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远急着赶回南方为的是一个摄影展览,没想到刚下飞机不久就收到一个大礼包。
一个星期以前,公司派给成远一个美差,去天津考察一个技术合作项目。成远明白,这是老板对他的照顾,让他无须自己掏路费便可回家探望父母。成远陪父母过罢年三十,大年初一就飞回了福州。如此打时间差,既可获得三折机票的优惠为公司节省差旅费,又给自己腾出了时间。一个月前,榕城时报在明显版位上发布消息:全国摄影大展巡回展春节期间在福建省莆田市展出。很多影友相约前往,成远自然不愿错过。
出机场,有人接。武山拉着成远直奔停车场。来福州数月,二人已十分熟悉,除去在每月一次的影会上见面外,成远还登门求教,请武老师面授机宜。武山摄影干得早,一参加工作就搞这行,曾干过摄影记者,后调入市文化馆专门从事摄影方面的创作和研究,造诣颇深。
隔老远,成远便看见武山的车旁站着一个银发老者。
“哦,李老也来啦!”
“本来他可以跟市影协的车一块走,听说你回来,非要跟着我的车来。哎,你老弟可成老先生的香饽饽啦!”
成远不好意思地笑笑,问道:“市影协的车上哪儿去?”
“你怎么忘啦,明天全国影展开幕,咱们直接去莆田。”武山头也没回地答。
“李叔叔!”成远高扬起手臂……
除夕夜,许漠龙把中国摄影家协会派来指导展览的杨有为请到家里一起过年。北京来的同志不容易,在现场忙上忙下不说,春节还得在这里顶着,无法与家人团聚。
这一阵儿,莆田市摄影家协会主席金言可真忙得够呛!为了办好摄影展,他和助手许漠龙分工合作:许漠龙主内,带领人员布置展场;金言主外,负责上下协调,左右联络。事物又多又杂:拉赞助、租展场、造声势、安排接待北京及省里来的领导和贵宾……展会现场、车站、宾馆、餐厅、公安局、市政府、电视台,往来犹如穿梭。
由中国摄影家协会举办的全国摄影艺术展览,每届都要在国内许多地方巡回展出。本届巡展的第一站放在莆田——金言争的就是这个第一。就像冠军,永远是分量最重的;永远是影响最大的。
五天前,中国摄协发自北京的巡展作品运到莆田。三百五十幅全国摄影大展获奖作品装裱在三百五十只大画框内,每只画框都有软泡沫布包裹保护,足足十二只大木箱,个个都有写字台大小。每只木箱及箱内作品数均有详单,开启以及展后封箱时,都必须有中国摄协展览部的同志在场核对,签字交割。包装必须完好无损,以便运往巡展的下一站。
布展需要细致周到,许漠龙指挥十来个志愿者工作,忙而不乱。志愿者全都是莆田市里的影友。开箱、清点作品、设计展场、分类摆放、位置调节、展品上墙、安放说明,还有现场美化、会标前言、票务管理、保安值班等等,事无巨细,都要照顾到,出不得纰漏。
还好,年三十这天,忙到擦黑,一切搞定。金言向帮忙的影友们致谢,道一声“劳驾、辛苦”,众人互相拜年祝福一番之后各自回家。
“呵——”,许漠龙和杨有为巡视罢现场之后,长吁口气,“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家看春晚啦!老杨,别回宾馆啦,一个人怪没意思的。走,到我家去!”
不料杨有为却半开玩笑地说:“小许,瞧我这模样,别把你家属给吓着!”说着,扯扯眦出耳轮的长发。
“咳,你瞧我,”许漠龙致歉地握住杨有为的手,“都是这些日子忙的!赶紧,也许还来得及!”
许漠龙伸手拦住一辆人力三轮。
“哦,不拉喽,回家过年喽!”急于回家的车老板直摆手。
这人力三轮原本在莆田城里随处可见,多若飞蝗。无奈此时已近掌灯时分,赶得早的人家可能已经围坐桌边,准备开年夜饭、看电视了。
许漠龙四下张望,街道空空荡荡,并无他车。只得抓住车老板不依不饶。店铺已大多上板打烊,三轮车转过几条街,终于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发廊。
理发刮脸毕,当二人走出发廊时天已黑透,再也无法找到交通工具,只好步行回家。
除夕来临,处处张灯结彩,家家传出刀案锅勺之声。莆田城边的许多楼区前些年还是村落农田,农民变居民后乡俗民风依然浓郁:楼下的空地和凉台上有摆供桌烧纸的;楼房上很多家都挂着红灯笼,密集的地方便成为灯笼阵,景观独特,透着红火喜庆;尽管数日来电视台反复警示不准燃放鞭炮,但是鞭炮的炸响声仍然时断时续。许漠龙告诉杨有为,零点那会儿才热闹哪,鞭炮声此起彼伏,处处火树银花。
中国人过年喜欢大红灯笼高高挂。莆田一带尤胜,最有特点的要数仙游县的游灯,乡民们个个手举红灯笼在外面游走。夜幕下,只见漫山遍野全是红点儿,那叫一个壮观!据说这还是个传统习俗,当年倭寇进犯,逼近莆田。戚继光的官军大部队还没有赶到,形势危急。乡绅首动员百姓家家出人持灯游走,并且是稻草烧起来,锣鼓敲起来,鞭炮放起来。倭寇一看,喔,人这么多!以为是大部队到了,未敢轻举妄动。这举灯燃火阻止了倭寇的进犯,游灯习俗由此而来。
许漠龙滔滔不绝,杨有为却心不在焉,这位老杨,敬业精神实在可嘉,走在路上还惦记着工作:“小许,影展大年初二开幕,明天协会领导到,航班还没有……”
“哦,老杨您放心,金言主席全都安排好了,明天要来很多人,从明天下午开始,又会紧张一阵子。”
“另外,明天还要到现场看看,挂画框的尼龙线容易脱扣。”
许漠龙说:“明天上午有半天的空闲时间,您来莆田五天了,还不知道莆田是个啥样。这样吧,上午我一个人去现场,另叫个人带您去转转。”
“那倒不重要,关键是开幕式,一定不要出漏子。”
说着,二人来到许漠龙住所楼下。
“哎,我说,今天晚上咱们踏踏实实过年,进家门只管吃只管喝啊,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行不?”
“哈哈!”二人同时大笑。
许漠龙拉着杨有为进家门时新闻联播刚刚开始。妻子忙乎大半天,早已准备下满桌的美味佳肴。
大年初一晚上,成远跟随李向前和武山入住莆田市福泰宾馆。李向前是展会特邀嘉宾,食宿均由会务负责,有专人招呼。七时许,会务组通知:中国摄协的领导到了,请李老到宾馆宴会厅与领导同志共进晚餐。
李向前走后,武山挎上摄影包,招呼成远到宾馆对面的大排档去晚餐,说是既经济实惠又可以品尝到地方风味。成远乐得前往。大排档临街摆桌,灯火阑珊。从宾馆楼上就可看见那里热气腾腾人头攒动的兴隆景象。武山介绍的习俗听来有趣:北方人过年吃饺子,而莆田这里的风俗却是吃面条。面碗里的拌料真不少:肉片、菜花、香菇、黄花菜、还有炸花生米和果料,武山解释,这叫作“妈祖面”,当地的渔民和农家都以这种面祈求一年平安、五谷丰登。两人找好位置坐定,要了几样小菜,一瓶米酒,再就是一人一大碗“妈祖面”。
二人边吃边聊。武山插着空,还要端照相机抓拍些大排档里的情景。
有道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没说几句,武山的话题就转到摄影上,“莆田这里是个搞民俗摄影的好地方。”
“民俗摄影,”成远根据新近读的摄影书籍现学现卖,“那首先得深入了解当地的民俗民风。否则,就可能出瞎子摸象的笑话。”
“嗯。”武山点头,举杯朝成远示意,成远响应,二人同时喝了口甜滋滋的米酒。
成远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班门弄斧,对面这位仁兄在福建地面闯荡数十年,当地的情况肯定了如指掌,暗骂自己唐突,赶紧找话遮脸儿,“呃,武老师,我这是圣人前面念《三字经》,还是您给讲讲吧。”
武山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食物,似乎在说另外一个话题:“成远,你知道这个展览为什么要放在大年初二才开幕吗?”
成远当然不知道,只得摇头。原来只理解为错过节庆高峰,难道还有什么说道?
武山侃侃而谈,成远大开眼界:原来当地人讲究初四过大年,初二不串门。这个习俗源自倭寇侵华的历史悲剧。
话说倭寇杀到莆田时正值岁末,乡亲们有的出门逃难,有的被残害,哪里还有心思过年!初一那天人们忙着安葬亲人;到初二,人们惦记着亲朋好友,就到各家去探望,看看有哪个遇了难。直到今日,老人们还说初二是看死人的日子——只有谁家去年死了人,亲友才登门探望。所以初二不串门。但是,中国春节的传统地位在人们心中毕竟十分重要,乡亲们便相约着初四聚会。于是,初四这天过年便成为莆田乡民的习俗。为了避免混淆,后来改称做“初四贺大岁”。
到此,武山方才给出问题的答案:“初二不串门,上哪儿去?来看展览哪!所以,摄影展览定在初二开幕。”
一大碗面条下肚,二人执杯小酌。正聊着,忽然身边发出寻呼机的响声,“嘟嘟嘟、嘟嘟嘟……”成远毫无意识,只认为是别人的机子在响,倒是武山抬起头来提醒:“成远,有人呼你。”成远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从腰间摘下一个小黑匣子。
这台摩托罗拉汉字显示寻呼机足有香烟盒大,价值不菲,不久前还是个时髦的玩意儿。名流富贾在裤带上别了这东西,显得腰粗气壮。这是成远第一次接收留言。
今天下午,当成远在车内坐定武山将车子驶上公路又寒暄一阵之后,李向前老人递给成远一件有一本厚书大小的东西,“这是秋汛送给你的春节礼物。”成远接过那物件一看:红条纹的金属纸包裹得方方正正,外面红丝带打成十字,在正上方系成漂亮的蝴蝶结。
成远欣喜得手有些发抖,想到成大姐的一片情谊,愈发感到那礼品包沉甸甸的。
“嗬,啥好东西,打开看看!”开车的武山向右瞥一眼,笑着说。
成远原本不想立即打开,生怕那里面暗藏秘密:比如纸条、照片什么的。经武山一说,反倒不得不打开了。过于矜持更会引起嫌疑。
“哇,好哟!”武山看罢惊呼,“一台这样的汉显寻呼机,两千多块哪!”
成远没想到成大姐会送给他如此贵重的东西,心里直翻腾,说不上是幸福还是忧虑。多日没见了,公司的技术改造项目全面铺开,成远白天工作,夜里还要挤时间研读摄影理论书籍。恨不能将每天的二十四小时全都用上。然而成秋汛的身影仍不断浮现在眼前,尤其是她那闪亮的眼睛。这些日子每逢看见闪光的东西,例如电焊的火花,或者夜里的车灯,他心底都会瞬间感应出她的目光。然而,成远有意压制着,不让那目光向上升腾,生怕触及到心头那块脆弱的伤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成远怕了婚恋,一想到它,内心就隐隐作痛。成秋汛曾经来过几次电话,成远每次接电话心跳都会欢快地加速,他给她传递出兴高采烈,但却没有主动地给她拨过一个电话。他渴望她的情感,但同时下意识地将情感限定在可控制的程度,生怕它泛滥。
“唉,秋汛这孩子,心善哪!”叹息含着沧桑。
成远从思绪中醒来,发现李向前老人正关注着自己,眼神中泛出一丝哀伤。
“是谁呼你?要不要回个电话?”武山关切地问着,伸手递过他的手机。
成远这才想到要去看那绿荧荧的显示屏。寻呼机显示的留言是:“奉上祝福的心,愿一切美好与你同在,春节快乐!秋汛”。
“是成秋汛大姐。”成远对武山摆摆手,表示不用回电话。面对这么好的礼物和这么重的心意,他心中虽然涌动着温暖,但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回报——他不想发生误会。
“唉,苦命的女人哟!”对面坐着的武山似乎略带醉意,他的这声叹息令成远一愣,难道武山了解内情?于是成远问道:
“武老师,您知道成秋汛?”
“怎么?你还不知道,她曾经是李向前老头子没过门儿的儿媳妇。”
“啊?”太意外了,成远追问,“怎么是‘曾经’?”
“李老有三个儿子,全都是军人,全都在外地。成秋汛和李家的大儿子相好。李老的大儿子生得一表人才,在杭州空军基地当飞行员。后来因为飞行事故,不幸牺牲了。”
成远的心像是给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又听武山叹道:“唉,太可惜啦!牺牲的时候还不满三十岁,他们俩恋爱好多年,就在结婚前……唉,出了意外!”
成远忽然明白了许多,孙阿姨的眼神,李老师的哀伤。
听得武山继续说:“多年了,老头子给成秋汛张罗过好几个,她一直没有答应。”
哦,成远思忖,看情形,李向前老人把我当成发展对象了。若非如此,怎么会有这样亲切的厚待?而她为什么让老人转送礼物?难道她……成远突然方寸大乱,腰间的寻呼机坠得他喘不过气来。
初二早晨七点半,成远坐在床边发呆,他醒来时武山早已不知去向。他迷迷糊糊地记得,凌晨时曾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以为是武山起夜并未理会,翻个身继续沉睡。也不知这位仁兄去往何处,去干啥?
正愣神儿,门一响,武山走进屋来,身背摄影包,带进一股清晨潮湿的气味。
“一大早,武老师去哪儿啦?“
“哦,起来啦,睡得好吗?我去拍点儿街景。”
“天刚亮就去拍摄,真够……”成远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来称赞,那个词应该包括:勤奋、刻苦、努力、敬业等等含义。
“多年的习惯啦,眼下在单位里负点责,外出拍摄不如过去随便喽,所以抓紧时间多拍点儿。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嘛,这早晨光线好,是拍摄的黄金时段。”
“黄金时段”,成远念叨着,想起在西藏阿里时杨有为老师也曾这么跟自己说过。
开幕式定于上午九点举行。不到八点半成远和武山便早餐完毕收拾停当走出宾馆。宾馆距离展览现场不远,走路一刻钟即可到达,武山拉着成远步行前往。
天气晴朗,晨光明媚。成远跟着武山走上一条步行街。这条街的中段有一座仿古建筑,完全就是北京天安门的缩小版。小天安门右侧有一座文峰天后宫,据说是妈祖的行宫。
成远感到挺新鲜,边走边看。一转弯,被武山引入一条街道。这是一条老街,条石路两侧鳞次栉比全都是老旧的木板房,有平房,还有二层、三层的小楼。古朴陈旧,幌旗招摇。虽然是早晨,但在成远看来,却有几分“乌衣巷口夕阳斜”的味道。与步行街高楼大厦的富丽堂皇相比,恍若一步退回遥远的古代。
武山兴趣盎然,边走边寻找角度举机拍照,口中赞叹不绝:“真好,真有味儿!”
成远干瞪着双眼,浑然不知好在哪里。武山还在念叨:“现在城市改造,这些老旧的街道越来越少,我就觉得拆掉太可惜。就像珍贵的古瓷,打碎后就再也没有了。记录这些即将逝去的东西是摄影的责任。”
经武山这么一讲,成远明白了拍摄这老街的意义,但是仍然不能和摄影艺术联系在一起。
“哎,你注意看,”听语气,武山是要考考成远,果然他问道,“这莆田城里的对联,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哦?”成远茫然地向一家大门张望,门两侧刚贴的对联红色正新,没看出啥名堂。换一家,仍然是大红对联贴两侧。再细看内容,大多是常见的祈福求财保平安,也没有总结出什么有规律性的异常之处,成远只得摇头表示投降。
“你看,这里的对联都不是全红的。”
“噢,是哎!这双拙眼,刚才怎么没发现!”根据答案再去审视那些对联,立刻显现出一个统一的规律:对联上端都有一小截白色。
“这叫‘白额红对联’,这可大有说道……”
原来这白额对联很有些来历:当年福建民众抗清,惨遭镇压,哀鸿遍野。按风俗,办丧事要贴白联。正值春节,清军为了粉饰太平,下令家家都必须贴红联,否则杀头。百姓无奈,但在贴红联时故意留出原有的一截白联,既表示哀悼又表示愤懑。后来这种留白额的红对联竟发展成为当地习俗。
小细节内藏大文章,成远想起摄影书里讲的话:“民俗摄影,身临其境只是做到了第一步,还必须仔细观察,深入访问。”
一刻钟的路走了半小时,拐出老街后,一阵鼓乐声随风传来。展场前,富有当地民间特色的车鼓队舞得正酣。
开幕式热烈而又隆重,身着黑色西服的领导和贵宾在红地毯上站成一长排。在他们当中,成远只认得一头白发的李向前。他和其他站在红地毯上的人一样,左胸佩戴一朵鲜红的绢花,燕尾丝带上两个金字——贵宾。
武山可是大部分人都认得。他依次给成远介绍:中间那位是中国摄影协会的领导;左侧是市委书记;右侧是省摄协主席;再就是宣传部长;市摄协主席……
一条红绸带在十五把剪刀的共同作用下,同时断作十六截。
“嘭、嘭、嘭……”随着纸花炮鸣响,展馆大门徐徐开启。身着大红对襟紧身短上衣,下穿黑色制服短裙的礼仪小姐,引导着领导和贵宾们步入展场。记者们手持照相机、摄像机紧随左右。
成远和武山随着人群踩着满地的彩色亮片儿,走向大门。
展场设在一处古建筑内。宫门高大厚重。成远跨过一尺多高的门槛,眼前是一片青砖广场。两侧回廊均可通往正面大殿。年代久远的主体建筑漆色斑驳,几乎通体都是那种老木头的本色。大殿内以及大殿外宽大的飞檐下,还有两侧回廊的墙壁上,挂满精美的画框。作品分类别展示:社会生活、科教文艺、军事体育、人像人物、风光花卉、动物静物、广告特技、暗房制作……直看得成远啧啧称奇,眼花缭乱。面对这些全国顶级摄影作品,他真切地感到了差距,我什么时候能拍摄出这么好的作品?自己曾发誓要拍出最好的照片,此时才明白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进入展场后,武山热烈地和他的朋友握手拉胳膊。成远则叫住一个胸前挂着标有“工作人员”身份牌的人,问道:
“先生,请问,这是什么古建筑?”
“哦,”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解释道,“这是宋代建筑。建于公元一千零九年,近千年历史啦。原本叫天庆观,规模很大。现在仅存叫做‘三清殿’的一小部分。你看,这大殿可不得了,是留存较古老的一座木结构建筑。大殿旁有一块石碑,上面是宋徽宗的御笔亲书。是珍贵文物。”
“噢,噢!”成远连连点头。仔细去看身份牌上的姓名。
“许漠龙”,成远默念。面前的这位工作人员身材瘦肖结实,面孔棱角分明;下巴刮得铁青;双眸闪烁出干练,倒像是一个警探。
“这位是莆田市摄影家协会的金言主席。”武山给成远介绍道。
成远刚才在红地毯上的那一排剪彩人中见到过他。印象很深,因为在那十五位领导和贵宾里,只有他一个是秃头。
“金老师您好!”成远握住金言的手,脸上的笑有些拘谨,“我叫成远,是——”成远窘红了脸,他猛然发现自己毫无称谓可报。
“他是李老的得意门生。”武山在一旁及时解围,但成远心里并不十分舒坦。
金言的身材与许漠龙相似,面孔同样富有棱角。只是他的眼睛里总带着狡猾的微笑,配上寸草不生的秃头,活脱一个影视剧中黑社会老大。
武山和他的朋友们寒暄,成远打个招呼,独自去看展出的图片。成远在调动自己所积累的摄影知识去揣摩每幅作品的拍摄方法和思想内涵之余,还要看一下作者署名——李向前老师提醒过,以此来熟悉摄影圈内的人物。了解摄影界,也是一门重要的功课。你应当知道许多人的名字,特别是那些摄影大师的名字。一提到他们当中的某一位,你就要想到他的艺术特点和经典作品。成远在作品下面的标签中寻找自己熟悉的名字,那些鼎鼎大名如明星般璀璨。有一个名字很熟:牛建华。牛——建华,哦,大包!他的这幅《莽原》获得了风光类三等奖。啊,怪不得作品中的场景如此熟悉,半年前我去过那里。这是西藏阿里的莽原。我曾经和牛建华老师肩并肩,同时面对这片莽原,然而,他的照片成为国家大展获奖作品,我却仅在基层影会上凑凑合合地拿到个最末等的优秀奖。这是多么大的差距啊。哎,有没有杨老师的作品呢?啊,这里,标签上写着:“《圣洁》作者:杨有为(北京)社会纪实类一等奖”。哇,杨老师得了一等奖!作品中的藏女双眸清澈明亮,背景是巍峨的雪山……这就是水平呀!唉,回想自己,十卷胶片,三百六十张照片,竟然没有一张是拍摄人物的,这便是初学者与大师的差距!
成远和许多参观者一样,在一幅作品前驻足良久。荣获人像类一等奖的大作是一幅人体。人们惊愕于这幅作品大胆的创意和巧妙的处理。在李向前老师借给的那本《西方美术史话》里,成远鉴赏到许多外国大师描绘和雕刻的裸体人像,但是用照相机直接拍摄出来的女人胴体,还是第一次见到。画面中的女模特深弯下腰,透明的薄纱从肩头垂下,美丽的酥胸半隐半现;温暖柔和的侧逆光,将女人身体优美的曲线和皮肤细嫩的质感表现尽致,令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轻触那幻觉中的真实。当成远把目光移向标签牌时,他更是大吃一惊,怀疑自己是否看错,定睛再看,那标签上分明写着:“作者:武山(福建)”。啊,就是两天来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的他。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哪!
看完展览,成远走出大殿,发现武山、金言、工作人员许漠龙,和一位身穿宽大夹克衫的中年人围坐在回廊下,像久别重逢般兴奋。
“呀,他来啦!”成远心里一阵激动,快步朝夹克衫走去。
穿夹克衫的人正是杨有为。刚才他一直陪着领导,给领导们介绍展览情况,并回答领导提出的诸如“这幅作品的作者是哪个省的?”“这是在什么地方拍摄的?”“有没有港、澳、台作者?”“有没有西藏作者?”等等问题,直到领导和贵宾们离去。
大殿前的广场周围备有很多椅子,供参观者小憩。但没有桌子。四人在一口水井旁。那是一口古井,青石雕刻的井台高约一尺。台上盖盖,形成一个小桌面,桌面上放着一只翠绿色的塑料托盘,盘内一壶茶,还有几只一次性纸杯。
“杨老师,你好哇!”
杨有为抬头一看,认得,“是你呀,成远嘛!哎你怎么到这儿来啦?”
金言感到意外,“你俩认识呀?”
“这是一块儿闯阿里的兄弟,”杨有为亲切地说,“自从拉萨分手后,一直没见,今天倒在这儿撞上了,啊,哈哈!”
听杨老师称自己“兄弟”,成远心里热乎乎的,回答说,“我在这边找到一份工作。杨老师您这是……”
“你还不知道哪,”金言抬手亲密地轻拍一下夹克衫的臂膀,“杨有为老师是中国摄影家协会派来指导办展的。”
“噢,哎呀呀!”成远呆了,跟杨老师在西藏并肩战斗了那么多天,竟然不知道他是……哎呀,他那名片太简单啦!成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双手同时伸出握住杨有为。
“这位是我的助手,大号,呶,胸前挂着哪,哈哈!”金言笑着继续介绍,左手五指并拢指向许漠龙。
“我们刚才见过面,”许漠龙和气地伸出右手,“但不知如何称呼?”
成远握住对方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成远,普通影友。”这样说,是不想让人说出自己是“某某某弟子”的话来。接着又自我解嘲,“刚才我以为许老师是一个化装成工作人员的便衣警察哪,原来也是搞摄影的,失礼,失礼!”
“哈哈!”众人齐乐。
“口渴了吧?”武山友好地端过一杯茶。成远道谢接了,坐在一旁听他们高谈阔论。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人,金言问杨有为:“听说小鹰眼睛坏了?”
“啊,视网膜的毛病,说是什么什么——变性坏死,视力急剧下降。唉,说是这种眼病目前世界上还没有医治的办法。”
“那他现在还能拍照吗?”
杨有为摇头:“不行了,照相机都进保险柜啦!”
“小鹰这病是怎么得的?”金言皱起眉头,“去年他来采访,还好好的哪!”
“是呀,”杨有为提高声调说:“去年国庆节,我们还见过面,他说什么时候腾出时间要上新疆、西藏转一圈,雄心勃勃的。十月中旬传来的信儿,才半个月嘛,说是在采访拍摄全国城市运动会时突然就看不见了。”
“唉,太可惜啦!他可是个实干家,拍片子特执著。”
“可不,摄影人瞎了眼睛,就好比山鹰折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