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光圈:摄影人的生活,摄影圈的故事(出书版)》作者:袁威【完结】 > 书香门第★《光圈:摄影人的生活,摄影圈的故事》.txt

第三章 快门 五、 民俗

作者:袁威 当前章节:9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成远在莆田一住就是半个月。起初,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不大的地级市里度过整整两周的长假。究其原因,不一而足:也许是被当地丰富多采的民俗节庆活动所吸引;也许是李向前老人借给的照相机勾起他强烈的拍摄欲望;然而,还有一条不便告人,那是他的隐私——他不想过早地回福州,不知怎样面对成秋汛那双闪亮的眼睛。

成远一直住在许家——住宾馆费用太高,不合适。正月初二开幕式那天晚上,武山退了客房,把成远托付给许漠龙之后,回了福州。后来成远才知道,那个两居室单元房不是许漠龙的,是许家和另外一个房客合租的。那个房客春节回家探亲,房子交给许家照管,成远才有了临时客房。

节假日是影友们外出拍摄的大好时机。于是,这个假期里许漠龙的背后就多了一个“尾巴”。

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成远得知,许漠龙来莆田的年头并不多,他夫妇二人来自新疆。至于更详细的情况,人家不说,也不好意思打听。

莆田这个地方民风独特,不像大多数地方那样仅在正月十五闹元宵。这里闹元宵是一个时段:相邻的村落排好顺序,从正月初六开始到正月十五,每天由一个村子为主。如此拉开时间、铺开地域,给摄影爱好者提供了很大方便。不用担心错过了,有好多天可以拍摄。

大年初七,成远跟着许漠龙去拍闹元宵。

许漠龙开车。车内有成远和杨有为老师。他依旧穿着宽大的夹克衫。原来他要等到正月十五撤展之后才能回京。

此行的目的地黄石镇江东村,距莆田市大约二十公里。

这一天轮到该村闹元宵。成远明显感觉到这一带乡村的富庶。不大的村落里建有浦口宫、梅妃宫、宗孔祠等好几座用于社会活动的大庙。村民们用绳穿柑橘,编织成宝塔。梅妃宫里,细绳穿成的柑橘串长达五六米,从高高的屋顶上垂下,构成金黄色的珠帘幔帐。这里的所谓闹元宵,实际上包括祈福仪式和游乡社火等内容。

闹元霄活动下午二时点炮开始。他们一行三人到得尚早,先到村子中心的梅妃宫里小憩。听说有从北京远道而来的客人,梅妃宫主事马上前来迎接,将三人让进一间小房。有人端过托盘,主人起身,恭敬地给每个人献上一碗面条。这大概是当地待客习俗,辞之不恭。虽然不到一小时前刚刚用过午餐,三人仍谢过主人,努力将面条吃尽。撤下碗筷,摆上茶盏,主事开始讲述当地的风土人情,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虽然普通话讲得全都变成了莆田味,但绘声绘色,酷似说书,听起来倒也有趣:

“话说我们这位梅妃娘娘乃是历史上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为历代文人墨客所颂扬……”

“家喻户晓,我却不晓。”成远只恨自己孤陋寡闻,于是细听下文,方知大略。

梅妃名叫江采萍,生于唐开元十年。相传是个神童,十四岁即可吟诗作赋。十六岁被选入宫,深受唐玄宗宠爱,赐东宫正一品皇妃。因为她酷爱梅花,所以皇上封她为“梅妃”。

皆因出了梅妃,这一带的女性尽皆沾光,姑娘出嫁时可乘装饰有四条金龙的銮轿,享受皇家礼仪,荣耀无比。

正说着,窗外早已人声鼎沸。有村民来叫,吉时就要到喽!主事这才止住演说。

这个村的闹元宵活动就从梅妃宫起始。宫前广场上已经聚满村民。庄重的祭祀仪式后,一声炮响,鼓乐齐鸣,一条色彩斑斓的队伍开始在村子里游走。这长龙阵由许多部分组成:车鼓队、仪仗队、秀女队、马队……队列中,两乘八抬大轿在化了戏妆的众童男童女簇拥下,格外引人注目。大轿里坐的都是栩栩如生色泽艳丽的造像。八个身着红衣黑裤的年轻妇女抬着的是面目秀丽端庄、头戴凤冠的梅妃娘娘;八个一身全黑的男子抬的是江国舅——梅妃的哥哥,全村人最信任、最崇拜的神。

队伍要光临每一家的门前。每到一户,该家人便点燃门前供桌上的香烛以及供桌前扎好的稻草捆,有的稻草捆还压上几打黄表纸;队伍经过的地方,无数鞭炮齐鸣,便如同飘落一场红色的瑞雪。

成远被锣鼓鞭炮声激得性起,忘情地按动快门。每每站定拍摄片刻之后,便要一次次地狂奔,追赶到队伍前面。只跑得气喘吁吁,满头热汗。一下午,带来的三个胶卷全部告罄。

“拍摄这类热闹的题材时一定要注意冷静。”返回途中,许漠龙边开车边如是说,或许,他看到成远兴奋异常,有意这样说的。他讲了这样一个事例:“就在去年,我带了一个影友来拍闹元宵。结果他一张片子都没拍到。”

“啊,怎么回事?”成远和杨有为同时被许漠龙的开场白所吸引。

“那天,他其实拍了三个卷。嘿,有一个卷揣在外衣兜里,给跑丢了!”

成远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衣口袋,摸摸那三只拍摄过的胶卷,证实它们的存在。这可是今天的战果,此番遇到这么好的题材,肯定会有好作品。

杨有为问道:“那不是还有两卷吗?”

“嘿,他用的是自动相机,一卷拍摄完后,自动往回卷片,片头留在暗盒外。嗯,还真是挺高级。没想到那影友忙中出错,把拍过的卷和没拍过的卷搞混了。把拍摄过的胶卷又重新装到相机里。”

“噢,”杨有为又点头又摇头,“我知道了,肯定是一卷啥都没拍,另一卷却都拍重了。”

“就是,”许漠龙叹口气,“那影友把两个胶卷送去制作,取活的时候才知道,全部报废。忙乎一天,一张照片都没拍到。够冤!”

聊着,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城里。先到洗印店。就数成远用的胶卷多,许漠龙拍了一卷;杨有为也只拿出一个胶卷——他拍了一卷半,另有半卷还在相机里。

一夜无话,成远专等第二天看照片。连夜里做梦都梦见大作连连。一张比一张好,呵,那叫一个乐!

照片取回来啦!成远拿到厚厚一大包一百多张照片,他急切地捧在手里一张张翻看。嗯?越看心里越凉:咋就一点儿火爆劲儿都没有呢?不是人物太小,就是画面太杂乱。和自己心里预期的效果相去甚远。再看两位高手的照片,成远不由得两眼发直,不用他们讲解,便十分明显地悟出差距所在。咳,摄影理论书看过好几本,怎么一到拍摄时就全忘了呢!看看人家的——这才叫作品,这张:用慢速度拍摄的舞步,动感十足;这张:用长镜头拍摄的涂红脸蛋儿的农家女特写,喜庆生动;这张:哇,好美!背景是富有当地特色的民居,前景是尚未吐翠的柳丝,小河岸边五彩缤纷的游乡队伍一线拉开,鞭炮烟尘弥漫……最妙的是,清澈的河水里倒映着那些五彩缤纷,画面陡然灵气倍增。哦,想起来了,那村里水塘遍布、河渠纵横,那天拍照时还嫌水渠碍事,怎么就没想到利用水的倒影!

“杨老师,把这张照片送给我吧!”

成远对这位老摄影家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试探着提出请求。杨有为一点儿也没有让成远感到难堪,谦和地说这片子拍得不好,同时掏出一只黑色油性记号笔,在照片上签了字,递给成远。虽然只是一张巴掌大小的五英寸照片,成远却如获至宝。这是令他时时记起教训的一面镜子,它告诉他:拍摄时必须保持冷静;摄影不光动手指头,更重要的是动脑筋。此外,能够得到一张大摄影家的签名照片,足慰平生!

这一天的日程安排是去莆田的近邻泉州。

莆田举办全国摄影展,请来中国摄影家协会的老师。和莆田相毗邻的泉州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早就发出邀请,让杨有为前去演讲。

早餐后出发,依然由许漠龙开车。

到福泰宾馆接上杨有为,驶出市区,不一会儿汽车便开上了高等级公路。在车里没别的,就是聊摄影。这会儿,许漠龙说起他刚开始拍新闻时的一桩逸事。

几年前,许漠龙刚到莆田不久,就被消息灵通的榕城时报聘为特约摄影记者。此前他已经在新疆摄影圈里小有名气,报纸的文艺副刊上多有他的照片刊出。刚领到记者证的许漠龙摩拳擦掌,踌躇满志。他幻想:自己一出马,足可让榕城时报的摄影图片产生质的飞跃。

他终于等来了第一项采访任务。

五一劳动节前夕,许漠龙接到报社打来的电话:

“喂,许漠龙吗?”这是榕城时报摄影部副主任罗兰的声音,又脆又快,语言精练。

“是。”

“下午出任务,可以吗?”

“可以。”许漠龙几乎不假思索,早就盼着这一天啦。

“好!劳驾你下午四点准时赶到机场,跟我们的文字记者联系。她叫武姗姗,具体情况她会告诉你。手机号你记好……”

“武姗姗,”成远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打断许漠龙的话问道,“她不是在电视台工作吗?”

“那是后来,以前,噢,大学毕业后,她最早进的是报社。”许漠龙解释道。然后他又接着讲他的故事。

机场,当武姗姗见到全副武装的许漠龙时,惊得睁大双眼:“许老师,三脚架您都背来啦!”

许漠龙没有理会,单刀直入地问:“什么重要任务?”

“你知道费翔吧?”

“知道,就是那位‘一把火’唱红大江南北的歌星嘛!听说他要到莆田举办演唱会,这几天都嚷嚷动了,怎么……”许漠龙心里已经猜出几分。

果然不出所料,武姗姗说道:“他待会儿就到。为了不引起追星族的骚乱,行程是保密的。仅通知几家有影响的媒体知道。”武姗姗说着用下巴向前一指。许漠龙看去,出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端照相机、摄像机的记者,更有消息灵通的追星族——少女居多,在那里翘首以待。

“这是文艺版报道的重头戏,”武姗姗开始解释形势并布置任务,“报社分兵两路进行采访。一路去演出现场采访演出实况;另一路就是咱俩,采访机场迎接。”

许漠龙心里明白,报社人手不够,重要的演出现场拍摄由老记者前往;让自己完成相对次要的任务,显然报社摄影部对自己的拍摄能力没底。看着吧,这回一定拍出好片子给你们瞧瞧!

武姗姗似乎觉察出什么,进一步强调说:“许老师,咱们可是第一梯队,明天早上率先见报。我已经把人物特写都撰好了,晚上将机场迎接纪实和您的照片一拼,就可以搞定。大摄影家,就看您的啦!”

“那还等什么?赶紧抢位置!”武姗姗一番话,把许漠龙鼓动得热血沸腾。

二人走到出口处。还好,有保安人员维持秩序,那些追星族们被挡在大约十米直径的警戒圈外,只允许媒体记者进入。许漠龙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抱着一束鲜花。“肯定是给歌星献花的。”许漠龙想着低头观察,小姑娘很漂亮,穿着白纱做成的小连衣裙,领口和下摆镶着粉色的花边;白色的长袜;一双小巧的红皮鞋呼应着头顶上的红丝带蝴蝶结;圆圆的小脸抹着红脸蛋儿,乌黑的眼睛睫毛上卷,活脱一个可爱的芭比娃娃。许漠龙立刻来了灵感,调整好照相机,蹲下身去,举机拍摄。

他的这一举动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那些双眼一直盯着出口深处的摄影记者们似乎同时发现了这一题材,纷纷凑过来拍摄。见状,许漠龙心里多少有几分自鸣得意:哈,还是自己眼光独到!

“来啦,出来啦!”不知是谁一声喊。立刻像是惊起了一大群水鸟,尖叫声响成一片。追星族们扯起欢迎横幅、高举歌星照片,又是蹦又是跳。有的少女满眼泪花,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许漠龙瞬时绷紧了神经,进入战斗状态。他立刻发现自己存在失误,刚才拍摄小姑娘时,几个没有凑热闹的记者,乘机占据了最好的拍摄位置。赶紧向前挤,又发现自己犯了另一个错误,设备带得太多,大号的摄影包和三脚架严重拖累了行动。他想把它们暂时放在地上,又怕有人浑水摸鱼顺手牵羊;他想把它们交给武姗姗,但人家一个窈窕淑女保管一堆摄影器材,还怎么执行采访任务。许漠龙的额头和手心渗出汗水,踮起脚尖从前面人的肩膀上伸出镜头。

须臾间,歌星已经走到近前,闪光灯伴着快门声频频闪亮。在照相机里,许漠龙看见高大英俊的歌星身穿笔挺的白色西装,微笑中略带倦意。小女孩迎上前去献花。歌星高兴地用左手接过鲜花,十分周到地给摄影记者们一个暂短的亮相。然后弯下腰抱起小女孩,轻轻地亲了一下,又是一个暂短的亮相。呼喊声、喝彩声、哭笑声几乎掀翻机场大厅的屋顶。

许漠龙不顾一切地操作拍照:对焦距,按快门,过胶卷;再对焦距,再按快门,再过胶卷……

在警戒圈内,组织者安排了三分钟的采访时间。文字记者抢着提问,数只话筒和采访机伸到歌星的面前。短短几分钟,许漠龙用完了一个胶卷,容不得他再换胶卷,歌星已经快步走出候机大楼,在追星族们的簇拥下,钻进小轿车,随从人员上了另一辆面包车。一眨眼,由警车开道的车队扬长而去。

“怎么样,拍上了吗?”在返回途中,武姗姗边开车边问。

“唔……”许漠龙含混作答,眼睛失神地盯着前风挡玻璃,那里立着书本大小的纸牌,上面有“新闻采访”四个字。他感到心里很乱,努力回忆刚才拍摄时的细节,但是大脑一片空白,啥也想不起来。来时的那股雄心勃勃劲儿早已荡然无存。这时他才深切地体会到,新闻抓拍稍纵即逝,可不像在沙滩上拍模特那样从容。他担心发生意外:闪光灯有没有出故障;胶卷会不会出问题……一连串的未知构成一种煎熬,熬得他心里发虚。

在暗房里,许漠龙忐忑不安地把胶卷从显影罐中抻出来,赶紧对着灯查看。这下心不虚了,而是凉了——底片上的影像大多都是模糊的!

许漠龙口中念佛,手里忙活。将胶片水洗后挂起来,用吹风机烘干,然后拿到暗房灯前,透过放大镜仔细观瞧。将近一半的影像根本不能用,曝光严重不足,影像模糊。这是由于自己拍摄得太频繁,闪光灯充电时间跟不上所致;余下的那十来张底片都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不是眨了眼,就是鲜花或其他物体挡了面颊……歌星两次长达数秒的亮相机会,一次都没有抓住!只有一张可以凑合使用,但距离过近,闪光灯闪出个缺乏层次的大白脸,背景一片死黑。

许漠龙放下胶片和放大镜,将脸深埋在手掌中,坐在椅子里无声地叹息。

“咚咚咚”,突然有人敲门。是罗兰,她焦急地在门外问:“许老师,好了没有?总编那边就等您啦!”

许漠龙从椅子上弹起,硬着头皮回话:“这就好,这就好!马上就出来!”

“哈哈哈哈!”杨有为发出一阵大笑。

“后来我……”

成远急着想知道下文,不料许漠龙刚吐出三个字便住了嘴,利索地靠边停车,钻出车门。杨有为和成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同向车外张望。

公路两边排着一大溜车辆,似乎是堵车,再看,不像,那排着的都是载客的中巴车。一百多米开外好像有一个收费站,中巴车像老鼠般畏缩不前。那些中巴车上的乘客们都在陆续下车,人流向收费站那边走去。成远正纳闷儿,又见许漠龙跑到公路上,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急急地跑到路边电话亭打电话,然后又折回到公路上,拿出照相机拍照。

成远和杨有为好奇地下车,走向许漠龙。

又一辆中巴车开过来,速度不慢。看来司机比较生猛,他没顾及路边停的那串车辆,径直开到前面。当距离收费站六七十米时,发现不妙,赶紧打左方向调头。慌忙中没注意后方情况。恰好一辆摩托车疾驶而来,正准备超车。中巴车突然调头,猝不及防,摩托车撞在中巴车的左车帮上,当即倒地。

“出车祸啦!”成远一惊。他和杨有为同时想到,要把这突发事件拍摄下来,赶紧跑向他们乘坐的那辆小轿车。当他们到车里拿上照相机,气喘吁吁地跑到出事地点时,交通警已经在场,伸开双臂喊着:“请大家离开,保持道路畅通。聚集在道路上随时可能发生事故,请诸位散开!”

“警察怎么来得这么快?”成远正想着,见许漠龙捧着照相机从人群中挤出来。

“怎么样,撞得厉害吗?”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不厉害,开摩托的戴着头盔,问题不大,坐在后面的那位磕破了头,流了点血。”许漠龙抬手看一眼腕上的表,又说,“快赶路吧,泉州那边等着咱们哪!”

成远见现场挺乱,早已没了拍摄兴趣,调转头离开现场。

三人上车,低速经过事故现场。受伤的人已经被抬走,只有摩托车依然躺在那里,是那种特高档的像甲壳虫一样的摩托,路面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通过收费站,许漠龙加大油门,车子在宽敞平坦的公路上疾驰。

成远仍然惦记着刚才故事的结局,向许漠龙问道:

“那后来怎么样啦?”

“什么怎么样?”许漠龙似乎还在想着刚才车祸的事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您第一次出任务,抓拍歌星呗。”

许漠龙反应过来,笑了两声说道:“哦,哈哈!我硬着头皮放出几张照片。罗兰看后问我说,就这个,还有吗?我不好意思地摇头。罗兰也没再说什么,捏着照片转身走了。第二天,我看到了报纸,我拍的歌星照片只印成火柴盒那么大。”

“嗯,”杨有为在一边点头,“不能印大了,大了准露馅儿。”

“是啊,”许漠龙深有感触,“事后,罗兰跟我说:‘你那张献花小女孩的照片拍得不错,能得奖,可是我们报社却不能用。为啥?抢戏呀!您说登在报上,读者是看小姑娘还是看歌星?’再有,我当时的心态也不稳定。后来我悟出一个道理,在任何时候都必须以平静的心态去拍摄,无论拍的是平民还是名人。在镜头里没有名人这个概念,就是再大的腕儿,在我们的镜头中也只是一个人,一个我们必须拍好的模特。”

由于路上耽搁,他们比预定时间晚十几分钟到达泉州市华荣宾馆。

豪华的小会议室内聚集了三十多人。大红标语写着:“热烈欢迎中国摄影家协会领导莅临指导!”“热烈欢迎新加坡著名摄影家张佳寅先生返乡联谊!”

“哦,原来这会还有另一项内容。”成远暗想。这可是他第一次接触外国摄影家。

会议不大,规格很高。由从福州专程赶来的省摄协新任副主席石章禹主持。杨有为被请到上座。成远看到,他的右侧坐着一个面目个头都不怎么起眼儿的人,想必就是那位新加坡摄影家。介绍主宾、领导致词等常规程序过后,就是邀请杨有为讲话;再过后,会议的另一项重要内容开始。简述新加坡摄影家的摄影经历并展示其作品。

石章禹介绍道:“张佳寅先生是咱们泉州老乡。啊,出生在泉州,儿时即离乡出国。四十四岁开始涉足摄影,四年后就是新加坡影艺研究会会长啦。从搞摄影至今,不过七八年时间,已获得二十多个国际奖项。啊,曾经获得美国摄影学会年度世界十杰排名第一。啊,现在是英国皇家摄影学会、马来西亚摄影学会和新加坡影艺研究会,三会的博学会士。啊,我们为有这样杰出的老乡而自豪!”

场内一片赞叹声和鼓掌声。坐在上座的张佳寅含笑点头致意。

“下面,”石副主席提高了声调,“向大家展示张佳寅先生的大作!这次他带来的是他去年在我国大西北额济纳旗拍摄的百余幅沙漠胡杨!”

掌声。

“还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石章禹将手一挥,“张佳寅先生带来了他新近出版的画册——《走进额济纳》,待会儿分送给大家!”

热烈掌声。

掌声中,张佳寅站起身,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向大家鞠躬。两个影友主动上前帮助端作品。那是两大箱装裱精美的画框。照片均制作成用于展览的二十英寸大幅。

“首先,我要讲,呃——那个,那个,我回到故乡,见到这么多朋友,我非常地高兴!”

张先生有些口吃,他索性转过身,对石章禹用当地方言低语一阵,一脸抱歉的表情。

只见石章禹点头接过麦克风,请张佳寅落座。然后说:“张先生普通话讲得吃力,哎,他家乡话还是讲得很好的呦!”场内发出笑声。石章禹接着说,“因为今天到会的有北京来的领导,我们用家乡话领导听不懂,不够礼貌,是吧。所以,我来充当解说员,同时我也谈谈我对张先生作品的理解。”

一幅幅美图看得成远瞠目结舌,这位张先生可谓大器晚成,进步神速!

傍晚回到莆田。许漠龙直接把杨有为和成远拉到自己家里共进晚餐。妻子刘琦在厨房手脚麻利地忙着。桌上已经摆了几味凉菜。许漠龙随手打开电视机,接着从墙角提出三瓶啤酒。“口渴了吧?”他说,“这是莆田出的。来,每人承包一瓶,咱们悠闲一把,边吃边喝边聊!”

“好,”杨有为笑着响应,“咱们不用杯子,就对嘴儿吹!”

成远很赞成他那豪爽劲儿,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三支墨绿色的啤酒瓶在空中当地碰了一下,接着三人同时仰脖,咕噜灌下一大口。成远感到一股甘凉沁入胸腹。

“啊——”许漠龙长吸口气,忽然兀自发笑,“一喝啤酒,我就常常想起一件有趣的事儿。”

杨有为和成远同时停下动作,等待主人说下文。

“啤酒厂建成初期,为了业务宣传,需要搞一本画册。张榜招贤,希望摄影师前来应标。我们协会有位哥们儿去了。当谈到价钱的时候,他报的价是一万块。啤酒厂的人听罢哈哈大笑,说您太天真啦,前面已经来过三位,不瞒您说,最低的两千,最高的五千。您倒好,张嘴就是一万!那哥们儿不慌不忙,摆出一打纸说,为什么开这么高的价钱?我不知道别的摄影师怎么运作,我认为我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您看,我把贵厂要拍东西的目录都拿来分析过,翻阅了很多资料,把重要的都复印下来,还画了拍摄草图。您看,我做了充分的准备。另外,我要带七箱设备还有两个助手。我们三个人去完成一份工作,平均下来,每个人的报酬高吗?并不很高嘛!可是,我敢说,我对贵厂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其他摄影师。嘿,你们猜怎么着,那哥们儿还真把活儿拿下了。”

“那哥们儿挺有商业头脑嘛!”杨有为评论道。

“可不,”许漠龙摇头一笑,“其实哪里用得着七大箱设备,您当是拍电影呐!大部分都是摆设,就连那两个助手都是。那哥们儿找了两个农民工,每天给他们俩四十块钱。拍摄四五天,您说能付多少劳务费?”

“啊,那他可赚大啦!”成远惊呼,心里直晕。

“咳,快听,电视里说你哪!”许漠龙的妻子叫着从厨房跑出来,双手还沾着汤水。真不愧是老婆,对自己丈夫的名字就是敏感。三个男人坐在电视机前都没有注意,她在厨房却听到了。

大伙应声转向电视机。正是《莆田新闻》节目时间。只听主持人说道:“……一位名叫许漠龙的热心观众给我们打来举报电话,反映我市324国道一号收费站附近发生的问题……”

“嗬,”成远脱口而出,“还真是许老师的事儿!”

杨有为摆手,一指电视机:“别说话,听听是咋回事儿。”

“接到电话,我台记者武姗姗立刻赶到现场,采访了处理事故的交通队吴大队长。”

电视屏幕一闪,画面里出现一个姑娘和一个警察。成远认得,那姑娘正是武姗姗。

“哎,就是上午那个维持秩序的警察嗨!”成远又一次脱口嚷道。随即捂了嘴,冲杨老师自嘲地挤挤眼。杨有为没有怪罪,只和气地一笑。

电视机里的武姗姗将手里的话筒凑向警官的嘴边问:“吴大队长,请您给介绍一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电视里的警官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嗯,每年春节长假快要结束的时候都是客运高峰期。昨天我们已经接到举报,反映某些客运业主超员载客,现象比较严重。所以今天一早,我们在一号收费站布置突击检查,对超载的司机进行查处。但是有些客运司机跟我们打起游击。您看,他们在那里把乘客赶下车,强迫乘客步行通过临时检查站,他们将车子开过去之后,再让下去的乘客上车。依然是超载驾驶。”

“谢谢吴大队长!”电视里的主持人说,“观众请看,某些客运司机的不规范行为,侵害了乘客的合法权益,而且对交通安全十分不利。这里就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希望有关部门加强打击力度。好,播送下一条新闻,新春伊始,市委市政府……”

成远领教到一个摄影者的新闻敏感性——许漠龙的反应可真快!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