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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快门 一、 成秋汛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53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由北京站开出的K45次列车奔驰在千里铁路线上,这是一趟纵贯南北的热线列车,途径泰山、黄山、景德镇等国家级旅游点,直达福建省省会福州市。时近中秋、国庆双节,列车明显超员。

成远半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他查过列车时刻表,知道将要在这车厢里度过两个白天加一个晚上才能抵达目的地,无所事事使得时间格外漫长。

三天前,他刚回到北京时就拿到了魏明事先预定好的车票。成远用两天时间去天津探望过父母。这些年来忙于工作,除去每年春节例行公事似地探望一回,平时极少有时间孝敬二老。为了不让老人伤心,成远刻意瞒着自己离婚的事儿。这次也只推说是去福州出差,离别时每每看到二位老人忧伤的眼神成远便会暗骂自己没用。这一次的自我谴责更甚:年近不惑,非但一事无成,还没了工作,丢了老婆!

成远扫视车厢。中秋节临近,大多数旅客都要拎上几盒月饼。哦,中秋节!成远内心深处被这三个字所触动:好快呀,又到了即将月圆之日。去年的这个日子我不同样在列车上吗?不过,那是在去往大兴安岭的路上。那次是北上,这回却是南下——北上越走越冷,南下越来越热。那次走的是一条厄运之路,这回,这回将会怎样呢?上苍啊,但愿这次能交上好运,让我重振人生!

对面铺位是位女士。这些年来,在列车里同陌生人交谈的事儿是越来越少了。乘警提示:不要将物品交给陌生人看管。从这条忠告延伸开去,当然,不仅仅是忠告,现在的诈骗花样迭出,防不胜防,旅客们愈发注意自我保护,不泄露个人信息。他们只跟相识的同伴交谈,至于那些单身旅客则大多沉默寡言,相互之间按顶多问些“出差还是探亲?”“到哪儿下车?”等等无关痛痒的问题。虽有问必答,但问者拿着小心,浅尝辄止,不可多问不可深问,否则既吃白眼又影响邻里和谐。成远与对面女士的状态基本如此。

虽然没说上几句话,但是可以断定:那女士不是福建当地人。因为她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看上去三十几岁,中等个儿,偏瘦而灵活的身段;短发,瓜子脸,薄嘴唇,双眼炯炯有神。她的目光和自己相遇时,不会像许多女人那样慌忙躲闪,而总是以十分得体的方式避开。由此,又可以断定:这是位成熟自信的职业女性。

她用看书来消磨时间。成远瞥见那封面上的书名是《万水千山走遍》。那书成远读过,台湾女作家三毛的作品,很感人,是所看过的游记中写得最有神韵的。

离开北京后的第二天下午,随着目的地的接近,车厢里开始活跃起来。列车制动减速,缓缓进站。“这儿就是福州吗?”成远想着,向窗外张望,却见车站的大牌子上写着“南平”二字。噢,原来是福州的前一站。

正在张望,忽然感觉身边有异动。成远收回目光,转头看见邻铺的那位女士正提着行包准备下车,他很意外:“您在这儿下车呀!还以为您到终点站呢。”

“是,”女士的眼光一闪,脸上现出明朗的笑,“祝您一路顺风,再见!”

“呃——再见!”成远慌忙回答。

隔着车窗,他看见她提着两只手提袋和一只小手提包快步走向出站口。不知怎的,成远心里竟生出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再见”——现今早已变成客套用语,其实它应当是“再次相见”的缩写,可是这满车的萍水相逢之人有几个能再见呢?

列车启动,景物向后移动的速度逐渐加快。成远轻叹一声,坐在铺位上无聊地看着对面那张空铺。“哎,那是什么?”他发现枕头下有一个黑颜色的东西。虽然仅露出一点儿,但成远立刻意识到,一定是那位女士落下的。成远俯身将那东西拿在手里。给他的第一感觉是一只眼镜盒。待举到眼前细看时,差点儿没喊出声来,“手机!”

在旅途中他曾见过她用过这部手机。当时还在慨叹现代高科技发展之快,一年前余醉纯老板使的还是一块砖头大小的笨家伙,如今竟变得像眼镜盒一般小巧。

正想着,手机“嘟嘟”响起,把成远吓了一跳,手一哆嗦,险些把手机掉到地上。

“嘟嘟”,手机还在振铃。成远定定神,捧起手机,又翻过来,慌乱中竟没有找到可以按动的键。仔细看,哦,这儿还有个盖儿哪!翻开盖,又有点儿发懵:这回满眼都是按键,不知按哪个来接听。成远暗骂自己迟钝:当初那女士用罢手机后,应该凑过去请教它的用法。

“嘟嘟”,手机仍在响。说起来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使用手机电话。瞎蒙吧,成远深吸口气,选择了那只标有绿色电话听筒标记的按键。

嘟嘟声停止了,成远正怀疑自己操作得是否正确,“喂!”手机里突然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又是一哆嗦——不过这次比上次要好得多。

成远将手机扣在耳朵上回一句:“喂……”

“唉呀,你是哪个?我找成经理。”对方的普通话实在糟糕,几乎无法辩听。

“啊?”成远懵了,“我啥时成经理啦?……”

“您好,成经理!”成远快步向前,高兴地握了一下主人伸出的手,感觉到女人手掌的柔软和皮肤的细腻。

到福州后的第四天,成远迎来开始新工作后的第一个公休日。

真没想到,四天前成远在列车上所发的关于“再见”的感叹,今天竟实现在自己身上。两天前,那手机的拥有者派人将手机取回,今天这手机的主人一定要请他来做客,并约好早上有车来接。令成远惊奇的是,手机的主人——这位女经理,也姓成。自己这个姓氏很少见,居然在遥远的南方遇到一位,太巧啦!

“您好,呵呵,”女主人朗声笑着将成远往屋里让,“快,里边清,尝尝福建的功夫茶。”

“啊,您这儿可真好!”成远一边向里走一边左右观瞧。这是一栋二层的别墅式小楼。白色矮墙围就的小院里,花木葱茏。上台阶,走过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进入一间豪华的大厅。成远习惯性地首先注意到,大厅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风光照片。这些摄影作品给室内营造的风格与大门内侧墙上贴着的那张大幅招贴画形成较大反差。招贴画充满蔬菜水果,大红大绿,鲜艳夺目。

女主人接过成远的话茬,又像是在辩解:“好是好,可不是我的。”

“哦?”女人的话出乎成远意料,刚才接他来的司机说那部手机市价一万多元人民币,又来到这样一个漂亮的别墅小区,这一切都使成远有理由相信:自己可能是遇到一个富婆。

女人笑着解释道:“我呀,使唤丫头拿钥匙——给别人看家的,哈哈!这房的主人,噢,就是我的叔叔,他在香港。他在这儿置业买房,得有人给他看管呐。于是叔叔就在这儿注册了一个公司,他自任董事长,”说着,女人一指那张招贴画,“哝,就是那个。”

成远注目看去,刚才只顾环视大厅,只是瞄了一眼那招贴,现在才看清,那上面有一行大字:“秋实绿色制剂有限责任公司”。

“那您就是这个公司的经理啦?”

“什么经理不经理,就仨人——阿根、阿玲,还有我。哈哈……”女人笑了一气,接着说,“我也不是经商的材料,好在盈利多少董事长不在乎,够我们几个吃饭就行啦!”

成远陪着笑想:“这女人爱笑爱说,在火车上两天,一定给她憋坏啦。”女人所说的阿根成远认得,两天前取走手机的是他,早晨接自己的司机是他,那天在火车上和自己通过手机对话的也是他。

女人忽然意识到什么,忙说:“咳,瞧我,光顾说话,快,请坐!坐下慢慢聊。”

成远被让到一张浅棕色的真皮沙发前,坐下。一个女孩儿无声地走过来,把手里端着的茶具放到茶几上,再取来开水沏茶。她抬头看一眼来客,成远这才发现,那不是女孩,是一个侏儒。

主人看到成远脸上写着疑问,便介绍道:“这就是阿玲,阿根村里的乡亲。三十出头了,嫁不出去又找不到工作,家里很困难。阿根说起这事,我就把她安排在这里,做做饭,清理一下房间。”

女主人轻盈地坐在与成远所坐的大沙发成九十度摆放的单人沙发里。看着成远:“好啦,我这里的情况您都知道啦,说说您自己吧!您拾金不昧,我的手机失而复得,还没谢过您哪!噢,听阿根说您也姓成,真是太巧啦!”

女人说话像爆豆一样,又脆又快。一连串的“您”,说得成远脸直发烧。

“您不要老称我‘您’,”成远掏出新工作单位才给印好的名片,双手递到女主人的面前,“阿根说您比我大,您就直呼我的名字好啦。”

“那你也别‘您您’的啦,”女人一边翻看名片一边回应,“就叫我‘大姐’吧。他们都这么叫,习惯啦!哈哈……”女人说话总带着爽朗的笑。

说着,女人也递过一张名片。成远双手接过,看到那上面的名字:成秋汛。

“南平那里有我们的一个试验点儿。那天我去办点事,准备第二天回福州。刚出南平站就发现手机没了。也不知是出站时被小偷摸去了,还是拉在火车上。咳,认倒霉吧!根本就没想到能找回来,没想到让你捡着,这可真是缘分。”

缘分,又是缘分。在拉萨,杨有为老师的话如昨日一般响在耳畔。只是此刻这话出自女人之口,成远感到心率有些加快。为了稳定心神,他伸手捏起一杯茶。头一次来福建,头一次品尝功夫茶。成远饶有兴致,茶壶里盛满了茶叶,茶碗如同北方人喝酒的小酒盅。品起来也像饮酒,不过味道却是又苦又浓。

成远一口干掉一杯茶,说道:“我是经朋友介绍,到这边的一家企业打工来的。那家公司在马尾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园区,这两天我看了一下,他们确实很缺乏技术人员。以前就是来料组装,属于劳力密集型,就挣点儿劳动力钱。现在开发区号召上技术,上效益。这家老板也急着想进行技术改造,好成为高新技术企业。”

“对,”成大姐点头插话,“那样可以享受很多政策优惠。”

“电气工程师我干过很多年了,在这儿可以派上用场。前天一面试,那老板特高兴,想聘我做总工程师。我说先别急,先熟悉一下情况再说。哦,这不,”成远一指拿在成大姐手中的名片,“就在名片上给我印了个‘高级工程师、技术部主任’的头衔。”

茶又喝过几盅,成远不再觉得很苦,慢慢品出些滋味。他感觉屋里的气氛十分融洽,便试着问道:“听成大姐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怎么……”

“噢,我是在北京长大的。”

“那听你讲话也没有老北京味儿呀?”

“呃,那话可长啦。”成大姐将自己那盅凉茶倒掉,换上热的,端到嘴边细呷,眉头微蹙,少时,才接着说,“简单讲吧,我祖籍东北辽宁,父亲是军人,母亲随军进驻北京后父亲就出征南下了。以后传来消息,说父亲在渡江时牺牲了。那时我刚出生。唉,连面都没见过!”

成远立刻判断出这位大姐的年龄,这正好是他想了解却又不好开口问的:原来她是新中国的同龄人。哎呀,看上去可真年轻,起码比实际年龄要小十岁!

成远附和着轻叹以表示同情。他知道,那一代北京人普通话说得标准的大多都是解放初期的外来户,而这些外来户中又大多都是进驻北京的军人。

成大姐眨眨眼睛,很快恢复常态,“我上学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上到高中赶上“文化大革命”,完了就下乡插队。七七年恢复高考,我考进人大新闻系,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南方,在一个报社当记者。改革开放,就下海办公司啦。唉,那时候真是冲动,把商海冲浪想得太简单,几沉几浮,最终也没搞出个名堂。”

“哦。”成远微微点头。大姐寥寥数语便概括了她的一生,只是有一条:关于他的婚姻情况她只字未提,似乎有意回避,然而她不说,自然也不好贸然打听。

交谈出现短暂的停顿。这时阿根走进房来,左手提几个塑料袋,右手是一捆印刷品,很重,压得上身向右倾斜。

“成大姐,”阿根放下印刷品,又扬了扬那些塑料袋,“那个,那个产品说明书取回来啦,东西也那个,呃,买好啦。”——依然是糟糕的普通话。

“好哇,辛苦啦!”关照罢阿根,成大姐转过脸对成远说,“明天是八月十五,今天咱们提前过。中午都在这儿吃饭,咱们包饺子。哎,成远,让你尝尝大姐的手艺!哎,你稍坐,我去安排一下!”

“秋实绿色制剂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员全体进入厨房。乘此机会成远站起身来,凑到墙壁前,注目欣赏起那些摄影作品来。他早就想仔细看看这些作品,只是碍于礼貌,未得机会。正看着,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你也喜欢这些画啊?” 是成大姐的声音。

“嗯,这几幅作品都是原照,不是印刷品,是成大姐拍的吗?”

“我可没那手艺,这都是我李叔叔拍的。”

“李叔叔?”

“是,他是我父亲的老战友,老摄影家。怎么,看样子你还懂点儿摄影?”

“哎呀,大姐,你可不知道,我特喜欢摄影!这次来福州前刚从西藏下来,还拜了两个老师。”

成秋汛明显感觉一说到摄影成远便两眼放光,于是便乐得给搭个桥,她说:“那太好了,明天中秋节,我正要去看望李叔和李婶,一块去,给你引见一下。”

“是啊,那太好啦!”成远大喜过望,孩子般拍手笑道,“我正愁到福州来找不到‘组织’哪!”

成远也不会想到,来南方打工的他竟意外进入摄影圈,恰似落入温暖湿润沃土中的一粒种子,迅速膨胀、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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