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湄轮渡码头人车来往,轮渡加开班次,每半小时一趟,接送过往的旅客和车辆。码头上仍排起了长龙。中国人的习俗:农历正月十五日是春节的最后一天。正月十五称作元宵节,还要再热闹一番。这一年的元宵节正赶上星期日,串亲访友的乡民不少;更多的是那些外出打工的阿哥阿妹。远赴外省的自不必说,他们早在一周前就已经背井离乡,奔赴工作岗位。今天慌忙出门的都是些工作地点不太远的人,他们必须在下晚前赶到工作单位,好明天一早上班。
烟波浩渺的大海一望无际,在白亮的大海与蓝天接壤处隐隐现出两座小岛,恍若海市蜃楼。成秋汛很熟悉,那便是大屿和小屿。一旦渡船绕过这两座小屿,就可以远远望见影友们津津乐道的国家级旅游度假地湄州岛。然而她这次可不是来度假旅游的,湄州岛上有一个公司的试验基地。至今,公司已经在全省建立了五十二个基地。她的相当一部分工作就是去各个基地巡视。
站在渡轮桥楼上的成秋汛正透过鼻梁上的太阳镜极目远眺;海风鼓动短风衣的下摆,像一只飞翔的白鸽。她用手理理被吹乱的秀发,陷入沉思:扪心自问,春节长假后的第一次外差就选择了这风光秀丽的地方,难道说真的就没有一点想去散散心的意思吗?说实话,还是有的。然而自己心里郁闷吗?为什么郁闷?就因为,这个假期中没有见到他?十二年了,那位亲爱的空军飞行员已经离开自己十二个春秋,本以为心已死,已经随着那声爆炸与飞机一起融入青天,再不会有人能够替代他的位置。可是,数月来,自己心中怀念的那个身影却越来越像另一个人。
“呜——”轮渡汽笛鸣响,惊起一群白色的海鸥。就要开船了。
成秋汛感觉那声音很低沉。她并不是那种羞于面对内心而自欺欺人的女人。她承认自己萌发了新的爱情。只是这情感来得如此突然,她很难突破心底的障碍。这障碍不仅仅源于爱人的牺牲,还在于死去的母亲。由于父亲的原因,母亲不让她选择摄影职业,也不希望她找摄影人为伴侣。是啊,摄影人不顾家,职业决定了他们必须在外奔波;摄影人太辛苦,不论白天黑夜,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摄影人太危险,小到公共事件,大到战争、自然灾害,他们都必须置身于前线,用镜头面对一切;摄影人不挣钱,有限的收入不够他们购置设备和胶卷……
突然,她的思绪被一声呼唤打断,她一激灵,分明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呼喊那个令她心烦意乱而又牵肠挂肚的人:
“成远,赶快,要开船啦!”
她怀疑耳朵是否听错。真的是他么?怎么会这么巧!成秋汛转头向码头上张望,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啊,没错,就是他!他正跑上跳板,怀里抱着几瓶矿泉水。招呼成远的那个女生……哎,她不是莆田电视台的武姗姗吗!成秋汛感到心突突直跳。她踮起脚高扬起手臂想要叫喊,但没喊出声——猛然生出的疑虑阻止了她。只愣嗑嗑地望着。眼见得那个女生把成远拉上渡轮,消失在人群中。多么希望他径直跑到自己面前,多么希望那火辣辣的目光将自己烧得沸腾!但是……成秋汛心里冒出一串问号:他们是几个人一块来的?难道只有他和她?……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然而女人还有另一个不怎么值得称道的天性,那便是嫉妒,此刻的成秋汛被后者支配着思路。
在混乱中成秋汛想出一个主意,她要做一下试探,于是掏出手机,拨通了寻呼台。
“呜——”,当汽笛声又一次把成秋汛唤醒时,渡轮已经接近对岸。
湄洲宫下码头上的候船大楼造型奇特,那洁白的拱形建筑像一只卧在海边的贝壳。船靠向码头,大喇叭重复播放着船运公司的提示:
“旅客们请注意,湄洲宫下码头到了。请拿好随身携带的物品,按顺序下船。请注意安全,不要拥挤!旅客们请注意,湄洲宫下码头到了……”
这是一艘车人混装的渡轮。若是从空中俯视下船的情形一定很有趣儿:人若蚂蚁,车像甲虫。从船上跑出一溜小蚂蚁,钻进一只大贝壳,不一会儿又从另一边钻出来,四散开去;还有大大小小的甲壳虫,拥挤着绕过那只贝壳。
成秋汛整整衣领,随人流走下桥楼。通向水泥码头的栈桥将人流限制成不够齐整的队列。她远远地认出成远的背影,看着他走出码头。成秋汛到停车场寻找自己的汽车,同时不自觉地用眼角瞄着另一边。她看见成远和武姗姗钻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阿根并没有注意到经理情绪有什么不对头,熟练地启动汽车,向停车场外开去。出停车场就是公路,阿根轻车熟路,打亮左转灯。冷不防,身边的领导却发出去相反方向的命令:
“向右转!”
阿根立即变灯,脚下轻踩刹车,同时向右打方向。心里疑惑:去试验基地应该向左转,每次来都是这样,今天为什么背道而驰?他迅速地瞥一眼领导,这才发现,那张开朗的笑脸不见了,经理此刻面沉似水。精明的阿根知道此刻不便多说什么,只轻声地问道:
“成经理,上哪儿?”
“向前开。”成秋汛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给出一个含糊的指令。
几分钟后,公路的左前方出现一条岔道。对道路烂熟于胸的阿根知道,那是拐入金滩宾馆的匝道。阿根看见一辆黑颜色的轿车驶进那条匝道。
“停车。”
阿根顺从地将车停在公路边。拉上手刹,向右偏转过脑袋,用目光寻求请示。
成秋汛用双手搓了一下脸颊,思索片刻,然后和气地说:“阿根,这样,你现在去金滩宾馆给我预定一个房间,我晚上住在这里。今天是元宵节,你正好可以去串串亲戚。”
“多谢大姐!”
阿根得令,动作轻快地将车驶入匝道。高兴地想:“女人当领导就是有人情味,知道我阿根在湄州岛有许多亲友,正月十五元宵节安排这趟美差。”
在宾馆前没停多会儿,阿根便返回钻进了汽车,递给成秋汛一张单据,“大姐,房间订好啦,2022室,面对大海。”
“好,现在去基地,咱们先去干正事儿!”
元宵节是个好日子,成远心里十分高兴,自从来到福州就听说莆田市南部有一个“南国蓬莱”湄州岛,今天终于可以到此一游啦!
这一天是成远在莆田度假的最后一日,明天必须回到福州,该上班了。早几天金言就曾宣布:摄影展览结束后要招待杨有为老师游湄洲。昨天撤展,成远加入到志愿者行列中,在三清殿帮助莆田市摄影家协会的朋友们突击忙乎一整天,将展出的画框整理装箱完毕。
天气晴朗,闽东南的正月温暖舒适。许漠龙充任司机,副驾驶座上坐着杨有为老师;成远和一位年轻姑娘并排坐在后座里。
年轻姑娘的名字叫武姗姗,许漠龙把她拉上一同前往。半开玩笑地说,带着漂亮的影友姑娘外出创作一举两得:既愉悦心情,必要时还可以当模特儿。
自从第一次参加影会活动以后,成远偶尔见过武姗姗几回,包括在电视屏幕里,不过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具有实质性的接触。此刻,他正被来自身边异性的磁力搅扰得多少有几分不自然。互相打过招呼后,竟一时无话。为了避免尴尬,成远从前座背后的口袋里抻出一份印刷品。原来是一份《莆田市旅游图》。正好可以了解一下将要去的旅游地的概况。于是翻开地图,寻找有关信息。地图和大开版的摄影报一般大。林林总总地刊印出一百一十三张照片。有“九鲤湖飞瀑天下奇”、有“南少林威名千古传”……哦,这里,整整一个版面都是介绍湄洲岛的!右下角有两块巴掌大的文字介绍,一块中文一块英文。成远正准备定睛细看,冷不防,地图忽地飞走了。
武姗姗歪头看着成远,觉得他特有意思,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腼腆得跟个大男孩儿似的。她要打破僵局,于是一把将地图抄了过来。
没等成远张口,武姗姗抢先发话:
“不用看介绍,全在我肚子里哪!——湄洲岛位于莆田市中心东南四十二公里,距大陆仅一点八二海里,是莆田市第二大岛,陆域面积十四点三五平方公里,包括大小岛、屿、礁三十多个。距台湾省台中港七十二公里……属典型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物产丰富,海洋捕捞和海产养殖业发达,盛产对虾、龙虾、海螺、梭子蟹、石斑鱼、紫菜等。”
武姗姗两片朱唇翻飞,啪唧啪唧,如同相声演员在说倒口:
“湄洲岛素有‘南国蓬莱’美称,既有扣人心弦的美屿潮音、‘东方夏威夷’九宝澜黄金沙滩、‘小石林’鹅尾怪石等风景名胜三十多处,更有两亿妈祖信众魂牵梦绕的妈祖庙。是一个海岛探幽、海上旅游、海滨度假、海鲜美食的‘海上乐园’。”
“哇,太棒啦!”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成远兴奋地展开双臂,原地转了一个圈。他头顶上是高大的“湄洲圣境”石牌坊。这里是妈祖庙景区的大门,许漠龙有记者证,可以免收一张门票。四人穿过宽大平坦的广场,即开始步步登高。近年刚刚扩建的庙宇建筑层层依坡而立,巍峨壮观,气势恢宏。
他们掏出各自的照相机,边走边聊,边欣赏边拍照。
条石砌就的阶梯层层叠叠直达山顶。据说妈祖的出生地就在湄州岛,所以半山腰的那座天后宫应当是最正宗、最古老的妈祖庙。成群结队的信徒前来祭拜。他们之中大多为女性,红衣黑裤肩挑担,竹箩里盛着供品。殿内香火缭绕,妈祖神像前的地面全部被供桌占据,十多平米的桌面上摆满了各色供品。上香者点燃香进殿跪拜后,将香放入庙门外的大铸铁香炉内。有人买了鞭炮在天后宫外燃放,一时间,烟火氤氲,袅袅于空。
成远举起照相机,试图拍摄那些前来朝拜的女子,但怎么也按不下快门,此刻的表现与那天去江东村拍摄闹元宵正好相反。他想法很多,想让主题突出、想让画面饱满、想让背景干净、想让构图完美……然而,所希望的这些因素却总不往一块堆儿凑,仿佛在有意捉弄,不是这条不合适就是那点不具备,成远深切体验到抓拍动态之难。瞄酸了眼睛,端累了胳膊,就是拍不出满意的照片。
武姗姗和许漠龙对湄洲岛十分熟悉,当四人登至高处回身居高临下俯瞰层层琉璃飞檐时,武姗姗叹道:“湄洲祖庙这里每年有两次妈祖祭祀大典,分别在妈祖诞辰日和升天日,被誉为‘东方麦加’,那才壮观哪,从最下面的广场到山顶全是人,真正是人山人海啊!”
成远大脑里映现出那万人攒动、呼声如潮的盛大场面,暗自盘算,祭祀大典时一定要来一趟。
登上最后一段回旋上升的陡台阶,到达山顶。眼前赫然出现一尊石雕造像。成远走到近前仰头细看。雕像刻得极为精致传神,只见那石像伫立山巅,面对大海;手持如意,身着长纱;面目慈祥,威严有加;身体前倾,如仙欲升。
武姗姗在雕像前挺直身板,左手五指并拢指向上方,嗓音若百灵鸟般清脆悦耳:“妈祖原名林默,是普通渔家的女儿。据传她生前曾出现过多次诸如梦中海上救亲人那样的奇异事件。遂被渔民们奉为海上护佑女神。林默出生于农历三月二十三日,九月九日重阳节羽化升天。大家看,这尊造像高二十八米,象征妈祖林默阳寿二十八岁。咱们刚才登山,从山下到山顶一共是三百二十三级台阶,标志着她的出生日期。这尊妈祖像面向着我们祖国的宝岛台湾;台湾那边也有一尊妈祖雕像,面向祖国大陆……”
武姗姗声情并茂,俨然在录电视节目。
杨有为连连点头道:“哎我说姗姗,你是不是干过导游哇?”
“啊,那是我的业余爱好!嘻嘻……”山顶上飘起姑娘一串好听的笑声。
绕过山顶,即看到小岛另一侧的大海。只见白色的岩石下铺展开一湾淡黄色的沙滩。
“啊,太好啦,今天有晒渔网的!”许漠龙兴奋起来,指着下面的沙滩。
杨有为顺着许漠龙的指向望去,立刻看出奥妙,连连说好:
“哦,不错!光线也好,快,赶紧下去!”
一行人加快脚步奔向下面的沙滩。正是春节休渔期间,成远看见渔民们在海滩上晒渔网。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渔网摊在沙地上,左一片右一片,乱七八糟。只得揣着疑惑,跟许漠龙和杨有为往下跑。
新月形的沙滩在山崖的怀抱下,面向东方。许漠龙和杨有为径直奔向沙滩南端的一处高耸的礁石。放下摄影包,拉开三脚架,架好照相机。动作熟练,犹如训练有素的士兵。成远看得发呆——这情形似曾相见,多么像在西藏阿里所见到的杨有为和牛建华!看来,对设备的熟练操作乃是摄影人的基本功之一。
成远和武姗姗没有带三脚架。成远手举照相机,按照他人镜头所指的方向,对着沙滩瞄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感觉。忽听武姗姗在身边惊呼:
“呀哈,金言老师的那张拿了国际大奖的作品,就是在这儿拍的!”
成远越发纳闷儿,身处拍摄宝地,竟全然不知!急忙又一次举起相机瞄向沙滩,可气可恼,仍然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好。
这时,许漠龙对成远招手道:“成远,来,过来看看我的。”
成远走到许漠龙架好的照相机后面,好奇地伸长脖子,透过取景窗张望。啊!太奇妙啦!真个是醍醐灌顶,彻悟心扉。他看到了什么?映入眼帘的分明是一幅绝佳的淡彩泼墨中国画!而且还是一件古老的传世画作:淡黄色的沙滩好似已经老旧了的宣纸;沙滩上铺展的渔网犹如淡绿色片片泼墨水彩,浓淡相间,疏密有致;其间点缀着的小人、小船,像是简笔勾勒而成;更有那弯弯曲曲的网绳,酷似给那片片淡彩勾边的墨线;右上角沙滩无物处,正如国画留白,照片做出后,在那里题上书法墨字,再加盖阴阳两方朱印,效果绝佳!
“我想起来了,”武姗姗说道,“金言老师的那幅获奖作品叫做《沙滩大写意》!”
成远简直折服得五体投地。
日落西海,一行四人回到金滩宾馆。
晚餐时,许漠龙招呼大家饭后去宾馆的KTV唱歌娱乐,并透露,武姗姗可是有名的金嗓子。杨有为笑着点头同意。成远却借口疲乏,婉言谢绝——曾经的伤痛令他对歌厅舞厅一类的娱乐场所退避三舍。见成远推辞,武姗姗不禁生出几分遗憾。
此时,成远正坐在客房里发呆。他觉得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这个让他不安的感觉来自于刚刚收到的寻呼机留言。留言是成秋汛发来的,只有八个字——令他目瞪口呆的八个字:
“金滩温暖,能否安眠?”
成远倏地联想起当天收到的另外一条同样也是八个字的留言,同样也发自成秋汛。自己买了四瓶矿泉水,抱着它们往渡轮上跑。寻呼机响,留言是:
“清水卖钱,谁得甘甜?”
那时并没多想,以为那不着边际的言语是秋汛大姐误发出来的。直到刚才收到第二条留言,他才猛然醒悟,成秋汛肯定在身旁,上午她看到我去买矿泉水,而现在,她又知道我住在这个宾馆!
成远伸手抓起电话。
夜色朦胧。
宾馆边的海滩上,成远和成秋汛并肩而立。刚才漫步时,已经说了很多很多,此刻,二人陷入长长的沉默,只有海面上吹来的带有咸味的风呼呼地摆弄着他们的衣角。二人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默契,他和她都不觉得寂静有多难耐,或者有多尴尬,反而感到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因而谁都不忍心首先打破它。是啊,这样的夜,这样的单独相处,早已是久久深藏于心底的梦,必须小心呵护,不要从梦境中过早地醒来。
天水相接处,那沉沉的海雾渐渐亮起来,一轮淡黄色的圆月从雾中缓缓升起。它用疑问的目光瞧着海滩上的他和她;它用柔和的月光给他和她披上曼妙的色彩。大海被照亮了,海风轻拂水面,像是无数条闪光的银鱼在那里起伏游弋。波光粼粼之中,抛锚停泊的渔船星罗棋布,舟樯分明。海浪轻拂沙滩,发出舒缓而又有节律的哗哗声。
海上升明月,好一个浪漫之夜!他和她仿佛都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美景。触景生情,胸中涌动滚滚春潮。面对朦胧的海天,一首朦胧的抒情小诗涌上心头:
爱人的脸庞与她重叠,
皎洁的面容。
伸手想抚摸她时,
她却在无穷远处……
“秋汛,多美啊!”成远慨叹,声若耳语。他再也不愿叫她“大姐”,也搞不清自己的赞美究竟是在说景还是说人。他感觉她挨得更近了些,便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轻揽她的腰。不料身边的女人一下子软了下来,紧靠在自己的肩头上。成远抬起左手抚摸她的脸颊,冰凉的湿润令他心里一惊,他摸到满手的泪水。
一时间,成远竟难以自持。心头狂涛升腾得如此猛烈,使他紧紧地扳住女人的双肩。他听到发自女人喉咙的喘息声,他低下头,迎接他的是女人发烫的唇。
吻,长时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亲吻!