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前叔叔的家离青山区文化馆不远，两三站路。成远这是第二次登门拜访。第一次是中秋节那天，由成秋汛大姐带路。所以成远知道，这栋已具备一定沧桑感的老房，是早年文化馆的宿舍楼，李叔叔是文化馆的离休干部。
国庆节放假，成远放弃了回天津看父母的打算。到福州才十几天，连旅费还没挣到，于是便打电话约李叔叔，要求登门请教。李叔叔十分痛快，但要求他带上自己拍摄的照片。成远这个多年爱好，但因种种局限尚未升格的摄影发烧友被几天前的一个优秀奖闹得急剧升温，意外的成功令他做梦都会笑出声来，急切地想要投访名师大家，以期取得更大光荣。
开发区距离青山区挺远，成远到达时已近上午九点。轻敲三层左侧的一户家门。
“哪位？”
里面传出和气的女人声音。很熟，成远心跳加快：难道是她？成远报出名姓，门轻快地向里拉开半扇，探出一张惊讶的笑脸。果然是她——成秋汛。
“啊？你怎么……”门里门外的两个人同时发问，遇到冲突，又同时煞住话头谦让对方。静止时间长达一秒，二人便又同时大笑起来。成远面颊发热；成秋汛依然是那样爽朗。
“呃，是小成到啦？”成远是电话预约了的，所以李向前老人才这样问。他正走出书房，一眼看到两个晚辈，发现了问题：“哦哟，两个‘小成’！哈哈，这样吧，我以后就喊你‘秋汛’，把那个‘小成’的荣誉称号让给他，好不啦？”
“行，好！哈哈！”成秋汛连说出两个单字的肯定词，然后转身，扮作主人的样子招呼道：“快请进，小——成！”说罢，又是一串清脆的笑。
“李叔叔，您好！”
“啊，好好！来，屋里坐！”接着笑着嗔怪，“你来就来吧，还买啥东西！”
成远将一只撑得圆鼓鼓的塑料袋放下，脸上挂笑：“没啥，您上岁数了，多吃些水果，有利于健康。”
“重申一遍纪律啊，”李向前挺直腰，板起面孔，俨然是部队首长在教训一个新入伍的小兵，“到我家来欢迎，但不准送礼！关于这一点，小……呃，秋汛早已知道，并且遵守得不错，提出表扬！”老人故意将最后四个字加重，一字一顿。
“感谢首长鼓励！”成秋汛“啪”一个立正军礼，孩子一样顽皮。
“哈哈哈！”
“别光在那儿打哈哈啦，还不请客人进屋！”里面传出一位老年女性的声音。
这是那种旧式的三居室单元，没有大厅，一条走廊，满眼都是门，显得空间紧巴巴的。右首第一间屋是会客室兼书房。
成远走进门，愕然看见一位坐在轮椅里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白的多黑的少。面目慈祥，但皮肉松弛；毛巾被下露出一双由于多年瘫痪而萎缩的腿脚。但是从情绪上看，她的头脑依然好使，两眼挺有精神。
还没回过神，快嘴的成秋汛已经在后面作开了介绍：“这是李叔叔的老伴孙阿姨。” 成远忽然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见到李叔叔的夫人，自己也没好多问。成秋汛却好像洞悉成远此刻的思想，两片薄嘴唇打竹板似地，“呵，上次带你来的时候，孙阿姨不舒服，在里间屋休息，就没打扰她。呵，你肯定会问：我今天干啥来啦？告诉你，我是孙阿姨的‘小护士’呐！”
轮椅上的老人笑着白了成秋汛一眼，“就你话多，客人来了也不请人家坐！”
显然，她们之间的关系十分亲近，感觉犹如母女一般。
孙阿姨招手，示意客人到沙发上坐。同时自嘲地抱怨：“这哪里是住房，简直就是纸片儿仓库！看看，来个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确实，屋内由于纸制品太多而显得凌乱。一袋袋相片和底片、一沓沓文稿和信札、一排排书籍和笔记本、一摞摞摄影期刊及画册，柜顶上还堆放着一捆捆已经发黄的摄影报……孙阿姨将这些纸制品统称为“纸片儿”。但见书柜书架不堪重负，压弯了横板；桌子上、窗台上、茶几上、地板上、沙发旁，全是纸片儿，几乎无处容身。
成秋汛附和道：“这屋是‘军事禁区’，没法儿给收拾，咳，李叔叔也不让我动……”
轮椅里的老太太看着刚进来的两个晚辈，似乎发现什么，别有意味地问成秋汛：“哎，你们两个是啥时候交上的？也不告诉你干妈一声！”
成远腾地红了脸；秋汛的面颊虽然也飞上了红霞，却还是嘴硬，摆出干闺女的样，撒娇道：“什么呀，看您说的！他是我表弟。”
“哎哎，好，表弟，表弟好！”老太太诡秘一笑。
成远夹在其中进退两难。
李向前摆手止住女人们的唠叨，看着成远在沙发上坐定，自己则坐在写字台前的一张旧木椅里。成远自觉不合适，想和主人换位置，刚要张嘴，喉咙里的话却被主人用目光堵了回去，只得顺从——客随主便嘛！
看上去老人心情不坏，微笑将脸上的一条条皱纹舒展开来。
“哈哈，小成啊，”李向前首先开口，回忆起前几天的事,“没想到，那天的最后一票选中了你，真是巧啦，哈哈！”
“谢谢老前辈的鼓励！”成远向前欠了欠身，“我刚开始学摄影，还望老前辈指教！”
李向前摇头：“不要叫‘老前辈’！叫‘老师’，哦，叫‘老李’也行，反正都离不开个‘老’字，哈哈。”他自嘲地笑着，捋了捋头顶的银发，接着将话转入正题，“你的作品带来啦？”
“啊，带来了！”
成远说着拿出一大包五英寸照片，是他在西藏拍摄的所有东西，足有三百多张。
李向前看着成远手里捧着的那堆“作品”，眉头微皱。教导说：“摄影采风后照片和底片的整理也是一道必不可少的工序，不然以后拍得多了很容易混乱，不好查找。”
那摞照片太厚，李向前只得将它们放在桌上，分成几部分，分别捧在手里观看，边看边拣出一些比较好的。那认真的神态如若一位严谨的家长在检查孩子的作业。照片浏览完毕，桌上的照片便形成一大堆和一小摞两部分，小摞照片约么二三十张。老人让成远将大堆收起，然后托起那一小摞照片在手上掂了掂，说：
“你这次上西藏，拍了大约有十个胶卷吧？”
成远点头，心里称赞老前辈估计准确。
“嗯，十个卷，三百六十张，挑出三十来张比较好的——差不多十分之一的出片率，效率不低。”
受到表扬，成远心中高兴，便忍不住有了笑模样。
“你先别得意，”李向前把那小摞照片递给成远，让他简单看看，然后接着说，“我给你泼点冷水啊，还不是你造诣有多高，主要是你去的地方好。那天在影会上，我最终认定你的作品入选也是这个原因。那么一大桌子照片只有那一张是西部风光的，你占了‘独特’这一条优势。其实在拍摄技术上还存在欠缺，你看啊……”
老摄影家李向前开始逐张给成远分析那些挑出来的照片。成远听得入迷，不觉竟过去两个多小时。这期间，秋汛端来香茶和水果，成远没品出茶叶之香、龙眼之甜，只感受到老师话语的滋润，多年不得要领在低水平徘徊的成远，此时像海绵吸水一样汲取着营养。
不觉已临近中午，成远被“强令”留下。“很便当，你孙阿姨是山西人，咱们就吃面条。”
李向前让成秋汛去准备。然后面对成远坐下，脸上的表情既和蔼又郑重。语速放慢：“我看你拍摄还有点感觉。现在我问你：你学这个是想作为一项爱好玩玩呢，还是想真正搞出点名堂？”
成远目光如炬，坚定地回答：“我一直有个愿望：要拍摄出最好的照片！”
“嗯，”老摄影家沉稳地点头，又摇头，“你这话不准确，好的照片不一定就是艺术品。好啦，你的意思我明白。”李向前像一位看到好苗子的园丁，露出满意的微笑，“那你就要准备吃苦。我告诉你三句话，你记住，要搞出名堂，这三条必不可少。”
这阵势无异于秘笈传授，成远睁大双眼。只听那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要想干好摄影，必须具备强烈的生活感受；丰富的知识积累；还必须通过艰苦的创作劳动！小成啊，摄影有偶然性，这也是它吸引众多业余爱好者的原因之一。但是，真正的大师，他们一定是具备上述三个条件的人。”
成远表情凝重，老人语重心长！
李向前又说：“除了风光以外，还要多拍些纪实类的照片。我们国家正在经历一个变革的时代，社会形态和人民生活都在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变化。但是人们往往不太注意，变化过程在注视中似乎缓慢，但是，过些年后你再回顾，就会发现变化之快让人惊异。比方说小孩子一天天长大，家长并不觉得，倒是隔些年才来一趟的亲戚朋友，他们会惊喜地说,哎呀，这孩子都长这么大啦！如果家长平时不留心给孩子拍几张成长照片，等他长大之后，再后悔也没有用喽！你说是不是呀,小成？社会的变化也是同样道理，啥时候我们不再佩戴毛主席像章啦？啥时候我们大陆上的中国人不再只是绿军装和蓝工装啦？啥时候女孩子们不再梳长辫子啦？是不是？记录变化是摄影的重要功能；记录社会变化是摄影人的重要职责。哎，小成，告诉你，这也是成功的重要途径之一呐！”
“嘿，李叔叔，该下课啦！面条煮好啦！”
这一上午，成秋汛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出去采买，回来后手脚麻利地扫卫生、洗衣裳，又给孙阿姨上上下下做了一套按摩。累得直抹汗珠。忙乎完，就搬把小凳，坐在书房的门口，出神地望着屋里的一对师生。临到中午，她又跳到厨房点火煮面。
午餐的确十分简单：餐桌上一碗肉丁炸酱、一盘黄瓜丝、一碟梅菜，挂面煮了一大锅，管饱。老摄影家生活之简朴，令人慨叹。
饭食简单，气氛融洽。若是此时有生人进门，肯定会认为这有说有笑的四口是温馨的一家。午饭后，成秋汛把孙阿姨推进起居室，服侍她休息。李向前老人则毫无倦意，拉成远去书房聊天。
“小成呵，你现在干什么职业呀？”
“我是工程师，搞电气自动化的。”
“哦，我也学过电器，若不是后来改行，咱们还是同行呐！”
“李叔叔，您是啥时候学的摄影呢？”
“这可话长啦！”
茶几上一壶茶、两只杯，成远听老人娓娓道来。
“我是广东番禺人，出生后父母给起的名字叫李福全。父亲经商，儿童时期家境还过得去，还能供我念书。不料中学毕业时父亲因病破了产，生活难以支持。我本来是想念大学的，一下子泡了汤。我必须尽快就业挣钱，于是就报考了无线电专门学校，毕业后在汕头电台找到一份工作。”
李向前在广州上中学时受到进步思想的影响，使他有了初步的爱国和民族意识，幻想着通过奋斗来报国。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后，他和好友成志海相约，一起逃离家乡，投奔延安。去找八路军，打鬼子。成志海就是成秋汛的父亲。
听到成秋汛父亲的情况，成远很是意外：“噢，她父亲跟您原来是老朋友哇！”
“是啊，”李向前舒一口气，接着说，“秋汛她爸是广东开平县人。我们是中学同窗。上完中学后他没升大学，为了早些挣钱养家，到一家照相馆学照相手艺。所以呀，成志海学摄影比我早很多。
“那是一九三八年，我们去延安。那才叫艰苦曲折哪！为了凑路费，成志海卖了自己心爱的照相机，换回八十元港币。再到旧货摊上花十块钱买一架又破又旧的，勉强使用。我就是在去延安的路上跟成志海学的摄影。说起来，他还是我的启蒙先生哪！
“到延安后，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一年，毕业后就和老成分手啦。他被组织上派往山西，后来在沙飞领导下的晋察冀画报社工作。拍了好多照片，那都是珍贵的革命历史资料哇！那时候石少华，哦，你知道不？他可是革命部队里的老摄影家。建国后，一九五六年成立中国摄影家协会那会儿，他是第一任主席。他当年办了个冀中抗日根据地摄影训练队。因为我会点儿摄影，组织上就送我去训练队参加培训。一九四一年我还在沙飞办的摄影训练班学习过。那时候物质条件差呀，学员们自己动手在山上挖窑洞，又住人又当暗房；没有照相机，学员们就双手端着砖头练习，就像练打枪一样，一端就是好长时间。后来我就去了山东，在华东画报社当记者。可惜呀，那时我没有照相机，只好做些文字报道工作，偶尔借别人的照相机拍摄几张。咳，那时候多么希望能有一台相机啊！”
李向前接过成秋汛送来的茶水，喝下一口。成远听得入神，没注意成大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只听老人继续说道：“一九四九年初春，我军要渡长江，下江南。上级派我到前线随军采访。就在粟裕司令员领导的第三野战军第九兵团。有一天，我接到上级通知，说派来一个摄影记者和我一起进行战地采访。那天我正跟战士们一起训练武装泅渡——哎，我游泳就是那时候学的——通信员跑过来报告，上级派的摄影记者到啦！我回到军部一看，你猜是谁？哈哈，成志海！军部那个参谋还要给我介绍，我说不用不用，这位是我的老乡、老朋友，外加老战友哇！”
老人笑了一气，继而转入回忆——他在缅怀。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晚，咱们二野和三野的二十五个军同时打响了渡江战役，百万雄师过大江！嗨，都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解放军一举突破长江天险。要知道，长江南岸的蒋介石军队毕竟是一水儿的美式装备，长江防线他们足足构筑了三个多月。咱们这‘一举’，不知牺牲了多少同志。秋汛她爸，我的志海兄啊……”
老人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那一夜的情形历历在目：
总攻前，李向前和成志海向领导呈交请战书，要求深入到最前沿，得到领导批准。他们登上向南岸突击的一条大木船。火光映红夜空，抢炮响成一团，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木船如离弦之箭，射向敌阵。蒋军重炮轰击，木船碎片布满江面……其他的船前仆后继推开碎片勇往直前。在枪林弹雨中，他们的大木船终于靠上南岸，勇士们迅速踩着跳板登陆。成志海跳下船，站在没膝深的泥水中举起照相机……突然他身子一抖，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然而他没有倒下，身体倚住船帮，双脚插入泥中。当李向前抱住成志海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他看着李向前，指了指胸前挂的照相机。李向前明白，这是战友的最后托付：照相机就是他的武器，拍摄好的胶片就是他的战果。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想着保护战果，不要让照相机掉进江里！
屋里响起轻泣声，成秋汛用纸巾掩住面颊。她并不是第一次听李叔叔讲述这段历史，但是一想到父亲的牺牲，又想到含辛茹苦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便忍不住泪流满面。
李向前老人重重地叹口气，“从那天起，我挎上了成志海同志留下的照相机，那是沾过战友鲜血的武器呀！为了纪念战友，我把我摄影生涯的起始日期就定在了渡江那一天。两天后，我们解放军就打下了国民党首府南京。我拍下了咱们战士站在南京总统府上面的镜头。后来我一直跟随部队采访拍摄。解放上海、解放福建，还准备解放台湾。仗打完以后，从部队转下来不少同志，建立新政权需要大量干部。我就是那会留在福建的，一直在宣传部门工作。”
从李叔叔家出来时成远手里抱着三本书，心里却还想着老摄影家对他讲的话。老人很有意思，当他听说成远的照相机丢失，眼下还没的使的时候，并没有张罗着借给成远一台。说实在的，成远虽不敢奢求，但照相机的确是内心里急切期盼的。李叔叔家里摆着好几套，而成大姐却只有家庭用的傻瓜相机。他问过她，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不学摄影？她只含糊地回答说一见到照相机心里就不好受。今天才明白，那会勾起她对父亲的怀念。
“哎，你现在没有照相机呀，正合适。”老人的话令成远着实感到意外，以为在开玩笑。
然而李向前是认真的：“现在的摄影爱好者只注意拿着照相机去拍照，却忽略了摄影理论的学习；光知道花钱买设备和胶卷，却不知道那些好的摄影书籍也是必不可少的。你若是真想搞出点儿名堂，就必须打好基础。你对摄影已经有初步的感性认识，现在需要先静下心来读几本书，加强理性认识。呵，我先借给你几本。”说着李向前从书架上选出三本书来。
成远像接真经一般双手接过。细看，一本是《西方美术史话》，一本是《摄影构图学》，另一本是《摄影艺术的表现方法》。心想：“不上手拍照，光读书就能提高摄影水平，真的有那么神吗？”然而，对老摄影家崇拜而生出的信任远远胜过心底的疑问，成远决定回去仔细研读一番再说。
成远随成秋汛走出楼外，路边停着她的车。此时，悲痛的心情已经消解，开朗的天性使她很快恢复到爱说爱笑的常态。
“晚上我没事儿，送你回去好吗？”成秋汛问道。
“哎，就不麻烦大姐了！我那边挺远的，跑一趟要耽误好多时间，还是自己坐公共汽车回去吧。”
“那你随便吧！”成秋汛再没说什么，紧走几步钻进汽车，“嘭”地关上车门，一溜烟地开走了。
成远愣在路边，搞不清成大姐为什么会不高兴。呆立半晌，突然悟出“晚上我没事儿”几个字的含义。一拍脑门儿：“咳，长这么大，白活！”苦笑着摇摇头，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