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南方律师事务所是该市最有名的法律服务机构之一。事务所设在位于南方路中段的南方大厦顶层,注册法人——主任律师穆双木。
主任办公室内,穆双木正坐在大班台前翻看刚寄到的《四方》九月刊。这是一份以世界各地自然地貌、民族风情为主要内容的杂志。图片讲究,印刷精美。他十分惬意地享受着杂志带来的快感。新书散发出的油墨味儿令他陶醉。在杂志的封三那页上刊登着两幅异国风光照,页眉一行大号魏碑体字:“塞纳河掠影”;下面五个仿宋体小字:“摄影 穆双木”。
嗯,首次出手就获成功!得意之余,穆双木回想起半年前的那次旅行。夏日里,十位高薪阶层人士组成欧洲旅行摄影团,在著名摄影家钱蜀生带领下,遍游英、法、德、意、荷五国。钱大师承诺,回国后帮助摄影团成员推荐发表其作品,果然不谬,寄去四张底片,选用两张。嗯,印得还是真漂亮!比自己送洗印店做出来的照片好看得多。
穆双木想到此,满意地环视自己这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又想到更深一层:摄影仰仗经济实力,没有钱,怎么购置设备?怎么出去旅行?改革开放,穆双木与时俱进反应快,比别人较早地挣到了第一桶金。他觉得在摄影圈里自己占有先机。摄影这玩意儿还真不错,玩回来还能发表作品,看来今后……
“叮咚——”,悠扬的门铃声把穆双木从幸福的思想中唤醒。他下意识地看一眼腕上的手表,随即,又习惯性地一瞥大班台左角上摆着的显示器。这是他的设计,监视摄像头装在门额,外面的情况一目了然。现在,显示器里显示出一个长头发的姑娘。唔,差一刻五点,到了助理员小谭下班前送信件和资料的时候。
“请进!”响亮的声音极具磁性,乃是多年从事律师行当训练的结果。
深褐色的包皮木门无声地推开,小谭见领导并未埋头文案,便轻呼声“穆老师好!”,随后走进屋里,回身将门关好,迈小步来到领导面前将几包卷宗和若干信件放到大班台上。然后面带微笑地说:
“穆老师,刚才209号案的当事人家属来电话,希望今晚约您坐坐,不知您可有时间?”
做这一行就是这样,成天价不是案子就是案件,许多事件的知情人由于种种原因不愿意到律师事务所来说事儿,所以下班后的约见几乎天天都有。穆双木看一眼台历,那上面有早已写上的日程提示,其中一条是:“影会、放幻灯”,于是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哦,今天都星期四啦?”其实他只是下意识地明知故问。
“啊,是呀。您晚上……”
“小谭,你给回一下,今天晚上不行,我有个活动,一个月前订好的。”
“好的。”小谭点头转身。
“噢,等一下!”穆双木叫住即将出门的女助理,思索片刻,“你跟209的人说一下,我下班后,五点半到六点一刻有四十五分钟时间,如果他们认为时间够用,可以到青山区文化馆左面的福兴快餐店会面,我们边吃边谈。”
“好。”小谭再次转身。
穆双木立刻忙乎起来。将台上的文件各归各位,然后从壁柜里取出一只黑色的皮箱。打开皮箱仔细察看应带的东西是否齐全,念叨着:“电源盒、底片盒、遥控器……”抬头想一下,又去书柜里将刚才插进去的那本《四方》九月刊找出,放入皮箱内。
正忙着,电话响起来,是内线。按下免提键,传出小谭的女声:“喂,穆老师,209的人回话说五点半准时在您指定的地方见面。”
“哦,知道了。”
穆双木挂断电话,穿上外衣,提上皮箱,又摸一下自己的钥匙和手机,然后转身,关门,奔电梯间下楼。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无论是做事还是娱乐,或因一个人势单力薄难成气候、或因一人无法比拼而不够过瘾,抑或有大量的事情和玩法,单个人根本没法儿做、没法儿玩,于是无数各类团体便应运而生。大的小的,官方的民间的,红色的黑色的……甚至完全可以说,人类社会的活动必然要通过各种团体的运作方能得以实现。摄影,既可作饭碗又可当玩意儿,技术发展日新月异、艺术修炼深不见底、使用器材品种繁多,拍照者们希望凑在一起切磋技艺,互相观摩,当然要有个团体。
中国是个讲法制的国度,凡事都可分作两类:一类是合法的,另一类就是不合法的。团体因而也就存在两类:登记注册在案的团体——合法,否则不合法。但是,还得多说一句,不合法的团体干的不一定就是不合法的事儿。
身为职业律师的穆双木很注意这一点,他现在所参加的影会就是一个合法团体,是一个在青山区文化馆领导下的群众社团。
穆双木的时间像南方大厦楼顶上的大钟一样准确,晚上六点一刻结束夹带晚餐的会谈,六点二十五分到达青山区文化馆。他把车停在文化馆前的广场上,猫腰从后座拽出那只装有幻灯机的皮箱。锁车,上楼,直奔设在文化馆二层会议室的影会现场。作为工作人员,他需要提前半小时到达,为影会活动做准备。
会议室宽敞亮堂,百十多平米的面积,中间是一条长圆形会议桌。此时,原本围在会议桌四周的椅子正在被早到的影友移至墙边,逐渐腾出一圈相当宽敞的空地。只在长圆桌的一端留一把椅子。
“老穆,来啦!”“穆律师,劳驾嘞!”
早到的几个影友向走进来的穆双木打着招呼。其中两个人正在往墙上挂横幅,长条红布为底的横幅上贴着的大字是:“青山摄影学会摄影月赛”。一矮个圆脸面皮白净的男子正将一个笔记本摊开,摆在进门处的一张小桌上。小桌上还有一塑料盘大号钮扣。穆双木一眼认出那便是青山区文化馆的秦林副馆长,于是跨步向前,伸出右手:“秦馆长,您好!”
秦馆长已有五十开外,他直起腰,习惯地用右手食指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看清来人,忙将手从鼻梁伸向前方和穆双木握住,笑着招呼:“哦,老穆,来啦!每次都这么早啊。”
“为人民服务,岂敢怠慢!”穆双木诙谐地笑笑,问道,“秦老师,最近又有什么大作发表呀?”
“见笑,见笑,哈哈!”秦林打起哈哈,不置可否。
影会活动每月最后一个星期四的晚上七点开始,差一刻钟左右的这段时间来人最密集。基本上都是熟脸儿,互相愉快地打着招呼。秦林不断提醒着进来人,“哎,别忘了签到啊!来来,签到啊……签完到,上穆老师那边去交参赛作品啊!”
穆双木这时已经坐在长圆桌边的那张椅子上,将影友们递过来的照片依次倒扣着叠放在桌面上,顺便检查一下作者有无署名,若没有,就手补上。按常规,收作品的人不看参赛照片的正面,以免不小心作出评论——甚至细微的表情,因为那样有可能会给参赛者以心理上的误导。穆双木坐在这里既好笑又得意:好笑的是自己还是个初级影友,还不具备当评委的资格,即使是说出大天儿去,也不会对参赛者的成绩产生丝毫影响;得意的是玩摄影刚刚半年就坐上了影会理事的位置。依照规章,理事应当由有一定资历的摄影人,比如说市摄影家协会会员来担任,可大伙都说自己组织能力强,口才好,讲话具有较强的鼓动性,便破例推选自己当了理事。其实影会的工作完全是义务劳动,没有任何报酬,有的只是一份自豪感——在影会里任职无疑表明自己在这个圈子里具备相当的声望。
屋子里的嘈杂声告诉穆双木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忽听门口那边一阵骚动,又听秦林喊道:“李老,您来啦!”不少影友也争着打招呼、问好,接着便是一个沉稳而又略带沙哑的男低音在回复众人的问候。
“好,好,……呵,来啦,呵,你好!……呦,您可好久没见啦!”
不用看,穆双木就知道来者是本会的名誉主席兼艺术顾问李向前老先生。
又听到秦林在问:“这位是?”
“哦,这是我带来的新朋友,刚来福州工作。”
“欢迎!”秦林的声音,“啊,请在这里签到,这里……”
穆双木很想抬头看看他们说的那位新朋友。按说每次活动几乎都有新面孔,可这位是李老带来的,这引起他的好奇。无奈正值高峰时刻,交作品的人排成队,影友经常忘记署名,得认真检查,没空张望。看看,又是一幅没有署名的照片!
“请在作品背后写上自己的名字!”穆双木抬眼一看,哦,是个新来的。高高的个儿,不是本地人的模样,似乎是北方人。听到指示,那人立刻弯下腰,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啊,对不起,我是第一次参加活动,不知道规矩。”标准的普通话,证实了穆双木的判断。新来的从穆双木手里接过笔,在自己照片背后写划片刻,重新交上。
“您看,还有什么问题?”
“噢,”他很满意新来人的谦和,照着照片后的两个字念道,“成——远。”
成远走进大会议室后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新奇!一切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这么多的摄影爱好者和老师!看上去,他们都十分友好,仨一群俩一伙热烈地寒暄或讨论着。难道说这就是摄影圈?
交罢作品,听到五六米开外有人高声议论着什么:“那些片儿都是垃圾,评委根本不懂……”成远感到好奇,凑到近前,见说话人上身套一件黑色摄影背心,显得十分专业。他好像在议论一个什么摄影赛的评比,好像获得一等奖评的作品拍的是两只仙鹤。
“还让作者上来谈感受呢……”黑背心明显不服气,正在大发牢骚,“我知道那片儿是怎么拍的!自然保护区有饲养的仙鹤,都驯熟了。那位到了地方,先找饲养员拉近乎,请吃饭。小酒喝好了,让饲养员抱出两只仙鹤来。那位把照相机调整好,喊:一、二、三!饲养员把仙鹤往天上一扔,哎,他这边儿照相机快门一按,成喽!要是不行再重来一次,啥时觉得拍成了啥时算!”
黑背心两手比比划划,讲得眉飞色舞,好像身临其境一般。旁边有人小声附和:“现在很多人拍片都是这么导演出来的。”又有人问:“那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
黑背心愣了一下,瞬间便恢复了慷慨激昂的神态,“别管他是哪儿拍的!一看片儿就知道那是用广角镜头拍的,因为背景特清晰。真正拍仙鹤那得用长焦距镜头,事先在仙鹤常来的地方弄一个地窝子,架上相机隐蔽起来,一趴就是多少天……”
“哦——!”“嗯,嗯!”众人点头,显出信服的神态。
成远也感觉有道理,长焦距镜头就是望远镜头,跟望远镜差不多。在阿里,杨有为老师就经常使用这种镜头拍摄高原动物。他曾告诉成远,长焦距镜头拍摄出来的照片背景通常都是虚的,摄影创作者可以利用这一特性突出主体。这叫“镜头语言”。
影友们陆续来到,大会议室里的人迅速增加。又听黑背心在说:“我这幅照片就是专为比赛拍的。看,我这拍摄角度,别人谁有?!”原来黑背心正在展示他自己的作品,周围早已围上了更多的影友,一个个伸长脖子,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有的拿出自己的照片请黑背心指教,更有虚心好学的人拿纸笔过来请他留下联络方法,以便日后请教。黑背心皱了眉头,成远分明听到他在小声嘀咕,“又要电话号码……”
成远原本也打算挤上前去讨教一番,再留个电话号码什么的,不经意听到嘀咕,便打消了念头。他还不知道,黑背心是这所文化馆的公职人员。
对于成远来说,这间大会议室里存在着太多的未知,要是有人给介绍一下才好。他扬起头,往人堆里去寻找。这许多人中他只认识两位:李向前和成秋汛。老先生李向前正被四五个人围着,其中一个捧着一幅照片。一看便知,那人在向老先生讨教;另一位呢?哦,在墙边那儿!她正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
“你们好!”成远用一句问候语打断她们的谈话,从表情上判断她们的交谈并不特别重要。
“呵,我来介绍一下,”两位女士同时礼貌地站起来,成秋汛左手轻拍身边女友的肩膀,“这位是阿姗,电视台的。”然后右手掌冲着成远,“这位是我的表弟,阿远。”
成远的心忽地跳动一下,不明白自己啥时变成她的亲戚,她似乎很喜欢把亲密的人称作“阿某某”。“阿远”——嗯,挺好听的!
不及成远多想,阿姗早已爽快大方地伸过手来,“您好,阿远先生!”
成远的心又是一动,声音清脆。突然间连续有两位女性喊“阿远”,真有要软下去的感觉。他轻轻握了一下那只细嫩的手,看一眼阿姗: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苹果脸,短发,发梢内卷,像是要包住那只红扑扑的苹果;比成大姐矮些,白衬衫下摆系进牛仔裤,曲线凸显,透着利落。
“您好,阿……哦,阿姗!”
虽然及时刹住欲念,但思绪已乱,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倒是阿姗善解人意,笑着说:“噢,你们聊,我那边还有个朋友要看,恕不奉陪了,啊!”一摆手,笑着转身扎入人堆儿。
两人并肩坐下。刚才成秋汛开车送李向前和成远过来,她不是摄影发烧友,但是由于李叔叔的原因,也来过这里好多次,对影会活动还算熟悉。成远问及,便介绍开来:
“刚才那个姑娘叫武姗姗。来参加活动的都是影友。大家都习惯称这个摄影学会为影会,其实影会就是影友沙龙。每月聚在一起PK一回,评出若干奖来。除此之外,秦馆长他们还组织观摩,举办小型的摄影讲座。这里也是摄影圈里信息交流的平台,哪儿有摄影比赛、啥时组织外出采风、什么人获了奖。哎,就连影友的家长里短都有传。挺好玩儿的。头回生二回熟,来一次你就知道啦。哦,还有,”她下巴一扬,指向穆双木那边,“送交的照片必须放大到七英寸到十英寸,前几天在李叔叔家,给你说过吧?”
“是的,李叔叔还告诉我一则窍门儿:十寸片比八寸片讨好。所以今天我就送了张十寸的来。”成远又随口问道,“大姐刚才说的‘秦馆长’,是这儿的领导吧?”
“对,他叫秦林,艺术馆副馆长,影会秘书长;我李叔叔是主席;那边收照片的那位叫穆双木,本地知名的大律师,是影会的理事;还有一个理事我不太熟,呃,就是那个穿黑色摄影背心的小伙子……”
正说着,成秋汛的话被一声洪亮的招呼给打断:“诸位,劳驾,静一静啦!”原来秦馆长正手举着一只半导体扩音喇叭,开始主持活动。待会场安静下来之后,他继续说道,“呃——这个,时间已到,我们九月份的月赛,马上开始。”秦馆长忽然想起什么,冲穆双木做个手势。穆双木会意,立即起身,和另一理事一起将收上来的摄影作品往桌上摊摆。“这个,在评比开始前,有个事儿通知一下:待会儿呀,这个这个,发完奖以后,咱们还有一个幻灯展示。这个这个,请穆双木同志展示一下他欧洲之行所拍摄的精彩作品!”
“哇!”会场一阵喧哗,许多人鼓掌。
“诸位影友请安静!”秦林用空着的左手做出向下压的手势,“下面介绍这次评选的三位评委。呃——这个,首先是老摄影家,咱们影会的名誉主席李向前老先生!”
屋里回响起掌声和笑声。
“再就是,市文化馆的摄影家武山老师!”
掌声。
“还有《榕城时报》摄影记者,呵,我们漂亮的罗兰老师!”
笑声。
这边说着,那边照片已经摆好。长圆形会议桌上立刻呈现出五颜六色,好像一个光彩夺目的花坛。
“这么多美丽的照片!”成远暗自惊叹,这又是他见所未见的场面。
“好,现在评选开始!”秦林通过扩音器发布指令,“这个——第一轮,群众评选。大家都过来拿选票。每人三枚,不要多拿啊!”
“轰”,人声骤起,影友们纷纷走到门边小桌旁,每人从塑料盘内拈起三枚扣子。然后到会议桌边去观摩作品,并给作品投赞成票。成远跟在成秋汛的后面,学着众人的样子拿选票、看照片。大伙按一个方向边走边看。大体看过一圈之后,再把作为选票的扣子放到自认为好的照片上。逐渐地,照片上就不均匀地布上了扣子——有的多,有的少,有的没有。
成远看得满眼飞花,只觉得件件作品尽皆好看,件件作品都像画册里印的一样,根本分不出优劣。只得红着脸学大姐,她往哪儿放一枚,就跟着也放一枚。
“这个——大家抓紧时间投票啊,”秦馆长在引导评选进程,“待会儿咱们还有活动!投完票的影友请到一旁坐好。啊,这个——咱们好进行下一项。”
会议桌边的人渐少,群众评选接近尾声。成远赫然发现,自己的那张照片上有两枚扣子!自从把照片交出去后心里就搁进了一份期盼,人类惯常的竞争心理搅得成远心神不宁。他多次用眼角瞟视自己那幅作品,却一直未发现有人投给它选票。此刻新的发现令他心里不由得兴奋起来。刚才在观看照片的时候成大姐简单介绍过影会比赛的规则:每次可以有十人获奖,其中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三名,优秀奖四名。差不多只要获得两枚选票的作品就有进入第二轮评选的可能。
秦馆长高声说:“这个——请大家都坐好,劳驾,请理事们帮助看一看,把没有选票的作品撤下来,再数数三票以上的有多少幅。”
“九幅。”两个理事忙碌一阵后,穆双木回答。
“噢,那就把一枚选票的片子也撤下去。哎,把两枚选票的作品放到那边,这个——不要乱呵,等一下还要从那里面评选出一幅。”
“现在开始第二轮评选——专家评选。请评委拿选票,上场。先在这九幅中,评选出一、二、三等奖。”
这时,获得高票的那九幅作品已经被集中摆放到一起,它们上面的群众选票——就是那些扣子,已被收走。三位评委各自从塑料盘里拿出五枚扣子,然后走到那九幅作品前,仔细分析观瞧,逐一将手里的选票放在自己选定的照片上。无须主持者呼吁,会场自动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评委们的手起手落。评委们放在照片上的扣子就如同压在胜利天平上的砝码。约摸十分钟,选票全部投完。随即大部分奖项尘埃落定,无非是选票最多的为一等奖,其次为二、三等奖。
秦馆长看了一下评选结果,“诸位影友,现在,一、二、三等奖已经出来了。九幅高票作品中,剩下的三幅自然成为优秀奖。呃——这个,依照我们的比赛规则,还应该产生一名优秀奖。我们就从那边获群众票两票的作品中选出。”场内影友的目光一齐随着秦馆长的手势转向桌子另一端。
成远的心提了起来,又听得秦馆长问:“两票待定的作品有几幅?”
用不着穆双木去查点,早有影友按耐不住,喊道:“七幅!”
“好,那就请三位评委每人拿两个选票,投反对票。”
众人明白:七幅作品,六枚反对票,一枚淘汰一幅,最后剩下的那幅胜出。
三位评委再次出场。大会议室里再次变得鸦雀无声,影友们全都伸长了脖子,注视着评委们的一举一动。按心态区分,他们大致可分三类:最关注的自然是那七幅作品的作者,评委们每投下一票就意味着一位作者被淘汰;其次是那些希望通过这个机会来学习的影友,他们对桌上的作品各有评判,关注着自己心中所想是否与专家评委相一致;再就是看热闹的,他们似乎是在关注一部电影的大结局。总而言之,在这些心理的支配下,最后一个优秀奖评选所获得的关注程度竟然盛况空前,可谓“万众瞩目”。
李向前一手托着扣子,一手捏着老花镜,时而弯下腰,透过老花镜观察细部,时而又直起身审视整体。武山和罗兰也是慎重有加。
三个评委的视线在照片上回转着,成远的心也被评委的目光调得忽上忽下。评委们每放下一枚扣子,都会引起影友们的一阵悸动。
很快便有三幅作品被反对票击中而落选。“还剩四幅,”成远全神贯注地默念,“一幅人像,一幅花卉,一幅城市街景,一幅是我的!”
影友们全都不由自主地站立起来,围在桌边。
啪!一枚扣子摁在了那幅花卉上,周围又是一阵唏嘘,他们之中的一位翻身落马。紧接着众人又把目光集中在剩余的三幅作品上。未知的结果撩拨得众人屏声静气。啪!“人像”翻身落马。只剩两幅啦!最后的一枚扣子夹在李向前的右手中指与食指之间。扣子在两幅作品上来回游走,李向前老人的抉择,可谓难矣!
成远简直透不过气来,手心渗出汗水。事后,李向前老人曾告诉他,通常一等奖水平突出,容易评选;比较难的是评选水平相近的作品。而到优秀奖这一层水平就十分接近,就像长跑比赛,大队人马往往都在中后段。此时此刻,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影友们都在等待。终于,老摄影家拿定主意,右手缓缓落下。
哇!冻结已久的气氛突然崩碎,成远如释重负地坐在椅子上,长吁一口气,这可是第一次获奖啊,虽然仅仅是个优秀奖,心里仍然像喝了蜜一样甜。
穆双木将刚刚填写好的奖状放在秦馆长的面前,黑背心递上一张统计表,秦馆长再次举起喇叭:“诸位,今天的评选结果出来了,这个,感谢三位评委!下面,这个,我来公布获奖名单……”他照本宣科,依次公布获奖者的姓名,每说出一个名字,会场内就会发出一阵喝彩声和掌声。
成远的名字位列最末。听到秦馆长念到自己后,他努力令精神镇定下来,站起身,走上前去领奖。
秦林脸上呈现出几分惊奇:“哎,这是一位新来的影友!呃——这个,”他对着成远,“头一次参加月赛就拿奖,可喜可贺!嗯,你这片子是在哪里拍的?能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吗?”
成远既紧张又激动,头上冒出热汗,尽量摆出落落大方的男子汉气度,左手将自己的那幅作品举至胸前,想对大伙儿说话,但抬眼扫视,感觉黑压压全是人,便不免有些舌头根发硬:
“我,哦,大家好!我叫成远,是从北京来打工的。这幅作品拍摄于西藏阿里……”成远听到场下发出唏嘘赞叹声,心里得意,毕竟能够深入阿里拍摄的人还是凤毛麟角。然而头脑一乱,竟忘记了准备好的下文,只得暗骂自己嘴笨,就此打住,鞠躬,结束演讲。忽然又想到应该客套一下,于是忙不迭地补充道,“本人初学摄影,今后还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室内响起一阵不密不稀的掌声。转身瞬间,成远感觉人群中有眼光一闪。是她,成大姐!
秦馆长笑着冲成远点点头,然后宣布:“今天的评选到此结束。呃——这个,再过几天就是国庆节了,希望大家利用放假时间搞创作,多拍,多出好作品!好,今晚活动的下一个项目:请穆老师放幻灯片。请大家都往这头坐……”
人声和搬椅子声……
穆双木手中握着幻灯机控制器,从容地致开场白:“各位影友,大家好!今天我选了五十张片子来和大家分享,其中有的照片已经在四方杂志上发表。我这些照片是今年夏天去欧洲摄影采风时创作的。如有何见解,请随时指教,咱们共同讨论,共同提高。好,不多说啦,下面开始放幻灯。劳驾,请后面的朋友帮助把灯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