰,头碰到了洞顶。只好双手抱着摄影包,像大虾一般哈着腰向里探索,感觉脚下有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就势蜷缩着坐下。

“这下可好了!”他松口气,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抹脸上的雨水。

“哟,这儿什么味呀?”刚刚定下神来的成远皱起了鼻子,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袭来,熏得他直想流泪,“呀,这洞里……”

至此,外出拍摄的欢喜一扫而光,成远开始估量自己的处境。

他感到了危险,一股寒气顺脊梁骨嗖地冒了上来。他瞪大双眼,却什么也看不到。又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摸。指尖触及到一些硬邦邦的东西,像木棍儿。再摸,呀,他如同被烫着了一般,猛地将手收回,一瞬间浑身变得僵硬,下意识地紧贴在洞壁上。他摸到了一堆软软的东西,像是动物的皮毛,再不就是——头发!啊,坐着的那个圆滚滚的东西难道是……成远吓得灵魂出窍,根根头发直立起来。这时,洞外一股带着湿气的寒风钻进来,随着风“日——日——”地尖叫,“咯咯咯咯……”洞内回荡起一阵急促的响声。成远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连滚带爬地逃出洞外,不顾一切地跑向旷野,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扎达这个地方历史上是藏族古格王朝的所在地,曾经有过辉煌的时代。后来遭遇部族战争,发生过大规模的杀戮,最终被人遗弃。许多年后,有人在古格遗址附近的山崖上意外发现一个规模相当大的藏尸洞。经考证,那便是古代血腥杀戮的遗存。不知成远这天夜里意外进入的山洞是不是一处寄存尸骨的所在。然而,无论如何,在洞里成远并没有遇到鬼或者是什么活物。那令人恐怖的咯咯声,是成远自己发出来的。乃是上牙和下牙打架的撞击声。只是成远魂不守舍,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真正蹊跷的是,在他获救把这段经历讲给两位摄影家之后白天再来寻找时,竟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洞穴了。

再说成远离开洞穴,慌不择路地跑向旷野,就此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脱离了来时的道路。好在高原的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便又云清月朗了。

精疲力尽的成远一屁股坐在地上,长时间地大口喘着粗气,抬头四望,荒野之夜倏然变得无比恐怖,此时的他多么希望能听到两位同伴的声音!他们也该回来啦,也许距离自己并不很远。

“杨老师……大牛……”成远高声呼唤。

“成远!”“小成!”

“哎?他不在!”率先跑进房间的牛建华对杨有为说,“没准去厕所了……”

“不对,”杨有为打断大牛,“你看,他的摄影包不在。”老杨的眉头立即拧成了一个疙瘩,狠狠地一捶门框,“坏了,他独自跑出去啦!这哥们儿,太不知深浅,这要出危险的!快,赶紧去找!”

两个摄影家返身冲出房门,重新跳上汽车。

荒野里的成远又走出一段路,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平缓自己急促的呼吸,擦一把额头上的汗。

此刻,成远正沿着一条车辙印行走,他以为自己已经重新找到了来时的那条小路,正在继续向那面“大墙”走去。他感觉已经十分接近了,实际上,慌乱中他早已迷失了方向。

只有到过阿里的人才会知晓,在那里的荒野上,汽车碾过之后,车辙印可以留存相当长时间。车辙印就是路。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情形,荒野上有多条车辙印同时存在,它们长距离的并行,在不经意中交叉,分岔!

成远却浑然不知,脚下的印记正将他引向另一条山沟,背离既定方向,越走越远。

他倏然四望,浑身的热汗猛然变得冰凉,微弱的天光下,所有的山全都连成一体,形成一圈黝黑的高墙,自己似乎行走在一个铁桶里。再走一段,再抬头看,没有接近任何一面墙,那铁桶似乎在随着自己移动。成远犹豫了。停下脚步整理思绪: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呢?不管怎样,向前走已失去意义,往回撤吧。

“成远不会走远,”副司机座上的杨有为思索着对正在开车的牛建华说,“肯定是找咱们,去‘大墙’那边了。”

杨有为的判断没错。其实,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不出二十分钟就可以追上成远。然而事情并不那么顺利,他们在途中遇到了困难,还是由于那场突如其来的疾雨。

就在成远准备返回的时候,他看到两个光点儿,最初的意识带给他短暂的兴奋:车灯!啊,他们回来了!旋即,他察觉出不对头:车灯再远也会射出光柱,这两个光点儿却没有。它们好像……呃,它们分明是绿色的。

难道是幻觉?成远揉揉眼,细看,没错,那一对绿莹莹的光点时而会熄灭一下。

“呀,是野兽!”

轰,大脑里一声炸雷,打得成远头发懵,浑身剧烈一颤。他下意识地向周围扫视,结果令他绝望:四下里一片死黑,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丝求救的希望。那些黝黑的山影霎时变成一圈怕人的鬼魅,狞笑着向自己压来。成远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掉头就跑。

然而,没跑出多远他便停了下来。在高原上猛跑立刻就会气力不支;更严重的是,巨大的恐慌令他无论如何也迈不出一步,我怎么会有野兽体力强?我能比它跑得快?他觉得后脖颈发麻,身后的野兽似乎正在龇着利齿直扑上来。这种来自身后的巨大威胁吓得成远双腿发抖,再也不听驱使。

“不能这样!”成远命令自己,“就是被野兽吃了,也要死个明白!”

想到这儿,成远忽然来了力量,他忽地转过身,面对着凶险扑来的方向。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那动物已逼近了。那对绿点儿瞬间变成令人胆寒的凶光。

天光下,成远认出那个向自己逼近的黑影:“狼!”

的确是狼,一匹高原独狼。它比善于围猎的群狼个体大,也更加狡猾凶猛。这种狼昼伏夜出,游荡于大漠中四处寻找猎物。它对人类很了解,从不进攻两人以上的目标,所以人们很难见到它。

凭借它灵敏的嗅觉,它嗅到了人的气味,接着又惊喜地发现进山者是单人独行。独狼在山坳里隐藏观察许久,确信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没有背着像树棍一样细长的猎枪,于是它决定攻击。不出它所料,行动十分顺利,猎物发现危险后慌忙转身逃窜。这是独狼最希望看到的情形,明显地,猎物没有抵抗能力。要做的只是迅速出击,将猎物一口咬死。

但是,情况骤变,成远的突然转身和惊叫遏止了独狼的致命一扑。他和它都被对方吓了一跳,接着便是对峙。相距十来米,钉在地上一般。

独狼短时的静止给了成远喘息之机。人一旦豁出去胆子也就大了,成远猛然警醒,强压恐惧命令自己:“镇定,镇定!”

临行前,野马曾对成远说:“上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只要保持镇定,就有脱离危险的可能。”此刻,成远在心里反复念着野马的嘱咐,腿居然不抖了!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他想起小时候听姥姥说起的一件事儿:那时姥姥家的山沟里有狼。一个亲戚险些葬身狼腹。他在收工回家的路上遇见了狼,丢了农具就跑,狼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直到那亲戚累得口吐白沫跌倒在地,狼才最终一扑。幸亏有一个放牛的老乡及时出现,将那位已被咬伤的亲戚从狼口中救下。

“不能跑,必须跟恶狼搏斗!”成远这样鼓励着自己。可手无寸铁,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更不要指望找到防身的木棍。怎么办?脚下有石头,但是不敢蹲下身,一旦蹲下去,那独狼就可能乘机实施致命的一扑。怎么办?怎么办?!成远下意识地摸索全身,希望能找到一件武器,哪怕是一把水果刀。突然,他摸到了背后背着的摄影包。

摄影包里有什么东西可以防身?成远将摄影包里的东西在脑子里迅速转了一遍,显然,最沉重有力的就是照相机了。难道,我要豁出野马借给我的照相机?不,它没有那么大的威力。即使是砸在狼的身上也不能把那硕大的野畜怎么样。不,不能,那是心爱的物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毁掉它!

富有经验的独狼见对面的人没有进一步的防范措施,仅木呆呆地站着,便开始试探地向前逼近:每移动一步,便要停下来盯视一会儿。

形势危急,怎么办?摄影包里,再就是那只闪光灯了。哎,闪光灯!成远的思维一瞬间被闪光灯照亮,他想:“狼是夜视眼,那双发出绿光的眼睛,可以在微弱的光线下看清物体,但是一定很怕强光。别说是狼,就是人,被强光一晃也会产生短时间的视盲。”想到这儿,成远有了主意,他迅速摸出闪光灯,赶紧打开开关。

“嘶——”闪光灯发出细小的充电声。

成远监视着狼的动作,同时用眼角瞄着闪光灯背后的充电指示灯。那是一只功率很大的高档闪光灯,如果充电完成那只红色的指示灯就会点亮,指示灯的下边有一个小按钮,那是测试按钮,按下它,闪光灯就会激发闪光。一般来说,如果电池电量充足,充电时间在几秒到十几秒钟之间。成远却觉得像是熬过了一个世纪!快,快,独狼随时都有可能发起突然袭击。成远发现与他对峙的狼十分灵敏,那细小的充电声竟没有逃过它的听觉。狼扬起头,支楞着耳朵,警惕地注视着成远的一举一动。

充电指示灯亮啦!简直是救命的明灯!生死攸关,在此一举!

成远双手攥着他的武器,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灯头直指独狼。右手拇指放在按钮上,像是压着枪的扳机。他思索片刻,生怕光线的威力不够,便扎着胆子向前移动了一步,又移动了一步……

刚才还在顺利追击,以为猎物唾手可得的独狼,此时乍起了猎毛。万没想到,猎物会反过来向自己逼近。不过它并没有慌乱,按照以往的捕猎经验,猎物在穷途末路的时刻往往会作出这样最后一拼的动作。独狼压低姿势,重心向后,准备腾空一跃,给对方以致命的攻击。

成远此刻无比地清醒,眼睛也似乎分外的明亮,能够看清独狼的每一个微小动作。电视里的《动物世界》是他最喜爱的节目之一,所以他熟悉狼扑咬前的准备姿势。事不宜迟,他咬着牙,用力按下按钮——其实根本就用不了那么大的力气。

“噗”,一道白光射出,在黑暗中显得无比锐利,不啻于地狱里的一道闪电,就连成远都出现了暂短的视盲。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厉的嗥叫,充斥着惊愕和恼怒。那一对阴森森的绿点瞬时熄灭。

不知独狼是不是被吓退了,但愿如此!成远顾不得多想,转身撒腿就跑。他已经设计好一套撤离方案:若是独狼继续追击,自己跑不动时就停下来喘息,用闪光灯抵挡一阵再跑。只要跑回到那个小山丘上就可以看到县城,就有救!

事后回想起来,成远不禁暗笑:自己抱着轻生的念头上西藏,而那一夜,意识里却只有两个字——求生!

强烈的求生欲望使成远发挥出巨大的潜能,在用闪光灯吓退独狼之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他不时地向后张望,看狼是否追到近前。当他终因气喘如牛筋软腿麻而不得不停下休息的时候,还在为没有看见那对瘆人的绿光而庆幸,狼真的不敢来追了。成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期待着精力恢复好继续撤退。

好渴呀!嗓子干得冒烟。环视周围,还是那种感觉:没有接近任何一面墙,四面八方那些狰狞的山影似乎在随着自己运动,牢牢包围着自己。他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出这凶险的山谷。谁又能知道这里是否还隐藏着其他的狼,或者别的野兽!

虽然成远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但是,毕竟他对高原狼知之甚少。他不知道,一匹有经验的狼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不暴露自己,它会闭上眼睛,仅凭着声音和气味跟踪猎物。眼下,那匹独狼已经悄然逼近,距离成远仅有数十米远了。独狼向喘息声慢慢地接近,在约么二十米的地方突然睁开眼睛,射出凶狠的绿光。

“啊!”成远这一惊吃得不小,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再次举起闪光灯。

瘆人的绿光立即熄灭——狼又闭上了眼睛,但是仍在向前逼近。

“哎呀,好聪明的精灵!它改变方法,闭着眼睛向我进攻!”成远一跺脚,怎么办?成远立刻想出一个对策,迅速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奋力砸向独狼。

“咣当”一声巨响,车头猛然前栽。只听牛建华一声惊呼:“坏啦!”车早已熄火。杨有为的前额重重地撞到风挡玻璃上,眼里顿时金星四射,差点儿背过气。

二人吃力地打开门钻出车外。原来,一条比车轮略宽略深的沟横贯道路,前轮掉入沟中,保险杠磕在沟沿上,已经变形。所幸车子损坏不十分严重。

这便是阿里的扎达。一场大雨产生的山水,就可以在粉细沙岩风化疏松的地方切割出一条沟来。他们傍晚通过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隐患,刚才的那场雨将沟冲得更宽更深了。白天尚可提前发现,黑夜里仅靠车灯照明,很难幸免于难。

栽进沟里的吉普车,像一只高高翘起屁股的甲壳虫。牛建华挂上倒车档,试图用后轮将前轮从沟中拖出,猛力地倒了两把,汽车纹丝不动。进藏后翻山越岭过河滩,多次遭遇陷车,已有了自救的经验。他们马上意识到:又该搬石头动用千斤顶了。

杨有为仰望天空,若是能有一台吊车,将车子吊起来该多好!他自嘲地苦笑,摇摇头,头顶上只有一轮明月和满天的繁星。唉,此刻不是欣赏夜色的时候!

二人四下里找石头,搬石头。

刚才那块石头砸到狼没有?不得而知。但成远的这一招的确起到了作用。狼感到了威胁,退后,拉开了一段距离。

夜色朦胧,很黑。只能勉强看见脚下的地面。在十几米的范围内,可以辨别狼那幽灵般的身影;再远些,就只能靠那对绿光来判断狼的位置。现在狼退得较远,成远便转身继续奔逃。然而已经不能算是奔跑,跑不动了,只一步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如此且战且退,也不知与独狼周旋了多长时间。成远开始犯嘀咕:不对劲儿呀?跑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多的路程,按说也该到那个小山丘啦!这时,他才忽然想到要辨别脚下的道路。成远伏身转着圈,眼睛几乎贴到地皮。然而查看结果令他几乎崩溃:遍地碎石,哪里还有什么车辙印!这可真是慌不择路,成远大脑轰的一声:糟糕,迷路啦!

阴险的独狼却希望猎物继续奔逃,尽可能多地耗损体力。它知道,人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奔跑能力,如果手里没有武器,根本就不具备反抗能力。可恨的是,这人有一只可以射出闪电的眼睛,使自己双目刺痛,好长时间看不见东西,关键时刻无法准确地扑咬。

疲惫的成远颓然瘫坐在地上,精神的堤坝被疲劳和恐惧冲垮,他再也走不动了。

要将沟填满,谈何容易!这是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高缺氧地区。杨有为和牛建华干一阵儿喘息一阵儿。直累得两耳嗡嗡作响,感觉头有两个大!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经过不懈地努力,终于将车的两个前轮高高垫起。杨有为拉门跨步坐在驾驶席上,挂上四轮驱动,伸手一拧打着汽车,加大油门,汽车发出一阵轰鸣。牛建华在前面用力推车,司机稳稳地松开离合,汽车轰然倒出土沟。

哎哟,牛建华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车里,一动都不想动;杨有为用手电照一下手表,表针指示:二十二点三十二分。太累啦!可是不能休息,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成远正面临危险,营救刻不容缓!

可是,向哪个方位去找呢?杨有为关掉引擎,凝神思考。

其实,成远遇到狼后并没有逃出多远。他一直在一个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兜圈子——这是独狼的阴招:它像是驱赶一头迷失方向的猪,悄悄地改变着追击的方位。而那头慌里慌张昏头昏脑的“猪”却以为自己一直在顺着一个方向逃命。这便是独狼一直不急于扑咬的原因,它要把猎物拖垮后再下嘴。现在时机到了,看,猎物倒下了。

瘫坐在地上的成远,此时正竭力控制着自己已陷入迷离的神志。求生的意念在命令:“坚持,坚持,坚持……眼下惟一的希望就是坚持到天亮!”身下有的是石头,手里还有闪光灯。可是闪光灯必须省着用,经过许多次的闪光之后,它的充电速度已经明显减慢。

阴险凶残的狼十分明白:不宜拖延太久,必须在天亮前捕获猎物。所以成远刚刚瘫倒在地它就迅速冲了上来。

迷失退路,体力又消耗殆尽的成远,只得原地坐定抗拒独狼。独狼试探着从几个方向进攻,均被成远用闪光灯加石头击退。一次,石块投出后,“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独狼身上,独狼一个趔趄,喉咙内发出愤怒的呼呼声。然而,成远没有其他更为有效的防御办法。

独狼十分清楚利害得失,最终,宁可放弃这个猎物也不能伤了自己。可是它绝不肯轻易放弃,于是新的对峙局面再次出现。独狼时而焦急地徘徊,时而坐下盯视对方,它的坐姿比站姿要高许多。

夜,阴森森地寂静。没人知道这里正在上演一场生死较量;夜,冰窟般寒冷,衣服多次被汗水浸透,一旦静止下来,立刻冷得瑟瑟发抖。脑仁儿一跳一跳地,像是要冲破颅骨。成远觉得他正在吃力地扯住几番要飞离自己的灵魂,他挣扎着,强睁双眼。迷离中,他想起一个办法,应当大喊几声:在威慑敌方、振奋自己的同时,若是附近有人,听到后就会来救援。

“哇——咳!”成远放开嗓子竭力呼叫。

“哇——咳!”山谷中随即传来回声。

“呜,呜——”独狼高仰起头,显露出脖颈部位的一小片白毛,以呼嚎回应。悠长凄厉,相比之下,人的喊叫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牛建华竖起耳朵,隐约听到狼嚎声。

“老杨,有狼!”

杨有为侧耳细听,“嗯,好像是在那边。”

两人猛地打个激灵,直觉非常强烈,成远非常危险,后果非常严重!

“快,到那边去!”说话间,汽车已经发动。

“对,不管成远在不在那里,先把狼撵走再说。”

成远一惊:不怕狼跑,就怕狼嚎。这独狼很可能是在联络,因为狼在独自难以取胜的时候,往往会用叫声引来别的同类相助。

“呀,”成远倒吸一口冷气,“一只狼就已经让我堪堪丧命,不要说再来更多的了!拼了吧!也许冒死一搏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呜,呜——”独狼还在黑暗中嗥叫。

“呜,呜——”四面狰狞的山影一起呼嚎起来,鬼哭狼嚎之声在夜空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求生的欲念使成远忘记了害怕,他抓起一块石头,奋力站起,准备跟独狼竭力一拼。但是根本看不到目标,那独狼已经退出相当距离——它真的在等待援助。

不能就这样干站着,更大的凶险随时都有可能降临!成远想,当下之急应该背靠一面山崖或大石,消除后顾之忧,那样更有利于抵抗。他仓皇四望,但是周围一片漆黑,四面似乎都是山崖,可又似乎全都遥不可及!

不行,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只要有一点儿力气,就必须尽快撤离,必须尽快接近一面石壁!成远开始艰难地挪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当惶恐之际,成远恍惚瞥见侧后方又出现了一对跳动着的光点儿!

“晚了,狼的援兵到啦!”成远彻底崩溃,又一次瘫倒在地,脸贴在地面上,一阵迷糊袭来,“唉,让我躺下来伸伸酸痛不堪的腿吧!让我求得临死前短暂的舒适吧……”

然而,冰凉的砂石使他的神志清醒起来,一个不屈的老人在向他呼唤:“起来,人可以被摧毁,但决不能被打败!起来,起来!”

我现在大概已经被摧毁了吧?不,还没有,我不能被打败!即使不幸被恶狼咬中,也要垂死最后一搏,用石块儿捶击那畜牲的头颅。

成远收起即将耗尽电能的闪光灯,双手各握住一块石头,挣扎地想要站起身来。可是,刚刚直起腰,便感到天旋地转,四肢似乎失去知觉。他拼命睁大双眼,只见无数对凶残的绿点儿在眼前晃动,大大小小远远近近,充满苍穹;四周黝黑的山影摇晃起来,如群魔乱舞。他晃几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寂静,惊心动魄的寂静,只有嘶嘶的、呼呼的风声……

不知过去多久,成远苏醒过来。我这是在哪儿?难道我的肉体真的已经葬身狼腹?不对,耳边分明听到风声,手里依然握着石块。他慢慢地坐起来,意识到刚才出现了晕厥。奇怪,那些狼竟没有过来!嗯,倒是有一丝嗡嗡的声响。他侧耳细听,没错,随着风声隐约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声音,成远的心立刻猛跳起来:汽车!啊,汽——车——!

是的,那山风中夹杂的的确是汽车马达声。那就是成远在恍惚中看到的另一对光点。只是汽车相距甚远,成远在精神极度紧张中不可能注意那光点的颜色。而那狡黠的高原独狼早已闻风退却,消遁在夜幕里。

如同注射了一针强心剂,成远霍地跃起,大幅度地挥舞双臂:

“哎——我在这儿!哎——”

凭直觉成远认定:那就是他们——老杨和大牛。他们来找我啦!

可是距离太远,汽车上的人不可能看到黑暗中的成远,也听不到淹没在风声和马达声中的呼喊。那对希望的光点隐灭在山坳下,成远并不晓得独狼已经撤离,凶险的感觉忽地重新缠上心头。但是,希望依然鼓励着他。他挺立着,右手攥着石头,左手紧握闪光灯。

终于,两道光柱拐出山坳。这回更近啦!马达声好似胜利的鞭炮,震撼山谷。

成远丢掉石头,双手高高擎起那只闪光灯,用力按下按钮。随着山谷中亮起的一道闪电,眼泪夺眶而出!

罗布林卡路是一条斜街。东北端与有“拉萨长安街”之称的北京路相接;西南口则直对拉萨市最大最好的公园——罗布林卡公园的大门;九月下旬的罗布林卡满目深秋景象,草地黄多绿少,树叶飘落殆尽。

临近景区的斜街两边大小店铺成排。其中一家叫做“常鑫”的饺子馆门前停着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下午三点多钟,时间虽不是饭口但里面依然传出阵阵笑声。

店面不大,仅两间。里面摆着八张适于两人就餐的小长条桌。这里接待的大都是内地来旅游的普通散客。若是一起来的人多,把两张桌子一拼,就是个稍大些的方桌。眼下店堂当中正拼着一个方桌,桌边的四个人是:杨有为、野马叶旭华、牛建华,还有成远。他们开的这顿儿应该算是“午饭”。

“来,”野马端起酒杯,“再次为你们的胜利归来,干杯!”

“干!”

四只小茶碗在空中“当”地碰了一下,随后碗里的青稞酒同时被喝干。野马的主意,让店家把小酒盅换成拳头大小的茶碗。“这样喝着痛快!” 他确实很高兴,三位朋友驾车进入阿里地区历时四十二天安全返回,使他时时绷紧的心得以释放;更令他欣慰的是成远的状态。看上去简直换了个人,今天见到的这个成远已经完全不是四十多天前的那个成远啦。虽然比那时黑瘦许多,但眼中却洋溢着健康与乐观的光彩。一个半月前连酒都不敢让他喝,现在却根本用不着考虑这个问题。

“啊!”野马抹把嘴,接着说,“谢谢二位老师对成远的关照!哦,二位可是两次,呵,两次,”野马伸出两个手指,晃着,“两次救了成远的命呀!”

不知是酒劲儿还是被野马点中,成远感到脸在发烧。然而,这趟青藏高原的历练使他开朗许多,不再那么腼腆。他站起身,利索地给三位斟满酒。

听得杨有为在说:“可不能这样说,野马,这里也有你一份儿。”

“哎,那也是咱这位兄弟命大,啊,哈哈!” 牛建华大嗓门儿,话里带着诙谐。

“对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哈哈哈!”众人齐笑。

成远鼻子发酸:一个半月时间,他看到过死亡;有着求死的经历和求生的挣扎——可谓刻骨铭心!那只闪光灯是大牛临出门时由于不需要而特地放下的。当成远捧着那只救命的闪光灯尽数遇险经历后,杨有为叹道:“万幸啊,多亏了大包犯懒嫌沉。”大包牛建华却说了一句在成远听来简直是摄影秘笈的话:“咳,成远,对玩摄影的来说,闪光灯是白天补光用的,晚上没用。”

杨有为就是喜欢和大包斗嘴,还口说:“怎么没用,这回小成不是派上大用场啦!这用闪光灯防身驱赶野兽也算是个创举,是吧。”

“哎嘿!”一声吆喝,唤醒成远的走思,“饺子来啦!”店家双手托着四盘冒着热气的饺子,捣着小碎步走来,嘴里生意经不断,“一盘半斤,还有两盘一会儿就得!”看到客人在饮酒,边熟练地向桌上布盘边说着吉利话,“哎,四位,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嗬,老王,还挺快!”野马显然跟店家是熟脸儿,他用筷子点着盘里的饺子,“哦,看上去不错嘛!”

“那当然啦!”店家受到赞扬,咧开大嘴直乐,“您就瞧好吧,叶老师,咱这手艺是祖传的,馅大皮儿薄,一口一个肉丸儿。这大葱都是从俺老家运来的,俺们山东的大葱养人嘞!”老王看了一下四周,见店内没有他人,压低声音带着坏笑补充强调,“壮阳!”说罢转身走进操作间,响亮地笑声还在随着里屋的热气往外冒,“吃啊,多吃点,哈哈!”

“瞧这样子,你们挺熟啊?” 牛建华一边问一边夹起一个热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野马抿一口酒,点头道:“嗯,老根据地了。这儿是个夫妻店儿,两口子从山东来,有些年了。王老板的孩子就在拉萨小学摄影小组,哎,说起来还是我的弟子嘞。”

两个摄影家同时端起酒碗。杨有为郑重地对野马说:“此次西藏采风收获很大,这与叶老师对我们的帮助是分不开的,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仅以这杯酒来表示真诚的感谢!”

野马一手端起酒碗,一手连连摆动,面带真诚,“哎,不必不必!人海茫茫,咱们能聚在一起,也算是缘分儿。再说了,能有机会认识二位老师也是有幸的事儿。来,干!”

三只酒碗在空中相碰,各人深饮一口。

酒过三巡,野马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快趁热吃吧!”

饺子的确不错,肉嫩葱香。这对于每日里喝凉水啃干粮的三个早已“胃亏肉”的旅行者来说,诱惑力之大可想而知。几个人不由分说,埋头一通猛吃,直吃得满嘴流油,满头热汗,满面红光。干掉六盘饺子后,速度才逐渐慢下来。野马又追加了两盘,劝大家慢慢吃,边吃边聊。这时候两位摄影家似乎才腾出了嘴,开始和野马大聊特聊起西藏艺术来。摄影家感叹来之恨晚:一个艺术家,尤其是搞平面造型艺术的艺术家,如果他没来过西藏,就不能说了解完整的中华艺术;画家备述多年体会:这里是艺术的宝库,艺术家的天堂。这里有太多的思想源泉,催发无尽的创作灵感……

成远插空将每个人的酒碗斟满,然后端起自己的那只,饱含激情地对两位摄影家说:“救命之恩,永志不忘。我敬二位老师一杯!我……”话没说完,竟哽住了。

杨有为眯起眼睛微笑着说:“成老弟,那点事儿就别老挂在嘴上啦。刚才野马老师不是说了吗,咱们这叫缘分。这次咱们还真个是生死之交,认识了就是朋友,回去后多来往呵!”

牛建华随声附和:“对,今后咱们就是朋友!”

野马双眼放出光芒,他替成远结识老师而高兴,更为成远的新生而喝彩:“哈哈,成远,你这回可遇着名师了,难得呀!来,这就算拜师酒啦!”

虽然正中下怀,但好事儿一下子来得太突然,成远还是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他使劲儿跟老师们碰了酒碗,一饮而尽。感觉酒劲儿上撞,豪情满怀:啊,这或许就是历尽劫难之后上天赐予的幸福吧!

回到野马的藏式小屋,已是傍晚。野马让成远卧床小憩,说他还要到店里照看一下。待他回来时,天色已黑。成远这一觉时间虽然不长,但效率很高,顿觉精神抖擞。

晚饭后,野马告诉成远一件事:前几天魏明来过电话,说在南方给你找到一份工作,是否可行,还要征求你本人的意见。事儿挺急,要你回到拉萨后尽早和他联系。说着便拨通了魏明的电话。

魏明在电话里简单询问了成远的情况,然后直入主题,他说:“成远,这是个机会,你要是同意的话,就赶紧上福州。那边有一个电器公司,老板是我的中学同学,多年的好哥们儿,他急需你这样的工程技术人才。我把你的情况跟他一说,好嘛,一天八个电话来催,问你啥时候去。”

成远正需要一份工作。自从精神恢复正常之后,在返回拉萨的路上他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他曾想到是否像野马那样留在西藏——这是那时惟一可以想到的出路。精神创伤初愈,成远不愿意回北京。然而自己一文不名,在西藏创业必然会给野马带来许多麻烦。魏明的提议令他心头一亮:到南方去淘金,待日后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再圆自己的艺术梦——当初辞职下海加盟余醉纯的公司不就是这个初衷吗?成远正要回答愿意,但心里立刻又冒出一个十分实际的问题……

“喂,成远,你在听吗?”魏明在电话里催问,“你怎么想,去不去?赶紧给个回话。”

“呃,魏明,这事儿……噢,我刚回到拉萨,太突然,你容我想一下,最迟明天给你答复,行吗?”

“行,尽快啊。你若是决定去,我马上给你准备火车票。”

“哎呦,太麻烦你了!”

“麻烦?咳,说啥哪,咱们哥们儿别来这套,呵!”魏明笑着准备结束通话,“等你电话啊,再见!”

成远放下电话,心里被朋友训得暖烘烘的。万事俱备,只有那个十分实际的问题不好办。

令成远一筹莫展的那个问题就是钱,眼下虽不能说一无所有,但口袋里仅有的几十元人民币当作南下的盘缠显然是杯水车薪。进藏时,原本就没打算回去,所以虽资金短缺,但毫无顾忌。从阿里返回,当想到要开展新的生活时才猛然发觉囊中羞涩。眼下该如何是好呢?

这时野马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放到正在小桌边发呆的成远面前,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说兄弟,古人高山流水寻觅知音,以慰平生。你有这样一个好朋友,难得啊!”

一番话说得成远直犯迷糊,他抬起眼睛直视野马,对方却示意:看那信封。

那只厚厚的信封有些眼熟,噢,认出来了,就是来西藏时魏明托自己捎给野马的那个。这是怎么回事呢?成远继续用眼神向对方提出疑问。

野马没说什么,他拿起信封,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露出一叠钞票。

“啊,”成远豁然意识到什么,“难道说,在上西藏之前魏明就已经替我备好了返程的旅费?这钱还是……”

“是啊,这钱就是你自己带上来的。”野马点头,仍是那种深沉的语气,“兄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你有魏明这样的挚友,哦,还有杨有为、牛建华两位老师,他们都很关心你,应当知足啦!今后的日子还很长,山高路远,自己要懂得珍重!要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对父母就是一份孝心;对朋友就是一份情谊。”

在拉萨长途汽车站,成远饱含热泪和野马紧紧地长时间地拥抱。他感受到野马那宽大的胸膛和强有力的臂膀。就是这双臂膀,曾经将自己从悬崖边救起,把自己从死神的口中拉了回来。

分别啦,两个好友互道珍重。

西藏之行成为永生的记忆。然而成远万没料到,那天的分手竟是他和野马的永别。两年后,野马志愿参加保护藏羚羊的反盗猎巡山队,拍摄盗猎罪证。在一次行动中不幸遇难,长眠于那个神奇的高远的地方——可可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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